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学军摘下眼镜,手指攥着镜腿。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蜷在我枕头边的小灰,声音压得极低:“快送走,它是在丈量你。”
我攥着切好的牛肉条,愣在原地。
小灰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肚子瘪下去,能看见肋骨。它贴着我的时候,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六年来,它从不上我的床。
董学军走后,我蹲在床边,看着小灰灰褐色的背脊。它尾巴垂在床沿,脑袋贴在我腰侧,一动不动。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
我想不明白。一条养了六年的巨蜥,要是真想害你,用得着等这么多年吗?
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
01
小灰不吃东西的第三天,我才觉得不对劲。
头两天我以为它闹脾气。
沈伟走那阵子它也绝食过,那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它就趴在院子里,脑袋冲着门口的方向,怎么叫都不理。
后来我用牛肉条哄了整整一星期,它才慢慢缓过来。
这回不一样。
牛肉条是早上现切的。
小灰平时闻到这味,不用我喊,自己就拖着尾巴从窝里爬出来,嘴巴一张一合,等着我往它嘴里递。
可今天它只是抬了抬眼皮,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去。
我又递了一次。它用尾巴扫开我的手,动作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白。
我蹲在院子中央,看着它蜷在墙角那堆干草上。
灰褐色的鳞片蒙了一层灰,在午后的太阳光底下发暗。
它的肚子瘪得能看见肋骨轮廓,呼吸倒是均匀,不像生病的样子。
我掏出手机,拨了董学军的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边有器械碰在一起的响声。
“喂,哪位?”
“董兽医,我是陈淑敏。我家小灰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吃东西?”董学军顿了顿,“拉的正常吗?”
我往院子角落看了一眼:“这两天没看见粪便。”
“精神状态呢,昏昏沉沉的还是跟平常一样?”
我想了想,小灰虽然不吃东西,但精神不像萎靡的样子。昨晚我路过院子的时候,它那双黄褐色的眼睛跟着我转了半圈,目光亮得吓人。
“精神还行,就是不吃不喝。”
董学军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再观察一天。明天还不吃,我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牛肉条收进冰箱。
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小灰从干草堆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它以前也有这样看我的时候,每次都让我想起沈伟。
沈伟带它回来那年,它才巴掌大。沈伟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缩着一条灰扑扑的小东西,尾巴尖上裹着纱布。
“边境那边捡的,被藤蔓勒伤了腿,带回来养吧。”
我那时候嫌它丑,灰扑扑的一长条,不像猫不像狗,看着吓人。
可沈伟把它养在院子里,一日三餐喂牛肉,刮风下雨搭棚子。
养着养着,也就养出了感情。
沈伟走的那年,它已经有一米长了。
沈伟在边境雨林失踪,消息传回来那天,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哭。
小灰从墙角爬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一动不动陪了我一整夜。
它送走了沈伟,又留在我身边。
这三年日子说难也难,说熬也能熬。
花店的生意时好时坏,我一个人搬货,一个人浇水,一个人守到打烊。
累的时候坐在台阶上发呆,小灰就趴在院子里,尾巴搭着门槛,脑袋朝屋里的方向偏着。
好像只要它在,这个院子就还有人气。
那天夜里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枕头边上。我睁开眼,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小灰趴在我枕头边,四肢收拢,脑袋贴着我的头发。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它灰褐色的鳞片,一条一条的有些发亮。它没看我,闭着眼,呼吸很轻,一开一合的,就像一个人躺在床上那样安详。
我的心跳慢慢缓下来。
三年了,它从来没有进过我的卧室。
我伸手搭在它背上,鳞片冰凉冰凉的,贴着手心又滑又硬。小灰没动,尾巴轻轻搭在我手腕上,跟沈伟以前摸我头的分量差不多。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舍得赶它走。
02
小灰第二晚又来了。
我故意没关卧室门,想看看它会不会过来。
睡前我躺在床上看书,等到眼皮发沉才关灯。
半夜醒来的时候,小灰已经蜷在我枕头边了,像昨晚那样,头贴着我,尾巴垂在床沿。
但这回它没睡着。
它睁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我的下巴。
凉丝丝的,像有人拿了块温吞的湿布擦过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挪了。
鳞片贴着皮肤刮过去,又滑又凉。它从我脖子移到胸口,又慢慢蹭到右边肋骨那里,停住了。
那个位置贴着我的皮肤,一片温热,还在微微发颤,像在听着什么。
我咳嗽了一声:“小灰,你干什么呢?”
