我的月子,是在漏风的窗台边熬过来的。

孩子哭了,我抱着她来回走动,脚步声砸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那个春节,他们一家人去了海边,朋友圈里笑得亲切。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把日子一块一块挨着过。

一年后,电话从医院打来,我听见公公虚弱的嗓音在另一端响起,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我看了看来电号码,又看了一眼女儿吹蜡烛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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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蹲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地上摊着一个大行李箱,里头塞着丁宇森的换洗衣服、防晒霜、防水手机套,还有小姑子丁雪叮嘱他带的沙滩拖鞋。他们一家子明天一早飞三亚。

婆婆丁秀蓉推开卧室门,笑眯眯递过来一个红色礼盒:“雨薇啊,给,路上吃的,带着。”

我接过来,纸盒沉甸甸的。翻过来看一眼生产日期,三年前的桂花糕。

我没说话,把它搁在鞋柜上。她又说:“你大着肚子,飞机颠簸,去了也玩不好。在家好好养着,我们替你祈福去。

她这句“替你祈福”说得格外顺口,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我点了点头:“行,你们玩得开心。”

她心满意足地走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楼下传来丁雪的声音:“妈,跟她说那么多干嘛,反正她也不会领情。”紧接着是汽车后备箱盖上的闷响,丁宇森在楼下按了两声车喇叭。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丁德文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丁秀蓉钻到后排,丁雪和那个做建材生意的丈夫正往车上搬行李箱。

丁宇森站在车边,抬头看见了我。他的嘴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可丁德文从车里喊了一声“走了”,他就低头上车了。

车门关上,引擎发着低沉的声音,那辆白色商务车在巷口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晾衣架上那条干了大半的孕妇裙吹得哗啦响。今年的冬天不算冷,但我还是觉得身上发凉。

回到屋里,我把那盒桂花糕拧开,里面的糕点已经干裂,一碰就碎成渣。我把它整个扔进垃圾桶,坐回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煮了半袋速冻水饺。白菜猪肉馅的,皮煮破了,菜叶漂在汤面上。我盛了一碗,放凉了些,一个一个慢慢吃。

差不多吃完的时候,肚子忽然酸了一下。我没太在意,以为晚上吃多了。

结果到了十点多,阵痛开始一阵一阵往外顶,从后腰一直环绕到小腹,像是有人拿绳子一圈一圈收紧。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又坐下去,掏出手机拨丁宇森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我再拨,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头背景杂得很,海浪声、笑闹声、酒杯碰在一起的叮当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我说:“我好像要生了。”

他顿了两秒:“预产期不是下周吗?……你先打急救电话,我这会儿在酒店大堂,说话不方便。回头我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一张苍白的脸。

我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是坐着,等下一阵宫缩过去,然后拨通了急救电话。

接线员问我住在哪一栋,我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是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的稳。

救护车到楼下用了九分钟。

两个穿深蓝制服的急救员抬着担架上来,看到我一个人跪在地上扶着鞋柜,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愣了愣:“家属呢?家里没别人了?”

我说:“就我一个,走吧。”

他把我扶上担架,我心口窝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楼道里的灯很暗,一格一格往后退。

楼下邻居家的窗台上摆着两盆金橘,挂着小红包,喜庆得很。

我看着那些红包,不知怎么,又想起那盒三年前的桂花糕。

到了医院,一切比我想象的快。

办手续,抽血,做胎心监护。

护士问家属签不签字,我说我自己签。

她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别的家属了?”我说:“麻烦快一点。”

签字的时候,握着笔的手在抖。那个字写得又歪又丑,我后来看了好久,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写过最难看的字。

凌晨两点多,孩子生出来了。

产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空调嗡嗡的响声,孩子的哭声又尖又亮,像一根细细的针,把那层罩在我头上的浑浑噩噩一下扎破了。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凑到我面前让我看:“闺女,六斤二两,长得真俊。”

我偏过头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漫出来。

她小小的嘴巴一抽一抽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无意识地张开,又攥住,刚好裹住我一根指尖。

那种温热、鲜活的触感,让我怎么也舍不得把手抽回来。

第二天上午,我用手机拍了张孩子的小手照片,发给丁宇森。到了傍晚他才回:辛苦了。昨晚海边信号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侧过头去,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女儿的脸颊。她哼哼了一声,小嘴撅起来,在我手背蹭了蹭,又睡着了。

我没有再回复他。

02

出院那天,我自己办了手续,自己结算了费用,一手拎着包,一手抱着孩子,走到医院门口打车。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孩子用小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在我怀里睡得挺熟,偶尔咂咂嘴。

出租车里开着暖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自己带孩子出院啊?家人呢?”

