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这个女机长,从坐下到开口,隔了整整一杯茶的时间。
她叫薛尔岚,今年三十三岁,民航机长,年薪小四百万。这是媒人沈明杰告诉我的。
她开口第一句是:“郑高远,这婚不是你想的那种婚。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在走还来得及,这顿饭我请。”
我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什么叫不是我想的那种婚?我刚要从兜里掏钱结账走人,她又开口了:“别急。我两个条件没说完。你听完再走。”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我的脚底却跟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了。
01
事情得从沈明杰那个电话说起。
那天我正蹲在客户家客厅里,给一台理疗仪做售后维护。沈明杰的电话打过来,说老郑,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条件那是相当好。
我当时手上全是机油,夹着电话说没空。他说你先听我说完,这位是民航的机长,女的,年薪小四百万。
我愣了一下,差点把电话掉了。
妈在县医院做透析,两个星期一次,一次小两千。
加上药费住院费,一个月下来七八千打不住。
我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平时靠晚上给人代驾补贴。
沈明杰不了解我缺钱缺到什么份上。
他说你别不当回事,人家是正经机长,开大飞机的。我说你别逗我了,人家开飞机的能看上我一个修机器的?
沈明杰说你以为人家挑条件啊?人家挑人。我把你照片发过去了,人家看了没说不来,这就是有戏。你去见一面,成不成另说。
我思来想去,还是去了。
茶楼是薛尔岚挑的,在一栋写字楼底下,门脸不大,进去倒挺清静。
我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找服务员要了杯最便宜的茶。
倒不是抠那一杯茶钱,就是觉得碰面这种事,让对方等着不合适。
结果我等了快半个钟头。水续了两次,厕所跑了一趟,正准备起身走人,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头发扎着,没化妆,看得出来是刚下飞机赶过来的,眼睛底下那圈青色藏都藏不住。
个子挺高,大概有一米七出头,比我矮半头,但气场比我高出好几截。
她走到我对面,看了我一眼,说:“薛尔岚。”
我说我是郑高远,沈明杰那同事。
她坐下来,朝服务员招了一下手,要了杯白开水。
等水的功夫,她从包里掏出一页打印好的纸,折成三折那种,展开放在桌面中间,用指尖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串条款。
婚后双方经济由女方统一管理,男方按月领取生活费,大额支出需报备。
我盯着“报备”那两个字看了老半天,这辈子还没人跟我说过这个词。
薛尔岚喝了一口水,说:“这是写给你看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没听懂这句话啥意思。抬头看她,她不躲不闪地跟我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里头没有温度,也没有挑衅,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问她:“你是一直没睡好?”
这句话我是随口问的。一个正常相亲对象,头回见面就甩一份协议出来,换谁都得先客气两句缓解尴尬是不是?但薛尔岚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头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然后她把那张纸收回去,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说了句:“下次再谈吧,今天先到这儿。”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门口了。风衣的下摆被门带起来的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我坐在那儿,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的茶早凉透了。
02
第二次见面是三天后。还是那家茶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
这回薛尔岚没迟到,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坐着了,面前的茶喝了大半,看来是等了一小会儿。
我坐下来,她这回没兜圈子,开口就说:“我觉得你有必要先了解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坐下来谈。”
我说我这不是坐下了嘛。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打算生孩子。”
我点了点头。她接着说:“不办婚礼。婚后不打扰对方的私人空间。”然后她顿了一下,“也不需要任何意义上的夫妻亲密关系。”
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试探我那种。但她的表情告诉我,这不是调侃,是一字一句都经过消化的结论。
我抓起外套准备走人。
说实话,我倒不是觉得受了侮辱,就是觉得这场相亲荒诞得离谱。
年薪四百万的机长,什么条件的男人找不到?
跟我一个修医疗设备的提这种要求,图啥?
我的脚刚迈出去两步,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我话没说完。你要是听完还想走,我不拦你。”
我站住了。她又说了一遍:“你妈的透析费和肾源配型,我出。”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你图什么?”
