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空气还是那股老味道,樟木箱子的气味混着些潮湿。

沈英朗蹲在地上翻母亲留下的旧物,手在一本泛黄的《红楼梦》里摸出张纸片。

他起初以为是书签,翻过来一看,是张当票存根。

典当行名字、日期、金额,白纸黑字。

日期是母亲去世后第十天。

金额六万。

物品栏写着:翡翠玉佩一块。

沈英朗捏着那张纸,蹲在母亲房间的地板上,好半天没起来。

那是他妈留给媳妇的传家玉。他妈咽气前,亲手放到曾若曦手里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撞得耳膜发疼。

楼上传来妻子走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拖沓地响。

沈英朗把那片存根叠成四折,塞进自己裤兜里。

他没上楼,也没问。

他只是一张一张把手边那些旧书翻完,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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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英朗和曾若曦结婚十五年。

儿子沈小北刚过十二岁生日,个头窜得快,已经到曾若曦肩膀了。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也不算紧巴,沈英朗在城东开了间手机维修铺子,街上老邻居都叫他沈师傅。

曾若曦在幼儿园当老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是个把家撑得稳稳当当的女人。

沈英朗的母亲宋丽敏是今年春天走的。

肺癌,拖了大半年,最后那段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老人家走之前,把沈英朗和曾若曦都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翡翠玉佩,通体温润,系着褪了色的红绳。

宋丽敏拉着曾若曦的手,把那块玉放进她手心里,说:“这是沈家传了三代的东西,我走了,你保管着。”

曾若曦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握着那块玉使劲点头:“妈,您放心。”

沈英朗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干枯的手指和妻子红透的眼眶,心里发酸。

他那会儿觉得,这个家是有人接着的。

妈走了,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他没想到,母亲走了才十天,那块玉就进了典当行。

那天晚上沈英朗没上楼睡。

他坐在母亲房间那把旧藤椅上,关了灯,手心里攥着那张当票存根,在黑暗里睁着眼坐到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存根又塞回书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要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下班,他没回店,骑着电动车绕到城西那家惠民典当行。

店不大,橱窗玻璃上贴着“金银首饰回收”的红色大字。

沈英朗进去,柜台上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他假装成打听行情的,问翡翠能当多少钱。

秃顶男人倒是热络,翻出账本给他看:“前阵子收了一块,给到六万。种水色都不错,就是红绳旧了点。”

沈英朗目光落在账本那行字上,物品栏写着“翡翠玉佩”,日期赫然是母亲去世后第十天。

典当人一栏,签的名字他看了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曾若曦。

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响。

秃顶男人问他:“你也有玉要当?”他摇摇头,转身走出店门,站在街边,从兜里摸出烟,手一直抖,点了三回才点着。

他蹲在路边,看着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走。

他有种被扒光了扔在街上的感觉。

到家的时候,曾若曦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葱姜的香气。

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头冲他笑了一下:“回来啦?洗手吃饭。”

沈英朗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应了一声:“嗯。”

那顿饭吃得像往常一样。

曾若曦给他盛了汤,放得离他近近的。

沈小北在饭桌上讲学校里的事,说同桌的小胖把粉笔灰吹进他眼睛里去了。

曾若曦替儿子揉了揉眼睛,又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沈英朗坐在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当票上的日期,是母亲走后的第十天。

那十天里,曾若曦一滴眼泪都没干过。

她跪在灵前烧纸的时候,手在抖,肩膀也在抖。

那十天里,她还是把玉当了。

02

沈英朗开始留心曾若曦的去向。

每天早上七点她出门去幼儿园,下午五点半回来。

买菜、做饭、洗碗、给孩子检查作业,作息和他结婚这十多年没有分别。

只有周六下午,她会出去两三个小时,说去超市逛逛。

沈英朗没戳破。

他骑电动车远远跟在她后面。

那是个阴天,风有点大。

曾若曦穿了件旧外套,拎着布袋,没有往超市的方向走。

她拐进一条巷子,在惠民典当行门口停住了脚。

沈英朗隔着半条街,看见她站在门外,低头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进去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她站在街边,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抬手擦了擦眼角。

沈英朗坐在电动车上,两只手撑住车把,撑得指节发白。

他没骑过去。

眼睁睁看着曾若曦转身往回走,从他躲着的街角另一侧绕过去了。

他有好几次想追上去,问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他回到家,曾若曦还没回来。

他走进卧室,拉开她梳妆台第一个抽屉,翻了一阵,在面膜盒底下找到一张回执单。

惠民典当行,当期三个月,到期赎回需支付本息合计六万三。

他看了很久,把回执单按原样放回去,抽屉推好。

晚上曾若曦回来,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进门笑着说今天超市打折,买了些特价排骨。

她把袋子放进厨房,又洗了把脸,照常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沈英朗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联播正播到一半。

他没回头:“随便。”

曾若曦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后脑勺,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

转身进了厨房,戴上围裙。

锅铲沿锅沿碰出“当”的一声。

沈英朗听见那声响,闭了闭眼。

他把电视声音调高了一格。

那天夜里,他又没睡好。

躺到凌晨两点多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听见曾若曦在里头翻身的声音。

他也听见自己的脚步在走道里响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站了片刻,回书房把门关上。

从那之后,他再没进过那间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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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样不对味了。

沈英朗那个铺子,本来也就凑合,街坊熟客修个手机换个屏,赚的是手艺钱。

他以前在店里有说有笑,最近成天板着一张脸,拿螺丝刀的手有时候微微抖。

陈师傅跟他隔壁卖手机壳的,瞅着他不对劲,问:“英朗,你咋了?妈走了也几个月了,你还没缓过来?”

