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年夜饭得你做。”婆婆把围裙往我面前一递,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往年都是你大姐掌勺,今年她婆婆那边病着,脱不开身。你是家里头一个进门的媳妇,这顿团圆饭该轮到你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九个月大的肚子,笑了一下:“妈,医生说我不能久站,脚肿得厉害,站四十多分钟就得歇。”
“哪个女人没怀过孩子?”婆婆收回递围裙的手,转而系在自己身上,嘴里却没松劲,“我怀陆辞那会儿,临产前一天还在灶上给一大家子烧菜。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没接话。客厅里传来公公调电视的声音,春晚已经开始热场,二姐家的孩子满地跑,撞翻了茶几上的一盘瓜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没有人喊他停下。
婆婆又说:“你只要把几个硬菜做出来,凉菜和汤我搭把手。陆辞不在家,你不撑起来,这个年怎么过?”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踢了我一脚,像在替我说不。但我还是说:“行,妈,我做。”
厨房很窄,灶台边堆着婆婆一早从菜市场扛回来的东西:一条活草鱼,一只收拾好的老母鸡,五花肉,牛肉,还有一堆沾着泥的青菜。我系上围裙的时候,带子勒着肚子,有点紧。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对着厨房转了一圈,然后对准自己:“妈让我做年夜饭。我一个人,肚子九个多月。陆辞,你看好了。”
我把手机立在窗台上,镜头对着灶台。
那条草鱼要片成鱼片,婆婆说要做酸菜鱼给二姐吃,二姐说她老公就爱吃这一口。我蹲下去够盆里的鱼,肚子压迫着,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台面缓了五六秒才站稳。窗外有人在放那种小烟花,嗤地一声冲上天,在我眼前炸开,又暗下去。
我拿起刀,刀背敲了两下鱼头,鱼没晕,尾巴甩起来溅了我一身水。水是凉的,从围裙领口渗进去,贴着毛衣。
婆婆在门口探了个头:“鱼鳞刮干净些,别像上次似的,你爸牙口不好,硌着。”
我应了一声。
我认识陆辞四年了,嫁进陆家两年。恋爱那会儿他跟我说,他家里三个姐姐,他是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他妈生他的时候四十多岁,高龄产子,险些没下得来产床,所以从小到大,家里什么事都紧着他。包括娶媳妇。
“我妈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们结婚前,婆婆跟我说:“聘礼十二万,我们出得起,但你嫁进来之后得懂事。陆辞是干大事的人,家里的小事你别让他操心。”我当时笑着点头,觉得一个婆婆愿意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出“聘礼”两个字,至少说明她坦荡。
婚后我搬进了陆家老宅的三楼。房子是自建房,五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婆婆和公公住,三楼给我们,四楼五楼空着。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逢年过节回来住两天,每次都嫌房间不够:“妈,你当初就该盖大一点。”
装修的时候,我怀着三个月的身孕,想买个洗碗机。婆婆说用不惯,那东西洗不干净,洗碗她来就行。我信了。孩子四个多月时,她风湿犯了,洗碗的活儿落到了我身上。我孕早期反应重,闻着洗洁精味儿就吐,吐完还得接着洗。陆辞看不过去,想请个钟点工,婆婆说:“请什么钟点工?请了人家还以为我们虐待儿媳,名声好听吗?”
陆辞就没再坚持。他那会儿刚跳槽到一家新公司,做一个新项目的负责人,每天回家都十点以后。进门先喊妈,再过来搂我,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还没开口,婆婆就在楼下喊:“陆辞!给你煮了汤圆,下来吃!”
