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梁庄王墓考古发掘现场,2001年4月12日,湖北钟祥长滩镇大洪村龙山坡。
考古队员在墓道尽头打开封门墙,赫然发现前室西扇石门不翼而飞,本应顶住石门内侧的自来石也无影无踪。
所有人心头一沉——这座墓,似乎已被盗过。
这座墓的主人叫朱瞻垍,明仁宗朱高炽的第九个儿子。
生于永乐九年六月十七日,公元1411年7月7日。
按照明朝宗室制度,一个亲王的墓葬,规格有限,随葬品也有严格规定。
但接下来的发掘,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5300余件文物从墓中取出。
用金量高达16公斤,用银量13公斤,用玉量14公斤。
镶嵌的宝石700多颗,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金绿宝石——这四种名贵宝石的产地都不在国内。
这些珠宝来自哪里?
东南亚,南亚,西亚。
一个明朝亲王的墓中,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域外珍宝?
发掘继续进行。
两件大金锭被取出,总重3811.3克。
左边那件铸有铭文:“随驾银作局销镕捌成色金伍拾两重作头季鼎等匠人黄关弟永乐拾肆年捌月日”。
右边那件,铭文清晰可辨——“永乐十七年四月日西洋等处买到八成色金壹锭伍拾两重”。
永乐十七年,公元1419年。
西洋。
这八个字,将一座明代藩王墓与六百年前一场横跨印度洋的远航,紧紧连在了一起。
二
要理解这座墓为何如此奢华,得从朱瞻垍的父亲说起。
朱瞻垍的父亲朱高炽,是明成祖朱棣的长子。
朱棣不喜欢这个儿子。
朱高炽体胖,腿脚不便,性情温和,与朱棣的雄武刚烈判若两人。
朱棣更喜欢次子朱高煦,此人在靖难之役中冲锋陷阵,多次救朱棣于危难,朱棣曾亲口对他说过“勉之,世子多疾”——这话的弦外之音,谁都听得懂。
永乐二年,朱棣登基第二年,立朱高炽为皇太子。
这个决定来得并不容易。
朱棣在废立之间徘徊许久,最终让天平倾斜的,是一个叫解缙的大臣说了三个字。
《明史》记载了这个细节:解缙先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见朱棣未置可否,又顿首连赞“好圣孙”。
“好圣孙”说的是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朱棣的长孙。
这个孩子自幼聪慧,深得朱棣宠爱。
朱棣听了解缙的话,终于下定了决心。
太子之位保住了,靠的是一个“好圣孙”。
永乐九年,朱瞻基被册封为皇太孙。
同一年,朱瞻垍出生。
他是朱高炽的第九个儿子,生母是恭肃贵妃郭氏。
这个出生年份耐人寻味——祖父朱棣刚把皇位继承人的第三代确认下来,朱瞻垍作为皇太孙的九叔,来到这个世界。
朱瞻垍出生时不会想到,他的一生将如何被皇权更迭的巨轮碾压。
三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在北征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朱高炽继位,是为明仁宗。
同年十月十一日,朱瞻垍被册封为梁王,封地湖广安陆州——今天的湖北钟祥一带。
那年他十三岁。
新皇帝只做了不到一年。
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九日,朱高炽在钦安殿暴卒。
在位仅十个月。
终年四十八岁。
朱高炽的猝死引发了一连串的悲剧。
按照明朝的殉葬制度,皇帝死后,后宫妃嫔要殉葬。
朱瞻垍的母亲恭肃贵妃郭氏,在这场制度性死亡中没能幸免。
那一年朱瞻垍十四岁。
父亲暴卒,母亲殉葬。
一个少年,在一年之内失去了双亲。
《明史·诸王世表四》对朱瞻垍的记载极为简略:“梁庄王瞻垍,仁宗庶九子,永乐二十二年封。
宣德四年就藩安陆州。
正统六年薨。
无子,封除。”
寥寥数语,一个人的一生就交代完了。
但墓圹志提供了更多细节。
志底刻文190字,记载朱瞻垍生于永乐九年六月十七日,永乐二十二年册封梁王,宣德四年就藩安陆州,正统六年正月十二日病逝。
碑文称他“英伟俊朗”,是“勤奋谦恭、乐善好施之人”。
《明史》说他“性友爱”,襄王朱瞻墡经过安陆时,他留连不忍离去。
这些溢美之词背后,是一个孤儿在皇权夹缝中艰难求存的三十年。
四
宣德四年,公元1429年。
十八岁的朱瞻垍从北京出发,乘舟沿运河南下,溯长江西上武昌,再转汉江至安陆州就藩。
他住进的是原郢靖王朱栋的旧王府。
安陆州远离帝国权力中心。
朱瞻垍的同母兄弟中,母亲郭氏所生的三个儿子——朱瞻垍排行第九,第八子朱瞻垲封滕王,未就藩即夭折;第十子朱瞻埈封卫王。
母亲殉葬后,兄弟几人各奔封地,天各一方。
到了封地,日子并不好过。
《明史》记载了一件事:王府承奉孔勤对梁王有不敬。
一个王府的管事下人,竟敢对亲王不敬。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王爷在府里镇不住场子,下人都敢欺负他。
一个十四岁失去父母、十八岁被扔到偏远封地的年轻人,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为他撑腰的人。
宣德初年,明宣宗朱瞻基下诏供给郑、越、襄、荆、淮五王每年钱钞五万贯,惟有梁王加倍。
多给一倍的钱,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个弟弟过得艰难?
