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嘀”的一声弹开。

我推门往里走了两步,身后的走廊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床上两个人同时惊醒,女人尖叫着抓被子往身上裹,男人光着背从床头滚下来,一脚踩在啤酒罐上,整个人“咣”地栽到地板上。

身后传来岳母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在门口站住了。

不是想停,是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今天下午出门前,父亲躺在病床上问了我一句话:“立诚,婉清怎么又没来?”

我没答上来。

房间里那股混合着酒精和沐浴露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沈婉清裸露的肩膀上。

她的口红花了,头发散乱地披着,眼角还挂着昨夜的残妆。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站着的人,整张脸在一瞬间没有了血色。

赵光辉趴在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捡裤子。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停在编辑框里:“她老公就是个窝囊废,等事办妥了……”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我没有回头也知道,那是派出所的民警上来了。

而在那之前半小时,一切从那个电话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沈婉清打来电话。

我当时正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拧得很小。茶几上摆着一碗泡好的方便面,叉子插在盖上,面已经泡发了,我一口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亮起“婉清”两个字。

我按了接听键,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的音乐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再来一杯”,然后沈婉清的声音才传过来:“喂,老曹,那个……我跟姐妹们聚会儿,喝大了,今晚不回来了,旅馆凑活一晚。”

她说得挺轻巧。我张了张嘴,嗓子里有点紧:“在哪呢?安全吗?”

“哎呀没事,好几个姐妹呢。你早点睡,别等我。”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带着醉意,说话含含糊糊的,像含着块糖,“那什么,我挂了,明天一早回去。”

电话挂断了。通话时间四十八秒。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叉子,扒了一口泡面,面已经凉透了,坨在一起,嚼在嘴里像在吃一团湿报纸。

我没咽下去。

说来也怪,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火气。

我在车间干了十几年,机器出故障的时候不能慌,得先停机、排查、找原因。

这个习惯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我放下叉子,把泡面盖上盖子,端到厨房水池边,连汤带面倒进垃圾袋里。

然后我回到客厅,重新拿起手机。

我点开微信,往下划拉了几下,找到赵光辉的名字。

他是我和沈婉清的大学同学,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阵,他还来家里吃过几次饭。

后来听说他做生意赔了钱,离了婚,在房产中介打工。

加微信也是那次吃饭时加的,他的朋友圈常年更新,大多是一些房源广告和喝酒聚餐的照片。

今晚他发了条朋友圈,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六分。

一张照片。走廊,地毯,壁纸,酒店那种千篇一律的装饰风格。配文很短:“老同学聊得太投机,今晚不回。”

没有定位。

但照片左下角,走廊尽头的一面穿衣镜里,照出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

我放大图片,再放大,像素已经糊得看不清脸。

但那件红色外套的样子,和我昨天在商场给沈婉清买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

电视里在播一档重播的调解类节目,一对夫妻因为钱的事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主持人拿着话筒在那念“家和万事兴”。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换了三个频道,都是垃圾广告。

我关掉电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我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光影,脑子里没有太多念头,就只是想坐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沈婉清的衣服归置得很整齐,按季节分类挂在一边。

我伸手摸了摸最靠里的那件外套,红色的,面料挺括,吊牌已经被拆掉了。

昨天买回来的时候,她试穿了一下,转了个圈说:“贵是贵了点,但料子好,值。”

我拉上柜门,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岳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岳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显是已经睡了,被我吵醒的。

我握着手机,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石头。

那句话在嘴边翻了个滚,咽下去,又浮上来,最终还是开了口:“爸,婉清喝多了,我怕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您和妈要是不累,陪我去接她一趟吧。”

岳父沉默了几秒。

“地址呢?”

“我发您手机上。”

挂断电话,我把定位截图发过去。想了想,又给岳父补了一条短信:“爸,多穿点,晚上冷。”

发完短信,我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多岁,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抬手关了灯。

换鞋的时候,我弯腰系鞋带,发现鞋柜边上有一枚发圈。

玫红色的,上面沾着几根头发。

不是沈婉清的发色。

我看着那枚发圈看了几秒,把它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拉开门,下楼。

夜风涌进来,冷得刺骨。

02

岳父到楼下的时候,我已经在路边等了十来分钟。

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老款帕萨特,车灯在夜色里打出一道昏黄的光路。

车停稳,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岳母探出头往外看,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厚外套:“立诚,婉清在哪儿呢?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喝酒……”

我没接外套,只说了句:“妈,您坐好。”

拉开车门,后座上坐着沈婷婷。

她披着一件短棉袄,怀里抱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她半张脸。

看见我上车,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岳父没有系安全带,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撑得发白。