他就拍拍我的肩下去了。
除夕这天下午两点,陆辞接了个电话,说他有个客户临时到访,急事,得去一趟公司,大概一个多小时。“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年夜饭咱们一起做。”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他,围巾忘了拿,他折回来取,顺手摸了摸我的肚子,轻声说:“别跟我妈吵,让着她一点,你俩之间我站你,但你也知道我夹在中间难做。”
我笑着把他推出去:“知道了,快去快回。”
视频录了十二分钟。我用片刀片鱼的时候,左手压着鱼身,右手往下推刀,鱼有粘液,滑了一下,刀锋擦过左手食指的指腹,没切破,但刮下一小块皮,渗出一线血珠子。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腥的。
这时候婆婆又进来了,端着一只碗,里面是泡好的木耳:“木耳要手撕,不要用刀切,切出来不好吃。”
我拿过碗,问她:“妈,刚才我切鱼的时候,陆辞打个电话来问咱们几点吃饭,我就说大概六点。”
我说了谎。陆辞没打过电话。
但婆婆信了,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六点太晚了,五点吧,春晚八点开播,吃完还得收拾呢。”
我说:“妈,我现在做的四个凉菜差不多了,热菜要一道一道来,五点可能来不及。”
“那你自己抓点紧。”她说着,转身走了,顺手把厨房门带上了。
厨房门一关,油烟机的声音把我跟外头的世界隔开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粒血珠子已经凝住了。肚子又踢了我一脚,这次踢得有点重,我嘶了一声,扶着台面坐下来喘了几口气。
我从窗口看见了楼下的院子。公公在院子里抽烟,二姐带着孩子在门口放摔炮,噼里啪啦的。三楼窗户里可以看到我和陆辞的房间,窗帘还是我三个月前挑的,米白色,带一点浅蓝的纹路。当时我和陆辞一起去买的,他嫌贵,说窗帘而已,用不着买那么好的,我坚持要买,他就说我作。
我在厨房坐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陆辞发了一条微信:“客户还要一会儿,尽量赶回来吃饭,你们先开饭不用等我。”
我没回,把那条消息截了图。
凉菜做好了:皮蛋豆腐,拍黄瓜,凉拌木耳,口水鸡。我端出去的时候,二姐夹了一筷子鸡肉,嚼了两下说:“咸了。”婆婆尝了一口:“还行,孕妇口味重,做菜咸一点能理解。”
我没说话,把凉菜放下就回了厨房。热菜要做八道:红烧肉,红烧鱼,糖醋排骨,香菇炒青菜,韭黄炒蛋,清蒸鲈鱼,老母鸡汤,还有一个白菜豆腐圆子汤。
我先把鸡汤炖上,大火烧开,转小火。然后烧红烧肉,炒糖色的时候油溅起来,一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因为肚子太大,灶台又矮,我弯着腰不舒服,就在脚底垫了一块砖头,站着的时候勉强直一点。
烧鱼的时候我第三次觉得头晕,抬头看了一下钟,下午四点零二分,距离我开始做饭刚好一个半小时。
我没叫任何人。
我又掏出手机,录像还在。镜头里我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卫衣,外面套着那件婆婆给的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出汗的额头上。我举着手机拍了一下红烧肉,五花肉炖得油亮亮的,颜色很漂亮。又拍了那道酸菜鱼,鱼片切得不算薄,但也算整齐。我对着镜头说:“陆辞,你在跟客户吃饭的时候,你媳妇在这儿给一大家子做年夜饭。”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确实在笑,一点没赌气的样子。
四点二十五分,二姐推门进厨房说:“冰箱里那瓶橙汁要不要拿出来提前晾着?大哥他们一家一会儿就到。”二姐说的“大哥”是公公姐姐家的孩子,每年除夕都要来吃一顿饭,说是一家人,其实就是住在同一个小区,图个热闹。
我愣了一下:“二姐,今天有客人?”
“也不算客人吧,就是大哥一家四口。往年不都这样?”二姐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橙汁,又看见我站在灶台前,哦了一声,“你今天辛苦了,月份这么大了还做饭,要不……你歇会儿,我帮你炒两个菜?”