正统元年,公元1436年。
朱瞻垍上报说王府潮湿,请求改换到干燥的地方。
皇帝下诏说郢中收成不好,等丰收年再治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请求石沉大海。
一个亲王连换个干燥房子都做不到。
五年后,正统六年正月十二日,公元1441年2月3日,朱瞻垍病逝。
年仅三十岁。
明英宗朱祁镇闻讯辍朝三日,命有司致祭,依礼营葬,谥曰“庄”。
梁庄王——这个谥号里的“庄”,意为“威德刚武”,对于一个性格软弱的年轻人来说,多少有些讽刺。
无子,封除。
梁王这个封号,在他死后便消失了。
五
朱瞻垍有过两任王妃。
第一任王妃纪氏早逝。
宣德八年七月初三日,公元1433年7月17日,魏氏被册立为继妃。
魏氏是南城兵马指挥魏亨之女。
出身不高,一个普通文臣家庭。
正统六年正月十二日,梁庄王病逝。
魏氏悲痛欲绝,想要殉葬。
明英宗降旨要她好好活着,抚养梁庄王的两个年幼女儿。
她没有再嫁。
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带着两个幼女,在梁王府里生活了十年。
景泰二年三月十七日,公元1451年,魏氏病逝。
年仅三十八岁。
碑文说她的命运“令人嗟叹”。
她死后,与梁庄王合葬在瑜灵山。
按照明朝亲王葬制,合葬墓的规格本应有限。
但魏氏的决定——或者说,是某种我们已无法确知的安排——让这座墓变成了一个惊人的宝库。
朱瞻垍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均由侧室张氏所生。
长女封新宁郡主,次女封宁远郡主。
按照明朝制度,亲王无子则国除,财产归朝廷。
但魏氏在丈夫死后又活了十年,这十年里,她将王府的财富——包括那两件五十两的大金锭和数百颗域外宝石——全部带进了坟墓。
为什么?
因为没有儿子继承,与其让朝廷收回,不如全部随葬。
《大明梁庄王妃圹志文》记载,魏妃“与王合葬在瑜灵山”。
这座山,在钟祥城南四十五里。
五百多年后,一个盗墓团伙盯上了它。
六
2000年初至2001年初,梁庄王墓先后三次遭炸盗未遂。
炸药在墓道上方炸出了窟窿,但没有打通墓室。
2001年4月12日,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钟祥市博物馆联合组队,对梁庄王墓进行抢救性发掘。
考古队由梁柱主持。
发掘从4月中旬持续到5月初。
考古队员打开封门墙后,首先发现前室的西扇石门和自来石失踪了。
考古队一度以为墓已被盗。
但继续深入后发现,后室保存完好。
西扇石门为何失踪至今仍是谜团。
墓室打开的那一刻,5300余件文物重现天日。
金器、银器、玉器、宝石、瓷器、漆器、锡器……品种之丰富、数量之庞大,在已发掘的明代藩王墓中堪居首位。
《湖北钱币专刊》记载,这是继北京明代定陵之后,明代考古的一次重大发现。
在所有文物中,最令考古界震动的,是那件铸有“永乐十七年四月日西洋等处买到八成色金壹锭伍拾两重”铭文的金锭。
七
永乐十七年四月,公元1419年4月。
郑和第五次下西洋的船队正在返航途中。
第五次下西洋始于永乐十五年五月,公元1417年6月。
船队从泉州出发,经占城、爪哇,最远到达东非的木骨都束、卜喇哇、麻林等地。
随行有僧人慧信,护送古里、满剌加、锡兰山、苏门答剌等十七国使者归国。
永乐十七年七月十七日,公元1419年8月8日,船队回到中国。
那件金锭上“四月日”的铭文,表明金锭是在返程途中制作的——用的就是在“西洋等处”买到的黄金。
“西洋”在明朝指的是南海以西的海洋,包括印度洋及其沿海地区。
郑和的船队在这些地方做了什么?
