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健大厦门口,一个老头佝偻着腰,搬一箱纸壳子。

搬了两次没搬动,我顺手替他把箱子扛上了台阶。

他问我上哪儿。

我说。

面试保安。

老头笑了笑,说,明天你直接来顶楼找我。

我当他是开玩笑。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电梯到顶,门一开,办公室里坐着昨天的老头,桌上摆着我昨儿填的面试登记表。

他说,保安部副经理,月薪六千,干不干。

我问他为什么是我,他敲了敲表格。

因为你在特长那一栏写的是,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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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从侦察连退伍。

在部队待了五年,当上班长,立过两次三等功。我以为凭着这些,进城找个正经活儿不难。结果简历递出去十几份,石沉大海,连个回信的都没有。

街道办的人看我实在困难,给了一张就业推荐表,让我去德健大厦面试保安。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德健大厦是这栋楼的名字,二十层,在这个老城区里也算体面的办公楼了。

门口的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上,没说好听的,也没说难听的,让我先填表。

我正蹲在台阶边填表,听见身后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回头一看,一个老头抱着个大纸箱,弓着腰,想往台阶上挪。

箱子看着不重,但他搬了两回都没搬动,脸涨得通红。

我放下笔,走过去把箱子接了过来。箱子比看起来沉些,我估摸有四五十斤。

“放哪儿?”

老头缓了口气,指了指台阶上头:“就放门口就行,一会儿有人来拉。”

我扛着箱子上了台阶,搁在门边。老头跟上来,拿袖子擦了把汗,看着我问:“小伙子,你哪个单位的?”

我说不是哪个单位的,来面试的。他问面试什么岗位。我说,保安。

老头眯着眼看了我几秒,那眼神有点怪,像是隔着什么在辨认一样。我没多想,转身要走,他在后头喊了一声:“小伙子。”

我停下来。

他说:“明天你直接来顶楼找我。”

我愣了愣,没接话。顶楼?这楼里我连二楼都没上去过。我刚想说点什么,他已经拎着那个空纸箱,慢悠悠地往街对面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老头八成是哪家公司的退休老会计,或者路过的住户,嘴上随便客气客气。

我进了大厅,交了推荐表。

前台让我坐着等,我坐了四十多分钟,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事,翻了翻我的表,又看了看我的退伍证,说:“岗位暂时满编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心往下一沉。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楼顶上,晃得人眼睛发酸。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头还有一百八十三块钱。

转了两趟公交,回到城郊的老房子。推开门,母亲李兰英正扶着腰往桌上端菜,青椒炒肉丝,一盘凉拌黄瓜。她看见我,先问:“面试咋样?”

我说:“还行,让等通知。”

她没追问,招呼我坐下吃饭。我扒了两口饭,看见她转身拿碗的时候腰僵了一下,没吭声。

妹妹萧彩英在里屋做功课,听到动静探出个头,喊了声哥。她瘦了一圈,手背上还有墨水印。我低头扒饭,没敢多看她。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个老头的话,明天你直接来顶楼找我。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德健集团。公司的名字跳出来:德健控股集团,董事长姓冯,冯德健。

照片上的老头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泥地上,跟白天那个搬箱子的老头,一摸一样。

我翻了个身,看了看桌上父亲的遗照,半晌没说话。

02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

坐电梯到顶楼,出了电梯门,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安安静静的。

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边挂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董事长。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我推开门,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大,但不算豪华。

靠窗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摆着几摞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昨天在楼门口搬箱子的老头坐在那把大椅子里,正看着我。

桌上摊着一张纸,我凑近看了一眼,是我的面试登记表。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这是当兵多年留下的毛病,坐哪儿都像在开班会。

“萧俊楠。”他低头念了念我的名字,“侦察连班长,立过两次三等功,去年九月份退的伍。好兵。”

我点了点头,心里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表往桌上一放,说:“我这儿缺个保安部副经理,月薪六千,五险一金齐全,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问:“为什么是我?”

冯德健伸出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你在特长那一栏写的是,侦察。”

我确实这么填的,当时想着写字楼保安也用不着什么特长,就顺手填了一个。

冯德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从工地干起来的,干了四十年,最会看人。昨天搬箱子的时候,你第一反应不是看那箱子有多大,而是先蹲下来掂了一下估了估分量,然后才上手。当兵的吧?”