她话说完,婆婆的声音就从客厅传进来了:“你别插手!你炒的菜那么爱吃辣椒,孩子他爸胃不好。让苏念做,她的火候我放心。”
二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橙汁放在桌上:“我去给妈打个招呼,说大哥他们手机到了出门了。”
她走了。厨房门又被带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肿得把袜口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子,棉拖鞋的码数刚好,但穿着已经有点挤了。我坐下来,把脚抬到对面的小板凳上,缓了一缓。
我又调出那段录像,从头看了一遍。画面里我没有卖惨,也没有抱怨,就是很平静地做菜。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边看一边眼眶发热。
我犹豫了一会儿,把视频发给了陆辞。
我在微信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你媳妇挺好的,给你妈做年夜饭呢。”还是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微笑的黄色笑脸。
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烧鱼。
五点钟,大哥一家四口到了,来了三个孩子,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三四岁。一进门满屋子都是声音,孩子吵着要看动画片,大人让把春晚频道调回去,最后折中:让小孩在平板上看动画片,电视保持春晚。
婆婆推门进厨房:“大哥来了,你烧好了一道就端一道上来,别全堆在这儿,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说好,端了糖醋排骨出去。小侄子跑过来,撞在我的肚子上,我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差点脱手。大哥家嫂子站起来扶了我一把:“你小心点,肚子这么大了,别站着端菜了,让小孩来端。”
婆婆摆摆手:“没事没事,她稳当得很。你坐你坐。”
我笑着对嫂子说:“没事,我不碍事。”
我把排骨放在桌上,默默转身回厨房。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公公和三叔站在阳台上说话,说起明年拆迁的事。没人问我站了多久,也没人问我累不累。
五点四十分,八道菜全部出锅。鸡汤炖得够时候,清透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婆婆看了很满意,点点头说:“这个汤煲得好,到时候给陆辞留一碗,他加班回来喝。”
我扶着厨房台面站着,两条腿发胀,脚底心一根筋扯着疼。我拉开冰箱想拿杯水,婆婆在外头喊起来:“苏念!把醋碟子配一下,吃饺子要用。”
我关了冰箱门,拿了一只小碗,倒了点醋,滴了几滴香油,放了一撮碎蒜,端出去放在桌上。
大哥一家已经坐好了,三个孩子在折腾筷子。公公坐在主位上,二姐在旁边给孩子喂饭。婆婆看见我走出厨房,招招手:“别站着了,赶紧坐下来吃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左手边坐着二姐的孩子,右手边空着,那是陆辞的位置。我看着那把空椅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做了两个多小时的饭,男人还在外面陪客户。
我没有动筷子,先盛了一碗鸡汤。鸡汤端到嘴边,热气扑上来的时候,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很鲜,盐放得刚好,婆婆挑不出毛病。
六点十分,手机屏幕亮了。陆辞回了一个字:“?”
没了。
我又等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发这个?”
我没打字,直接拨了一个语音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饭局。
我说:“陆辞,你媳妇在这儿给一大家子做年夜饭呢,做了三个多小时了。你妈说今年轮到我了,我做了,你看看我做的菜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他说:“你把视频发我那啥了?我刚才在开会,没看清。你现在……你还好吧?”
