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凌玲攥着两张诊断单,手心的汗把纸边洇出了深深浅浅的印子。

一张写着言语发育迟缓,另一张备注疑似选择性缄默症。

陈俊生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公文包底,沉声说,我女儿什么毛病都没有,她就是开窍晚。

那天夜里,凌玲端着脏衣篮去阳台,看见六岁的女儿光着脚站在洗衣机旁,举着一张被水泡皱的画纸。

画里的小男孩咧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把涂得通红的剪刀。

女儿没有说话,用食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凌玲低头看那双眼睛,里头没有一丝茫然,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恐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去医院,凌玲记得格外清楚。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到了中午就阴了,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床厚棉被闷在头顶。

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一台老旧的挂机,风口上挂着一条已经发黄的布带。

胡洁把两张报告单并排放在桌面,指给两个人看。

她说,孩子的听力已经测过了,没有问题。

发声器官也检查过了,没有器质性病变。

然后她顿了顿,看着凌玲的眼睛说,目前看下来,两种可能性最大,一种是言语发育迟缓,另一种是选择性缄默症。

凌玲坐在塑料椅上,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

陈昭穿着米白色的薄外套,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弓着,像两只蜷缩的小鸟。

凌玲感到女儿的肩胛骨在轻轻颤抖,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陈俊生站在窗边,他背对着诊室,看着窗外的云层。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硬邦邦地砸在空气里,我女儿好好的,心理能有什么问题。

胡洁没有和他争辩,她的视线落在凌玲脸上,平静地说,我见过不少这种情况,家长越抗拒,孩子越耽误。

凌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卡着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诊室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中间那段总是暗的。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举着几张科普海报走过,其中一张画着一副张开的大嘴,嘴中央横着一把剪刀的图案。

凌玲没有注意到,但陈昭看见了。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张海报,直到护士拐弯走进另一间诊室,那副画消失在走廊拐角。

凌玲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她拉着女儿的手,轻声说,昭昭,走了。

陈昭收回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完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那一瞬间,凌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不舒服。

陈俊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把妻女甩出了好几步远。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晚上想吃点什么。

凌玲摇了摇头,说随便。

陈俊生没有再接话,转过头,继续大步往前走。

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低头的树。

那天晚饭桌上,气氛不咸不淡的。

陈平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手里举着一张数学卷子,卷子顶端用红笔画着一个大大的98。

郭秋菊一看见那张卷子,眼睛就亮了,一把接过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说,平儿真是奶奶的骄傲,这个家将来就指望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看这字写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孩子。

凌玲盛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饭一勺一勺地舀进碗里。

陈昭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自己的小碗,白米饭上堆着几片菜叶,她低着头,用筷子尖一粒一粒地戳饭粒。

郭秋菊直到坐下,才好像忽然想起来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她的目光从陈昭身上掠过去,像风吹过一片枯叶,没有停留,没有落点,也没有任何一句话。

凌玲看在眼里,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后,陈昭蹲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画册。

她的右手捏着一支短得几乎握不住的蜡笔,在纸面上慢慢地画着什么。

凌玲坐在沙发上叠衣服,余光一直落在女儿身上,看见她画的是一排小人,每个小人都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那些细细的线条画到嘴巴的位置,就会停下来,改画成一个涂黑的圆点。

凌玲没有出声,看完便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看到。

夜里,她把女儿哄睡,关灯,轻轻合上房门。

然后她折回自己的卧室,翻开床头柜底层的抽屉,那里堆着许多杂物,旧手机充电线、过期的优惠券、几双洗旧了的袜子。

她翻了半天,在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旧本子。

那是陈昭的涂鸦本,凌玲自己买了放进去的,但女儿画了些什么,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她坐到床边,台灯拧到最暗的那一档,一页一页地翻。

前几页都是些简单的线条,圆圈、三角、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画到后半本,图案渐渐有了形状,出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小男孩形象。

那个小男孩的脸每一次都被涂上了密密麻麻的方格,像一堵砌满了砖头的墙。

翻到最后一页时,凌玲的手停住了。

画里有一张四方的桌子,围坐着一家四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张嘴巴,但那些嘴巴全部被涂成了彻彻底底的黑色,浓重的墨色,像一片片贴上去的黑膏药。

只有那个小男孩的脸是空的,方格子填满了整张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凌玲盯着那幅画,脑子里空空的,心跳却很响,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关了台灯,躺进被子里。