我没接话。

“还有,你把我那箱子放下来的时候,是弯着腰轻轻放下的。换了别人,要么使劲一墩,要么随手一扔。你没扔。”

他说到这里,放下了茶杯:“我要找的保安部副经理,得靠谱。”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我确实急需要这份工作,六千块,对现在的我来说,算是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时候上班?”我问。

“明天。”他朝我摆了摆手,“出去吧。”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冯德健还坐在那把椅子里,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是张纸片,边缘已经发黄了。

他没有抬头。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有点快。六个楼层的保安部,管着一整栋楼的安保,忽然落到我头上,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踏实。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绒。

父亲当年在工地干活,也穿这样的裤子。

我攥了攥手里的入职单,把腰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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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保安部报到。

保安部在集团一层,挨着地下车库入口。办公室不大,墙上挂了几排监控显示屏,七八个保安正对着屏幕看,穿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老远就伸出手:“萧副经理是吧?我是罗伟,保安部经理。”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又厚又软,跟没骨头似的。

“冯董昨天跟我说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年轻好啊。”罗伟笑得和和气气,转头朝屋里喊了声,“大家停一下,这是咱们新来的副经理,萧俊楠,萧副经理!”

几个保安站了起来,跟我点了点头。角落里一个老头靠在柜子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没站起来,只是看了我一眼。

罗伟热情地领我转了转值班室、监控室、器材室,一路给我介绍情况。

走到底下车库的时候,他说:“萧副经理,咱们这边人手紧,目前就仓库那边夜班最缺人。你看你这头一个月,是不是先去那边熟悉熟悉?”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刚来,没资格挑,他不想让我碰白天的正经安保。

我点了点头:“行。”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又笑起来:“那正好,今晚就排上?”

我说好。

当晚七点半,我去仓库交接班。

仓库在负一层,靠近卸货区,四面都是水泥墙,空气里一股铁锈味。

夜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白天没站起来的那个老头。

老头叫宋义海,六十七岁,在这儿干了八年。

他递给我一手电筒,没跟我客套,直接说:“后半夜别睡死,仓库这一片,有事从来都不在白天。”

我问他什么事。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前半夜很安静。我沿着仓库外围走了两圈,又回去看了看监控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平静得像一碗水。

到了晚上九点多,一辆厢式货车从卸货区入口开了进来,慢悠悠地停在仓库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了件印着“宏运商贸”字样的马甲,跟值班保安打了个招呼,开始从仓库往外搬东西。

我看了眼钟,九点零三分。我走过去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出货?”

那个保安摆了摆手:“正常,客户催得急。”

我记下了车牌号,回值班室翻了一下进出货登记本。翻到晚上那一栏,本子上写着:八点二十分,货车出厂,空车。

出厂时间八点二十分,货车进场的监控画面却是九点零三分。差了四十三分钟。

我又翻了翻前几天的记录,光这个月,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出过六次货。每次登记的时间都在货车出厂之前。

登记的时间在货车出厂之前。

我合上本子,把车牌号抄在随身的纸条上,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04

在仓库守了半个月夜班,我摸出了些门道。

夜间出货基本固定,两三天一趟。

来的都是同一辆厢式货车,车身喷着“宏运商贸”的字样。

出的货全是报废设备和旧桌椅,看着像是处理垃圾。

但垃圾不需要遮遮掩掩。

白天交班后,我有时候去大厅转转,有时候回老房子的家里看一眼。母亲看我气色还行,脸上才松快了些,但还是会趁我转身的时候揉腰。

她以为我没看见。

那半个月里,我没有主动去找过冯德健。他给了我位置,其余的话,一句也没多说。我知道,他是在看我。

月中,集团季度安全大检查。

早上八点,检查组的人准时到了,走了一圈监控室和仓库外围。走到仓库后门外的时候,带头的组长突然停下来,蹲下,伸手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截烟头。

确切地说,是一堆烟头。仓库门口拐角处,掉了一地的烟头,我刚想解释,罗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挂着一副“哎呀”的表情。

“萧副经理,仓库这一片归你管,这个……有点说不过去吧。”

我没看他,对检查组组长说:“能不能给我五分钟,调一下监控?”

他同意了。

我进了监控室,调出昨晚七点到今早六点的画面。

画面快进到凌晨一点十分,一辆巡逻车停在仓库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

穿保安制服,蹲在墙角,抽了两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那个人抬头的时候,画面刚好拍到正脸,安保队的马广平。

我把画面定格,放大,叫来了马广平。马广平一看屏幕,脸刷地就白了,张了张嘴,说:“是罗经理让我扔的。”

屋里腾地安静下来。罗伟的脸僵住了,在那笑了两声,笑得太干,像木匠拉锯条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我啥时候让你扔的烟头?

