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锅滋滋响,宋媚弯腰翻着豆干,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理。
又震,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来一看,一条陌生短信,上面写着:您的账户尾号4008于14时23分入账320万。
宋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心里突突地跳。她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又拨了银行客服电话,那边确认是城中村改造补偿款,一次性发放到账。
她站在油锅边,半天没动。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摊前停了一个人,影子拉得老长。宋媚抬头,看见一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前夫蒋志坚,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他说:媚儿,听说分了房子分了钱?
宋媚攥着锅铲的手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01
宋媚在菜市场摆豆腐摊摆了十二年。
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磨豆子,五点出摊,夏天热得汗珠子直往豆浆锅里掉,冬天冻得手指头裂口子,缠上胶布接着干。
靠着这一双手,她养大了女儿宋欣妍,也撑起了这个散了架的家。
十二年前蒋志坚卷走家里所有积蓄跑了。
那年宋欣妍才九岁,抱着她的腿问爸爸去哪了。
宋媚把女儿搂在怀里,眼泪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只说了句:你爸死了。
从那天起,宋媚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磨豆子、卖豆腐、供女儿上学、给父亲买药。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她腰杆从来没弯过。
这天下午,一条短信把她的天捅了个窟窿。
320万。
宋媚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又拨了一遍客服电话,确认没错,没有诈,是真真切切的拆迁补偿款。
祖宅拆了,市里统一规划,补偿款直接打进卡里。
女儿宋欣妍的电话紧跟着打过来,声音从手机那头蹿出来:妈!你看网上没有?天蝎座今年转运!你终于要发财了!
宋媚骂了一句:发什么财,就知道迷信。
可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里那个手机,指尖还是忍不住发颤。
320万,这钱要是拿去给爸治病,要是给欣妍攒个嫁妆,要是把那个豆腐棚子翻了翻,说不定日子真能好起来。
她甚至算了一笔账:还了弟弟那笔债,给父亲换个好点的医院,剩下的,够她在这城里挺直腰板活几年了。
这么想着,宋媚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她吸了口气,弯腰把豆干翻了个面,油锅滋啦作响,火星子直溅。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摊子前面飘过来:媚儿,好久不见。
宋媚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一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站在摊子前面,头发有些白,鬓角也秃了一块。他脸上挂着笑,笑得特别殷勤,特别熟络。
那笑容宋媚这辈子都不会忘。十二年前,这个男人卷走最后一点钱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着的。
蒋志坚。她前夫。
宋媚手里攥着锅铲,指节泛白,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来干什么。
蒋志坚也不急着回答,目光在豆腐摊上溜了一圈,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咱家这边的老宅要拆了?补偿款到账了吧?
宋媚没说话,眼睛死盯着他。
蒋志坚又笑了笑,慢悠悠地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到摊子上:你看看这个。
当年咱们离婚的事,房子那部分,其实没说清楚,对吧。
宋媚低头看了一眼。纸张抬头的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疼:离婚财产分割补充协议。
她没碰那张纸,只问:你是什么意思。
蒋志坚搓了搓手:这房子是咱们婚姻存续期间买的,虽然离婚的时候归你了,但那会儿手续不全,现在拆迁了,按政策,我也有份。
我也不贪心,一半,一百六十万,你转账给我,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宋媚的呼吸一下子粗了起来。
她握着锅铲的指头一根一根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蒋志坚看她不说话,又添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只好走法律程序了。
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该给的钱一分也少不了。
宋媚沉默了很久。
油锅还在滋啦滋啦响,豆干的一面已经炸得焦黄了,她也没去翻。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协议,然后抬起头,看着蒋志坚那张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滚。
蒋志坚脸上那点笑慢慢褪下去。
他张嘴想说什么,宋媚已经抄起锅铲,指着他: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泼你一身热油。
蒋志坚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敢再呛声,弯腰捡起那张协议,退了一步,又站定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宋媚一眼:行,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穿过菜市场的人流,走远了。
宋媚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锅铲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抖得厉害。
她把火关了,蹲下身,蹲在摊子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欣妍说得没错,这是一个天蝎座的转运之年。
可宋媚心里一个字都不信。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压过来,黑压压一片,罩得她透不过气。
那张协议的复印件,蒋志坚没带走。
宋媚把它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她告诉自己,留着,倒要看看他想怎么个走法律程序法。
可她心里知道,这夜,怕是没个安生觉睡了。
果然,夜里十一点,她刚躺下,手机响了。
接起来,那头是弟弟宋永宁的声音,带着哭腔,吞吞吐吐:姐,爸不行了,你快来医院。
宋媚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医院跑。
窗外的风刮得又紧又急,像是有事要塌下来似的。
跑过菜市场后巷那条长长的小路时,她总觉得背后好像有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看。
她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02
宋媚到医院的时候,宋礼贤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急诊走廊里灯光惨白,晃得人眼晕。
宋永宁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攥着一个破旧的布袋,指头捏得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宋媚冲过去劈头就问:怎么回事?
