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玉芳蹲在院门槛上择豆角,手机屏幕亮了。她擦了把汗,划开一看,是条星座运势推送:射手座七月运转,贵人相助,苦尽甘来。
她冷笑一声,划掉了。她这一辈子,就没见过贵人。
屋里飘出一股馊味,那是前两天剩的菜没倒。
墙角堆着半袋土豆,发了芽也没人管。
隔壁刘玉萍的声音又从墙那头飘过来,尖尖细细的,像是故意说给她听:“哎哟,你说那个张林,把人钱卷跑了,连个影儿都没了……”
刘玉芳攥着豆角的手紧了紧。她没吭声。
窗台上搁着一瓶杂牌洗发水,瓶口积了层灰。忽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条陌生短信,只有一行字:“刘玉芳,你看看那瓶洗发水的瓶底。”
她愣住了。那瓶洗发水是她三个月前在镇上小卖部顺手买的,三块五,杂牌。谁会知道她家里有这东西?
她放下豆角,站起来,抓起那瓶洗发水翻过来。瓶底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别进城。”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她无比熟悉的笔迹。那是她女儿雪儿的字。
雪儿已经四年没回家了。
01
刘玉芳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
太阳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可她没动。手里的洗发水瓶被她攥出了汗,瓶底那三个字像是烧红的铁,烙在掌心上。
雪儿的字她认得。那丫头从小写字就用力,把作业本戳出一个一个的坑。老师说过她好几回,说这闺女手劲儿大,适合学医。
雪儿也确实学了医,考上了省城的卫校。
可大三那年,她突然辍了学,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
刘玉芳追到学校,雪儿躲着不见。
后来电话也换了,整个人像是从这世上蒸发了。
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讲雪儿是跟人跑了,有人说她在城里被骗了,传得最离谱的是说她进了传销组织。
刘玉芳一个字都不信,可她也没办法。
她一个农村女人,大字识不了几个,连县城都很少去,上哪儿找女儿?
后来张林来了。
张林是邻村的,比她大三岁,在县城跑过几年运输,见过世面。
他嘴甜,会疼人,隔三差五地往她家跑,帮着修屋顶、劈柴、挑水,干完活也不多待,笑呵呵地就走。
村里人都说刘玉芳有福气,二婚找了个知冷知热的。刘玉芳也觉得自己苦了半辈子,总算熬出了头。
她嫁了。
头两年张林确实待她好,地里活儿抢着干,赶集回来还知道给她捎根头绳。
后来他就开始往外跑,说要做生意,今天倒腾煤炭,明天倒腾化肥。
钱一沓一沓地往外拿,赔了赚了,刘玉芳也说不清楚。
再后来,张林一天夜里喝了酒,跪在她面前哭,说自己在外面欠了赌债,还不上就得被人砍死。
刘玉芳心软,把自己的积蓄全掏了出来。
张林又哭,说不够。
刘玉芳咬咬牙,把前夫的赔偿金也补了进去。
那八万块钱,是她前夫出车祸死后赔的。她存了五年没动过一分。
张林拿了钱,说去还债。
然后人就再也没回来。
电话停机,人影子不见。
后来她才听人说,张林在外头欠的不是赌债,是网贷,利滚利滚到了将近二十万。
他拿她的钱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卷着跑了。
那时候刘玉芳才知道,她嫁的不是个男人,是个坑。
她蹲在地上,指甲掐着洗发水瓶壁。
瓶底那三个字在阳光底下微微反着光。
雪儿是怎么知道的?
她是不是早就远在县城,远远看着自己的妈要往火坑里跳,才偷偷在那瓶底留了字?
可那时候的她,哪顾得上看什么洗发水。
张林走了,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蹲在院子里哭到天黑,隔壁刘玉萍端着一碗粥过来,劝她想开点。
她没接那碗粥,只是哭。
那瓶洗发水,就那么搁在窗台上,一搁就是三个月。
如今,这瓶底的字把她拽回现实。刘玉芳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然后弯腰放下洗发水,拍拍裤腿上的土,进了屋。
她掀开炕席,底下一张存折露出来,上面还有一万三。她看了看那存折,又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窗外蝉叫得聒噪。正午的阳光照在院里,把地面晒得发白。一只灰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
刘玉芳把存折揣进兜里,又把那瓶洗发水装进布包。出家门的时候,她没锁门。反正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走到村口,刘玉萍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看见她出门,眼珠子转了转:“玉芳,这大晌午的去哪儿啊?”
