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夜,病房白炽灯嗡嗡响着。
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是房产过户协议。所有财产,全部留给哥。
我盯着上面鲜红的指印,没抬头。
“你老实,从小不计较。”妈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
我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生我养我的人很陌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妈,手术同意书我还没签呢。”
她的脸白成了病房的墙。
窗外下起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喊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我没有回头。
01
我妈晕倒那天,菜市场的芹菜卖两块钱一把。
隔壁摊的王婶给我打电话,说市场里有人摔了,看着像你妈。
我冲进菜市场时,她被人扶坐在水泥地上,半边脸蹭了灰,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楚,她说的是“钱包,钱包还在吗”。
救护车来得很快。
路上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一直没松开。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报告单,半天没回过神来。
尿毒症晚期,双肾衰竭。
医生说之前肯定有症状,乏力、浮肿、吃不下饭,拖太久了。
我回想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腿肿,说过夜里睡不好。每次我说带她去医院查查,她都说没事,吃点药就好。
我哥林圣杰赶到医院的时候,满头是汗,身后还跟着一股子烟味。他看了看报告单,愣了半天,问了一句:“妈不会有事吧?”
医生说目前先透析,等肾源。
亲属活体移植是最好最快的办法,排大队等着怕等不起。
陈医生说话的时候,我哥一直在搓手,搓得手背发红。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启开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们全家都去配型试试?”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我妈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坐在陪护椅上,翻了一遍手机通讯录,最后拨通了周俊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说:“你要做傻事?”
我说:“那是我妈。”
他没再接话,电话挂断后,我盯着窗外的路灯看了很久。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明天我过去陪你做检查。
我没回。眼角有些发酸,但没有掉眼泪。
透析的日子不好过。
我妈每次从透析室出来都像被人抽了一截骨头,脸色灰白。
但她总是笑笑,跟我说话。
第三天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婷婷,辛苦你了。”眼睛却越过我,去看病床前的哥,问他今天吃没吃饭。
我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心里那种滋味,像是在很深的水底,抬头看不见光亮。
但那时候我没多想。
更多时候,我觉得妈可能只是下意识多照顾哥一点。
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习惯了。
配型检查安排了五个人:我、我哥、我丈夫周俊人,还有大姨家两个表哥。我哥做检查那天很积极,跑上跑下,抽血的时候还跟护士开玩笑。
他说:“医生,我这身子骨壮实得很,肯定能配上。”
护士看了看他的腹部B超单,又看了看他,没接话。
结果出来的时候,陈医生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说:“林小姐,你家亲属里,您和您母亲配型一致,满足手术要求。”
我哥被排除了,原因是重度脂肪肝加漏斗胸,血压也偏高,身体条件达不到移植安全标准。
走廊里,我哥蹲在安全出口的台阶上抽烟。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我走过去,想安慰他一句,但他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婷婷,哥没用。”
我说:“你少抽两根比什么都强。”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晚上,周俊人来了病房,进走廊的时候和我哥碰了个照面。
周俊人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开口就是一句:“你配型都配不上,凭什么让婷婷担这么大的风险?”