我说:“我挺好的呀,就是有点累。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我这边……”背景里有人叫他:“陆总,来来来,敬你一杯。”他应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我尽快,你先吃饭,别累着自己了,菜不够吃买点熟食,别硬撑。妈那边……你多担待。”
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是我自己的手艺。很好吃,好得没法挑。但我在嚼的时候,夹着一点咸味,大概是脸上淌下来的汗落进碗里了。
饭后,收拾桌子。大姐一直没出现在视频里,她婆婆那边病着,她陪着,没来。二姐帮忙收了一会儿碗,被她老公叫走了,说孩子要睡觉,得先回家。大哥一家也走了。客厅里剩下一地瓜子壳、果皮、饮料瓶和吃剩的菜。
婆婆坐在沙发上剥砂糖橘,剥了一个递给公公,又剥了一个自己吃,她看见我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说:“碗放着吧,明天我洗。你今天辛苦了,先上去歇着。”
我没放。我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洗洁精的泡沫在我指缝间碎裂。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油点子,有烫红的痕迹,指腹上的伤口泛着淡粉色。
我洗完了所有的碗,又擦干净了灶台,把砧板挂回墙上,抹布展开搭在水龙头边。明天是初一,听说大年初一不能洗碗,不能扫地,不能动刀剪,不然不吉利。
我想,我今晚全都做完了,明天大概是可以什么都不用干的。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十点多了。电视上春晚正在唱一首很热闹的歌,几个穿红裙子的歌手在台上笑着。婆婆已经困了,靠在沙发上打盹,公公也在旁边瞌睡。电视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没人注意到我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散下来,衣服上全是油烟味。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楼上走。爬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处的时候,腿一软,跌坐在台阶上,坐了两三秒没起来。
窗户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无数豆子在铁盘子上蹦。有人在外面喊新年快乐,还有小孩的笑声。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缓过来,继续往上爬。
三楼,我推门进房间,没开大灯,就着走廊的灯光换了睡衣,用热水洗了把脸,又涂了一层厚厚的护手霜。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踢了我一脚,这一脚踢得很有力,我居然笑了一声。
我躺下来,侧着身,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陆辞发来一条消息:“我从饭局出来了,马上到家,给你带了宵夜,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条消息,攥着手机停了几秒。我翻到录像那个界面,视频还在。记录里显示他已经打开了那个视频,看了多久不清楚,但他看了。
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声,这次更响,像是谁家在放那种两千响的长挂鞭,在小巷子里轰轰隆隆地炸开。屋子里的灯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开,落在米白色的窗帘上,又滑到地面。
我打字回他:“不用了,我吃过了。”
点发送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沉稳,快,一路往上走。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门被人推开。陆辞带着一身冷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我躺在床上,声音有些紧:“你怎么样?妈说你今天做了八道菜,你一个孕妇,你怎么不拒绝?”
我没睁眼,声音里带着困意:“你妈让我做,我一个嫁进来的媳妇,能不做吗?”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纸袋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响,他说:“以后她再让你做,你直接说不行,别硬撑。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了没有?我说别累着你自己。”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陆辞,”我说,“你猜那个视频,我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他没说话。我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你刚出门我就录了。三个多小时,你没打电话回来问过一次——你在外面吃了两顿午饭一顿晚饭,我在厨房站了一下午。你回来第一句话要问我‘妈还说了什么’,我都替你想好了。但你没问。”
陆辞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灯影在他脸上晃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伸过手来碰我的肩膀——我躲开了。
“先睡觉吧,”我说,“明天再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慢慢地脱了外套。空气里一时只有他大衣上残留的冷味,和楼下婆婆打鼾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
我摸了一下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制的按钮停住,视频发出去了,消息也发出去了。我关掉屏幕,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一个还没拆开的秘密。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偶尔零星几声。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辞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像在翻了个身。
我知道,这个年,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楼下碗碟碰响的声音吵醒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天还没亮透。我侧着身,小腹沉甸甸地贴着床垫,腰酸得像是被谁从中间折过一样。陆辞那头是空的,被子掀了一半,人已经不在床上。
我慢吞吞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脚踝又胀又木,昨晚的肿还没完全消下去,袜子是穿不上了,只能趿着拖鞋挪到门口。
楼梯口飘上来一股粥饭的香气,混着煮鸡蛋的味道。我走到二楼转角,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清早特有的亮:“你昨晚回来那么晚,她没给你热饭?”
陆辞的声音低低的:“妈,别说了,她自己都累成那样了,哪还有力气给我热饭。”
“我也没说让她伺候你。”婆婆停了一下,水声哗啦啦地响,“但你也太惯着她了。昨晚你回来,她连招呼都不跟你打一个?我跟你爸还没睡,就听见你们楼上那门锁‘咔嗒’一响,这人就再没下来过。你说说,大年三十,公公婆婆在楼下守岁,她一个儿媳,回屋就躺下了,这像话吗?”