宋永宁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沙哑:爸晚上吃了药,躺下不到半小时,突然就不行了。喂不过来,嘴都紫了。
急救室亮着红灯,门紧闭着。宋媚隔着门缝往里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清。她转身问宋永宁:爸吃的什么药?
宋永宁低头,不吱声。宋媚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问你话呢!
宋永宁肩膀一抖,这才打开手里那个布袋,掏出一个土黄色的药瓶子递给宋媚。
宋媚接过来,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又苦又涩,还有股子霉味。
你从哪儿弄的?
宋永宁目光躲闪: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这个是偏方,专治肺病。
多少钱?
宋永宁声音几乎低到了喉咙里:十五万。
宋媚手里的药瓶子差点没拿住。你说什么?十五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宋永宁不说话了,头埋得更低。
宋媚还要再问,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前面的姐弟俩:你们是宋礼贤的家属?
宋媚赶紧迎上去:我是他女儿,我爸怎么样?
医生把单子递给她: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情况不乐观。
CT检查结果出来了,他血液里检出过量的马兜铃酸,这是一种肾毒性物质。
初步判断是药物引起的,你们给他吃的是什么?
宋媚把那个药瓶子递过去。
医生接过来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个药有问题,你们从哪弄的?
不要给老人吃了。
继续说:他现在是严重的中毒反应,加上本身肺病就拖得久,再这么吃下去,肝肾会彻底衰竭。
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后续治疗费用不小。
宋媚手里捏着那张单子,纸上的字像一把把刀,扎得她眼眶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那阵哽咽,转身看了看蹲在墙根底下的弟弟,半晌没说话。
宋永宁眼眶红红的,像一只犯了大错的狗,不敢抬眼看她。
过了一会儿,宋媚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永宁,你跟我说实话,那十五万,你找谁借的?
宋永宁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挤出一句:高利贷。
宋媚手里的药瓶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走廊里安静得吓人。
窗外的风呜咽着刮过去,把门帘掀起来一角。
宋永宁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也是没办法。
爸咳了大半年,医院里开的西药吃了没见效,听人说有特效药,我寻思再贵也得试一回。
三万块我出不起,正好蒋志坚那个朋友说可以帮忙垫,我就……就签了字。
宋媚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脑门上。
蒋志坚?
宋永宁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是蒋志坚,是他那个朋友,姓陈的,做药材生意的。
宋媚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傍晚蒋志坚才站在她摊子前,笑着要分那一百六十万。
夜里她父亲就吃了那个所谓的特效药,进了抢救室。
这条线穿在一起,她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她攥着单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她摸了摸父亲的输液管,又摸了摸弟弟低垂的脑袋,低声说:那个药,明天拿去找人化验。
宋永宁猛地抬头:姐,你意思是这药有问题?