他没问我具体地址在哪里,也没有追问任何细节。

我报了那家酒店的名字之后,车内陷入一种漫长的安静。

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

路边一家烧烤摊的灯串还在亮着,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在桌前碰杯,笑声隔着车窗传进来。

我看着那幅画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诞的念头:此时此刻,那桌人里如果有人认识我,大概会觉得我只是一个半夜替老婆跑腿的普通丈夫。

车重新起步。岳母在后座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始终没有追问任何事。

到了酒店楼下,我让岳父先不要熄火。

我解开安全带,说:“爸,先等一下,我进去看下房间号。”沈婷婷忽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姐夫……”我回头看她。

她咬着嘴唇,黑暗中看不太清表情,只说了四个字:“你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酒店前台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

我报出沈婉清的名字,她从电脑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语气有些模糊:“先生,刚才已经有人查过这个房间了,这个房间登记的是赵光辉……

后面的话我没怎么听清。

我站在前台前面,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

三个月前,沈婉清第一次整夜没回家,理由是“同学聚会,太晚了,在闺蜜家住的”。

第二天早上她回到家,进门先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

我那天早班,赶时间出门,没有多想。

后来我从车间储物柜的旧手机里翻了翻通话记录,发现那段时间沈婉清和赵光辉的联系突然变得频繁了起来。

以前是偶尔发条微信,后来变成每天打好几通电话,每通电话都在半小时以上。

我开始留意她的行踪,但没声张。

有一次我下班早,路过她公司楼下,看见她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我没有看清那男人的脸,他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但车牌号被我记了下来。

那辆车就是赵光辉的。

我回到前台。

“房卡开了吗?”我问。

小姑娘吓了一跳,犹豫地看着身后的值班经理。

经理是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问明情况,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停留了一会儿。

“先生,需要报备一下。”

“嗯。”

经理用房卡开了门。

电梯在三楼停下,楼道里铺着脏兮兮的深红色地毯,灯光昏暗,远远能看到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我们走到那个房间门口。

经理刷卡时又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回过头,岳父、岳母、沈婷婷不知何时已经从车上下来,站在电梯口。

岳母的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

门开了。

我推门往里走了两步。

床上的人同时惊醒,尖叫,翻滚,手忙脚乱地抓被子、捡裤子。

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任由身后的走廊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光辉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停在编辑框里,只打了半行字:“她老公就是个窝囊废,等事办妥了……”

岳父从我的身侧迈步走了进去,他的步子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格外沉重。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清了床上那个人,也看清楚了那个半裸的男人。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沈婉清,你是沈家的人吗?”岳父说。

沈婉清的嘴唇一直在抖,她死死地盯着我,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与试图抓到一丝救命稻草的乞求。她没有等来任何回应,我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沈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大概早就等着这一刻,或者她天生就有那种在混乱中迅速找到破绽的本事。

她两步蹿到床头柜前,一把捞起赵光辉的手机。

赵光辉刚套上裤子,还趴在地上找鞋,他看见自己的手机被拿走,猛地抬起头来:“你干嘛!那是我的!”

沈婷婷没理他,大拇指按住home键,指纹解锁失效,屏幕弹出密码输入框。她抬眼看了赵光辉一眼,又把手机举到他脸前:“看一眼。

赵光辉下意识闭了一下眼,但屏幕已经亮了。

沈婷婷单手划开微信,置顶的第一个聊天框,备注名写着“金主2号”。

她点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往下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嘴里没有念出任何文字,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岳母站在床边,扶着一动不动的沈婉清的肩膀。她什么都没问。

赵光辉从地上站起来,试图绕过床去抢手机:“小妹妹,你听我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沈婷婷往后退了一步,举着手机,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和甜腻的语音消息让屏幕上方的光线刺眼而滚烫。

“金主2号,前两天刚给你转了五千块钱?备注是买鞋?那这周的聊天记录里,她又给你转了两次,一共七万?”她语速不快,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晰。

赵光辉的脸色由红转白:“你懂什么,那是以前借的钱,我在还她……”

“你他妈是拿我姐的钱还你自己的赌债吧?”沈婷婷把手机屏幕朝向他,“这上面的聊天记录显示你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跟我姐说‘借一笔周转’‘这个月手头紧’‘等房卖出去了就还’。你到现在还过一分钱吗?”

赵光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岳父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那头花白的头发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回过头来,目光扫过赵光辉的脸,然后落到沈婉清身上。

“婉清,你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婉清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爸,我……我不是……”

赵光辉突然拔高音量打断了她:“沈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