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脑袋又往我右肋下拱了拱,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似的。然后收拢四肢,安安静静趴下来了。
我躺在那儿,手放在被子上,没敢动。心里七上八下的。
小灰懂事,这我早就知道。
它从小的习惯就是趴窝里睡觉,不往人跟前凑。
沈伟活着那会儿天天抱它,它都爱理不理的。
沈伟走了之后,它才慢慢往我身边靠。
可是从来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第三天早上,苏美玲来串门。她拎着一兜橘子进门,看见院子里的干草堆空着,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那大东西呢?”
“窝里躺着呢。”我没敢说它在我床上待了一夜。
苏美玲把橘子搁在桌上,搓了搓手:“我跟你说,昨天我碰见我弟了。他又跟我打听你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听我什么?”
“就是问问你一个人过得好不好,花店生意怎么样。”苏美玲顿了顿,“他知道沈伟留了笔钱下来,我寻思他是不是又动了什么歪心思。你知道的,他那个人,没个正经工作。前阵子还让人追债追到家门口来了。”
我没说话。
苏建军惦记沈伟那笔赔偿金,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回他喝醉了酒,半夜敲我家门,说想借两万块周转。
我没开,他又拍了几下门,骂骂咧咧走了。
“行了不说他了。”苏美玲摆摆手,又看了我一眼,“你家那大东西到底咋了,我怎么瞧着你脸色不太好?”
“没啥,就是这两天没怎么睡好。”我起身去院子里给小灰添水。
苏美玲跟出来,看见食盆里的牛肉还是昨天那几块,皱了皱眉:“它还不吃东西?”
“嗯。”
“那你还留着它干啥?”苏美玲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上回我在电视上看,说这种大蜥蜴饿急眼了是会咬人的。你一个人住,别不当回事。”
我没接话。
苏美玲走了以后,我蹲在院子门口,看着小灰趴在干草堆上。
它还是那副样子,不看我,也不看食盆,就安安静静趴在原地。
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面,又停了。
我站起来,去屋里翻沈伟的东西。
沈伟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相机,几件冲锋衣,一个抽屉的胶卷。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在衣柜最底下的纸箱子里找到一本旧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沈伟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巴掌大的小灰。他晒得黑,笑得倒是白亮亮的。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有些洇开了,认了半天才看清:“它认味道,也认命。”
什么意思?我拿着照片坐在床边发愣。
窗外传来小灰翻动身体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它的脑袋朝着屋里的方向偏着,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没底。
03
第四天下午,董学军来了。
他背着出诊箱蹲在院子角落,小灰趴在他面前。一米二的家伙,平时我喂食的时候,它都挺配合,张嘴就等着,不用操什么心。
但今天它不动了。董学军伸手碰它的后颈,小灰猛地甩了一下尾巴,董学军赶紧缩回手。
“好家伙,脾气还见长了。”
我蹲在旁边:“这几天就这样,谁来都不理。”
董学军绕着它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它的眼睛。
小灰的眼睛是黄褐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缝。
董学军盯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它的肚子和泄殖腔周围的情况。
“体温正常,体表没伤口,舌头上也没有白斑。看不出来有病的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确定它真没吃东西?”
“三天了,水都没沾一口。”
董学军皱着眉,又看了一会儿小灰。小灰趴在原地,尾巴直直地垂着,脑袋却微微抬起,眼睛一直朝我这边偏。
“它以前跟人这么近过吗?”
“以前趴院子,不进屋。”
“最近呢,进屋了?”
我犹豫了一下:“嗯,这两晚上都在我床边趴着。”
董学军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小灰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蹲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它的眼睛。
“你先别慌。我回去查点东西,明后天再过来一趟。”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一愣:“啥意思?”
“就是随便问问。”董学军笑了笑,“你气色看着不太好。”
当天夜里,小灰又来了。
这回它没有趴下,而是把脑袋贴着我的右肋,鼻子轻轻拱来拱去,像在闻什么味。那股凉丝丝的触感穿过睡衣,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小灰,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当然回答不了我。只是来回闻了几遍,然后慢慢把整个脑袋贴在我肋下,不挪了。
我睁着眼躺到半宿,感觉有点疼。
右肋那个位置,从两个月前开始就一直隐隐发痛,有时候轻,有时候重。
我一直以为是搬花盆扯着筋了,也就没去医院看。
小灰的头贴在那儿,暖烘烘的,凉丝丝的,说不出的感觉。我忽然有点害怕,但害怕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下午,苏建军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快递服,站在花店门口的台阶底下,拎着一个扁扁的纸箱子。看见我出来,咧嘴笑了笑:“淑敏姐,有你的快递。”
“我没买东西。”
“那就不知道了,地址写的你家这。”他往门口又凑了半步,“要不我给你搬进去?”