宋媚没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父亲正躺在里面。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一滴泪也没掉。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药瓶子,拿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揣进怀里,像是在揣一个证据。
爸的命,不是白吃的药。这笔账,她记下了。
03
宋礼贤在ICU躺了三天,人醒了,但精神极差,大部分时候昏昏沉沉,偶尔清醒过来,看见病床边的宋媚,第一句话永远是:别花冤枉钱了。
宋媚每次都笑着点头:不花,就住几天观察一下,过两天就回家。
可出了病房的门口,她攥着缴费单的手就忍不住发抖。
三天两万七,这才刚开头。
傍晚,宋媚坐在医院天井的花坛边,手里攥着一块凉掉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银行通知:您尾号4008的账户,130万元被冻结,冻结原因:法院受理财产分割纠纷。
宋媚手里的馒头渣掉了一地。她愣愣地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指尖冰凉。蒋志坚真的去法院告了。
第二天一早,宋媚去了法院对面的法律援助点。
接待她的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听她讲完情况后又翻了翻材料,皱着眉头说:这案子不好打。
他手里的协议虽然有问题,但法院要看证据。
你当年离婚协议里的房产分割条款,如果写得不够明确,时间又隔了这么久,拖一两年很正常。
宋媚问:那我账户里的钱,就一直冻着?
律师点点头:冻结期间动不了,除非他撤诉或者法院判决下来。
宋媚从法律援助点出来,站在路边,大太阳底下,她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一百三十万,说冻就冻了。
父亲的住院费、医药费、后续治疗费,每一笔都在等着钱。
她咬咬牙,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拨过的号码,下了狠心按下去。
喂,是李哥吗?
我宋媚。
对,我想问问,你之前说的那个活,现在还要人吗?
端盘子也行。
好,行,那我晚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过了好一阵,她直起身,抹了把脸,转身往医院走去。
晚上八点,宋媚在饭店里端了两个半小时的盘子,手都麻了。
中间去后厨打热水的时候,她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大街上灯火通明的,没人在意她这个围着脏围裙的中年女人。
她忽然想起女儿宋欣妍昨晚发的朋友圈,配着一张星座运势截图:天蝎座未来三年,双喜临门,好运爆棚。
宋媚看了好一阵,把手机按灭了,塞回口袋里。
回到病房时已经十点多了,父亲睡着了。
宋永宁坐在陪护椅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姐,你去哪了?
宋媚说:去买了点东西,你回去睡吧,我守着。
宋永宁没动,低头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姐,药的事,我打听了。
那个姓陈的,早就不在本地了,手机号注销,人找不到了。
宋媚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那十五万的借条呢?
宋永宁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债主说,借条押在他们那儿,要是还不上,就把爸这套祖宅的拆赔偿款抵给他们。
宋媚手里的水杯握得咯吱响。
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到窗口,窗外是医院昏暗的院子,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飞虫围着灯罩嗡嗡撞。
她站了很久,久到宋永宁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突然说:永宁,你信不信,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宋永宁茫然地抬头。
宋媚转过身来,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她说:蒋志坚傍晚来找我分钱,你爸晚上就吃了那个药进了医院。
这中间隔了几个小时?
宋永宁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意思是……
她放下水杯,走到病床边,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又弯腰看了看输液管里滴落的液体,一滴滴,不急不慢的,像这条日子,总也不见个亮堂。
她平静地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一早,我去找个人。
宋永宁问:找谁?
宋媚没有回答。
04
宋媚要找的人姓黄,是菜市场附近专门收药材的老把式。
她揣着那个药瓶子,一大早就蹲在药材铺门口等着开门。
黄老板掀开卷帘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哟,媚儿,这么早?
她把药瓶子递过去:黄叔,你帮我鉴定鉴定,这个药,啥成分?
黄老板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丸,捏碎,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捻了捻粉末,脸色慢慢变了。他抬头看着宋媚,压低声音问:这药,你从哪儿弄的?
宋媚的心猛一沉:怎么了?
黄老板把药瓶推回她面前,神色凝重:这药里掺了雄黄粉,还有一味叫关木通的药材,这玩意儿有肾毒性,量大了会死人。你家里人吃了?