陆辞没接话,可能是沉默,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我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扶着墙,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那阵响动是我关门的声音。昨晚他把纸袋搁在桌上,我背对着他躺了不知多久,听见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去洗澡,再然后他轻轻拉开被子躺下来,隔着我一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再碰我,我没有翻身。
我站了两秒,又悄悄退回三楼,推门进屋,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楼下又聊了几句,语声渐渐听不清了,像是绕过了什么话题。
六点五十,陆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配了一碟酱瓜炒肉末,还搁了一双筷子一块腐乳。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妈做的粥,你先喝了再歇歇。”我躺在那儿没动,眼睛半睁着看他。他昨晚大概也没睡好,眼下有一圈青,下巴冒出浅浅的胡茬。
“陆辞,”我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点头:“你说。”
“孩子生完之后,我想请个月嫂。也不用请太久,就一个月。”我尽量把声音放平,“省得妈她年纪大了还要跟着操心带孩子的事。”
陆辞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月嫂的事,等我妈提吧。你现在跟她说,她肯定觉得你嫌弃她不会带孩子。”
“我没说嫌弃她。”我垂下眼,“我就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
“我知道,”他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搁在被面上的手,指尖有点凉,“这事我来跟她提,你别开口了。等出了月子,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我们再商量,行不行?”
他说“行不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恳求,眼睛看着我,像我和他恋爱时候吵完架故意低头求和的样子。我问自己,昨晚那些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他好像是听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他那句“妈还说了什么”始终没有问出来。
我没抽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提?”
“过两天吧,等姐姐们都走了。”
“那你自己记住,别忘。”我坐起来,端起那碗粥吃了一口。粥熬得稠,米粒全开花,是大米的甜。我心底那口气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喉咙里堵着的什么东西被挪开了半寸,还能呼吸,但并没有真正通畅。
八点多的时候,楼下热闹起来。先是汽车喇叭响了两声,然后是二姐的嗓门:“妈!我们到了!”紧接着是小孩跑上台阶的哗哗声。再隔一阵,又一辆车停在外头,大姐的声音沉一些,带着点沙,她最先走进来,喊了一声妈,又转头问:“陆辞呢?还在楼上?”
婆婆说:“早就起了,在楼上跟他媳妇说话呢。”
大姐说:“那我上去看看。”
我的门被敲了两下,大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盘切好的橙子。她比我大十一岁,在银行上班,气质端方,眉眼间和陆辞有几分像,但不像二姐那样咋呼。她穿着整洁的枣红色毛衣,头发拢得一丝不苟,进门先关心了一句:“听说你昨天做了八道菜?累坏了吧。”
我还没说话,她就把橙子搁下来,坐在床侧的凳子上,声音放低了:“妈年纪大了,嘴上不饶人,你多点体谅。昨晚我确实不在,我婆婆那边实在走不开。陆辞跟我说了你的事,他也挺心疼你的,你别跟他置气。”
“我没跟他置气。”我说了一句,自己都知道这语气不太够份量。
大姐像是没听出来,拍了拍我的手:“那就好。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顶撞了她,在这个家里,理亏的反而是你。陆辞夹在中间,也是为难。”
她说“陆辞夹在中间”的时候,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刺。夹在中间?他是我丈夫,他不是裁判,也不是外人。但话到嘴边,我没说出来。大姐是她那代人的活法,她把一切都当成可以熬过去的事。她把橙子皮往桌上一搁:“吃片橙子,润润嗓子。等会儿下去坐坐,妈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床上,把那片橙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甜,但也酸。窗外不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大声拜年,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玻璃也不觉得吵闹。我把那半盘橙子都吃完了,把盘子端下去。
楼下已经摆好了茶几,瓜子、花生、糖果堆在一只圆形果盘里,二姐家的孩子正伸手抓糖,被二姐拍了一下手。厨房里,大姐系着围裙在热昨晚剩的菜。二姐从她男人兜里掏手机,不知道跟谁聊着语音,笑得前仰后合。三姐还没到。婆婆坐在沙发正中,正剥一颗橘子,看见我下楼,点了下头:“好点了?”
