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二十块钱拍在案板上,说:“中了二十,你那十块。”
我看着那张票,没伸手拿。
他往前推了推,像施舍。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以为这事就算结了。
他不知道,昨天擦收银台的时候,我记住了他留在台面上那张选号草稿纸上的号码。
他更不知道,下班路过彩票店,我掏了十块钱,打了同样一组号。
那张票,现在就在我口袋里,跟揣了个雷似的。
我在等着看,等我把它掏出来的那天,他脸上的笑,还挂不挂得住。
01
餐馆打烊的时候,谢永强把收银台的灯关了。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脚线,腰弯得久了,直起来的时候咯嘣响了一声。他听见了,也没问,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啤酒,朝我晃了晃。
“周姐,过来歇歇。”
我放下抹布,走过去坐了。
他把瓶盖用牙咬开递给我,自己开了另一瓶,灌了一口,打了个嗝。
我抿了一口,没说话。
干了八年,我知道他有事要说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屁股半坐在凳子上,一条腿晃着。
“最近店里生意,你也看见了。”他开口,“一天到晚没几个人。”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果然憋不住:“我寻思着,咱俩合伙买彩票吧。我选号,你出钱,中了平分。”
我说:“出多少?”
他想了想:“一期十块,你五块我五块。”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你选号吗?”
他嘿嘿笑了一声:“选号跟出钱是两码事。你出钱,我出力,公平着哩。”
我没说你那选的号也算出力,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出口。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来:“先试一期。”
我接了,从兜里掏出五块放桌上。他一把抓过,叠在一起揣口袋,又灌了一口酒:“等着吧,这回真能中。”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想了想那十块钱的事。算了,他要是能中彩票,我早该当老板娘了。
到家的时候,周四海坐在门槛上捏膝盖。
他腿不好,早年在工地上摔过一次,骨头没接正,每逢阴天下雨就疼。我走过去,他说:“回来了?”
我说:“怎么不进屋坐?”
他笑了笑:“屋里闷得慌。”
我进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端出来。他接过去,吃了几口,抬头问我:“今天店里忙不忙?”
“忙啥,冷清得很。”我说,“老板拉我合伙买彩票了。”
他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买了?”
“买了,十块。”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碗放下来的时候说:“丢就丢了,当少抽两包烟。”
那晚我躺在床上,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周四海背对着我,呼吸渐渐匀了。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转着谢永强那张五块钱。
十年前我刚来店里的时候,他也这样说话,嘴甜,会来事,如今鬓角白了,说话还是那副腔调。
只是腰板不如从前挺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十块钱,恐怕真的要打水漂了。
02
第二天上午,店里没客人,我在擦收银台。
谢永强昨晚上喝多了,趴在后厨的小床上打呼噜,电视开着也没关。
我把他那杯茶叶水倒了,换了新的搁在台面上,顺手把桌面上散落的纸片归拢到一起。
就是那些纸片。
他研究彩票用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圈道道,有的写号码,有的写得像天文。
我以前从不看这些,嫌乱。
可这回,我眼光扫过去的时候,看到最上头那张纸上,用红笔圈了一组号码。
07,12,18,23,29,35。
后面还有个蓝号,08。
红笔圈得很重,像是特意标出来的。
我多看了两眼,也没多想,把那摞纸往边上推了推。
正准备端水去后厨,谢永强醒了,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周姐,看见我桌上那几张纸没?”
我说:“这儿呢。”
他走过来,一把把那摞纸抓起来,动作有点急。我垂下眼皮,装作没看见。他翻了一下,确认了那张红笔圈过的纸还在,脸上松了松,塞进口袋里。
“这几张不要了,你收拾了吧。”他指了指桌上剩下那些。
我点点头,把其他散纸卷了卷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冲我笑了笑:“周姐,昨晚那组号,我打了两张。”
我说:“哦。”
他补了一句:“一张咱俩合买的,一张我自己加的,这号稳了。”
我没说话,把收银台上的灰擦了擦。他也没多待,嘴里哼着小调出门去了,临走还在门口拍了三下门框,像什么仪式似的。
我手里擦灰的动作慢了下来。
打了两张。
跟我合买的那张,他打的。
他自己又加了一张。
那他为什么要专门告诉我这件事?
以前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买了什么号,中了没中,更是从来没主动交代过。
我觉得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后来客人来了几个,忙起来就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一直到那天下午四点多,我换了衣服下班,路过街角那家彩票店,脚步忽然顿住了。
玻璃门上贴着前几期的开奖号码,红红绿绿的。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组数字,07,12,18,23,29,35,蓝号08。
我站了一会儿。
跟谢永强合买的票,在他手里,我没见过。
他说打了两张,一张合买,一张他自己加注。
可昨天他跟我说的明明是“你出钱,我出力”,怎么第二天就变成了“我也加了张”?