我还没说话,院子角落里的小灰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粗吼。那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滚出来,像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地面。
苏建军脚下一顿,退了两步,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哟,你家那大东西还在呢?”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真是送快递的。”他把纸箱子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两秒,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毛毛的。回院子的时候,看见小灰站在笼子前面,尾巴绷直,脑袋朝门外的方向偏着,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低的声音。
它认识苏建军。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对苏建军这么大的敌意,但它确实认识他。
上回苏建军半夜来敲门的时候,小灰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用尾巴拍了一夜门板。
我那时候只当它闹脾气,没往深处想。
那天夜里,小灰又趴在我枕头边。
它的舌头一吞一吐,反复舔着我右肋的位置。
我侧躺着,肋下隐隐发疼,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梦里,沈伟蹲在门口,抱着巴掌大的小灰,冲我笑。他说:“你好好养着它,它认味道。”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小灰还趴在我枕边,脑袋贴着我的腰,安安静静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它灰褐色的鳞片上,微微发亮。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04
早上起来喂食,牛肉条又原封不动摆在那儿。小灰蹲在食盆前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几块肉,头一扭,爬回窝里去了。
第五天了。
我把食盆端起来,几块牛肉条已经干巴了,边缘泛着暗色。
我叹了口气,把肉倒进垃圾桶,洗了手,正打算去店里,一抬头看见床头柜边沿多了一排印子。
浅的,一排细长的爪痕,小灰前两天晚上都在那儿趴着,我没留意过。
可仔细一看,那爪痕不止一道。
三根,五根,歪歪扭扭,像有人拿了尖东西在上面刻刻度。
一道一道的,排得很均匀,像在量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沉,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那爪痕旁边还有几道干掉的印子,白白的,像磨破了什么东西留下来的。我伸手摸了一下,硬硬的。
我说不上那是什么,但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下午董学军打来电话,说他晚上过来。我听他语气有点沉,就问了一声:“查着啥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晚点说。你先别让它靠近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小灰趴在干草堆上,尾巴垂在台阶边。它还是那副样子,不吃不喝,半眯着眼,像在晒太阳。
可我不能不承认,董学军那句话让我心里打了一个结。
那天下午我没去花店,收拾完屋子,把卧室门关上了。小灰趴在院子里,抬头看我关了门,没动,也没叫。
到了晚上,董学军来了。他没拿兽医箱,空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角落的小灰,又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进屋说话。”
我把门带上,泡了两杯茶。董学军坐在桌子对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次,我才意识到他是在想事。
“陈淑敏,”他开口了,“你们家那条巨蜥,你知道是什么品种吗?”
“不是一般的巨蜥?”我知道沈伟当年是从边境带回来的。那时候他就随口说了一句,说这只不是普通货色。
“之前我也拿不准。”董学军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我,“我昨天拍了它站立的姿势,发给我省城动物园的老同学看了。他又帮我转发给一个搞动物行为研究的老前辈。”
照片里,小灰站在院子中央,前肢撑地,后肢微微屈起,脖颈伸得很直,像在观察什么。
“你看这个姿势。普通巨蜥只有在捕食或者警戒的时候才会这样站立。”董学军指了指照片里的位置,“它的瞳孔一直保持竖缝状态,没放开过。”
我不太懂这些:“这能说明啥?”
董学军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手指攥着镜腿,指节泛白。
“我查了一晚上资料。小灰现在这个情况,有两种解释。”
他说:“第一个,它把你看成猎物。巨蜥饿了,首先清空肠胃,把身体里多余的东西排干净,方便腾出空间进食。然后它会反复贴近猎物,用舌头和皮肤感受对方身体的气味,量清猎物体型的大小,确认从哪里下口最方便。”
屋里安静下来。茶杯冒着热气,我一个手指头也没有动。
“第二个呢?”
董学军放下眼镜,看着我:“第二个解释,我不能确定。我以前听人提过一句,说有的爬行动物经过训练,能识别主人身上某些特定气味的变化。那是一种冷门的实验项目,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是,如果它真的受过那种训练,它现在的行为就完全说得通。”
“我没办法分辨它是哪一种。”董学军的声音沉下来,“但我不能赌。”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背,手掌心全是冷汗。小灰趴在院子里,隔着门,从玻璃窗望进来,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
“送走。”董学军说,“越快越好。你把它送到救助站去,再不济放到乡下。反正别留在这儿。”
董学军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站在门廊下面,看着他骑电动车出了巷口,尾灯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门上的风铃丁零当啷响了一串。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灰。它趴在笼子里,纹丝不动。
我提步走过去,蹲在笼门前面,隔着铁栅栏看着他。它的眼睛是黄褐色的,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小玻璃球。
“小灰,你是想害我吗?”