陈俊生背对着她,呼吸均匀而深沉,已经睡着了。

凌玲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个发黄的斑点,问了自己一句,昭昭不肯说话,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女儿房间里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有人在翻身,又像是一声没有完全发出来的梦呓。

凌玲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没有了,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风声。

02

第二天中午,凌玲去学校接陈平。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低头刷手机。

下课铃响过之后,学生们排着队伍走出来。

陈平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书包单肩挎着。

班主任跟在旁边,看见凌玲,招了招手。

凌玲走过去,班主任笑着说,你家陈平真懂事,班里的事情抢着做,前几天还主动帮同学补习数学,像个大人似的。

凌玲弯了弯嘴角,说,老师您多费心了。

陈平走到她身边,乖乖地喊了一声妈。

凌玲伸手想接他的书包,陈平侧了侧身,说不用,我自己背。

凌玲把手收回来,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儿子长高了,说话办事都有条有理的,已经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陈平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和凌玲保持着半步距离。

陈昭走在另一侧,攥着凌玲的衣角,小步小步地跟着。

凌玲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好像要先踩稳了才敢走下一步。

拐过街角的时候,陈平停住脚步,回头朝陈昭伸出手,说,昭昭,来,哥哥牵你。

陈昭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她的脚步微微向凌玲那边挪了半步,整个人似乎想躲到母亲身后去。

陈平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说,妹妹老是这样。

凌玲没有接话。但她注意到,陈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像在陈述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情。

晚饭前的空当,凌玲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地浇在菜叶上。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陈平的声音,语气温和,问妹妹要不要喝牛奶。

陈昭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传来陈平走进厨房的脚步声。

他端着两个玻璃杯,里面是热好的牛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灶台边,说妈,妹妹不喝。

凌玲回头看他,看见他端着另一杯牛奶,已经喝了一小口。

他说,我自己喝了,别浪费。

凌玲点了点头,继续洗菜。

晚饭时,陈昭面前的汤碗忽然翻了。

汤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浇在桌布上,也溅到陈平校服的袖口。

凌玲的筷子刚伸出去,陈平已经开口说,妹妹自己不小心碰倒的。

他的语气平稳而确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必验证的事实。

凌玲看了一眼女儿。

陈昭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摆,指节发白,一声不吭。

凌玲抽了张纸巾,弯腰去擦桌沿的汤水,说,昭昭下次注意一点。

陈昭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陈平拿着纸巾擦袖口上的油渍,动作慢条斯理的,擦完,把纸巾对折,又擦了一遍。

深夜,凌玲起来倒水,路过陈昭的房间,听见里头的呼吸声又急又短。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陈昭的眉头拧得很紧,两条腿在被子里蹬来蹬去,像在跑,又像在逃。

凌玲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陈昭没有醒,但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词。

凌玲弯下腰,凑近了听。

哥哥。

凌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陈平的房间。

陈平已经睡熟了,侧卧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

他胸口压着一本旧画册,封面朝下,搭在胸口。

凌玲伸手想把画册抽走,画册被她轻轻一提,翻了个面。

背面画着一间黑屋子,门锁着,门缝里透出几道红色的线。

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不见脸,只有一个瘦瘦的轮廓。

凌玲拿着那本画册,在陈平床前站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窄的路。她把画册轻轻放回陈平胸口,退出了房间。

那幅画她没有看错。陈昭以前画过那间黑屋子,但那时的画里没有门外那个小人。现在有了,那个小人站在门外,低着头,影子和房子一样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凌玲瞒着陈俊生,又去了一趟儿童心理中心。

这一次,胡洁把陈昭带进了游戏室。凌玲坐在单面镜后面的观察间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一口都没动。

游戏室不大,地上铺着浅蓝色的软垫,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玩偶、沙具和积木。

陈昭走进去之后,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没有立刻去碰任何东西。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角落里那个沙盘前面,蹲下来。

胡洁坐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主动开口。

陈昭伸手在架子上挑了两样东西。

她先拿了一只白色的兔子,握在手里捏了捏。

然后她又拿了一棵塑料树,插在沙盘正中央。

最后,她在架子上扫了一遍,目光停了几秒,伸手拿了一把玩具剪刀,放在兔子旁边。

凌玲在观察间里,握紧了一次性的塑料杯。杯壁被她的指甲掐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胡洁在本子上快速勾了几笔,放下笔,走出游戏室,坐到凌玲对面。

她开门见山地说,孩子的认知能力不弱。

相反的,她的观察力、空间感和记忆力,都比同龄孩子的平均水平高出不少。

凌玲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问出一句,可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胡洁看着她,说,正因为这样,更要把智力因素排除出去。

她停了停,又说,你回去以后,好好观察一下你身边最亲近的这几个人,有没有让昭昭感到恐惧的对象。

凌玲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一张脸浮上来,很快又被她按下去。

她说,胡洁,你说的这个恐惧,会是什么引起的?