“去镇上买点药。”刘玉芳没停脚。
刘玉萍在她身后喊:“哎,你可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
刘玉芳没回头,摆了摆手。
她没去镇上,直接搭了辆拉砖的农用车去了县城。
车斗里颠得屁股疼,她攥着布包的带子,看着路边一晃而过的庄稼地。
玉米已经抽穗了,绿油油一片望不到头。
去年这时候,张林还在院墙跟儿底下补鞋。如今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了。刘玉芳吸了口气,觉得喉咙里有些堵。
她要找到雪儿。不管那孩子躲在哪,她都得把她找出来。
02
县城比刘玉芳想的还热闹。
大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她站在路边,一时分不清东西南北。拉砖的司机让她在城东下了车,说再往前就是汽车站,去哪儿都方便。
刘玉芳不打算坐汽车,她是来找人的。
可人海茫茫,她连雪儿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攥着布包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都行色匆匆,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她想起那个陌生短信。那到底是谁发的?为什么要告诉她洗发水瓶底的秘密?难道那个人知道雪儿的下落?
刘玉芳翻出手机,想把那个号码回拨过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犹豫豫。
她心里犯了嘀咕,万一打过去是个坑呢?
可转念一想,她都穷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怕被人骗的?
拨过去,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机械的声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愣住了。刚才明明收到那条短信,怎么这会儿就变成空号了?
刘玉芳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走,经过一家粮站门口时,发现那里围了一圈人。
她本来没打算凑热闹,可人群里有个声音传出来:“这个山货,我们直接跟农户收,中间不赚差价。你们要是信得过,下周我带样品过来……”
她停下脚步,隔着人缝往里看了一眼。
人群中央蹲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着周边几个村子的名字。
有人问他:“你收山货,给现钱不?”
年轻人咧嘴一笑:“给现钱,当场点清,不会拖欠您一分。”
刘玉芳听了一耳朵,正要走,那年轻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他愣了一下,像是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挤出人群,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刘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刘玉芳愣住了:“你认识我?”
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是搞农副产品电商的,姓薛,叫薛高峯。前段时间去你们那边几个村子调研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闺女雪儿,托我带句话,让您去县城找她。”
刘玉芳的脑子嗡了一下:“雪儿?你怎么认识她?她人在哪?”
薛高峯四下看了看,拉着她走到粮站侧面的一条巷子里,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雪儿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笑吟吟的,但眼底有一圈青色,像是没睡好。
写字楼的玻璃墙面反射着光,上面映着一行红字:云信投资。
刘玉芳的手抖了一下。云信投资?她从来没听雪儿提过这个名字。
薛高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刘姐,雪儿之前在这家公司干过会计。后来出了些事,她离开了那儿。她一直想回去看您,但走不开。”
“走不开?她怎么走不开了?”刘玉芳心里一沉。
薛高峯的目光闪了闪,似乎犹豫了一下:“她现在住在城南竹园小区。您要是想见她,我这就带您过去。”
刘玉芳心里翻了个个儿,总觉得这人出现得有些古怪。可他手里有雪儿的照片,还知道她的名字。她咬咬牙,点了点头:“那你带我去。”
薛高峯领着她在县城的小巷里七拐八拐,绕过一家修车铺,又穿过一条菜市场,最后停在一条胡同深处的一扇铁门前。
他正要掏钥匙,铁门忽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剪着短发的女人探出头来。
女人的脸有些憔悴,颧骨突出,嘴角绷得紧紧的,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五六岁。
刘玉芳只觉得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那女人愣住了,眼眶里边像有东西在闪,半晌,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妈。”
是雪儿。
刘玉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雪儿消瘦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僵,然后猛地收紧了胳膊,埋在她肩上,没有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
薛高峯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出巷口,像是不愿意打扰这对母女的重逢。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刘玉芳一眼,神色复杂,好像有什么事压在喉咙里,想说,又咽了回去。
刘玉芳没看到那眼神。她只是紧紧搂着女儿,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你瘦了……瘦成这样……”
03
竹园小区三号楼,201室。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窗台都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刘玉芳坐在床边,看着雪儿蹲在厨房给她烧水。
她闺女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后脖颈上露出两节骨头。
她心疼得厉害,可又不敢开口问。
她怕一问,雪儿又要躲。
水烧开了,雪儿端了碗白开水过来递给她,自己也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的车声一浪一浪的。
还是刘玉芳先开了口:“那个薛高峯,是你朋友?”