它当然没有回答。
我伸手想去摸摸它的头,手指刚碰到铁栏,小灰忽然张嘴咬住了一根铁条,咬得很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又松开,偏过头去。
我缩了缩手,心口一阵翻腾。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把它送走。
我把笼门插好,又在门上绕了一把锁。
回卧室的时候,脚底轻飘飘的,扶着墙走了两步。
右肋又隐隐疼起来。
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用一个钝头的东西推着。
05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踏实。
翻来覆去躺到凌晨,肋下疼醒了。
梦里记不清是什么,只记着小灰站在院子中央,弓着背,尾巴绷得笔直。
然后它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的,步子很稳。
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可怕。
我转了个头,看见卧室门口有一道影子。
小灰站在门口。
它怎么出来的?笼子明明锁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本能地往床角缩了缩,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小灰没有动,就站在门口,低着头,尾巴垂在两腿之间。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它灰褐色的鳞片上,像一条铺了碎银的粗绳。
“小灰……”
它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它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边上,把头低下来,贴着门槛,轻轻蹭了蹭。
我愣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小灰定定地看着我,又把脑袋往门槛上贴了贴。
是不让我出去吗?
还是别的什么?
僵持了大概有十分钟,它转身走了。
尾巴扫过地面,拖出一道沙沙的声响,顺着走廊一路远去了。
我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起身去看笼子的时候,发现锁没有撬开的痕迹。
笼门半掩着,插销松了,卡在一侧没有落到位。
是我昨晚没插严实?
蹲在笼子前面想了几分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院子里的风轻轻吹着,干草堆微微动了动。小灰趴在干草堆上,脑袋埋在前肢里,像睡着了。
我回到屋里,把卧室门锁上,拉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才睡着。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董学军”。
“喂?”
“陈淑敏,你现在立刻把那条巨蜥关好,我今天过来处理。”董学军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急促又发紧,“我昨天晚上越琢磨越不对。你千万别再让那东西靠近你了。”
我没说我已经让它靠近了好几晚。
董学军挂了电话,我从椅子上挪开,推开门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小灰不在干草堆上。
它蹲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下面,脑袋朝着巷口的马路方向,尾巴绷得直直的。
它在看什么?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巷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把垃圾吹到马路牙子上打转,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一溜烟穿了马路。
小灰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敲了一个句号。
董学军来的时候是十点出头。
他拎着一个铁箱子,看不出材质,锁得严严实实。
进门没废话,直接往院子角落里看了一眼,见小灰还在,松了一口气。
“陈淑敏,我跟你说个事。”他放下箱子,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我连夜联系了那个搞研究的老人。他给我讲了一些事情,跟巨蜥的行为特征有关。我不确定他说的对不对,也不能拿你这个家来赌。”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这种巨蜥,如果它真的把你看成猎物,会怎么做?”
“它会反复贴近你,确认你的体型。用舌头感受你的气味。然后找一个最薄弱的位置,等待下手。这几天它是不是总贴着你一个地方?”
我没回答。
但我的表情已经出卖了我。
董学军的脸白了一下:“它一直在碰那个位置?”
“右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每天晚上都蹭那里。”
董学军立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陈淑敏,”他慢慢摘下眼镜,捏着镜腿,“我不知道它是在量你的体型,还是量你身上的什么东西。但我能确定的是,那是一种丈量的行为。”他顿了顿,“听我一句话,把它送走。”
“我临时联系了一个救助站,可以先把它送过去养几天。”我把手机递过来,“你签个字,今天就送你过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小灰。它趴在干草堆上,黄褐色的眼睛望着我,跟平时一模一样。
肚子还是瘪瘪地撑着肋骨,尾巴蜷在身侧,看起来小心翼翼的。
“我不签。”我说。
董学军急了:“你糊涂!”