胡洁说,不好说。

可能是某一次大声的呵斥,可能是一次冲突中的画面,也可能是日复一日的某种压力。

她看着凌玲的眼睛,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感官是敞开的,大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全看在眼里。

凌玲没有接话。

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尖在发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

游戏室里,陈昭把那棵塑料树拔出来,又插进去,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

那棵树的根部在沙盘里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那天回家,陈俊生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热气已经散了,面条胀得发白,只动了两口。

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问了一句,又去那个医生那儿了。

凌玲没有否认。

陈俊生把筷子往茶几上一丢,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昭昭没有病。

你非要给她贴个标签。

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要跟着她一辈子的。

凌玲站在玄关,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

她说,我只是想搞清楚,昭昭为什么不说话。

陈俊生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抬高了,搞清楚?

医生能搞清楚什么?

她在纸上写两个字,说昭昭心理有问题,然后呢?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上升,像两股水搅在一起。

凌玲的声音提到一半,忽然断了。

她的目光越过陈俊生的肩膀,落在餐桌底下。

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桌子下面,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像一只已经不觉得疼的小动物。

凌玲的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俊生也住了嘴,顺着凌玲的视线看见了桌底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什么,转身进了卧室,房门合上,声音很轻。

凌玲蹲到餐桌边,伸出手。

陈昭看了她两三秒,然后慢慢从桌底爬出来,扑进她的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很实。

凌玲抱着她,感到女儿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很稳。

那晚,凌玲把陈昭抱到自己床上,关了灯。

陈昭背对着她,蜷成一个小半圆。

凌玲伸出手指,在女儿后背上慢慢地画着圆圈,一圈一圈,没有停。

窗外不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穿过晾着衣物的楼道,断断续续地传到她耳朵里。

她想起胡洁那句话,有没有让昭昭感到恐惧的对象。

黑暗中,她闭上了眼,脑子里却慢慢地浮现出那本画册上的方格脸,浮现出画册背面那间锁着的黑屋子,还有站在门外那个小小的,连面庞都没有的影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她把手臂轻轻环在女儿身上,像一堵会挡风的墙。

04

郭秋菊第二天就搬了过来,拉着一个旧藤箱,箱角磨得有些发白。她说,听俊生讲你这阵子太累了,家里两个孩子忙不过来,我来搭把手。

凌玲接过那只藤箱,放在了客厅墙边。

郭秋菊坐到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屋子,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平儿住哪个屋?

我给他带了点自己腌的萝卜干,他爱吃。

陈平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笑得很甜,说奶奶,您别操心,我作业写得完。

郭秋菊站起来,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嘴里不住地说,还是俺平儿懂事。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多到像一种习惯。

陈昭坐在沙发角落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支蜡笔,在一张旧报纸背面画画。

郭秋菊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好像此时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陈昭身上,就一瞬,像风吹灭一根蜡烛,便移开了。

当天下午,凌玲洗衣服的时候,从陈昭的裤兜里翻出一张碎纸片。

纸片被折得皱巴巴的,折痕深得几乎要把纸折穿了。

她小心地展开,上面画着一把剪刀,线条歪歪扭扭,但形状很清晰。

剪刀旁边,写着两个字,笔画歪斜,但她认得出来。

凌玲把纸片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汗很快把纸片浸软了。

她在卫生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把纸片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走进陈平的房间。

