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里“叮”的一声轻响,再刷新时,我已经不在那个名叫“苏家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了。
婆婆杨秀荣的私信随后就到,六个字:“外姓人别掺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第二天,苏高轩从工地打来电话,说台风天妈一个人在家,让我送点吃的过去。
我握着手机,轻轻回了一句:“她说不欢迎外人。”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没等他开口,先挂断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客厅空荡荡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推开那扇门,推开的是这五年婚姻里所有被藏在桌底的东西。
被移出群的时间是前一天晚上七点零六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正在看手机,等一个工作上的消息。
那条“你已被移出群聊”的提示就那样弹出来,没有一丝预兆。
我第一反应是网络出了问题,退出重进,还在。
又确认了一遍群成员列表,确实没有我了。
那阵子家里刚商量完中秋节聚餐的事,群里还在讨论订哪家饭店。
我提出订那家新开的江南菜馆,说妈牙口不好,那边的菜软糯,合适。
苏丽回了一句“嫂子可真细心”,后面跟了个笑脸。
第二天晚上,这个“细心”的嫂子就出局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滑过。
这个蓝边白瓷碗用了四年,刚嫁进苏家那年买的,一共八个,四年碎了两个,还剩六个。
别的物件也都差不多,过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填满,又一点点损耗。
就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从那扇门里请出来。
苏高轩在工地,常年跟着项目跑。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等他视频,想跟他说说这个事。
但视频接通后,他那边先开口说浇筑出了点问题,弄了一天,累死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黑眼圈很重,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么样?
让他两头为难吗。
他在那头打了个哈欠:“家里还好吧?妈这两天没犯腰疼吧?我这阵子太忙了,你多留意着点。”我应了一声好。
挂断前他说:“老婆辛苦你了。”我听得出那句话是真的,但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
挂了视频,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茶几上摆着几年前的全家福,那会儿苏丽还没嫁人,婆婆站在中间,我和苏高轩站在边上。
照片里一家人都在笑,像是没什么嫌隙。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照片拍完的第三天,婆婆就在苏丽面前说过一句:“这个家啊,外姓人始终是外姓人。”那时候的我天真的以为,只要够勤快、够懂事,总能焐热人心。
我想错了。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没什么人,我坐在工位上把账本翻了两遍,又合上。
手机里那个群聊框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给苏高轩发了一条消息:“家里那个微信群,妈把我移出去了。”等了一会儿,他回复:“啊?不会吧?是不是不小心按错了?”我没再回。
下午他又发了一条:“我回头问问妈。她年纪大了,可能不懂那些操作。”我不信一个人不懂操作到刚好能精准地把我这个“外姓人”移出去。
但这话我没说出来。
晚上回到家,收到苏丽的微信:“嫂子,妈说群里有外人不方便说话,你别多想啊。”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放下了。
苏丽是婆婆的心头肉,从小被宠到大,这类传话筒的话里有多少是婆婆的意思,有多少是她自己添油加醋,我说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
苏高轩不在家,床的另一侧空着,摸着被子的厚度就知道他很久没回来睡了。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喝水,手机屏幕亮了,进来一条消息。
是公公孙德山。
“可馨,你妈那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私下把你拉回群里,你悄悄进群就行了。”我盯着这段话,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爸,算了。别让您为难。”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没再说话。
窗外起了风,天气预报说台风快到了。
这场雨看来躲不过去。
第二天下午,台风如约而至。
雨来得又急又猛,风刮得小区那排老杨树弯着腰直不起来。
我从公司回来,刚进家门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苏高轩。
他那边风声很大,扯着嗓子喊:“工地这边出了点状况,我得盯着走不开。妈一个人在家,我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可能手机又忘哪儿了。你今天下班要是方便,帮我跑一趟看看她,她腰不好,这个天怕是又不舒服了。”我没说话,手机贴着耳朵,窗外的雨声轰隆隆地灌进来。
他又说:“我这也是实在走不开,不然也不能让你跑。你给她带点热的吃的东西,别让她对付着吃。”我握着手机,喉咙动了一下,说:“她说不欢迎外人。”电话那边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急了起来:“你别闹,那是我妈。”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重,但紧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说:“我知道是你妈。”然后摁掉了通话。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几回,他打过来的,我没接。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从天上不停地倒豆子。
那棵老杨树的枝条在风里乱甩,打在窗框上发出闷响。
苏高轩那句“你别闹”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未接来电跳成一个红点,我把它划掉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
洗了米,切了排骨,放姜片和料酒去腥,灶火打开,砂锅坐上。
热气一丝一丝弥散开来。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溢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嗞的一声化成白气。
我尝了一口汤咸淡,又加了一点点盐,然后把汤装进保温桶,绑好袋子。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把抽屉里那沓备用的现金塞进去,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给妈看病备用。”
穿上雨衣,推开门。
风夹着雨兜头打过来,浑身打了个哆嗦。
那种冷从雨衣领口渗进去,沿着脖子一路灌到腰上。
我没多犹豫,把保温桶绑结实,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
雨幕几乎是糊在眼前的,路口的红绿灯看不清颜色,只能凭感觉走。
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面罩上噼啪作响,耳朵里全是风声和雨声。
骑到婆婆家楼下,平时十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半个小时。
锁好车,我从车筐里提保温桶,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扯了两下才把袋子解开。
大雨里几步路跑得气喘吁吁,雨衣下摆甩了一路水,裤腿湿到膝盖以上,鞋子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像踩着一块吸饱水的海绵。