这句话我问得很不客气。我家里的情况,沈明杰有没有跟她交代过,我不知道。但她既然把话头扯到我妈身上,那说明她调查过我。
薛尔岚说:“我图你每天回家。”
我愣住了。
她说:“我不用你陪我说话,不用你跟我有什么交流。你只要每天回来,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哪怕一句话不说,坐在那里就行。”
她看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车,声音放低了一点:“我不想每天晚上回去,大房子里头只有我一个人喘气的声音。”
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从里面找出点破绽来。但她的表情很平静,那双眼睛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让我觉得心里边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我重新坐下来,说:“你这个要求,不像找对象,像雇人。”
她说:“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我说:“那你图我什么?图我穷?”
她回过头来看我,说:“我图你是个活人,还会回家那种。”
这句话把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尔岚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沈明杰说她是机长,年薪小四百万。
这样的女人,要钱有钱,要模样有模样,不结婚一定有原因。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沈明杰发来的那条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话:她人不坏,就是日子过得苦。
苦?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叫苦。我妈躺在医院里,靠透析续命,肾源排了两年队还没音信。我觉得这才叫苦。
但薛尔岚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让我一个晚上都没能闭上眼。
03
我妈从抢救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
护士说年轻人你们做家属的要注意,透析的病人血压波动大,身边得有人。
我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说好的好的,知道了。
等护士走了,我妈费劲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跟我说了一句话:“高远,你下午还得上班,别在这儿耗着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说她你少操这份心,我下午调休了。
我妈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听老沈说,你处了个对象?开飞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明杰那张嘴,真是连病号都不放过。
我不想跟我妈说这事,就含糊应了一声:“见了面,还在接触。”
我妈眼睛睁开一条缝,嘴角弯了一下:“人家不嫌弃咱家穷?”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嫌弃。”
她说:“那你要对人家好。”
这句话把我心里头扎了一下,我低下头给她掖被角,没吭声。
我妈睡着之后,我去走廊尽头的窗边透气,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薛尔岚的条件,我妈的病,白天在医院盯着我的那一双双眼睛。
我知道她为什么找上我了。
条件比我好的男人,她不是找不到。
条件比我好的男人,不会因为一张协议纸就把自尊心踩在脚底下。
而她需要的,恰恰是个能低头的人。
可我低头,是为了我妈的命。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薛尔岚的电话号码,正要拨出去,屏幕上先跳进来一条消息。
是薛尔岚发来的,这条消息让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她说:“医院这边,你不用操心。我联系了肾内科的赵主任,你妈的配型登记已经排进下一批了。”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只见过两面。
连她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茶我都不清楚,她就拿着真金白银往我家的事里头砸。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在电话里停了半拍,说:“我说过了,我图你回家吃饭。”
我说:“你图我回家吃饭,就愿意出这个钱?”
她反问:“你觉得不值得?”
我接不上来。她那边也没催促,安静得像是电话已经挂断了。我咬咬牙说:“明天见一面吧,你把条件一条一条说清楚,我一条一条听。”
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夜里我躺在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想,她图我回家吃饭,图我活人喘气。这话听着轻巧,背后的事儿细想起来不敢深想。
一个年薪四百万的女人,过的什么日子?高楼住着,好车开着,可要是每天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东西跟纸糊的有啥区别。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郑高远,你都快把自己整成文艺青年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儿,是明天把条件谈清楚,别让人牵着鼻子走。
04
第三次见面,还是那家茶楼。
薛尔岚今天没穿那件风衣,换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前两次柔和了一些。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说了她的条件。
第一,她出钱安排我妈的透析,并负责后续肾源配型的全部费用。
第二,住到她名下的房子里去,水电网物业都不用我操心。
第三,我每天必须回家吃饭,哪怕不说话也要在同一张桌子上坐着。
我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光第一项就是个无底洞。我问她:“你要不要写个协议,到时候万一离婚了,这部分钱怎么处理?”