马广平低着头:“前天开会的时候你说的,让我这个月找一天把烟头扔那儿。”

检查组的人看了罗伟一眼,没说话,拿着记录本走了。

打那之后,罗伟见了我,笑还是笑,只是笑里头带上了一层冷。

宋义海在旁边看完全场的热闹,晚上递了我一根烟,我没接。

他说:“小萧,你姓萧,你爸叫萧长河?”

我愣了,问他认识我爸?

宋义海抽了口烟,目光望着远处:“十几年前,我也在工地上干活。你爸的事,我听过一些。那会儿这事在工地上,传过一阵。”

我问他传什么。他摇了摇头:“说不好。你爸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架子上的安全绳,后来有人说是断的,有人说是被人割的。”

我心里狠狠一沉。

宋义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些年在工地上待过的人,都知道你爸死得蹊跷。他太冲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挡了人家的财路。”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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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仓库出事那天,是当月月底。

凌晨两点,我正靠着值班室的椅子闭眼眯着,忽然闻到一股味儿。烟味,不是香烟,是烧焦的塑料味。

我睁开眼,猛地坐直了。监控屏幕上,仓库方向糊起一片灰白色的浓烟,画面里的灯光都在抖。

“着火了!”

宋义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抓了把铁锹就要往外冲,我一把按住他:“你打电话报警,我去!”

我抄起灭火器冲出值班室,顺着走廊往里跑。

浓烟从仓库后门灌进来,呛得眼睛睁不开。

我压低身子摸到后门,门板烫得厉害,隔着门能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响。

我正要踹门,门里传出一声闷响,有人在拍门板。

“救命!救命啊!有人没!”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往后退!别站在门后!”

一脚踹开门,热浪迎面扑过来,我侧身让开,稳住身子,往里探了一眼。

门口一片黑,什么也看不清。

我弓着腰摸进去,先撞上了堆货的架子,手一撑,锈得掉渣的铁架子,还烫手。

声音是从右手边传过来的,我循着声音摸过去,摸到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整个人抖得厉害。

“还有……还有一个在里面。老赵,老赵还搁里头没出来!”

我把他拖到门口,交给赶来的宋义海,转头又往里冲。

浓烟更重了,地上有烧着的塑料布,火苗子在箱子底下串来串去。

我贴着墙摸,摸到一个蹲着的身影,整个人缩在墙角,捂着嘴咳嗽,身前的木箱已经被火星燎着了。

我拽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外拖,刚拖到门口,头顶啪地掉下来一块东西,是烧裂的板材,擦着我的肩砸在地上。

我顾不上看,把人拖出仓库,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火被赶来的消防车压住了,没有蔓延到楼上。两名值班员被抬上担架,还算清醒。

我蹲在仓库外面,胳膊上被燎出一片水泡,指尖还在发抖。

风一吹,那股焦煳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

我用力擦了把脸,转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的地面。

水泥地上有一片黑渍,消防的水流冲了半天也没冲干净。我走过去,蹲下来拿手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不是塑料味,也不是木头烧焦的味。是柴油。

有人倒了柴油,再点的火。

我慢慢站起来,正对上赶过来的冯德健的目光。他穿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路灯下,整个人静静地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有事明天到我办公室来。”

他撂下这一句,转身走了。

夜里我睡在值班室,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义海说的那几句话。

割的,被人割的。

我闭上眼,父亲的影子就在眼前晃。

他站在脚手架上,宽宽的背,朝底下的人挥手。

我翻了个身,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我起身上了个厕所,路过还挂着警戒线的仓库门口,低头扫了一眼。

废墟底下的纸片子,被风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黑糊糊的,边缘烧得卷了边。

我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半截字。

那是一个刻着名字的旧工牌,字迹烧得只剩一半,凑近了才勉强认出一个“萧”字。

我攥着那块铁片,站了很久。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顶楼。

冯德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抬头,说:“坐。

我坐了下来。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集团内部的通报。罗伟被停职,理由是安全管理失职。

“火是人为的。”他说得很平静,“你看见了那摊柴油,连夜让人取了样。”

我点了点头。

冯德健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这把年纪,能信的人不多。你告诉我,这事你来查,查不查得明白?”