我说好多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脸色还有点白。你今天就歇着吧,亲戚朋友来了,让二姐她们招呼就行。”
我应了一声,在沙发外侧坐下。陆辞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杯热茶,看见我坐在那儿,递过来让我捂手。我接了,他没坐下,站在沙发旁边,二姐的嗓门从她那边响起来:“哟,哥还挺会疼人嘛。”陆辞笑了笑,没接话。
十点多,三姐到了。三姐叫陆瑶,最小,二十六,刚结婚一年,跟她老公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车厘子,进门先喊了一声妈,又环视一圈:“苏念呢?”
我抬起头:“在这儿呢。”
她看见我,笑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哎呀,又大了好多。预产期什么时候?”
“还有二十来天。”我说。
“那岂不是出正月就要生了?”她眼睛亮亮的,“那你这几天别累着呀。”
她这话说得真心的,我听得出来。但她的下一句紧接着就来了:“不过昨儿听妈说,你一个人就把年夜饭全搞定了?你也太厉害了。我奶当年怀我的时候,还下地掰苞谷呢,一个下午掰了两亩,也没见怎么着。你这还只是做顿饭,不算委屈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玩笑。大姐从厨房那边探出头:“行了小瑶,你就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嘛。”陆瑶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她在家里最小的那个位置待惯了,说话永远直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婆婆却在这会儿往她那边看了一眼,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你姐说得对,你少说两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婆婆给雇了个保姆,回家饭都不用端?”
这话一出来,客厅安静了一瞬,连二姐的笑声都卡了壳。三姐脸上的笑挂不住,一下子涨红了:“妈!你说这个干嘛?”
婆婆像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重话,低头剥瓜子:“我说的实话嘛。你命好,碰上那么个婆婆,人家心疼你,不让你沾手。你就学着点,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空气僵住了。公公从报纸后面抬了一下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去。陆辞站在沙发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地上打转。
二姐干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怎么还斗起嘴来了?吃饭吃饭。苏念你坐这儿,别动,我来端菜。”
她说着往厨房走。大姐已经端着两盘菜出来了,炒青菜和红烧鱼,昨晚的菜热过一遍,香气重新在客厅里滚开。三姐低着头没再说话,拿起车厘子一颗一颗地咬,咬完核吐在纸巾里,闷声闷气。
饭桌上,我坐得离陆辞远,隔着一张转盘,他夹了两块笋放进我碗里,我说谢谢。我鲜有地道着谢。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婆婆和几个姐姐坐在客厅聊天。我上去躺了一会儿,再下楼时,听见三姐的声音从隔断那头飘过来:“不是我说,苏念那种人就是太闷了。你给她三分颜色,她就当你能开染坊了。昨晚那事儿,她要是不想做,当面跟妈说不就行了?录个视频发给哥,什么意思?不就是让哥心疼她,回来跟妈闹吗?”
大姐的声音低一些:“行了,别说了。”
“我不说,不代表没这回事。哥夹中间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让他怎么办?跟妈说‘你错怪苏念了’?妈都六十的人了,还能改吗?”