雪儿点点头:“算是吧。以前在云信投资当同事。”
“那你怎么会去那家公司上班?”刘玉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常些,“你不是上的卫校吗?怎么后来连书都不读了?”
雪儿的手指抠着膝盖上磨破的牛仔裤布料,沉默了很久。
刘玉芳以为她又不肯说了,正要岔开话题,雪儿忽然开口:“我大三那年,张林来找过我。”刘玉芳的心脏猛地收了一下。
雪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你病了,住院了,急需要钱。让我把学费拿出来先垫着,等他周转开了就还。”
刘玉芳嘴唇哆嗦着:“然后呢?”
“我信了他。”雪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把学费转给他了。他就再也没影子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张婉婷让他来找我的。”
“张婉婷是谁?”
“云信投资的负责人。”雪儿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她跟张林早就认识,两个人合伙做局。张林负责在我这边骗钱,她负责在村里骗那些老人的养老金。”
刘玉芳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以为张林只是卷了她一个人的钱跑路了,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女儿都骗,还骗得这么狠。
她死死盯着雪儿:“那你后来怎么去了云信投资?”
雪儿的头又低了下去,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想找到证据,把张婉婷送进去。我以会计的身份混进他们公司,干了半年,查到了资金的进出记录。但是被发现了,被他们辞退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床底下拉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沓泛黄的票据和几页薄薄的记账纸,“这是我偷偷抄的账目明细。张婉婷收到那些投资款后,都转到了一个叫邓江河的账户上。邓江河你听说过吗?”
刘玉芳摇头。
“他是县里的‘慈善企业家’。”雪儿的语气里带着一缕冷意,“资助过好多所贫困小学,还上过电视。可实际上,云信投资的幕后老板就是他。他出钱,张婉婷出人,专门骗农村那些攒了一辈子钱的老人家。”
刘玉芳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凉了半截:“那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雪儿苦笑一声,“可他们的假账做得好,警察查了三个月,愣是没找到破绽。张婉婷还被放了出来。”
她攥着那沓票据,指节泛白:“现在,只差一样东西……”
她话到嘴边又停了。
“什么东西?”刘玉芳追问。
雪儿的眼睛看向窗外,半天才说:“一份通话录音。张婉婷跟邓江河说我那些‘老人死了都没人知道’的话。只有有了那个,才能坐实他们的罪名。”
“那录音在哪儿?”
“在薛高峯那儿。”雪儿的声音更低了些,“他之前从张婉婷的备用手机上拷贝出来的。但邓江河那边的人一直在找他。他不敢轻易交出来。”
窗外,县城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楼下有辆面包车停在路边,几个人窝在车厢里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雪儿的目光掠向那辆面包车,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找薛高峯找了半个多月了。要是录音落到他们手里,就完了。”
刘玉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辆面包车的车门开着一条缝,一个男人正低头摆弄手机。
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个地方像个被围起来的笼子,四面都透着风。
她攥住雪儿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雪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窗外那辆面包车,目光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04
张婉婷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刘玉芳刚给雪儿煮了一碗挂面,还卧了个荷包蛋。雪儿吃了两口,搁下筷子,手机就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雪儿的脸色变了变,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甜得有些腻:“雪儿啊,听说你妈妈来县城了?你也真是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咱们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雪儿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凸起,语气却还维持着平静:“张总,不用了。我妈来住两天就走。”
“那多不好,”张婉婷笑意盈盈,“怎么我也是你之前的领导,你妈来了,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这样吧,下午三点,城南老三烧烤,我请客。”
没等雪儿说话,电话就挂了。雪儿看着黑了的屏幕,脸色铁青。
刘玉芳站在厨房门口:“她找你干什么?”
“没好事。”雪儿放下手机,“她就是想探探你的底,看看你来县城之后见了谁、知道多少。”
刘玉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替你去。”
雪儿一愣:“妈?”
“她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我去。”刘玉芳把那碗挂面往雪儿跟前推了推,“你留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雪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妈,你不了解张婉婷,她这个人……”
“我是不了解她。”刘玉芳打断她,“但我了解你的脾气。你去了就只会跟她硬碰硬,讨不着好。我去,她总不能把我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怎么着。”
雪儿张了张嘴,像是要争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刘玉芳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一双布鞋,蹲在地上系鞋带,动作很慢,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
下午三点,城南老三烧烤。门店不大,门口支着两张塑料桌,一把落地扇嗡嗡地转着,把地上的炭灰吹得一阵一阵地扬。
刘玉芳到的时候,张婉婷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指甲涂得鲜红,笑容客气,眼神却像秤一样,上上下下地把刘玉芳打量了一圈。
“刘姐吧?雪儿跟你长得真像。”她站起来招呼刘玉芳坐下,又给她倒了杯菊花茶,“雪儿这孩子优秀,就是脾气拧。之前在公司吧,跟同事处得不太好,后来就走了。我还怪遗憾的。”
刘玉芳没接那杯茶,只是坐下:“我闺女跟我说,她在你那儿干了半年会计?”