我说:“都在外地。”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听出一股子干巴巴的味道。司机没再问,把暖风调大了一格。

到家开了门,屋里冷清得不像样子。

走之前忘了关的那扇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阳台上的窗帘吹得鼓鼓的。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打开空调制热,又把窗帘拉紧。

屋子慢慢暖和起来,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月子的前半个月,是我人生中过得最漫长的一段日子。

孩子夜里醒得勤,两个小时一喂奶。

喂完要拍嗝,拍完要换尿布,换完她哭了,又得抱起她走动。

我常常一个晚上就坐在客厅沙发里,抱着她,轻轻哼那几首小时候听过的童谣。

有几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把孩子放进小摇篮里,自己趴在沙发扶手上迷迷糊糊眯一会儿。她哭声一响,我又猛地弹起来。

那段时间我瘦了整整十二斤。

称体重的时候,数字往下掉得我有点发愣。

但我不敢瘦太多,奶水会变少。

我逼着自己喝汤,喝不下也喝,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我发烧了。

起初只是头沉,没当回事。

到了后半夜,浑身发冷,裹着被子还打哆嗦。

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

我爬起来去找退烧药,翻遍抽屉才想起家里没有备用药。

我倒了杯热水,想先撑一撑。

结果手一抖,热水浇在手背上,皮肤刺啦一声烫出一片红,疼得我直吸冷气。

我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举着烫伤的手背,站在厨房的灯底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是疼哭的,是气哭的。我觉得自己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早上,我拨了丁宇森的电话。

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下午再打,他接了,那头背景音嘈杂,他说了两句“在忙”,就匆匆挂了。

我攥着手机,立在厨房门口,站了好久,轻轻把手机放下了。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听出我嗓子哑了,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我说没事,有点累。

她说:“你姑不让我去看你,说你们那边讲究,女儿坐月子不兴娘家人过来。”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说不出的闷。我说:“妈,你别管那些,你来。”

第三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背着两个大包,一包是亲手做的醪糟,一包是晒干的黄花菜。

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睛里那道心疼的光一闪而过,什么也没说,放下东西就去厨房忙活了。

那天晚上,我吃到了整整半个月来第一顿像样的饭。

我妈炖了一锅排骨汤,放了几粒红枣,汤面飘着油花。

我端着碗,低头喝了几口,眼泪扑簌扑簌落进碗里。

她背对着我,佯装盛饭,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夜里孩子醒,我妈抢先爬起来,把孩子抱过去哄,回过头冲我说:“你睡。”我躺在枕头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我妈轻轻哼歌的声音,鼻子一酸,把脸埋进被子里。

好久好久,才睡着了。

那几天,是我整个人精神最放松的时候。

我妈帮我做饭、带孩子、洗衣服,我几乎什么都不用干。

孩子都长胖了一圈,小脸圆滚滚的。

我看着她的脸,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

然而第五天早上,丁秀蓉的电话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说了一大通关心的话,最后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亲家母啊,你在那边待几天就回去吧,家里也没人照应。雨薇这边你放心,等我们从三亚回来,我就好好伺候她。

我妈当时正蹲在水池边搓尿布,手机开着免提,那句话一个一个字落进她耳朵里。

她没吭声,挂完电话后,把尿布拧干,晾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说:“雨薇,妈把你接回家吧。”

我摇头:“妈,我走不了。孩子姓丁,我今天走了,明天他们就能上门要人。”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末了,她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叠钱来,一张一张数好,塞进我枕头底下。

我低头一看,都是旧票子,一张一百,一张五十,还有几张十块的,摞得整整齐齐。

她说:“妈没多大本事,就这些。你留着傍身,别让人看扁了。”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发出声音。