沈英朗拧着手机后盖的螺丝:“没咋。”

陈师傅也不多问,扔了包烟到他柜台上:“抽这个,比你这劲儿大。”沈英朗把烟推回去,自己又点了一根兜里的。

他脑子里每天都在转一件事:曾若曦到底拿那六万块钱干什么去了。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她。

但每次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或者在阳台上收衣服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甚至想,要是她拿了钱去救急、去帮人、去填什么窟窿,她说一声,他能接受。

可她一个字不说。

她宁可去当掉他妈的遗物,也不跟他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睡了一个枕头十五年的女人,其实陌生得很。

周末,他调出银行流水。

他不是学财务的,一笔一笔翻,像做贼一样趁曾若曦出去买菜,用手机银行翻她的转账记录。

翻到一条,三万一笔,转到医院的名字。

他认出收款方写的是市二院住院部。

他记住那个金额和日期,是曾若曦当掉玉佩后第二天转出去的。

剩下的钱在她卡里,陆陆续续取现,像蚂蚁搬家一样。

他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试着想:她到底在给谁交住院费?

她娘家人?

没听说谁生病了。

她自己的体检结果?

他翻过她的床头柜,没看到病历本。

那天晚上曾若曦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脸上带了点小心:“你今天回来挺早。”

沈英朗把电视关了:“上午没活儿,就回了。”

曾若曦走过来想坐在他旁边,手伸到他肩上想捏一捏。

沈英朗站了起来,说:“我去烧壶水。”曾若曦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收回去。

她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那晚她给沈小北检查完作业,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一直开着,演什么她也没看进去。

04

沈英朗的冷战,不是惊天动地的。

他不吵,不闹,不提离婚,也不摔东西。

他只是把两个人的生活,一条一条地拆开了。

以前吃完饭,他会陪曾若曦在客厅看会儿电视,现在他吃完饭就进书房,电脑屏幕上开着些乱七八糟的网页,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以前曾若曦洗了水果端过来,他会拿一块吃。

现在她端过来,他就说“放那儿吧”,一直到水果放蔫了也没碰过。

曾若曦知道他在躲她。

她努力过几次。

有一天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猪蹄和糖醋排骨,满屋子都是香味。

沈小北在饭桌上连吃了三块,鼓着腮帮子说“妈妈这手艺绝了”。

曾若曦坐在对面,夹了一块猪蹄放到沈英朗碗里:“你尝尝,我换了种做法。

沈英朗低头看着那块猪蹄,红亮亮的,冒着热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夹起来咬了一口:“咸了。”

曾若曦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低下头说:“哦,我下次少放点。”沈小北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没说话,默默把头埋进碗里。

沈英朗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

那猪蹄他尝了口,不咸,火候正好。

他就是没忍住。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口气找不到出口,便从牙缝里漏了出来,扎向了曾若曦。

八月底,沈小北生日。

曾若曦订了个小蛋糕,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特意把沈英朗的父母留的那套旧餐具摆上桌,像是想让这个家有点以前的气氛。

她点了蜡烛,让儿子许愿。

沈小北闭着眼睛,嘴里嘟囔了几句,一口气吹灭蜡烛。

曾若曦拍手说,小北长大了,明年就是大小伙子了。

她低头给儿子切蛋糕,忽然小声说:“小北也大了,家里就他一个,挺孤单的。要不……咱们再添一个?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沈英朗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曾若曦一眼,那目光很平,没有表情。

然后他放下筷子,说:“那得先把欠的债还了。”说完他站起来,去了书房,关上门。

客厅里,蜡烛的烟还没散尽。

沈小北看着桌上没切完的蛋糕,又看了看妈妈发白的脸,他把自己碟子里的那块蛋糕端过去:“妈,你吃这块,这块有草莓。”

曾若曦没接。她坐在那里,把那块蛋糕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沈小北悄悄推开书房门,站在门口看着他爸:“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沈英朗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关掉页面说:“没有。你妈就是有点累。”

沈小北站在门口,没走:“那你怎么不肯跟妈睡觉了?”

沈英朗没接话。半晌,他说:“我睡书房凉快。你回去睡吧。

沈小北把那扇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远了。

沈英朗听见曾若曦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的声音,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时针指到凌晨一点,整个家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他终于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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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捱到了入秋。九月的楼道里透着一股凉气,声控灯半明半暗地亮着。

那天傍晚,沈英朗拎着工具箱准备出门,曾若曦站在楼梯口等着他,像是等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也没怎么收拾,那样子让沈英朗想起她当年刚结婚那阵,也是这么素面朝天地在楼道里堵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英朗……爸妈想抱孙子了。

沈英朗站在两级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这句话像火药引子,把他这半年憋着的火一下子点着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那张当票存根的照片怼到她面前,冷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