张婉婷脸上的笑纹顿了一下:“对,干得挺好。”
“那你为什么把她辞了?”
张婉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账上出了些差错。我们做投资的,账目将就不得。”
“那差错是她犯的?”刘玉芳盯着她的眼睛。
张婉婷的笑意淡了一些,放下茶杯:“刘姐,你这话里有话。”
刘玉芳没说话。
桌子上的烤炉冒着一股焦烟,把她和张婉婷的脸隔在半明半暗之间。
张婉婷忽然笑了笑,靠到椅背上,声音低了些:“刘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闺女在云信投资那段时间,摸走了一些不属于她的东西。那些东西对公司没用,但对她自己,怕是会惹麻烦。”
“什么麻烦?”
“商业机密挪用。”张婉婷说,“按法律讲,是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的。我看在她是年轻人的份儿上,一直没催。可我没想到,她居然让你一个人来县城。她这是不把你这当妈的当回事啊。”
刘玉芳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屈,又堵。可她没有发作。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道:不能慌,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张总,我闺女是个本分人。她拿走的那些东西,我来替她还。”
张婉婷挑起眉毛,等着她往下说。
“你让她平安无事,我在云信投资投的钱不要了。”刘玉芳说,“就当还你的情。”
张婉婷似笑非笑:“投的钱?”
“三个月前,我在你们那儿投了五万块钱的养老项目。”刘玉芳面不改色,“这笔钱,我不要了。够换我闺女一条路了吧?”
张婉婷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末了,她轻轻一笑:“刘姐,你闺女有你这样的妈,是她走运。五万块钱的事,我可以放下了。但别的,你最好让她也放下。”
她站起身来,拢了拢裙摆:“我等你们三天。三天后,那东西还在我手上看到她,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婉婷转身走了。
烧烤摊前只剩下刘玉芳一个人,吊扇嗡嗡地转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她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手心全是汗。
五万块投资是假的。
她连那笔钱的影子都没见过。
可她刚才赌了一把自己的胆量。
她知道张婉婷这种人不贪小钱,她贪的是大钱。
只要她松口说“不要了”,张婉婷就会觉得她已构不成威胁。
果然,那女人信了。
刘玉芳长舒一口气,掏出手机,给雪儿发了一条短信:“她让我带话,说等你三天,让你把东西给忘了。”
雪儿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妈,你别信她。”
刘玉芳握了握手机,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当然不信张婉婷,可她知道,三天之后,那张牌局才算真正翻开。
05
刘玉芳从烧烤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县城的路灯亮得早,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她影子拉得老长。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走到一条小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刘姐。”
她回头一看,是粮站门口遇到的那个年轻人,薛高峯。
他靠在巷口的一根电线杆上,手里夹着根烟,烟头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的。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像是等了很久了。
“你在这儿等我?”刘玉芳走过去。
薛高峯把烟掐灭,丢在地上踩了踩:“我听说你去见张婉婷了。”
“你怎么知道?”
“县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薛高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刘姐,你不该去的。张婉婷那个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要是知道录音在你女儿手里,你女儿就麻烦了。”
刘玉芳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不知道录音在哪儿。我跟她说了,那东西我不追究了,让她别动我女儿。”
薛高峯看了她一眼:“她信了?”
“我不知道她信没信。但她说给我三天时间。”
薛高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刘姐,你跟我来。有样东西,我得让你看。”
刘玉芳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进了一间废弃的仓库。
仓库里堆着一些旧纸箱和生锈的铁架,角落里拉着一根电线,挂着一盏白炽灯。
灯罩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光线下得像雾。
薛高峯从墙角的一只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递给她:“这是我从张婉婷办公室的碎纸机里捡出来的,拼了半个月才拼上的。”
刘玉芳接过来翻开,上面是一笔一笔的记录,标注着日期和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串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有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叉。
“这些名字是什么?”她问他。
“投资客户。”薛高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打叉的,是钱被坑了还没追回来的。画圈的,是死了的。”
刘玉芳的手指僵住了。她翻看那个本子,看到最后几页时,一个熟悉的名字剌了她的眼。张林。张林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黑圈。日期是今年四月。
“张林……”她抬起头,“他真的死了?”