我哥没有回嘴。他低头转身,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脚,肩膀微微往下塌。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一幕,我看见了。
当天晚上,我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笔尖落在纸上时,窗外有风,吹得文件角往上翘。
我按住了,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医生提醒我,捐肾手术虽然成熟,但仍有风险,术后终身只能靠单肾运作,建议慎重考虑。
我说:“医生,我考虑得很清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身后传来陈医生的声音:“林小姐,您母亲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
我停下脚步。
他说:“她问我,如果捐肾的是儿子,半途能不能反悔。”
我没听明白,回头看陈医生,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继续朝病房走去。
走廊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02
妈住院第七天的时候,转进了隔离病房。
她精神好了一点,脸色不再那么灰暗,能喝点粥了。那天傍晚我去给她送饭,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见我妈正拉着哥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我推门进去的瞬间,她立刻松开手,脸上堆出笑:“婷婷来了。”
我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顺手把文件袋放到枕头底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说:“妈,今天的粥是小米的。”她嗯了一声,伸手接过碗,眼睛又往哥那边扫了一眼。
我假装没看见。
那顿饭吃得沉默。
我哥一直低着头扒饭,没怎么说话。
我妈吃了几口就放下碗,说没胃口。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在身后唤我:“婷婷,你哥现在一个人,住在那个出租屋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能不能……”
“行啊。”我说,“我明天开始给他送饭。”
她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手上的泡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小时候也是这样。
好吃的留给哥,新衣服给哥买,我拾他剩下的。
妈总说,你是妹妹,要懂事。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几年。
大概听到把自己都骗过去了,觉得自己真的一点也不计较。
可此刻我站在水池前,发现那些以为早忘了的事情,一件一件全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周俊人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碗莲子羹。
他问:“检查结果怎么样?”我说:“配型成功了,手术安排在下个月。”
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凸了出来。
他开口时嗓子里像卡着东西:“我查过资料了。捐肾之后,体力会变差,以后劳累不了。你考虑清楚了?”
我说:“考虑清楚了。”
他又说:“你妈心里到底有没有你这个女儿,你自己也清楚。”我低着头,指甲在沙发垫上抠出一道印子。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只是不想承认。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好像是在聊我妈的主治。
我没在意。
推开病房门,我妈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小镜子照自己的脸。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镜子放下,笑着说:“我就是看看自己,瘦了没有。”
她的脸确实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
但我注意到她手边放着一样东西,我在病历本中间见过,叫做“意定监护”的表格。
床边柜上没有别的文件,我只看到一张纸的角露在枕头外面。
我没问,她也只是笑。
那种笑带着一丝讨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那天中午,大姨来探病。
她坐在我妈床边,压着嗓子对我说:“你妈这病来得太急,家里都得靠你了。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撑不起事。”大姨说话嗓门不小,我也不想接话。
我妈倒是接得很好:“婷婷懂事,她不会让我们操心。”
大姨又看我一眼,目光有些复杂:“懂事是好事,但你也别啥都自己扛。你哥也该担点担子。”我妈没接这茬,拐了个弯说:“俊人这几天没来?我怪想他的。”
晚上我回家时,把白天的事情说给周俊人听。周俊人听完,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妈提到你哥的时候,你仔细看过她的眼神没有?”
我说:“看那个干什么。”
他摇头:“我看过。她看你哥的眼神,跟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但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回想起妈这几天的所有举动,她总是找理由把哥支开,又总是找理由让我留下。
我把所有细节翻来覆去地琢磨,心里那根刺一天比一天扎得深。
又过了几天,我在给妈整理床头柜的东西时,从那道缝隙里摸到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存款证明的复印件。
上面的开户人是林圣杰,金额六位数。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原处。
回到病房的走廊上,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里那碗粥慢慢凉透了。
我告诉自己:林婉婷,你要么现在就翻脸,要么就永远别翻脸。你要给妈捐肾,这不是买卖,你明白这个道理。
但那天下午,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问:“婷婷,妈的手术方案,你确定了吗?”
我说:“确定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好字后面,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只是当时我什么也没察觉。
晚上我照常陪着妈吃了晚饭。
她喝粥时动作有些突然,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喉咙有点干。
我起身给她倒水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又出现了,就压在她的枕头底下。我假装没看到,把水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水杯时,握着我的手,声音轻轻地说:“婷婷,妈这辈子亏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我说:“妈,你在说啥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松开手,躺下了。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漫上来一阵说不清的凉。
我不知道是天气冷了,还是别的什么。
03
手术前一周,我妈转到了普通病房。
陈医生的意思是术前调养一下状态,各项指标达到手术标准再安排。
那几天,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带着炖好的汤,陪她说话。
她精神比之前好了些,但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办手续,回来时看见病房门虚掩着。
门缝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压低着,像在说什么要紧事。
她说:“那东西,你放好了没有?”我哥的声音回了句:“放好了。”
我没推门进去。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办理好的单据,手指有些发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我哥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扯着嘴角笑了笑:“来了怎么不进来。”我说:“刚到的。”
他嗯了一声,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婷婷,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好好照顾自己。”我没说话,看着他走进电梯间,背影消失在合拢的门缝里。
那天晚上,周俊人来接我。
车上他问我:“你哥今天跟你说什么了?”我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周俊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他说:“你注意到没有,你哥最近瘦了。”
我说:“他本来就偏胖,瘦点好。”
周俊人没再接话。
我低头玩着手机,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
回想这半个月,哥确实瘦了不少。
下巴尖了,肚子小了一圈,连见面的次数都少了。
之前以为他是在忙妈的事情,现在回头想想,他来医院的次数确实越来越少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手术前两天的晚上,我妈突然说想喝老家巷口那家店的豆浆。
那家店十点就关门了,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我说我去买。
她要出院门外的豆浆店就可以。
我笑着说:“不远,我开车来回二十分钟的事。”她点点头,又说:“让你哥去吧。”
我说:“哥今天不是说来吗?”