我妈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挺久。

她弯下腰,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脸,轻声说:“好好的,回头姥姥再来看你。”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读得懂,却接不住。

她转身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我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渐远的身影,眼泪砸在孩子的包被上,一砸一个湿印子。

那是我嫁进丁家之后,第一次彻底地后悔。可我又清楚,后悔也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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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孩子,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但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白天孩子睡着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刷短视频。

看得多了,心里冒出个念头。

婚前我在公司做过一段自媒体账号,写过文案,剪过片子,不算多专业,但至少比普通人强一些。

我翻出旧账号,账号还是那个账号,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只是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一年半以前,配了一张办公室窗外的照片,写着“加班加油”。

我看了好久,然后把账号名称改成了“一个人带娃的雨薇”。

第一条视频拍得磕磕巴巴,画面晃来晃去。

我对着镜头讲了讲月子里的饮食注意事项,声音有点紧,表情也不太自然。

发布之后,我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

播放量折腾了一晚上,终于蹦到几百,评论两条,都在说“加油”。

第二条,第三条。

到了第五天,我拍了一条哺乳期堵奶怎么处理的。

那批视频里最普通的一条,镜头就架在餐桌上,光线也不怎么好。

晚上十点多发布,到了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了。

打开一看,播放量已经过了五十万。

评论一条接一条,点赞上千,关注数从几百跳到了两万多。

我坐在床上,有点懵。怀里的小家伙醒了,哼唧着朝我这边蹭过来。我一边喂她,一边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眼眶慢慢热起来。

评论区里全是女人的经历,有人说“我那会儿也是这样”,有人说“你太不容易了”,更多的人在问“后续呢”。

我一条一条地翻,没有回复。

那段时间,我白天拍视频,晚上剪片子。

孩子放在旁边的摇摇椅里,我一边给她哼歌一边盯剪辑软件。

凌晨两三点睡是常事,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第一条广告是第三个月找上来的,一箱婴儿湿巾,三百块钱。对方发来消息,语气公事公办:“看你的数据还可以,要不要接个推广?”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接。

广告那条视频我拍得很用心,从拆箱到使用,一条条演示。

发布之后效果不错,对方又追加了一条。

三百块钱到账那天,我抱着孩子坐在窗户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300.00”的到账通知,忽然没出息地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我不靠任何人,也能养活自己和这个孩子。

那天晚上孩子睡熟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把接下来一个月的选题列了一个清单:月子餐怎么吃、新生儿呛奶急救、一个人怎么边带娃边做饭……清单列得很长,长到让我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劲。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数着日子等丁宇森回来了。

04

丁宇森回国的第三天,终于露面了。

那天下午,我在客厅里剪辑视频,孩子在围栏里玩摇铃,门锁响了。

他推门进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蓝色双肩包,晒黑了不少。

他站在玄关处,有些局促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围栏里的女儿,张嘴说了句“我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给你带的礼物。”

我接过来打开,一支口红,一瓶香水。

牌子不便宜,但都不是适合哺乳期妈妈会用的东西。

我把它们放回纸袋里,轻轻推到茶几一边:“以后不用带了。”

他愣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走过去蹲在围栏边,看了女儿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

小家伙抬头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玩自己的玩具,没有笑,也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煮了两碗面。他坐在餐桌对面,吃得有些沉默。吃完后,他把碗收进厨房,回来站在我面前,像是有话要说。

我放下手机,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摆在他面前。他一低头,看见那页最上头加粗的几个字,脸色一下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他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就因为我没赶上你生孩子?”

我看着他。

我没有跟他吵,因为我早就吵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吵。

我只是说:“不是因为那一件事。是因为那件事之后,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

他没什么可说的。

他一家四口在三亚的海边散步拍照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抓着床栏杆。

他收到“生了,女儿”的消息,隔了大半天才回一句“辛苦了”。

就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来就散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翻到后台的账单页面。

那个数字他已经看过了,又一次愣住。

我平静地告诉他:“这个月的数据你看到了,我不缺钱,也不缺手,我缺的是一段能让我觉得寒心的婚姻。”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雨薇,我知道我欠你很多。但是这个婚,能不能先别离?等爸出院再说。”

我问他:“爸怎么了?”