“它跟了我六年。沈伟没了它还在。”我死死攥着手机,“就算它真的要害我,我也不能随便把它丢了。”
董学军气的半晌没说话。
他拎起铁箱子要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不把它送走。出了问题,别说是我的病人里养出来的。”
他走了。我蹲在院子中央,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干干涩涩的。小灰从干草堆上抬起头,看着我,慢慢爬过来。
它趴在我面前,低着头,把脑袋轻轻搁在我膝盖上。
凉丝丝的鳞片贴着我的手背,安稳得让人心酸。
“小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轻声问。
它没动。只是尾巴轻轻晃了晃,像在回答我什么。那动作我见过。以前沈伟从外面回来,小灰迎上去的时候,就会这样晃尾巴。
它在高兴。
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董学军可能猜错了。
06
那天夜里,我把笼门插好,还绕了一圈铁丝拧紧了。睡前犹豫一下,又把卧室门合上,顶了一把椅子在门后。
折腾了大半天,肋骨那处又疼起来,比前两天都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
我坐在床边揉了一会儿,手指碰到那块皮肤的时候,感觉比旁边热了不少。
我关了灯,躺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董学军的话,小灰的动作,沈伟留下的笔记本,混在一起,搅得我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凌晨两点多,一声闷响把我惊醒。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像什么重物撞在铁栏杆上。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哐哐地跳,还没定神,第二声已经跟上来了。
哐当,哐当。
是笼子的声音。小灰在撞笼子。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准备拨董学军的号。
指尖还没碰到屏幕,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重重落在地板上,紧接着是一声粗重的呼吸声。
小灰出来了。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弄开那把铁丝拧的锁的,但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巨蜥的腹甲贴着地板移动,发出厚重的摩擦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卧室门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小灰在门外站住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发抖,按了两次才把董学军的号码拨出去。他接得很快,像是没睡,声音带着哑:“喂?”
“董兽医,小灰撞开笼子了,现在堵在我卧室门口。”
“你反锁了没有?”
“锁了。椅子也顶着。”
“别开门。”董学军的声音发紧了,呼吸一下比一下粗,“我马上过来。你千万千万别开。”
电话还没挂,门外传来一阵更重的撞击声。
可是不对,那声音不是冲我的门来的。是楼下,大门的位置。
小灰的脚步沙沙地从走廊划过,像一条皮带拖过地面,顺着楼梯往下的方向,一步,一步,然后我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它在下楼。
董学军喊了一声:“它在干什么?它下楼了?”
我顾不上了。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耳朵贴着门板,听见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
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整个撞在铁门上。
紧接着是一声粗响,像喉咙里的闷哼。
然后,我听见门外有别的动静。
不是小灰的呼吸声。是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喉咙里绞着话的那种含糊气音,像是在骂人。
一个男人的声音。
门锁转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楚,是金属工具在锁孔里拨弄的沙沙声。
一下又一下的,像一只手指尖在马口铁上刮擦,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小灰!”我喊了一声,“小灰!”
楼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然后是一声重重的撞击,整个房子好像都撼了一下。
门外那个男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短促而惊慌,带着脚步急促地后撤。
之后是一阵杂乱的跑动声,远远的,沿着巷子一路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了。
我坐在门后,后背抵着门板,手心全是汗,心口擂得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把椅子搬开,拉开一道门缝。
走廊里漆黑一片。我顺着墙摸到楼梯口,探出头往下看。月光从大门的毛玻璃上透进来,把客厅照成一片银灰色。
大门内侧,小灰弓着背,贴着门板蹲着。脑袋朝着门口的方向,尾巴绷得笔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
它的尾巴尖上有一片暗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我打开手机的电筒照过去,心一下子揪住了。
那是一片鳞,翻起来了,边缘渗着血丝。
大门外侧,锁孔周围有一圈浅浅的划痕。
小灰抬头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黄褐色的一对,像两盏小灯。它看了我一小会儿,慢慢把脑袋收回去,贴在门板上,又不动了。
它堵在自己和大门之间。
07
警察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小灰蹲在大门口,一直没挪地方。警察进门的时候,它微微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粗响,我伸手按住它的脑袋,它才又趴下去。
董学军比他晚一步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灰,又看了一眼门口锁孔上的划痕,脸色铁青。
他蹲下来掰着小灰的尾巴看了看伤口,又摸了摸它的后腿,抬头对我说:“鳞片翻了一块,不严重,要处理一下。别让它舔。”
我点了点头,蹲在一旁没说话。
警察做了笔录,调了巷口的监控录像。不到一根烟的工夫,他们就认出了那个人。
苏建军。
凌晨两点多从巷口进来,提着一根撬棍。他大概是不信我家里养着那么大一条活物,以为三更半夜的都睡了,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门弄开。
他怎么也想不到,小灰会从笼子里出来。更想不到,那条巨蜥会整个身体贴在门板上,硬生生把他顶了回去。
监控录像里,苏建军被小灰撞门的那声闷响吓退了半步,转身跑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警察看完录像,又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小灰,说了一句:“你家这狗养得挺负责。”
我说:“是条巨蜥。”
警察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干笑了两声。
苏建军天亮没多久就被逮住了。
苏美玲红着眼过来道歉,站在门口说了一大堆好话,说弟弟是被债主逼急了才干出这种事,求我看在她的面子上别追究太狠。
我没怎么说话。人蹲在院子里,给小灰的尾巴上药。它趴着不动,尾巴任我摆弄,像一条温顺的大柴犬。苏美玲看着小灰,半天没说话。
“淑敏,”她声音哑哑的,“昨天晚上,是它挡的门?”