她说:“他下午来过了。你让他去跑跑腿,你自己歇歇。”我看着她,觉得她今天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感觉。
我说:“行,那我给哥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我告诉他买豆浆的事,他沉默了两秒钟,说好。
十五分钟后他拎着两杯豆浆出现在病房门口,进门的时候呼吸有些急。
他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回应。我注意到他们之间那种默契,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那晚我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妈忽然叫住我:“婷婷,你明天早点来,妈有事跟你说。”我说好,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灯还亮着。
我下了楼,站在住院部门口,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裹紧外套,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医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锁掉了屏幕没有拨出去。
回家的路上,周俊人问我怎么了。我说:“妈说明天有事跟我说。”周俊人沉默了片刻,说:“你心里要有底。”
我没问他这个“底”是什么意思。
那晚我睡得不好。
迷迷糊糊间梦见小时候,妈牵着我和哥去赶集。
哥走在前面,妈拉着我,走得很慢。
到了集市上,妈给我买了个糖葫芦,又给哥买了一把玩具枪。
回来的路上我摔了一跤,糖葫芦掉了,粘了满身的土。
妈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膝盖,说没事没事,回去给你擦擦。
然后她牵着哥哥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
那个背影一直在梦里重复。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我摸了摸脸,发现自己在流泪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特意比平常早。
推开病房门时,我妈坐在床上,穿戴整齐,像在等什么人。
看见我,她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床边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之前我在枕头底下见过的那个像是同一个。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
她把文件袋放在膝上,却没有打开。她说:“婷婷,你今年三十四了吧。”我说:“三十四了。”
她叹了口气:“妈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愣在那里。
她接着说:“你哥,你也知道,从小身体不好,又没什么出息。妈不是心里没你,是妈实在放不下他。”
我听着,没接话。
她停了停,又说:“你从小懂事,能吃苦,会过日子。你哥不行,他离了婚,生意又赔了,现在还住在出租屋里。我这套房子和剩下的积蓄,得给他留着,不然他下半辈子……”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觉得说了太多。
我的心里,那个一直隐隐存在的猜测,终于在这句话里落到了实处。
我轻声问:“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笑了笑:“没有。妈就是想跟你说,你从小老实,不会记恨妈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摇了摇头:“妈,我记性挺好的。有些事情,我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从床边站起来,拿过桌头的杯子去接水。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的手在杯子外面微微发抖,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发酸的感觉压了回去。
转过身时,我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我把水杯递给她,轻声说:“妈,手术是后天早上吧?您早点休息,明天我来陪您。”
她接过杯子,点了点头。我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风灌进来,我扶着窗台,大口大口吸着气,直到那口堵在胸口的东西慢慢散掉。
我告诉自己:还没到最后一步,你不必急着做决定。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那个文件袋里装着的东西,等打开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周俊人没有问。
他坐在我旁边,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只是安静的坐着。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我哥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婷婷……”然后,又没了声音。
我等着。
过了很长时间,他说:“明天你来医院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都先别急着生气。”我说:“你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心里那个洞越来越深。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但我有种预感,今天之后,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没有化妆,也没有心情。
下楼买了豆浆和包子,坐在饭桌前剥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出门的时候,周俊人从卧室里追出来,塞给我一件外套:“晚上降温,带着。”我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他说:“我中午过去看你。”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到医院的时候,电梯里碰到大姨。
她挎着一个保温桶,见了我,嘴里急急地说:“你妈这几天老叨咕着要把遗嘱立了,你也劝劝她。人还没做手术呢,怎么就想着这些身后事了。”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妈正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沓纸。
我走近一看,“房产赠与合同”那几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哥坐在床边,胳膊支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低着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妈抬起头来,看见我,笑了笑:“婷婷来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试探。
我没敲门,就那么在门口站着,看着那摊在桌上的合同,说不出话来。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我的脸,慢慢收起了笑容。