陈平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

凌玲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书桌收拾得很整洁,书和文具盒排成一条直线。

她轻轻开口,平儿,你还记得这把剪刀吗。

她把碎纸片放在桌角,展开。

陈平停了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片,抬起头,目光很平静。

他说,这个是妹妹自己画的吧,我又不会画剪刀。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问答。

他甚至还笑了笑,说,妹妹最近老画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看到的。

凌玲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那张脸干净、周正、没有一丝破绽。

她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又松了大半。

她把纸片收起来,说,那你继续写吧。

走出房间时,郭秋菊已经在客厅里削好了一个苹果,迎面递过来,嘴里说着平儿真让人省心,话里话外没有第二个孩子的份儿。

凌玲接过苹果,没有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一路漫上来。

她回到厨房切菜,切到一半,手里的菜刀停住了。

她把刀搁在案板上,拉开洗碗池上方的壁柜,看见那把塑料剪刀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把它拿下来,仔细看了看。

那把剪刀的刀口上,用红色签字笔涂了一层厚厚的颜色,像是刻意要做出一把血淋淋的凶器的模样。

当晚,陈昭蹲在客厅茶几边,又在那本旧画册上画画。

凌玲假装收拾茶几上的果盘,侧过身看了一眼,画面上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红色的光。

陈昭画完了,把画册合上,放在腿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凌玲没有追问。

她把果盘端回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苹果皮,手指泡在水流里,凉得微微发麻。

她关了水龙头,把刚才放在壁柜里那把塑料剪刀拿下来,用纸巾包好,放进了自己卧室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晚陈俊生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进门换鞋,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凌玲,问她怎么还没睡。

凌玲说你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好几次,我没看。

陈俊生走过来拿起手机,低着头翻了几条消息,然后走进卧室,随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凌玲一个人,还有墙角那盏晕黄的落地灯,在深夜里嗡嗡地响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陈昭半夜发起了高烧。

凌玲是被一阵极轻的呻吟声惊醒的。

她立刻翻身坐起来,抬手摸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烫得人心里发慌。

她拧开台灯,跳下床去翻药箱。

陈俊生也醒了,披着睡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烧得这么厉害,要不要送医院。

凌玲说,先退烧,明天再看体温。

她拿退烧贴贴在陈昭额头上,又用温水拧了毛巾,替她擦脖子和手肘内侧。

陈昭的睫毛紧紧闭着,嘴唇烧得起了皮,小脸通红,呼吸又短又急。

凌玲坐在床边,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温换了一盆又一盆。

陈俊生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转身走回客房,关上门。

他在门里说了一句,我明天早上有个会,你自己盯一下吧。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凌玲没有回答。她继续给女儿擦着身子,毛巾从额头擦到脸颊的时候,陈昭的嘴唇忽然动了动。凌玲停下手中的动作,凑近她的嘴边。

陈昭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哑而含混的音。

凌玲把耳朵贴得更近,几乎能感觉到女儿嘴唇上的热气。

那两个字很模糊,但她听清了。

不说。

凌玲的脊背一阵发麻。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低声问,昭昭不想说话,是吗?

陈昭没有应声,也没有睁眼,只是那两个字又念叨了一遍,很轻,像一粒石子跌落井底,回声消散在夜色里。

天色微微泛白的时候,陈平的房门开了。

陈平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长袖睡衣,头发稍乱,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他说,妹妹夜里发烧,我早上起来熬了粥,给她喝一点吧。

凌玲抬起头,看见陈平站在走廊的晨光里,端粥的动作稳稳当当,步态从容。

他推门走进来,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了一眼陈昭,说,妹妹吃点东西吧,不然没有力气。

那一瞬间,躺在被子里的陈昭倏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陈平脸上。

她的瞳孔里映着一个晨光中模糊的身影,像看见了一只她认得却始终叫不出名字的动物。

然后她整个人弓起背,把被子拉过头顶,连肩膀都缩了进去,一点缝隙都不留。

凌玲坐在床边,看见陈昭的被子下隆起的那一小团,在她面前,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一小团被子上,里面的人没有平静下来,抖得像一片秋末的叶子。

陈平站在旁边,手里的粥碗还端着,嘴角动了动,垂下眼帘,说,那粥放这儿了,妈你记得让妹妹喝。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平稳,背影在门框里顿了顿,随即消失在走廊那头的晨光中。

凌玲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残留着陈昭夜里指甲掐出来的三道月牙形的凹痕,浅浅的,泛着血丝。

她把被子轻轻拉开一条缝,陈昭睁着眼睛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像害怕,又像试探,更像一个被困了很久的人在无声地问她:你终于要看见了吗。