他说:“脑梗,前天住的院。”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正在冲泡的奶粉,没有接话。窗外雨淅淅沥沥,我妈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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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丁德文的病房在三楼神经内科,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熏人。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丁德文半靠在病床上,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边胳膊发僵,动作迟缓。

他胖了不少,整个人有些虚肿,脸上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像是被病房的白墙稀释了大半,看着竟有些瑟缩。

丁秀蓉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

她低着头削苹果,没戴老花镜,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削完自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苹果搁在床头柜上。

丁雪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打电话,声音不小:“我说了去不了,家里一堆事,你们怎么就知道让我去……”她眼角余光扫到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把水果放在了护士站的台面上,对值班护士说了句“三号床的”,转身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说不清那种感觉,有点像放下了一桩心事,又有点像把一件早就该扔的东西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家,我妈正在哄孩子吃饭。

孩子坐在餐椅上,嘴上糊了一圈南瓜泥,看见我进来,张开手臂:“妈妈!”小奶音软软糯糯的,把我一整天的疲惫都冲散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

第二天下午,丁宇森来了。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半个月不见,人又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看见我出来,他有些局促地往前迎了两步:“雨薇……”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爸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五万块。我看了半天,把卡放回信封里,塞回他手里:“不用了,我现在不缺钱。”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雨薇,爸老了。

我说:“我知道。我也老了一岁。”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像是藏了太多太多的话,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多说,转身慢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们之间早就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了。

不是他过不来,是我不愿意再伸手去接了。

晚上躺在床上,孩子在我身边睡熟了,小脸贴着我的手臂,呼吸均匀。我拿过手机,打开日历,翻到下周。下周一,是她的一周岁生日。

我想了想,在某短视频平台的下单页面订了一个小蛋糕,六寸的,奶油面上画了一只粉红色的小猪,她最喜欢那种胖嘟嘟的小动画形象。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过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妈妈只能陪你把日子过好,别的,都不想了。”

06

女儿周岁生日那天,阳光很好。

我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墙上贴了一串彩色三角旗。

她穿着我买的小碎花裙子,头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夹,在围栏里走来走去,一摇一摆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我妈早早就来了,一进门就撸起袖子进了厨房,说要给她包韭菜鸡蛋馅的小饺子。

我爸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说是他亲手做的小木马,打磨了两天,上了清漆,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孩子被外公抱起来,坐在小木马上,懵懵懂懂地晃。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咯咯咯的,把一整屋子的空气都点亮了。

中午,我妈端出一桌子菜。

我买了那种细细的生日蜡烛,数字“1”,插在粉色小猪的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跳动,我妈带头唱起生日歌,我爸五音不全地跟着哼,孩子睁大眼睛盯着那簇小火苗,兴奋得直拍手。

我弯下腰,想陪她一起吹蜡烛。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串熟悉又陌生的数字,没有存名字,但我认得那串尾号。丁德文的号码。

我看着它响了第二声、第三声。孩子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仰着脸看我,等我吹蜡烛。我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雨薇……爸住院了。你能不能来伺候几天?”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端浑浊的呼吸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钟,他说:“爸知道从前对不住你……可是爸现在,实在撑不住了。”

我没有说话。

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她正伸出小手,指着蛋糕上那只粉色小猪,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猪猪”。

我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又软又暖。

“您打错了。”我说。

然后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唱完歌,吹完蜡烛,我妈把切好的蛋糕递给我。

孩子吃得很认真,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嘴角糊了一圈奶油。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眯着眼睛笑的样子,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像有一根绑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被解开了。

夜里哄她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

手机里刷新了一下后台的日程安排,下周要拍两条合作视频,月底还有一场线下分享会。

我盯着那些安排看了好一会儿,忽感慨,当初买完菜还要翻半天微信零钱的我,和眼前这个人,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自己。

那晚我睡得很沉,破天荒连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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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丁宇森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女儿周岁生日后第五天。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一望,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人瘦削了不少,整个人看着萎靡不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容干涩:“雨薇,爸……爸又住院了。妈也累倒了,我实在撑不住……你能不能回去帮帮忙?”