她停了很久,憋了一句:“那这畜生……还挺通人心的。”
我没接话。她抹着眼泪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给小灰换了最后一片纱布。
它的尾巴在我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反而又往我手心里靠了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
“小灰,”我摸着它的头,声音有点抖,“你到底是想干啥?”
它当然还是没有回答。脑袋埋在前肢里,尾巴搭在我膝头上。
董学军蹲在旁边,看着我看小灰的眼神,忽然开口:“先别急着感动。还有一件事没查明白。”
我抬头看他。
“它为什么非要贴着你右肋那个位置,不挪地方,这说不通。”董学军皱着眉头,“如果只是认得你,没必要守着那一个地方闻。那个位置到底有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半年做过体检吗?”
我一愣:“没有。花店忙,一直抽不出空。”
“那你这两天去医院查一下。”董学军说,“巨蜥的嗅觉比狗还灵。它对那个位置的关注太持久了,不太正常。”
我蹲在地上,手指扣着自己右肋的位置。那个隐隐作痛的地方,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手指搭在右肋上按了按,还疼。一阵一阵的,不剧烈,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儿。
小灰没有进卧室来。
它蹲在楼下大门内侧,还是那个位置,像一尊守门的石兽。
我半夜起来倒水,路过楼梯口时往下看了一眼,它抬头看我,黄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安安静静趴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床头上,亮晃晃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县医院的挂号电话,预约了一个消化内科的号。
08
县医院的号约在三天后。那三天里,小灰慢慢开始吃东西了。
不多,几根牛肉条,叼在嘴里嚼了半响才咽下去。我蹲在旁边看它吃,心里松了一块。
董学军那天下午又过来了,带着一台小型的B超设备。
我起初以为他是开玩笑,后来看他真的把小灰固定在台子上,拨开后颈的鳞片,认认真真扫了一圈,才觉得这个人是真上心。
“你要给它做B超?”我站在旁边问。
“不只是B超。”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换了扫头的位置,手指轻轻压过小灰后颈的皮肤。
扫到某个区域的时候,屏幕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亮白色的小点。
“有东西。”
他放下探头,用指尖在小灰后颈的鳞片下面按了按。
摸到米粒大小的一枚硬物,埋得不深,大约在皮下两三毫米的位置。
他换了一副尖头镊子,用碘伏擦了擦皮肤,沿着鳞片的缝隙轻轻拨了两下。
一枚米粒大的东西滑了出来。
我凑过去看,深灰色的,表面有光泽,边缘整齐,像一块微缩的塑料片。
董学军用镊子夹着它,凑到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是芯片。”
“什么芯片?”
“植入式的动物识别芯片。”董学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种型号我见过,动物园的大型爬行动物都有植入过。不过你这颗的编号格式不像普通动物园用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芯片拍了张照片,又把芯片小心收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我发给我那个老同学看看,让他帮忙查一下编号。”
第三天,我去县医院做了检查。
空腹抽血,又做了腹部B超。B超做的时候,那位女医生皱了皱眉,探头在我右侧肋骨下方滑来滑去,停了好一会儿,又让我侧过身。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两个多月了。”
“怎么不早点来?”她皱了皱眉,“你右侧肝脏有一个占位,边缘不太光滑,需要进一步做增强CT确认。”
我躺在那儿,手捏着病号服的衣角,捏得骨节发白。
“占位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女医生顿了顿,“现在看大小还比较局限,需要强化检查才能定性。你明天再来一趟,做个增强CT。”
“严重吗?”
她看了我一眼:“现在说不准。但从超声上看,边界还算清楚,位置也不算深。你抓紧时间查清楚,别拖。”
我走出检查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犹豫半天,给董学军发了一条短信:查完了,说肝上有个占位,让做增强CT。
不到半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占位?肝上?”董学军的声音有点紧。
“嗯。医生说边界还算清楚,让再查。”
董学军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淑敏,小灰芯片的编号查到了。”
“查到啥了?”