薛尔岚看了我一眼,说:“协议我写了,你看过。”
我说那张纸上没写钱的事。她说不需要写,钱是她愿意花的,不图我还。
我说:“这不像谈条件,像做慈善。”
薛尔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郑高远,我做慈善的话不会找你。我就是想找个能坐下来吃饭的人。”
我问她为什么不找别人。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粒,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别人听到我的条件,都以为我有毛病。你是唯一一个,听完了还坐在这里问问题的人。”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看这事儿荒唐不荒唐。一个女人,年薪四百万,搁谁眼里都是人生赢家。你跟我说她找不到一个愿意回家陪她吃饭的人?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她坐在我对面,那半垂着眼睛的疲惫是装不出来的。
我想起了我妈在医院问我那句话:“人家不嫌弃咱家穷?”说实话,我那时候没回答她。
因为在当天下午之前,我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答应这场荒唐的交易。
此刻看着薛尔岚,我忽然觉得我妈那句话说反了。不该是她嫌不嫌弃我穷,该是我配不配得上她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有个附加条件。”
薛尔岚抬眼看我。我说:“你心里要是不痛快,你得说出来。别闷着,我不擅长猜人心思。”
薛尔岚愣住了。她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好一会儿,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好。”
当天晚上,我正要给薛尔岚发消息确认见面的时间,手机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我妈透析中又出状况了,进了抢救室。
我连外套都顾不上穿,一路赶到医院。
走廊尽头,抢救室外的红灯亮着。我正要去护士站问情况,看见长椅那头坐着一个人。穿了件灰毛衣,肩膀缩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是薛尔岚。
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她没有看见我。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上亮着一通未接来电,备注存的是“老薛”。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过了几秒钟又翻过来看了一遍,始终没有打出去。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一遍一遍地翻那个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联系她。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
我推门进去那天半夜的抢救室走廊上,站了很久,也没走上去惊动她。
第二天一早,我从医院出来,门口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我掏出手机,找到薛尔岚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我说:“领证吧。但条件我加一条,以后你心里头不痛快,不准一个人扛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05
领证那天,天气不错。秋末,天高云淡,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民政局办事大厅里人不多,填表、取号、照相,一套流程下来没超过半个小时。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们俩,说了句“恭喜”,然后红色的小本子递过来,一人一本。
出了门,薛尔岚站在台阶上,低头翻看手里的结婚证,拇指在那张合影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
她没说接过我买的那束花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站了很久。
我问她怎么了,她开口说:“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我说:“我也没想到。”
然后两个人站在秋末的风里,沉默了一会儿。薛尔岚把结婚证收进包里,说:“我停飞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身体指标不合格。航司安排我转地面,以后经济来源只有地面工资,没你想的那么高。”
我没接话。她在等我反应。她在等我问为什么会停飞,或者是不是有什么病。
我缓缓点了点头,说:“那行,生活费少点就少点,日子照样能过。”
薛尔岚怔住了,她显然没预料到我这个反应。
我说:“你要是早说停飞这事,我可能还会犹豫要不要来领证。但你没说,我还是来了。那就说明我不在乎你飞不飞。”
薛尔岚低下头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好半天她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回去认认门。”
我妈出院的第三天,我搬进了薛尔岚的房子。
她那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在中环边上,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冷清得不像有人住,阳台上连盆花都没有。
第一天晚上,我煮了两碗面,一人一碗,端到桌上。
薛尔岚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又放下,说:“家里很久没有别人坐在这儿了。”
我说:“那以后我天天坐这儿。”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从那天起,她每天下班都比以前早了半个钟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她上班,我也上班。晚上我做饭,她收拾碗筷。
有一天,我从背后看她站在水槽前,水哗哗地流着,她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把水龙头拧上,她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从旁边拿过抹布,开始擦灶台。
我站在旁边,心里想着要不要开口。
我妈手术的日期定下来那天,薛尔岚下班回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手术的缺口钱,你拿着。”
我看了她一眼。我说不用,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她又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郑高远,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嗓子里头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话。
06
停飞的事,薛尔岚没再提,但架不住别人提。
她原公司那边派人来找过她,让她去培训部任副主任。
那人话里话外说得挺明白,说尔岚你飞了这么多年,劳苦功高,领导不会亏待你,位置给你留着,待遇不用愁。
薛尔岚听完什么都没说,把人送走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我坐不了那个位子。”
我说那是副主任,又不是坐冷板凳,怎么坐不了?