他从来不自己加注。
上回店里包饺子,他多算了算纸钱都要扣回来,怎么会自己额外掏钱买彩票。
我推开门进去了。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问我:“打票?”
我说:“嗯。”
“几注?”
“一注,机选还是自选?”
我说:“我报号。”
我报了那组数。07,12,18,23,29,35,08。
老板敲进机器,又问:“加倍不加?”
我说:“不加,一注。”
他打出一张票递给我,十块钱。
我付了钱,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印着一串数字,底下写着“中国体育彩票”。
我把它对折了一下,没放钱包,贴着口袋内衬放好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有点乱。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张票,就是觉得,谢永强那天慌慌张张收纸的样子,让我心里硌得慌。
也可能不是他,是我,在那家店里干了八年,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我得自己攥着。
到家门口,我停下来,把那张票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周四海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说:“今天这么早?”
我说:“店里没客人,老板让我先回了。”
他抡起斧子,咔的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我蹲下来收拾碎柴火,鼻子闻到松木的味道,有点苦,又有点香。
我忽然想,要是那张票真中了呢?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被我自己压下去了。疯了,我心想。十块钱的东西,想什么呢。
03
接下来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谢永强该开门开门,该买菜买菜,彩票的事他提都没再提过。我也不问,各干各的活,日子照旧。
周三结工资。
他给了我一个信封,我回后厨拆开一看,少了四十五块。
我拿着信封出去找他,他正在门口抽烟,见我过来,先开口:“月头买了两袋米,扛楼上的时候给了人五块辛苦费,另一次买酱油欠了店里的账,我给结了。”
我说:“那两袋米不是上上个月买的?”
他抬头看我一眼:“上上个月那两袋是上上个月的,这个月又买了两袋。”
我看着他。
他弹了弹烟灰,表情挺无辜:“就四十块的事,我还能讹你啊?”
我没再多说,把信封折好放进兜里。
他叫住我:“哎,周姐,别不高兴。等我中了彩票,给你补个大红包。”
我笑了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儿子周越彬打电话来,说想订婚。
我跟他说你爸腿还没好利索,家里钱紧。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打听过了,彩礼加房子首付,三十万差不多够了。”
我捏着电话没说话。
他说:“我跟小丽商量过了,钱的事,咱家有多少先拿多少,剩下的我再去想想办法。”
我说:“你别想歪道。”
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关了火,没下面。
那两天我夜里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的。周四海觉浅,被我吵醒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睡不着。他没再问,转个身又睡了。
我躺着,眼睛盯着窗户外面那点光。
心里算了笔账,越算越清醒。
儿子要结婚,彩礼加首付三十万,我攒了这些年也不到五万块,周四海吃药看病又花了不少。
我是真愁。
愁到半夜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彩票。
那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07,12,18,23,29,35,08。
我翻了个身。算了,十块钱的东西,别做梦了。
可就是那几天,谢永强的眼皮子一直跳。
他趴在收银台上,拿手机对着墙上的走势图比来比去,嘴里念念叨叨的。
有天下午他忽然拍了下大腿,说:“周姐,你这几天帮我盯一下店,我得去趟银行。”
我说:“去银行干啥?”
他搓搓手,没正面回答:“办点事。”
他出门的时候,腰板挺得比平时直,皮鞋也擦了油。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骑上电动车走远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就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一样。
04
开奖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星期六。
店里比平时忙一些,七八桌客人,我一个人端菜倒茶,腿都跑细了。
谢永强那天出奇地好说话,客人催菜他也没发脾气,还帮着端了两趟盘子。
收摊的时候,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看看新闻。”
我没多想,换了衣服下班。
走到半路,路过彩票店门口,老板正在往黑板上写今晚的开奖号码。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
07,12,18,23,29。
我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35,08。
那组号码,跟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没动。彩票店老板写完了,转身进去,门带上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有点发白。
我掏出手机,打开彩票开奖页面,又核对了一遍。
没错。
我口袋里那张票,此刻正贴着我的裤子,十块钱打的,一注,没加倍。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在里头转。那十块钱的东西,真中了。
我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慢慢往家走。
走了一截路,我忽然想起来,谢永强手里还有两张票,一张合买的,一张他自己加买的。
他那句话又在我耳朵边响起来:“打了两张。”
两张都中了。
一千万。
我脚下顿了一下。
然后我接着往前走,脚步没乱,只是手里那兜菜被我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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