宋媚站在药材铺门口,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脖颈子发烫,但她浑身冰凉。
她攥着那个药瓶子,指甲抠进瓶身的塑料壳里,咯吱作响。
她谢过黄老板,转身往医院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蹲在路边。
她想起昨晚宋永宁的话:借条押在他们那儿,要是还不上,就把祖宅的拆赔偿款抵给他们。
又想起蒋志坚傍晚站在她摊子前,笑着递过来那张协议:一百六十万,你转账给我,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她却觉得天旋地转。
下午,宋媚去了一趟派出所。
接待她的民警听完她的来意,拿出登记本翻了翻,说:你说的这个姓陈的,前段时间有人报过警,涉嫌一宗药材销售诈骗案,已经被上网追逃了。
宋媚的心突突跳起来:追逃?
抓到了吗?
民警摇头:还没有。
我们又追问了一句这个案子涉及到蒋志坚,对方只回了四个字:不便透露。
从派出所出来,宋媚站在台阶上,发了好一阵呆。
回到家,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当年那份离婚判决书。
纸页黄了,边角卷了,但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坐落于城关街道老宅一号的房产,归女方宋媚所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拿起蒋志坚留下的那份补充协议,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一字一句地对照着看。
看着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份协议上说的那个印章,她从没见过。
宋媚把那份补充协议拍成照片,发给了女儿宋欣妍,让女儿帮忙找学法律的同学帮忙看看。
到了晚上,宋欣妍打来电话,声音又惊又急:妈,我同学说了,这份协议上盖的那枚律师事务所的章,他们老师说那个编号是伪造的,那个律所根本不存在!
宋媚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许久没说话。
好半天,她才问了一句:你确定?
宋欣妍急急地应:确定!
我同学他老师专门做这个的,说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假章,假协议!
宋媚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整个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床上摸索着,碰到手机壳外那层粗粝的纹路,粗糙得像她这十二年的日子。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次日一早,她抱着那份协议,再一次走进了派出所。这一次,她报了案,正式控告蒋志坚涉嫌伪造协议、诈骗拆迁款。
05
蒋志坚被派出所传唤那天,宋媚没有去看。
她坐在豆腐摊后面,锅里的豆浆烧得咕噜咕噜冒泡。
她往碗里点卤水,一勺一勺慢慢点,点得比平时细。
路过的摊主问她:媚儿,今天怎么磨磨蹭蹭的?
她笑了一下:慢工出细活。
可那位摊主走后,她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三下,磕完,又停住了。
心里乱,做什么都听着有回声似的。
下午三点,宋欣妍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慌:妈,蒋志坚出来了!宋媚手上动作一停:出来了?
宋欣妍急急地说:他那边的律师说协议是真实有效的,派出所当天就让他回去了,说证据不足先放人。妈,这可怎么办啊?
宋媚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轻轻搁下漏勺,舀了一瓢凉水,慢慢浇在收银台旁边的土陶盆里,水珠溅起来,凉意顺着手指缝往上爬。
她说:没事,妈有数。
挂断电话,她又舀了一瓢水浇下去,才从围裙口袋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两天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息,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邓婧。
邓婧是宋媚的初中同学。
二十年前两人坐过同桌,后来邓婧考上了省城的中专,学了药剂专业,毕业留在了省中医院,再后来听说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不错。
宋媚则在菜市场里磨了一辈子豆子,两人早已断了联系。
但前些天,有个老家同学拉了一个群,宋媚在里面看到过邓婧的名字,顺手存了号码。
她本来没想过要打这个电话,可此刻,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一个温和的女声:喂,哪位?
宋媚张了张嘴,嗓子有些紧:是邓婧吗?