薛高峯点了点头,声音很闷:“邓江河找人下的手。他欠了云信投资的钱还不上,又撞破了张婉婷跟邓江河之间的那点儿事,被灭口了。”
刘玉芳握着本子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男人骗了她的钱,骗了她女儿的钱,把她家祸害得支离破碎。
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可真听到他死了的消息,她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子。
她靠在墙边,半晌没说话。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飞不走的苍蝇。薛高峯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也不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刘玉芳才开口:“那录音呢?”
“还在我手上。”薛高峯说,“但我不能直接交出去。这两天,邓江河的人在到处找我。要是东西从我手里交到公安局,我可能活不到上庭那天。”
“那我交。”
薛高峯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刘姐,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你碰了这录音,你就不再是旁观者了。邓江河的人也会找你。”
刘玉芳看着本子上那个黑圈,慢慢站直了身子:“我这一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我闺女在县城被人逼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要是连这个都怕,那我还算什么当妈的?”
薛高峯沉默了片刻,从衣领内衬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匣子。那东西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用透明胶带裹得严严实实。
“里面的录音,是张婉婷跟邓江河在电话里说的原话。”他拉过刘玉芳的手,把小方匣子放在她掌心里,“刘姐,这东西交给你。你决定怎么用,我都听你的。”
刘玉芳手里攥着那只小匣子,感觉比一块砖头还沉。
窗外的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了仓库的每一道缝隙,只有那盏白炽灯拉出一圈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沉默的影子。
06
刘玉芳回到竹园小区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雪儿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显然一直在等她。看见她进门,赶紧站起来:“妈,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刘玉芳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匣子,放在茶几上。雪儿的目光落在匣子上,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薛高峯给的。”刘玉芳的声音有些哑,“张婉婷和邓江河的通话录音。他说,这里面有能让张婉婷进监狱的东西。”
雪儿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到茶几前,伸手去拿那个匣子,却又缩回手,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刘玉芳,眼眶里涌上一层水光:“妈,这东西不能留在咱这儿。邓江河要是知道……”
“我知道。”刘玉芳打断她,“可要是我不拿着这东西,就没有人能把它交到该去的地方了。”
雪儿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滚下来:“妈,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让你来县城……”
“你啥时候让我来县城了?”刘玉芳一愣。
雪儿愣住了,噎了一下:“我……我没让你来啊。我是托薛高峯转话,说我暂时脱不开身,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
刘玉芳的脑子嗡的一声,她顿住了。是那条陌生短信。那条提醒她去看洗发水瓶底的短信,到底是谁发的?她一直以为是雪儿,可雪儿说不是她。
那到底是谁知道那瓶洗发水的事?
“妈?”雪儿见她脸色不对,赶紧拉住她,“你怎么了?”
刘玉芳咽了口唾沫,摆了摆手:“没事,我有点累了。”
她没有提那条短信。
可那天夜里,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陌生号码她回拨过,是空号。
那人就像一个影子,隔着一层纱,看不清脸。
第二天一早,刘玉芳起了个大早,趁着雪儿还没醒,把那个小匣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她打了个车到了县公安局门口,在门口站了有二十分钟,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只要把这东西交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条陌生短信,号码跟上次不一样,但内容很短:“别去公安局。有问题,找经侦大队杨健。”
刘玉芳握着手机,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抬头看着公安局大门上高悬的警徽,又低头看看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信。
犹豫了半晌,她终究还是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您好,请问经侦大队的杨健在吗?”她的声音有些发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我就是。您是哪位?”
刘玉芳深吸一口气:“我叫刘玉芳。有人让我找您,说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您会有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杨健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您在哪里?我过来找您。”
刘玉芳报了县邮电局门口的位置,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路边。
晨光铺洒在柏油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没有,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邮电局门口。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眼窝有些凹陷,看上去有些疲态,但眼神很干净。
“刘姐?”他问。
刘玉芳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匣子递了过去:“这是云信投资的张婉婷和邓江河的通话录音。还有一本账,记了这些年他们从哪些人手里骗过钱。”
杨健接过去,没有急着打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末了他问了一句:“刘姐,您知不知道,你要是把这事儿捅出来,会面临什么?”
刘玉芳的手垂在身侧,捏着布包的带子,声音有些干涩:“我闺女被他们逼得连家都不敢回。我这条命留着,也没什么可被他们拿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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