《西洋番国志》记载了明成祖给郑和的敕令:“今命太监郑和等往西洋忽鲁谟斯等国公干……该关领原交南京入库各衙门一应正钱粮,并赏赐番王头目人等彩币等物”。
赏赐之外,还有购买。
敕令中提到“原阿丹等六国进贡方物,给赐价钞,买到纻丝等件”。
这说明郑和船队不仅往外送东西,也在当地买东西。
金锭上的“买到”二字,正是这种贸易行为的直接证据。
明朝亲王婚礼有朝廷赏赐“定亲礼物”金锭五十两的制度。
这件由郑和带回、存于内库的西洋金锭,后来被赏赐给了梁庄王。
它和另一件由银作局铸造的金锭一起,成为朱瞻垍大婚时的定亲礼物。
两件金锭,一件来自南京银作局,永乐十四年铸造;一件来自西洋,永乐十七年购买。
前者代表明朝内部的皇家手工业体系,后者代表明朝与海外世界的经济联系。
两件金锭在梁庄王墓中并列出土,将永乐盛世的两个侧面——内部制度与外部贸易——并置在了同一个时空里。
八
这件金锭的意义,远不止是一件随葬品。
它是目前唯一一件考古发现的有铭文记载的、与郑和下西洋直接相关的文物。
郑和时代留下的文物极其罕见。
七次下西洋,庞大的船队,数十万人的参与,数百万两白银的投入——这一切在物质遗存上留下的痕迹,几乎只有这一件金锭。
《湖北社会科学》评价,这件金锭“赋予了梁庄王墓中的出土金器珠宝更丰富的历史意义和文化意义”。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珠宝学院副教授杨钊在其专著中指出,这是“海上丝绸之路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物证”。
更重要的是,这件金锭回答了一个长期存在争议的问题:郑和下西洋到底是不是只往外“散财”?
据明人王士性记载:“国初,府库充溢,三宝郑太监下西洋,赍银七百余万,费十载,尚剩百余万归。”
这组数字常被用来证明郑和下西洋是亏本买卖——花了七百多万两,只剩一百多万两回来,净亏六百万两。
但这个计算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郑和船队带出去的不仅是白银,还有大量中国商品——瓷器、布匹、纱罗、彩绢、锦缎、漆器。
船队回来时带回了香料、染料、象牙、犀角、珍奇异兽——以及黄金。
有学者统计,郑和下西洋为明朝国库直接获得黄金近三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两。
这相当于宋元两朝市舶收入的数十倍。
金锭铭文中的“买到”二字,证明郑和船队确实在海外进行了大规模的采购——包括黄金。
永乐十七年的这件金锭,用八成的成色、五十两的重量,无声地告诉六百年后的我们:郑和的船队不仅仅是“散财童子”,更是一个横跨印度洋的跨国贸易商团。
他们带着中国的丝绸和瓷器出去,带着海外的香料和黄金回来。
永乐盛世的经济基础,很大程度上建立在这条海上贸易通道之上。
九
2001年发掘结束后,5300余件文物被运往湖北省博物馆。
那件铸有“西洋等处买到”铭文的金锭,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它长13厘米,两端宽9.8厘米,中宽4.6厘米,厚1厘米,重1937克。
正面十六个汉字,清晰可辨。
六百年过去了,铭文没有丝毫磨损。
朱瞻垍不会知道,他带进坟墓的这件定亲礼物,六百年后会成为解开郑和下西洋经济之谜的钥匙。
魏氏不会知道,她坚持与丈夫合葬的决定,让5300余件文物得以完整保存。
那个在梁王府里被下人欺负的软弱王爷,那个三十岁早逝、无子国除的落魄宗室,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历史记住——他的墓中,藏着永乐盛世最直接的物证。
2001年4月12日,考古队员打开封门墙的那一刻,手电筒的光照进黑暗了五百六十年的墓室。
光束扫过之处,金器反射出幽微的光芒。
那些光芒来自十六公斤黄金——来自南京银作局的工匠之手,来自西洋某处海岸的黄金产地,来自郑和宝船的货舱,来自明宣宗的赏赐,来自梁庄王府的库房,最终,来自一个孤独王爷和他忠诚王妃的棺椁之侧。
手电筒的光还在继续移动。
光束落在那件金锭上——“永乐十七年四月日西洋等处买到八成色金壹锭伍拾两重”。
十六个汉字。
六百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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