我宋媚,宋媚顿了一下,怕对方忘了,又补了一句:初中坐你旁边那个宋媚,卖豆腐的那个。
那头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宋媚!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声音热络、欣喜,这让宋媚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她压了压情绪,说:婧子,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我父亲的药出了点问题,人现在在省三院住着。
你是医药行业的,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邓婧那头没有迟疑:你把药带过来,我帮你找人看看。末了又问了一句:你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宋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豆浆渍的前襟,声音哑了一下:还在ICU里躺着。
邓婧说:我来想办法。
正说着,摊子前面一个人影晃过来,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后生,歪着脑袋,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冲着宋媚的豆腐摊拍了张照片,然后又晃走了。
宋媚看得真切,那后生拍完照片,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那边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窗户半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宋媚的心猛地一坠。
蒋志坚正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看着她的豆腐摊。
她看清了他嘴角那一丝笑,跟十二年前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宋媚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地对着电话说:婧子,明天我过来。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背对着街对面那辆车,往摊面上添了几块嫩豆腐,码得整整齐齐。
她手上一下一下地码,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蒋志坚,你能跑能跳的时候,报应还没找上你。
天黑的时候,她发了条短信给女儿:妈明早去省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晚上锁好门。
发完短信,她没有回家,先拐进菜市场后巷。
巷子尽头有一堵墙,墙上被人喷了四个字:拆迁万岁。
下面用油漆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歪歪扭扭:出租屋找房,电话。
宋媚掏出手机,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照。
她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她拍了,存进了相册里最深处。
06
第二天一早,宋媚把药瓶揣进包里,赶了头班大巴去省城。
省中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从门厅里飘出来。
宋媚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自动扶梯上走下来,头发盘得齐整,眼角有了些纹路,但整个人利落干净。
宋媚一下子认出来了,是邓婧。
邓婧也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瘦了。
宋媚扯了一下嘴角:老了。
邓婧没接话,拉着她手臂往门诊楼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药带来了吗?
宋媚从包里掏出那个药瓶递过去。
邓婧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又倒出一粒药丸,捏碎,闻了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只说了句:走,到药房后面去。
药房后面有一间小办公室,邓婧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放大镜,把药丸放在灯光下仔仔细细照着,然后翻出一本很厚的药材图谱,比对一个上午,最后她放下放大镜,抬头看着宋媚。
她问:这药,谁给你爸配的?
宋媚把弟弟买药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邓婧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那粒药丸用纸包好,放进抽屉里,才说:这药里有一味关木通,还有一味雄黄。
这两个东西单独吃都不至于马上出事,但合在一起,再加上他本身的肺病,吃上三五年,肝肾肯定坏透。
你爸这半年,确实是在拿命吊着。
她顿了顿:这药不是治病的,是催命的。
宋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面色惨白,她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邓婧看着她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一些:媚儿,你别怕。
我公公郭老,是退休的老中医,治了一辈子肺病,他老人家有经验。
我今晚去问问他,你把你爸的病历和之前的药方复印件留给我,我请他给你爸把个脉,看能不能换个路子治。
宋媚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抖:婧子,你为什么要帮我……邓婧沉默了几秒,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刚离婚那年吗?
我从民政局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蹲在门口哭,是你妈路过,塞给我三百块钱,还送了我一袋米。
她说:一个女人,再难也要吃饭。
宋媚一怔。
那时候,她妈还在,还记不记得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心善,一辈子做过的好事太多。
邓婧又说:我一直记着这个恩,只是没机会还。
你爸的事,我管定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宋媚别过头,抬手蹭了一下眼角,没让邓婧看到她哭的样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药方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就麻烦你了。
邓婧点点头,把病历和药方收好,又叮嘱她:这几天你爸先住院观察,别再吃那个药了,我今晚上回去就问郭老。
你等我消息。
宋媚从医院出来,走到公交站台,脚底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棉花上。
太阳晒得她有些发晕,她伸手扶住站牌杆,稳了稳神。
她想起邓婧那句话:这药不是治病的,是催命的。
又想起蒋志坚坐在面包车里,隔着一条街望着她的那副样子。
她的指甲抠进掌心,直到发白。
蒋志坚,你不知道吧。你埋的那根线,我揪住头了。
07
过了两天,邓婧来了电话,说郭老愿意见一见病人,让宋媚把父亲转到省中医院。
宋媚听了,二话不说就办了转院手续。
宋礼贤转到省中医院那天,郭老亲自来查房,问诊、看舌苔、搭脉,一套下来,老人从兜里掏出一方老花镜,隔着镜片审视着手里的旧药方,缓缓说:这药方,前半段能看出是个老大夫的手笔,对症,可后头添的两味药,是败笔。
不该这么配。
宋礼贤半靠在床头,听见这话,连声问:那还有治吗?