二姐插了一句:“小瑶你少说两句,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我又没说她不是孕妇,我就说她别老憋着,有什么说什么不行吗?最烦那种不动声色憋大招的人。”
我站在隔断这一侧的墙边,没往前走,也没后退。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微微踹了一下。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好像我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家里最不会做人的人——我该当面顶撞婆婆,然后被所有人说“不孝”;或者我该把气咽下去,安安静静当个好媳妇。可我选了第三条路,给丈夫看了一段真实,这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我没有转弯,从隔断那头退回来,轻手轻脚回了三楼。回到房间,我关上房门,在床头坐下来。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偶有一两声远处的爆竹,稀稀拉拉。手机里还留着那段录像,我没有删。
傍晚,婆婆在楼下喊吃饭。我没下去。陆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饭碗:“妈给你单独盛了一碗汤,让我端上来,你趁热喝。”
他站在床边,端着碗,米白色的汤面微微晃,飘着一小片香菜叶。我看着他,说:“我听得见楼下说话。”
陆辞的手顿了一下,端着碗往前又递了递:“她们就是嘴上没把门,不是有心说的,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那你呢?”我问。
“我怎么了?”他像是不明白,又像是装不明白。
“你当时也在楼下。你听见你妹妹那么说我,你替我说话了没有?”我盯着他的眼睛,他避开了一下,又转回来:“我当时在阳台抽烟,没听全。”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谎撒得有够拙劣的。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我说的是真的。我没听全。”
我从床上坐起来,望着他:“陆辞,以后你妈要我做什么事,我会先跟你说。但如果她再像昨天那样,不等你回来就让我一个人扛,我不会再答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不是嘴上说好。”
“我记着。”他说这话音量不大,但还算认真。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捏了捏自己眉心,“苏念,我也累。你在中间受委屈,我在两边都受委屈——妈说你对她不热络,姐姐们说你娇气,你又觉得我不站出来。我站哪边都不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东西。这层东西不是从昨天才有的。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总觉得可以慢慢磨掉,磨到哪一天他能自己想明白。可昨晚的厨房,三个小时的录像,年三十冰凉的水龙头,似乎都没能让他真正听懂。他只是觉得委屈,觉得夹在中间,但他没有想过——他的委屈,正是我受委屈的原因。
我伸手端过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已经有点凉了,温温的,香还是香的。他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无名指上套着那枚婚戒,一圈银色的光,被走廊的灯映着。我看了那道光一眼,又移开。
那天晚上,客人陆续走了,家里安静下来。我洗漱完坐在床上,陆辞在旁边看手机,像在看什么报表,眉头微微皱着。我开口说:“陆辞,我明年想带孩子去我妈那边住一阵子。不用长,半个月。”
他放下手机扭头看我:“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就是想让我妈看看孩子。孩子生下来,她还没见过。”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被子角,“你要是不放心,你周末过来看我们。”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你回家住你妈那儿,外人怎么想?还以为我陆辞让你受气,把媳妇逼回娘家了。”
“那外人知道你妈让我大年三十一个人做八道菜吗?”
话到这儿,我自己的声音也高了一点,落下来砸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针掉在木地板上。陆辞没接话,隔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说:“行,你要去就去,但你等出了月子再生这个心思。孩子那么小,路上颠了怎么办?”
他话音落下,我心里慢慢凉了一截。他只是不想让别人说闲话,不想让他这个“好儿子”的面子有瑕疵。他答应的那一刻,不是因为理解我,而是因为我提出了一个让他不敢拒绝的理由——孩子。他在用孩子当挡箭牌。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意,我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他好像也察觉到了,沉默了一会儿,又伸手来碰我的胳膊:“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背对着他:“我想要我自己说了算。”
“什么叫你自己说了算?”他的声音带上了点急躁,像是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气终于露了头,“我现在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家里大小事我哪件没顺着你?你还要说了算到什么地步?”