我说:“查得明白。”

他看了我很久,像在看一件确认过很多遍的东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当天中午,我约了战友何英韶见面。

何英韶退伍之后在城东开了家电脑维修店铺面不大,人机灵,会来事。

硬盘递给他,他拿镊子一拨,摇了摇头:“格式化了一遍,又覆盖了一部分,不好恢复。”

他抬眼看我:“不过这个东西,顶多再过三天,里头的原始数据就彻底没了。你今天送来,算你走运。”

他花了六个小时,把硬盘里能抠出来的东西都抠了出来。晚上十点,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是前天夜里十一点多,仓库后门开了一条缝,两个人推着一辆平板车往里走。平板车上放着两个白色塑料桶。

“柴油。”何英韶在电话那头说,“拎桶这个人,我查了门禁记录,是个后勤部的,叫丁亮。”

他顿了一下:“另一个,有点眼熟。”

我放大了画面,认出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等身材背影,是罗伟。

第二天中午,我正坐在值班室里翻丁亮近期的调度单,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姓赵,财务部的赵雯静。

她手里拿着一摞票据,往桌上一放:“萧副经理,这是上季度报废设备的处置记录,你看一下。”

我翻开看了看,数字对不上。仓库上报的报废数量,跟财务入账的数量差了五倍。多的那些设备,去哪儿了?

“还有这个。”赵雯静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一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宏运商贸,法人叫罗晓,是罗伟的女儿,大学刚毕业,名下没有房产没有存款,查了一下社保记录,没有在任何单位上过班。”

她看着我:“一个没有工作记录的年轻人,注册了一家做设备回收的公司。这个公司,每个月从我们这儿拉走两车东西。”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她顿了顿:“因为仓库着火那天,该在仓库里值班的人,是我弟弟。他本来约了我吃饭,临时换了班。”

她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我坐在桌子前,看着那一摞纸。窗外夜色压下来,我关上台灯,把东西收好。值班室的墙上挂着一面旧锦旗,褪了色,看不太清字。

我盯着那面锦旗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何英韶发了条消息:能不能查一下,十年前德健集团房产项目工地上,出过一次工伤事故的档案。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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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何英韶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罗伟那边先动了手。

那天傍晚六点多,天刚擦黑,保安室的对讲机响了。

监控室值班的老马声音发颤:“萧……萧副经理,顶楼。罗经理上去了,他没走电梯,走的是楼梯间。手里拿着……好像拿着刀。”

我抓起对讲机冲了出去,跑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上蹿。到十五楼的时候,腿已经发酸,我还是没停,咬紧了牙往上冲。

顶楼走廊里没人。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压住呼吸,侧身贴着墙,轻轻探了一下头。

屋里灯亮着,冯德健坐在大皮椅子里,一动不动。

面前站着罗伟,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身亮着,顶多三寸长。

“冯叔,我知道这些年你待我不薄。但你也得替我想想,我欠了多少钱,我自己都数不清了。那客户资料给我,我卖出去,换一笔钱就走。”

冯德健坐在那儿,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你动了仓库,还不够?”

“我那是没办法!”罗伟的声音涨了起来,带着一股哭腔,“他们逼我,说拿不出东西就弄死我女儿!我闺女还在上大学,我不能看着她……”

“所以你烧了仓库。”冯德健的语气平平的,“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人?”

罗伟握着刀沉默了几秒,忽然把刀往前一推:“我不管!你今天不把东西给我,咱们谁也别想走!”

我不能再等了。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震得门框嗡嗡响。罗伟猛地回头,看见我,瞳孔一紧,握着刀的手缩了一下。

萧俊楠!”他咬着牙,“这不关你的事!

我说:“把刀放下。”

他看着我,眼珠发红,喉咙里滚出一声粗重的呼吸,忽然转身朝冯德健扑过去。

我两步蹿上去,一把抓住他握刀的那只手,往外拧。

他反手一抽,刀锋蹭着我的左臂划了过去,先是凉,然后热,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顾不上疼,另一只手按住他手腕,用肩顶住他的胸口,整个人压下去。

他挣了几下,没挣动,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我反剪住他的两条胳膊,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背。

罗伟被我按得动弹不得,脸贴着地面,憋得通红。

他嘴里还在喃喃:“完了……全完了……”

门外的走廊响起脚步声,两个保安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人,愣住了。我抹了一把左臂上的血:“报警。”

冯德健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看地上的罗伟,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十九年了。”

我慢慢松开罗伟,交给保安,退到门外,靠着墙,呼吸还有些重。左臂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不是不知道,刚才那个叫罗伟的人说,那场火,不是我纵的。但他拿着刀,站在一个老头子面前,那老头子救过我的命。

也许不只是救过我的命。

我坐在走廊的地上,闭了闭眼,攥紧了口袋里那块烧焦的铁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