她说:“婷婷,妈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正事。这套房子,妈打算过户给你哥。”
我喉咙动了动,说:“现在手术还没做呢,这么快就说这些?”我妈说:“妈的身体自己知道,上了手术台能不能下来,谁也说不准。趁着人还清醒,先把事情安排妥当,省得到时候你们兄妹俩因为房子闹矛盾。”
我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你就不怕我手术后会因为这事恨你?”我妈叹了口气,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你不会的。你从小老实,不计较这些。”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护士推车走过的轮子声,听见隔壁病房电视机传来模糊的广告声。
我垂下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迎上来。
我说:“妈,手术同意书我还没签呢。”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哥也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像想说什么。
我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尖得有些走了调:“婷婷,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停住脚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意思就是,我还没有签字。手术可以做,也可以不做。”走廊的白炽灯很亮。
我迈开步子朝电梯走去,步子很稳,周身却很凉。
我像是走在深水里,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
背后传来我哥喊我的声音,我没有停。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病房门口,脸色苍白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手机一直响,我按了静音,把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景物一帧一帧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句话:“你老实,不计较。”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买西瓜,妈总是把最中间那块瓤挖给我哥,把剩下靠近皮的部分给我。
她说:“婷婷不爱吃甜的,是不是?”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不爱吃甜的。
原来我不是不爱吃甜的。我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说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被期待过、偏心过。
出租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坐在车里没有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到了。”我张了张嘴,说出的话有些沙哑:“劳驾,绕一圈吧。”
司机没追问。车子重新启动,沿街开了出去。我看着窗外的路一点点后退,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手机屏幕上跳出周俊人的来电。
我接起来,他开口就问:“你在哪?”我说:“在车上。”他说:“我就在医院门口,你现在过来,我在这儿等你。”我没有回话。
他停了三秒钟,声音忽然软了下去:“林婉婷,不管怎样,你回来。我们一起面对。”
我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我靠在椅背上,任由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挂了电话,我跟司机说:“去人民医院。”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心口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那一刻终于松了一点点。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了我脸上的泪痕。他没有多问,只说了声好。车子调了个头,朝人民医院驶去。
我回到医院门口时,周俊人正站在门廊下,手里夹着半根烟,没有点火。
他看见我,把烟收起来,快步走过来。
他没有问任何事,只是伸手把我往怀里一带,抱得用力。
我在他怀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值班保安忍不住看了我们好几眼。最后我推开他,吸了吸鼻子说:“我没事。”
他看着我:“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愣了一下:“她给你打?”他说:“她说你跟她闹了脾气,让我劝劝你。”我闭了闭眼,没有说什么。
周俊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消息给我看。消息是我哥发的,五个字:带我妹回家。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从小到大跟我抢东西抢了三十几年的人,这一刻发来的这条消息,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意思。
那天中午我没有上楼。
我和周俊人在楼下食堂吃了一份简餐。
我没吃几口,把碗推到一边,撑着额头看着桌面上的筷纹。
周俊人吃得很慢,似乎在等我开口。
我沉默了很久,说:“她还没死呢,就开始分遗产了。”
周俊人说:“如果只是分遗产,你不会这么难过。”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说的对。
让我难过的不是那份协议,而是她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姿态跟我说:你会理解的,因为你从来不重要。
就像这些年我所有的懂事、忍让、付出,在她的认知里,不是我对她的爱,只是我的“不计较”。
那天下午,我离开了医院,没有上去。
我坐车回了家,把窗帘拉起来,在昏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05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
手机响了一整晚。
亲戚的未接电话、消息,我统统没看。
我关机之前,看到我妈发来一条消息:“婷婷,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你过来,妈跟你好好说。”我没回。
我把它读了三遍,然后关了机。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沉闷又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医院。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没有出现在她的病房门口。
周俊人出门前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不上去了?”我说:“今天不去了。”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劝。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往的人群。十点多的时候,一条消息跳出来,是周俊人发来的:“你妈转院了。”
我愣住了。我回复:“谁签的字?”