薛尔岚没正面回我的话。
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方向,那是机场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那个位置上坐过的每一个人,都是飞到退休才下来的。”
我说:“那又怎么样?”
她说:“我上去,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废了。”
那一瞬间我听到她声音里有一点儿不对劲,但回头看她时,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
第二天她没去上班,也没出家门。
我中午回家拿东西,看见她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声音放着,她盯着屏幕,眼光却是直的。
我说:“你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茶几,碗面,拆了包装,干巴巴的还没泡水。
那是导火索。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一股火,抓起那碗面扔进垃圾桶里。薛尔岚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你不想吃就不用吃,但你别拿这玩意糊弄我,我不是来等你把自己作践死的。”
薛尔岚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她说:“郑高远,你管得有点多了。”
我说:“我是你男人。”
她站起来,声音高了一层:“你是我男人?你是我花钱雇的。”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这话很难听。
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这样想的,她是故意说的,是想把我推远一点。
人在气头上,总会挑最戳人的话说。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开口:“行。我是你雇的。那我这号人,合同期是多长?”
薛尔岚不说话。
我又说:“你怕不是忘了,你当时提的条件里有一条,我每天回家吃饭。我做到了。你现在想撕合同,也得等我这边先点头吧?”
薛尔岚低声说:“那你要怎样才肯点头?”
我反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拒绝那个岗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忽然把自己摔回沙发里,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我这辈子没听过的颓丧:“郑高远,你知道吗?最难受的不是我飞不动了……是飞不动了,居然也没人觉得可惜。”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一字一顿地说:“我可惜你。”
薛尔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从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领证那天没有,停飞那天没有,我妈抢救那天也没有。
此刻她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蹲在那儿,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替她擦。
有些眼泪,得让她流完。
那天晚上,薛尔岚的卧室门没有锁。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宿,没有进去。
我听见她在里头翻身翻到天亮。
有些门锁不锁不重要,这道门,得她自己走出来。
07
薛尔岚跟前同事闹掰的消息,是许欣雅带来的。
许欣雅是薛尔岚在航司的时候最要好的一个姐妹,乘务长,性子热络。
她拎着一袋水果上门,进门就说嫂子不在家我就进来了,哥,你看看她这日子过的,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嘛。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说你有话直说吧。
许欣雅坐下来,环视了一圈屋子,叹了口长气:“哥,我跟你说实话。她这个人心眼实,吃了大亏也不知道吭声。”
她告诉我,薛尔岚以前有过一个对象,谈了三四年,都到谈婚论嫁那步了。
她攒了好些年的积蓄,全被那男的拿去投了什么项目,说是婚后买婚房,结果那男的人间蒸发了。
人没了,钱也没了。
薛尔岚一个人背负着一屁股债,还查出肚子里长了东西,做了切割手术,术后并发症,人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
许欣雅说到这里停了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话也多,爱笑,飞完夜航回来路上还要拉着我们看星星。”
我说:“那颗肿瘤。”
许欣雅点头:“切了,命保住了。但子宫也保不住了。她从那天起,没再跟任何人提过处对象的事。”
我坐在那里,听完沉默了很久。
许欣雅说:“哥,我是真的觉得你们俩日子过得有烟火气。她跟你住以前那叫啥?叫活着。现在才叫过日子。”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里存的薛尔岚的照片,看了好一阵子。
我以为她冷,以为她硬,以为她条件苛刻是为了占便宜。
她一个被钱和男人双重背叛过、又被身体彻底伤过的女人,把所有的防线都筑在了那纸协议里头。
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她要我每天回家,要我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说什么不要交流。
她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坐在对面。
她要的是屋子里有人,是客厅那盏灯亮着,是有个活人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我想要的,原本是我妈的命,后来发现,自己的魂也搭进去了。
晚上吃饭,薛尔岚照旧坐在我对面。她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我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双碗筷,放在她旁边那个空位上。
薛尔岚抬起头,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若无其事地说:“以后吃饭,你坐我旁边。别坐对面了。”
薛尔岚没有动。
她看着那副碗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绕过桌子坐到我身边来。
没有说一句话。
她坐下来之后,安静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我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轻轻地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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