我靠在门框上,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一年前的那个冬夜我也曾经问过自己。

那时我一个人跪在客厅地板上,疼得直喘气,问自己撑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说:“丁宇森,你记得我生孩子那天晚上吗?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那晚,我一个人签了字,进了产房。凌晨两点,孩子出生,医生抱给我看。第二天上午我给你发消息,下午你回了一句‘辛苦了,昨晚海边信号不好’。”我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做月子的那一个月,你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们也是为你好’。他们去旅行,我守着一个孩子,从没听见你替我争一句半句。”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雨薇,我……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像是都被这话里的无力感压垮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低着头,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霜打蔫的树。

我站在门内看着他,心里没有痛,也没有快意。

只是觉得,这个人曾经是我熟悉的人,牵着我的手说“嫁给我,我会对你好”的人。

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个被自己的懦弱困住的人。

我轻轻说:“你回去吧,照顾好爸妈。”

然后关上了门。靠在门后,我站了一会儿。门外没有敲门声,也没有按铃声。过了许久,传来脚步离开的声音,一步一顿,慢慢远了。

我回到客厅,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

那张小脸干干净净的,睡梦里偶尔弯一弯嘴角,像是在做什么开心的梦。

我心里忽然就安定了。夜很静,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进来,在地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08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我的账号越做越大。

从三百块一单,到后来每个月十几万的收入,只用了六个月。

我租了一间小工作室,招了一个助理。

白天拍视频,下午处理合作事宜,傍晚接女儿回家,周末带我爸妈出去吃饭。

生活逐渐有了规律,有了秩序,有了温度。

那些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一件一件落了地。

唯一没变的,是我始终没有再联系过丁宇森。

第二次在医院门口看见他,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那天上午,我带孩子去医院做常规体检。搞完之后,路过住院部楼下,我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我站住了,隔着马路,看向那扇玻璃门。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丁宇森,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丁德文。

丁德文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左半边身子似乎没什么力气,微微歪着。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在看什么。

丁雪跟在后面,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

丁秀蓉走在最后,扶着墙壁。

两个月不见,她像是老了很多,原本利落的短发变成了银白色,背也有点驼了。

丁宇森把轮椅推到门口,停下来,弯下腰,好像在给父亲掖毯子。

那个动作很轻,很仔细。

丁德文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阵子。

他忽然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屏幕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抚摸什么人的脸。

正当我出神,护士站的大姐认出了我的名字,跟我打了个招呼:“蒋小姐,来体检啊?”

我点点头,顺手把手里刚买的那袋水果放在护士台上:“这个,帮我送给三号床的丁大爷吧。”

护士大姐愣了一愣,随即笑了:“你还惦记着他们呢?”

我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牵起女儿的小手,转身朝停车场走。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那扇玻璃门,我始终没回头走进去。

走到停车场门口,女儿仰着小脸问:“妈妈,刚才那个爷爷是谁呀?”

我低头看着她,帮她拢了拢耳朵边的小碎发:“一个认识的人。”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蹦蹦跳跳往前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我张开手:“妈妈抱!”

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脖子,声音软软的:“妈妈,我饿了,我想吃姥姥包的小饺子。”

我笑着说:“好,回去让姥姥给你包。”

太阳把我和女儿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一直延伸到马路那头。走远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门响。

不是挽留,是那扇门被风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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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转眼到了秋天。

我买了车,换了一间更大的房子。

新家离我妈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

阳台很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女儿上幼儿园,就在小区门口,早上送去,傍晚接回来。

那天傍晚,我去接她放学。

她背着小小的粉红色书包,一看见我就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手工作品,是一幅用彩纸粘贴的向日葵,歪歪扭扭的,却很明亮。

她说:“妈妈你看,老师说我剪得最好。”

我弯下腰,摸摸她的头:“咱们家宝宝真棒。”

她牵着我的手,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说同桌的小男孩把彩笔画到了鼻子上,说午饭的玉米排骨汤很好喝。

声音脆生生的,像枝头刚冒出来的新芽。

经过小区门口那片草地时,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我怔了一下。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撒娇或委屈,只是很认真地问我一个问题。

我蹲下来,帮她把书包带子理了理。我说:“爸爸有时候忙,等他忙完了,会去看你的。”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牵起我的手往前走:“那我们回家吧,我现在想吃姥姥做的红烧肉。”

我“嗯”了一声。当晚,我坐在客厅给丁宇森发了一条微信:“周末有空的话,来看看孩子吧。她问起你。”

微信发出去,等了十来分钟。他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憨笑的表情。那是我们分开后,他第一次回复得这么干脆。

周末下午,他来了。

提着一大袋水果和一盒乐高积木,站在门口有几分拘谨。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你会拼积木吗?”