“前两年省内曾经成立过一个动物行为研究基地,专门做爬行动物感知训练的非公开课题。其中一个项目是训练巨蜥识别特定气味的变化。”他停了一拍,“小灰身上那颗芯片,就是那个基地发出去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听力嗡嗡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一长串咔哒咔哒的响声。
“它反复贴着你那个位置,可能不是想害你。”
董学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它是在确认。”
“说什么?”
“确认你身上那个位置的异常。”董学军说,“它不吃不喝守着你,是在等你自己发现。”
我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好半天都没说话。
“你赶紧做那个增强CT。”董学军也停了一下,“做完以后把结果给我发一份。”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我的膝盖上,温温的。
大厅里有人叫号,有人说话,有人拿着报告单走来走去。
我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自己右侧肋骨上。
那块皮肤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微微发烫。
小灰贴在那里反复舔舐的那个位置,是它在找东西。只是我一直没有听它的。
我在医院坐了快一个小时才起来。
回花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小灰趴在院子里,看见我进门,抬起头来,用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灰,你是在救我,是不是?”
但它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轻轻抵在我手心里。像沈伟以前做完饭站在厨房门口,朝我笑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转身去盛饭。
09
增强CT约在两天后。
这两天我照常开店,照常浇花,照常喂小灰。
它已经在恢复进食了,一天能吃三根牛肉条,尾巴上的伤口也结了痂。
但它还是不进窝,就趴在院子门口,离门最近的台阶那块,尾巴搭在门槛边。
苏美玲来看过我两次,提了一兜子苹果,欲言又止的表情。
第三次她才开了口:“淑敏,我弟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也不是真心想害你,就是走投无路了。”
她又说:“倒是你家小灰,上回警察来的时候我看着它趴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它像个看门的。”
我笑了笑:“是啊,比有些人强。”
苏美玲脸色黯了一下,没再提她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一眼:“淑敏,你有啥事需要搭把手的,随时喊我。”
我点点头。她走后我蹲在小灰旁边,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安静地眯起眼。
增强CT是早上八点做的。
检查前要打留置针,护士技术好,一针见血。
躺在CT机上的时候,白色的扫描架从我头顶缓缓移过,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脑子里全是小灰趴在门口的样子。
检查做完,等结果。
医生说增强CT的人比较多,要下午才能出报告。
我回到花店,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才好。
小灰抬头看我,尾巴轻轻拍了两下地面。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陈淑敏女士吗?县医院影像科,你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你可以过来拿一下,或者我直接发给你的主治医生。”
我在电话里停了几秒:“结果咋样?”
“这个需要医生当面解读。报告已经出了。”
挂了电话,我坐着没动,在椅子上坐了足有十分钟。
最后还是去了。小灰见我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尾巴绷直,脑袋朝门口的方向偏。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去医院拿结果,你在家好好的。”
它没有跟来。但蹲在门口,眼睛一直看着我走出了巷口,才慢慢趴回去。
董学军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我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儿了。
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递给我:“先喝一口,等会儿不管结果咋样,总得有点力气。”
我接过来,手心被烫了一下。
主治医生姓韩,五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的。
他把CT片子插到光板上,拿着笔尖指了一个位置,说:“你右侧肝脏有一个占位,三厘米左右,边界相对清楚,增强扫描显示血供不太活跃。从影像特征上看,偏向早期肝细胞来源的病变。”
“是癌吗?”