他说:“你哥。”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放下手机,我抓起外套冲出家门。
在出租车上,我拨了陈医生的电话。
他接起来,我开口就问转院是怎么回事。
他说:“昨天下午,林圣杰办妥了所有转院手续,转到城东那家医院了。理由是家属希望换个环境。”
我说:“您怎么不通知我?”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他说已经跟你哥商量好了。我以为你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没有知觉。
出租车停在我妈原来所在的医院时,我下车问了护士,确认她已经转走了。
我赶到城东医院的门口时,远远看见门廊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了很多。
脑袋大了一圈,肩膀塌着,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抽掉骨架的布袋。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叠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是林圣杰。
他瘦了,真的瘦了。
下巴削出了棱角,脸颊凹进去,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被切割掉了一圈。
整个人脱了相。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像好久没开口说话似的:“婷婷……”
我停下脚步,和他隔着三米远。
他说:“哥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叠纸递向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接。
他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叠纸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器官捐献配型报告。
受捐人的名字是我妈。
上面写着捐肾者的名字,林圣杰。
我看了很久,才把视线从那个名字上移开。我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瘦脱了相的男人,有些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做的配型?”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地:“三个多月前。知道你的配型结果之后。”
“我当时身体不合格,血压高、脂肪肝,医生说达不到标准。”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来我找了个健身房的教练,练了三个月。每天有氧加力量,晚饭不吃主食。”
“你妈知道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知道。我打算等她手术前再告诉她。我想着,如果我能配上,就用我的肾,不用你上手术台。”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婷婷,那天晚上的事……哥真的不知道妈要拿那份协议出来。我知道她在准备一些东西,但我不知道她会在手术前弄这个。”
我攥着那份配型报告,纸张在手里皱成一团。
他继续说:“我跟妈吵了。吵完我办了转院手续,把她弄到这边来。我说你的肾不能用了,我来想办法。”
“协议的事,我劝了她好几次。她嘴里应着,但背着我,还是把字签了。我一直不知道。直到她前一晚拿出来,我才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也很吃力。
“我本来想着,配型要是成功了,我就悄悄把这事办了,不告诉任何人。你回家过自己的日子,这边我扛着。但你来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却红得像害了场大病。
“婷婷,这肾该我来还。你别脏了手。”
我站在原地,风从身后吹过来,吹得手里的纸哗哗作响。
我看着面前这个又瘦又憔悴的男人,三十多年来的那条裂缝,在这一刻没有合拢,却让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完整模样。
我曾以为他就是那个得宠而骄的儿子。此刻我才发现,他也在那杆倾斜的秤底下,压弯了腰。只是他的笨拙,让他一直找不到说出口的方式。
我蹲下身,在台阶边坐了下来。他说他怕我会嫌弃他的肾。他说他配型报告拿回来的时候,自己躲在家里哭了一顿。
我没说话,把那叠报告展开,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上面的每一项指标,都是一条一条被啃下来的痕迹。
每个数字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他准备了很久。
不是为了抢什么,而是为了把这个家扛起来。
风从台阶上扫过,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闭上眼,很累。
但我心里那个被我攥得紧紧的东西,却没有松开。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配上了,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没听懂我的话,愣愣地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站起身来,把那叠报告叠好,装进口袋里:“你在这等着。”他说:“你要去哪?”
我说:“去见妈。”他没有拦我,只是跟着站起身。我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像很多年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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