06

凌玲给陈昭洗澡那晚,水放得热热的,水汽氤氲在狭窄的浴室里,朦胧成一片白雾。

陈昭坐在浴缸里,手放在水面上,慢慢地划着。

凌玲往她背上浇了一捧水,轻声问,昭昭,洗澡舒服吗。

陈昭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

她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面下移动,把水面拨出细细的涟漪。

忽然,她从水底抬起手,湿漉漉的指尖捏着一团被水泡得发皱的纸。

凌玲接过来,小心地展平那些黏在一起的纤维。

纸已经烂了大半,但画面还能辨认出轮廓。

一张小床,枕头,被子上露出半张脸的轮廓,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个黑洞。

床底下,画着两把交叉摆放的剪刀,红色的,描得很重,像两滴凝固的血。

凌玲的指尖在触上那些线条的瞬间,猛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电流扎了一下,浑身僵住。

她低头看着女儿,声音细得几乎发不出来,问,昭昭,这是谁画的?

陈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慢慢举起一根手指,指向浴室门的方向。

那扇门上挂着一幅全家福,玻璃映着水汽,有些朦胧。

照片里,陈平站在正中间,嘴角弯弯地笑着,露出八颗牙齿,笑得明亮而灿烂。

凌玲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目光穿过朦胧的水汽,落在那张笑脸上,过了几秒,才终于看清了。

她蹲在浴缸边,手还扶着那幅画,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前倾,没有发出声音。

浴缸里的水汽围着她,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陈昭的手轻轻落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那三道指甲掐出来的凹痕,像一种无言的确认。

凌玲的眼泪砸进浴缸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溅起来,像被水吞没了。

她把陈昭从浴缸里抱出来,用大毛巾裹好,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能听见女儿的心跳和自己相互撞击。

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在心里问自己,这六年,她到底在忙些什么。

替女儿报名画画班,陪女儿做手工,女儿的每一个节假日她都陪在身边,可为什么女儿画了这么久,她到今天才看懂。

凌玲把陈昭抱到床上,坐在床边替她掖被角。

陈昭躺在被子里,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凌玲坐在床沿看着她的睡颜,坐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旧画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画已经被水泡过,纸面皱巴巴的,但线条依然清晰。

她把画册合上,放在胸口,像抱着一件证据,又像抱着一块伤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当晚,凌玲没有睡。

客厅的灯开到最亮,她坐在地板上,把从女儿画本里撕下来的一页页画纸,按照大致的年份顺序,一张一张铺开。

地板是浅色的,那些画纸躺在地上,像一条沉默的年轮。

她蹲在旁边,愣愣地看了很久,直到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俊生站在客厅边上,脚上趿着拖鞋,睡衣的扣子岔开了一颗。

他皱着眉问,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呢。

凌玲没有回头,指指地上那一片画纸,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说,你自己看看。

陈俊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些画。

他看了很久,眉头从拧着慢慢松下来,又慢慢拧紧。

他的目光从一张画移到另一张画,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陈昭画的那张床底下的眼睛上。

他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张画,在灯下端详了好一会儿。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这是昭昭画的?

凌玲说是。

陈俊生放下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觉得这是我们家?

凌玲转过头看他,他站在灯光下,下巴紧绷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他极力想压住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和他同床共枕十四年,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像一个人在自己的家里迷了路,不知道门在哪里。

她说,俊生,你还记得上次复查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吗。

她说昭昭没事,她智商正常,她只是吓得把嘴闭上了。

陈俊生没有说话。

凌玲把那张画拿起来,又放回去,说,你躺到床底下去试试,你试试,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一个孩子把同一幅画翻来覆去画四年。

陈俊生的身体慢慢矮了下去。

他蹲在那片画纸中间,伸手拿起另一张画,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抬起头时,目光比方才暗淡了一些,声音发干,他说,你觉得这是平儿干的?

凌玲没有正面回答他,她的视线落在那张方格脸上,像是落在一道不敢触碰的伤口上。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明天带昭昭去胡洁那儿。

陈俊生没有反驳。

他点了点头,把拿在手里的那张画轻轻放回原处,生怕弄皱了似的。

他没有回客房,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窗外开始落雨,雨点稀稀拉拉地敲在玻璃上,没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像失眠的人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安宁的姿势。

客厅里的灯一直亮着,白晃晃的,照在两排画纸上,那些沉默的线条在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硬度,像刻在石板上的字迹。

卫生间里,热水器烧开了一壶水,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凌玲没有动,陈俊生也没有动。

两个人像被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隔着一地画纸的海洋,谁也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