韩医生看了我一眼:“分期极早期。这个大小和位置,手术切除是最佳方案。治愈率非常高,术后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坐在那儿听完,手心里的豆浆已经凉了。韩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说会安排转诊到市里专科医院,建议尽快手术。
“你这个发现得很早,算运气好的。”他最后说了一句,“很多人都是拖到出现明显症状才来,那就晚了。”
走出诊室的时候,董学军在走廊里等着,看见我出来,站起身,没急着问。
我把报告递给他。他翻开看了几眼,手指捻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下,声音有点哑:“还好,还好。”
他站在走廊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别过头去,像是吸了一下鼻子:“其实我前两天查资料的时候就有点预感,但这话我没敢跟你说。现在结果出来了,踏实了。”
我攥着豆浆杯子站在走廊里,看着CT单上那句“肝S5段可见低回声区,考虑早期占位性病变”,忽然蹲了下来,蹲在走廊的地砖上,后背贴着墙根。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我蹲在那儿,攥着那杯凉豆浆,又哭又想笑。
小灰不吃不喝贴着我右肋反复丈量的那个位置,是一块三厘米的病灶。它在清空自己,用整整三天的不吃不喝换我一个去医院的理由。
它量我的不是身形。它量的是我的命。
我蹲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站起来。董学军没催我,站在旁边等着。我把那杯凉豆浆扔进垃圾桶,说:“走,回去。”
回到花店的时候天快黑了。
小灰蹲在院子门口,看见我进来,慢慢站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抱着它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灰褐色的鳞片上。
它没有躲,任由我抱着,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脑袋贴在我颈窝里。
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像一只大手稳稳地覆在我背上。
10
手术安排在十天后。
住院前,我把花店托给苏美玲照看,把所有该交代的事交代了一遍。然后蹲在院子里,看着小灰趴在那儿吃最后一块牛肉条,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小灰,我要去市里住几天院。你乖乖在家,听苏美玲的话。”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把牛肉条叼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等我回来。”
那天下午我出门,拎着行李箱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下。
小灰蹲在院子门口,尾巴搭在门槛上,脑袋朝着我走远的方向,一动不动。
夕阳从它背后照过来,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在市里住了九天院。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切下来的病灶送去做病理,结果和术前判断一致,早期肝细胞来源的病变,边界干净,没有突破包膜。
韩医生说,恢复得好,不需要化疗,定期复查就行。
住院期间,苏美玲天天给我发消息,发店里花的样子,发院子里草的样子,发巷口那只野猫的样子。她从来不提小灰,我不问,她也不说。
术后第五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拨了电话过去:“小灰怎么样了?”
苏美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淑敏,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着急。小灰这两天还是不肯吃。”
“咋回事?走之前明明已经恢复进食了。”
“你走那天下午就不吃了。第二天我试着喂牛肉,它连闻都不闻。”苏美玲的声音带点急,“我打电话给董学军了,他说让我先观察两天。可这都三天了,一口东西没吃。”
我躺在病床上,电话贴在耳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灯,半天没说话。
“它是不是以为你不要它了?”苏美玲小声问了一句。
我捏着手机,手背上的针管被扯得有点疼。
“你跟它说,我过两天就回去。”我说,“你每天跟它说一遍。”
苏美玲叹了口气:“我说了。前天我还站在院子里,跟它说你很快就回来。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不吃了。”
“那你就再说一遍。”
“天天说,它又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你天天说就是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出院那天是周五。董学军开车来接我,从市里到县城,开了两个多小时。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给我买了杯热的豆奶。
“小灰还是不吃?”
“不太吃。瘦了。”董学军说,“你再不回去,它估计真要饿出毛病了。”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铺在街道上。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景物一幢一幢地滑过去。
经过花店门口的时候,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小灰蹲在院子门口。尾巴搭在门槛上,脑袋朝外的方向,一动不动。
车停稳,我推开车门走下去。
小灰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足足看了我三秒。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拖着瘦了一圈的身子,一步一步朝我挪过来。
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把脑袋轻轻搁在我手心里。
鳞片凉丝丝的,贴着我掌心,带着一点点微弱的颤。
我蹲下来,手搭在它背上说:“我说过,会回来的。”
它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脑袋从我手心里挪开,转身拖着尾巴走回院子。
走到食盆旁边,停住了。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路上买的那包牛肉条,撕开包装,蹲下来,把肉条递到它嘴边。
小灰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叼住那根肉条,慢慢嚼了起来。
我蹲在它旁边,看着它一口一口把那根肉条吃完,又递了第二根。它没再抬头,就着我的手,安静地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小灰趴在干草堆上消食。
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的,照着整个院子。
沈伟留下的笔记本我翻了一下午,那一页还是那行字,他用圆珠笔写的,潦草得很:“它认味道,也认命。”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小灰。月光照在它灰褐色的鳞片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它睡得很安稳。
从那以后,小灰再也没进过我的卧室。
每天晚上,它都趴在院子门口那块台阶上,尾巴搭在门槛边,脑袋朝着屋里的方向。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透过卧室的窗子往下看,总能看到它卧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一把收拢的量尺,量着这个院子的影子和光。
我后来把那张CT片子收进一个塑料袋里,压在衣柜最底层,和沈伟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每年复查,我都做得准时不落。
医生每次都说:“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我养了六年的巨蜥,在某年秋天,用三天不吃不喝换了我一条命。这世上有些事情你说不清道理。只能把它记在心里头,好好活着,才算对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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