他蹲下来,眼眶红了,点点头:“会的,爸爸教你。”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

客厅地板上,丁宇森盘腿坐着,和女儿拼积木。

他拼得笨手笨脚,女儿在旁边指手画脚,两个人时不时笑成一团。

我端着饺子馅路过客厅门口,看了一眼。

他没有抬头,但我看见他嘴角带着笑。

女儿笑着用一块红色积木敲他的膝盖:“爸爸你笨!”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爸爸学一学就会了。”

我没有多看,转身回到厨房。我妈正低头擀皮,头也没抬,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人倒是比以前老实了些。”

我没接话,继续包饺子。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落进来,把案板上的面粉照得细细白白。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丁宇森没有提别的事,吃完饭帮着收了碗筷,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对女儿说:“爸爸下周末再来看你。”女儿点点头,很认真地跟他挥手拜拜。

我送他到楼下。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雨薇,谢谢你。”

我愣了愣。

他说完这句,没等我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些年的心力交瘁,那些独自支撑的夜晚,那些说出口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好像随着这声“谢谢”慢慢散进微风里。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却已经不刺骨了。

我上了楼,推开家门。女儿正蹲在茶几旁,把那盒乐高积木倒出来玩。听到我进来,她抬头冲我笑了笑:“妈妈,爸爸真好。”

我在她身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没有接话,只是陪她一起,把那堆五颜六色的积木一块一块堆起来。

窗外暮色渐沉,整个城市都亮起灯来。

新家的灯,是我自己点亮的。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日子不再拧巴,也不再有那么多回头看的念想。

10

又是一个周末,我带孩子回娘家。

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果,红彤彤的,一串一串压弯了枝头。

我爸搬了把梯子靠在树杈上,拿一根竹竿轻轻敲,枣子“噼里啪啦”落下来,女儿蹲在地上捡,小兜兜兜了一满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妈在灶间炖排骨,香气顺着风飘了半院子。

我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剥着一根玉米,看着她们爷孙俩在院子里闹。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地面拉出一片暖融融的影子,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枣子的甜气。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怀孕那会儿,回娘家过一次中秋。

当时我爸也在院子里打枣,我妈在屋里炒菜。

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院子,那时候心里装的还是等他们回来端菜、喝酒、围坐一桌的热闹。

而如今,那张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桌子边的人,却已经变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旧念头甩开。剥完玉米,我拿到灶间,我妈接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想啥呢?”

我说:“没什么。”

她没再问,低头“笃笃笃”地切排骨。

她侧脸被灶火映得暖黄色,神情平静。

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这人世间的好,原来就是这么具体的东西。

是一顿热气腾腾的饭,是院子里一棵结满果子的树,是孩子的笑脸,是有人还在你身边,平平安安的。

饭桌上,我爸给女儿夹了一块排骨,逗她:“给外公吃一口好不好?”女儿护着碗,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给,这是我的。”全家人都笑了。

饭后,我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洗碗。水是凉的,阳光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女儿跑过来,手里攥着一颗红透了的枣,举到我嘴边:“妈妈吃。”

我低头咬了一口,又脆又甜。她看我吃了,“咯咯”笑起来,转身又跑回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绕着枣树转圈。

我坐在门槛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随着跑动一蹦一跳。

她跑着跑着,回头喊了我一声:“妈妈,走啦!我们去散步!”

我应了一声,起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水池边的钩子上,朝她走过去。阳光在头顶柔柔地亮着,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晚秋特有的干燥和暖和。

她的小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晃了晃:“妈妈,你看我兜里的枣子,回家我还要吃。”

我看着她的笑脸,轻轻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往院子外面走。

街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又沙沙地卷起来几片。

她的脚步轻快,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串小小的鼓点。

天边泛着淡淡的橘色,云被染成柔和的绯红。我牵着她的手,往那片光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