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永加
《周易·系辞上》有言:“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经考据论证,山东沂源的织女洞与牛郎庙,是国内迄今为止唯一一处牛郎织女传说与实地实景对应的文化遗存,恰好暗合了这句古训里天人相映的奇妙意涵。
星汉遥寄的千年想象
所谓“在天成象”,指的便是穹顶之上亘古相望的牵牛与织女二星。夏夜的北半球晴空,人们仅凭肉眼便能望见星河之中两颗明亮的星:银河东岸的是牛郎星,由河鼓一、河鼓二、河鼓三这三颗星组成,其中最亮的河鼓二便是天鹰座α星;银河西岸的织女星,即天琴座α星,亮度更胜一筹。
早在上古时代,这两颗星便是先民判定节令的重要标志。《夏小正》早有记载,每到七月初昏时分,织女星升至正东的天空,先民便循着这道星光,开启七月的农桑时序。二星隔着浩瀚银河遥遥相对,给了古人无边的浪漫遐思。这份想象最终落到了笔墨之间:《诗经·小雅·大东》咏出“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的古老慨叹。东汉《迢迢牵牛星》更以柔婉笔触道尽二星隔河相望的怅惘:“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自此,原本作为节令标志的两颗星辰,被赋予人格与情思,牛郎织女的传说也由此萌芽。
自天入地的传说肇始
谁最先把隔在银河两端的牵牛、织女,从星空请到了人间的土地上?追溯源头,应是由汉武帝刘彻开始。
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为筹备西南战事,汉武帝在长安斗门沣河东岸开凿周长四十里的昆明池,一边训练水军,一边将这片人工湖拟作天上的银河,在池畔东西两侧分别立下牛郎、织女两座石像,隔湖遥遥相望。
这是牛郎织女的意象第一次从缥缈的神话落地为具象的石刻遗存。东汉班固在《西都赋》中记录下这一盛景:“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同时代的张衡也在《西京赋》中描摹其形:“乃有昆明灵沼,黑水玄址。周以金堤,树以柳杞。豫章珍馆,揭焉中峙。牵牛立其左,织女处其右。”
古人以星象喻人事,牛郎星在古星象中本就有“将军”的封号,汉武帝立这两尊石像,既暗合自己征战必胜的雄心,也恰好复刻了传说里二星隔河相望的意境,自此,牛郎织女的神话从天上落入凡尘,在华夏土地上生发出无数枝蔓。
传说继续流传,晋代干宝《搜神记》中的《毛衣女》故事,便已经有了仙女下凡嫁与凡人的雏形。后来故事逐步丰满,添入了王母划银河阻隔夫妻、七月初七鹊桥相会的桥段,整个传说的骨架便彻底完备。
沂河岸畔的人间星桥
沂源境内的大贤山,旧志中又称凤凰山、织女山,皆因半山腰的千年古洞织女洞得名。早在唐代,便有行路人经过此处,听见洞内隐约传出机杼札札之声,便附会为织女织布的声响,“织女洞”的名号便由此传开。
山畔的历代碑刻,为这段传说留下了扎实的物证:金泰和六年(1206)所立的《迎仙观方塔碑记》,便已清清楚楚刻下“山名大贤,织女崖洞”的字样,明代万历七年(1579)的《织女洞重楼记》更进一步佐证:“志云唐人过谷,闻洞内札札机声,以故织女名。”到万历十五年(1587),当地重修织女洞,《重修织女洞记》碑文记录下当时的盛景:“北向又修整天孙神像,并植屏风于神之前,复造暖阁……适万历丁亥秋厥功落成,嘱予文以记之。予观沂阳胜景,惟织女洞称最也,洞之上有观曰迎仙,山曰大贤。”另有明人题刻《登织女台》留下佳句“仿佛星河垂碧落,依稀牛女降人间”,足见彼时此地的牛郎织女传说已深入人心。
明代,当地一位知县游历至此,见沂河从大贤山脚下滚滚流过,遥想天上银河隔住牛郎、织女的意象,便在沂河的对岸筹资修建牛郎庙,让传说中隔河相望的两人在这片山野间有了实实在在的对应坐标。这座牛郎庙最初为双层阁楼式建筑,后世历经多次重修,终成青砖覆瓦、斗拱彩绘的三进正殿,殿内塑牛郎与一双儿女的造像,一侧卧着金牛塑像,院内古柏参天,清幽的气息顺着沂河的风飘向对岸的织女洞。
牛郎庙旁的村落便得名牛郎官庄。直到今天,养蚕、织布、七月七取“双七水”的古老习俗仍旧在村中完整保留。
天上有横贯星空的银河,人间有穿城而过的沂河;天上有隔银河相望的牵牛、织女二星,人间有隔沂河东西相对的织女洞与牛郎庙。这份独一无二的实景遗存,让沂源被中国民俗协会命名为“牛郎织女传说之乡”,千年前的浪漫传说,在沂河之畔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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