郭老收起纸巾,微微点头:有治,但得慢慢调。
中药要重新开方,把你之前吃的那些停掉,先用温补的药把体内的毒排一排,再慢慢养肺。
急不得,要按年来算。
宋礼贤听了,又急切地问了几句,郭老说得仔细,老人在病床上听了半天,忽然转向宋媚,说:媚儿,你听见了吧,别花冤枉钱了,这就能省下不少了。
宋媚站在床尾,眼眶一热,低下头没应声,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
郭老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份旧药方,用笔在空白处比划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出门时,宋媚跟了出去。
走廊里,郭老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神色里带着几分郑重:你爸这个情况,拖得已经不算轻了。
那个药的毒性已经进了肝肾功能指标,往后要定期复查。
这药方,我重新给你开一副,你先抓三副吃吃看。
宋媚连连点头,她攥着那份药方,指头哆哆嗦嗦地叠好,揣进胸怀最里层。
从这一天开始,宋媚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磨豆子,五点出摊,下午收摊之后坐一个小时的公交去省中医院,给父亲送饭。
她舍不得坐空调车,大冷天坐普通公交,手冻得通红,进了病房就往暖气边上站一会儿,搓热了才去碰父亲。
宋礼贤看着她忙进忙出这一切,有一回夜里,半睡半醒间握住宋媚的手,声音含糊:闺女,辛苦你了。
宋媚坐床沿,低头应了一声,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掌心的茧贴着掌心的茧,她轻轻拍了拍。
她没说什么漂亮话,但那只手,一直握着,等宋礼贤又迷迷糊糊睡沉了,才松开,替他掖好被角。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盘算:父亲每个月的中药费大概两千多,加上房租、水电、女儿的生活费,豆腐摊每月能挣个七千多,除去这些,剩下不到三千。
熬吧,总能熬出头。
可她没等来出头。
半个月之后,拆迁办打来电话,语气公事公办:宋女士,你们家那处老宅的登记信息有问题,有人举证你们在拆迁前违规加建了二层小楼,要求暂停发放剩余补偿款,我们正在核实。
宋媚握着电话,整个人僵住了。
第二天,宋永宁蔫头耷脑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姐,我们保安队把我辞了,说有人投诉我作风有问题。
宋媚看着他:什么作风?
宋永宁死活不说。
她逼问了一晚上,他才吭哧吭哧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宋永宁在巷子里和一个女人说话的样子,拍得模模糊糊的,但角度暧昧得很。
配文写:城中村保安与涉事女子关系亲密,涉嫌索贿。
宋媚看了半晌,把手机还给弟弟,一句话也没说。
她心底却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
这一天傍晚,宋媚收摊时,隔壁卖菜的刘姐拉住她:媚儿,你知道不,蒋志坚那个不要脸的,到处跟人说你家那豆腐摊子都是他当年帮衬着起的家底。
宋媚的锅铲停住了半空,又慢慢落下。
她抬起头,看着刘姐,嘴角扯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成功。
她说:随他说去。
可那晚收摊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坐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看着空荡荡的菜市场,坐了整整半个钟头,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她给邓婧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婧子,蒋志坚正在一步步断我的后路。
我不能光等你了。
邓婧那头沉默了几息,问:你打算怎么做。
宋媚说:他在明处,我在暗处。
他举报我的房子,我也得弄明白他在这个拆迁项目里,到底拿了几份好处。
她说完,挂了电话,把围裙紧了紧,踩着晨光,走回豆腐摊。
宋媚的磨盘照常转着,豆浆照常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她弯着腰点卤水,手上动作沉稳,心里清清楚楚:这场仗,真正开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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