上了楼,按门铃,没有反应,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有。
我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竟然开了,门没锁。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得像傍晚。
电视关着,茶几上的水杯倒着,滚到桌沿边。
客厅没人,我往里走一步,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
我经过餐厅时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压在酱油瓶底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苏丽的字迹:“妈,台风天我不过来了,你自己弄点吃的。丽。”我把字条放回原处,一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我听见沙发方向传来一声闷哼,极轻极压抑,像是咬着牙硬憋回去的。
我快步过去,看见杨秀荣蜷缩在沙发上,整个人弓成一团,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按着右上腹,另一只手攥着沙发巾,指节拧得发白。
我蹲下来,把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妈?妈你怎么了?”她的眼皮抬起一条缝,眼神有点散,嘴唇颤了颤,声音几乎听不清:“肚子……肚子疼得厉害……”我看了她按的位置,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一紧,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拨了120。
电话很快通了,我报了地址,说明情况,对方让我让她保持不动,等急救车。
挂了电话,我蹲在沙发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骨节大,掌心粗糙,指甲缝里残留着一丁点洗洁精的味道,她平时爱干净,一块抹布要搓十来遍。
这只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
她半睁着眼看了我一下,那道目光大概只维持了两三秒,又合上了,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
我没听清,俯下身去问:“妈,你说什么?”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她说:“丽丽……”我张了张嘴,应了一声:“哎,妈,我在。”她没再说话,但攥着沙发巾的手松了一点点。
救护车到楼下时,雨小了一些。
两个人抬着担架上来,我扶着杨秀荣从沙发上慢慢起身,她整个人像一截干枯的树枝,轻得出乎意料。
我帮她套了一件外套,又顺手从门口柜子上拿了她的医保卡和身份证塞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雨还飘着,急救人员扶她上了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那张字条还压在酱油瓶底下。
苏丽大概要等台风过了才会想起她妈一个人在家。
救护车里灯光惨白,杨秀荣闭着眼躺在担架上,眉头紧紧皱着,嘴角时不时抽动一下。
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想起刚嫁进苏家那一年,她在厨房里教我腌酸菜的样子。
那时候她没有喊我“外人”,那时候她还愿意把苏家的老法子传给我。
“酸菜坛子不能沾油,一沾就烂。”她说话时手里攥着粗盐,一颗一颗往坛子里撒,盐粒撞在白菜叶上沙沙作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大概是苏丽出嫁那年,她心里空了一块,需要找个人来怨,又或者需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有用。
这些年的事我理不清,车子在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雨还在下。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很快过来问情况。
医生按了按杨秀荣的肚子,她眉头拧成一团,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叫出来。
这个倔了一辈子的女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倔。
接下来就是抽血、B超、CT,我推着轮椅一趟一趟地跑各个科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揪着自己的衣角不吭声,也不问我任何问题。
B超结果出来后,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胆囊炎急性发作,胆囊已经化脓,有穿孔风险,建议尽快手术。
我脑袋嗡了一下,但很快又清醒过来,追着问了一句:“手术风险大吗?”医生说:“现在做,问题不大,再拖就不好说了。”我说:“那就做。”护士递过来一张手术同意书让我签字。
笔握在手里,我忽然想起婆婆那句“外姓人别掺和”。
那一刻,笔尖悬在半空。
护士看着我,催促了一声:“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儿媳妇。”然后低头,把名字签了上去。
笔画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在纸上。
签完字,我摸出手机拨了苏高轩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通了。
他那边风声很大,声音又远又急:“妈怎么样了?”我说:“急性胆囊炎,要手术,正在准备。”他说:“我马上往回调,最快也要三四个小时。”停了停,又说:“可馨,辛苦你了。”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我们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那边隐隐传来喊什么的声音,他说:“我先安排一下手上的事,你帮我照顾妈。”我说:“嗯。”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手术室门口。
走廊里有一排蓝色塑料椅子,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一辆推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红灯,它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
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去。
杨秀荣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护士让我跟她说句话让她安心。
我走到担架边,她半睁着眼看了我一下,我握着她的手说:“妈,没事的,医生说是个小手术。”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不知道想说什么。
然后就被推进去了。
我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也不知道她感觉到没有。
手术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中间护士出来了一次,告诉我病人情况稳定,让我别着急。
我点点头,又坐回去。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身上的衣服没有干透,凉风一吹,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雨衣脱下来叠了放旁边,里面那层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又冷又粘。
中途实在熬不住,去开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让那点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手术室的门打开时,我一下子站起来。
杨秀荣躺在床上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挂了两袋药水。
护士说手术挺顺利,麻药还没过,要送到病房观察。
我推着病床跟护士一起走,床轮子碾过走廊地板的缝隙,一下一下地颠。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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