我没再回答,拉起被子盖住脸,耳朵里嗡嗡的。他那边也没什么声音了,过了几分钟,灯被关掉了,房间陷入黑暗。他在床的另一侧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很长的呼吸,像把什么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黑暗里,我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轻轻的,一下,两下,像在梦里蹬腿。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感受那股小小的动静。我想起结婚那天,陆辞牵着我进陆家老宅的门,院子里摆着鞭炮,一地红纸屑,他笑着对我说:“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那时候我以为,“咱们家”意思是两个人的家。
现在我知道,那是他陆辞的家,我住进去,是这个家里的媳妇。可我不打算永远只是媳妇。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熟了。我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蓝白色的光照着我指尖上的那道浅疤。我又点开了那段录像,声音关掉,画面一格一格地走:灶台,鱼,案板,围裙,我自己的侧影。在某个镜头里,镜头无意间照到窗玻璃,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一张我从来没认真看过的脸。
我关掉手机,重新躺下来。窗外不知是谁家在放烟花,蓝的紫的红的,一闪一闪地映在窗帘上。我侧过头,看着陆辞背对着我的轮廓,黑暗里模糊的一团。
我心里想,孩子,等生下来,妈妈会带你去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那个地方可以窄,可以小,但得是妈妈自己说了算的家。
这个想法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心上。我没把它拔出来,就让它留着。我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床侧是空的,陆辞那头被褥叠得齐整,人早起了。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腰部酸胀得厉害,肚子沉沉地坠着,像揣了一块铅。窗外的巷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碎响,红纸屑被风吹到屋檐底下,没人扫。
我走到三楼走廊尽头,从窗户往下看。院子里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地上散着昨夜放过的烟花残壳。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婆婆说话的声音——她大概在给二姐家孩子煎年糕。我没急着下楼,站在那儿,听见她说:“做这么多,人家还不乐意吃呢。你想让她做事,她先给你录个像。”
声音不高,像是讲给谁听。我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我。
陆辞接了话:“妈,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别老念叨这件事?”
“我念叨什么了?我就是说一句这个道理——她那个视频要是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们家?你爸单位里的人都认识你爸,传出去像什么话。你们这些小年轻,动不动就拍来拍去,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没拍什么不该拍的。”
“她拍了什么我都知道。你当我看不见?昨天我进厨房好几回,她那个手机搁窗台上,红灯亮着呢。我就怕她把厨房那点事捅到外头去。”
我没再往下听,退回房间,把门轻轻关上。我拉开柜子,摸到最底下那只旅行包,是我结婚时从娘家带过来的。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卷好,放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手停住。
孩子动了一下,在我肚子里轻轻拱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催促。我把拉链拉完整,把包立在门口,然后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手机。那段视频还在。我点开回放,画面里的我穿着碎花围裙,低头剖鱼,袖子挽到肘部,镜头晃动了一下,是弯腰去够盆的时候。我存了一个备份到网盘,又建了一个私密相册。
做完这些事,我下楼。
客厅里已经来了人。婆婆的娘家侄女一家三口,加上二姐和三姐,沙发上坐满了。大姐还没到,说是上午要去医院看她婆婆。我一走近,婆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招招手:“苏念过来坐,给你姑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婆婆的侄女。她接过来,多看了我一眼:“这肚子快生了吧?真不小。”
“还有二十来天。”我说。
“那你还回娘家?你妈哪边能顾得上?”她随口问。
我顿了顿。婆婆接得快:“她没要回去,就是前几天提了一嘴,我没答应。这都快生了,在路上折腾什么。”
我端着茶壶站在桌边,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二姐在沙发上嗑瓜子,磕得咔咔响:“妈,让苏念坐着吧,她站着腿肿。她昨天站了一下午,脚踝都肿了。”
“我说不让她站了吗?”婆婆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快,“她自己端着茶壶站着,又没人使唤她做事。她要有眼色,放下不就完了。”
我把茶壶放下来,坐在沙发边上,一句话也没说。这种话,我嫁进来这两年听了无数遍,每一句都轻飘飘地落下来,听着像玩笑,但每一句都扎在明处。以前我会笑着把话头接住,把气氛圆过去。可今天,我不想圆了。
陆辞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但没问。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拿起一片橙子咬了一口,跟我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碰到我。
快中午的时候,三姐推门进来,跟她老公一起来的。她进门先看见我,笑了一嗓子:“哟,苏念今天气色不错嘛,比昨天看着精神多了。”她说着,把外衣脱了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又说,“昨天那顿饭做得真好,我跟你说,我回去还跟我老公夸你来着——他家那几个亲戚看了视频,都说想吃。”
她说“视频”两个字的时候,我的神经紧了一下,但没动声色。婆婆却比我先反应:“什么视频?”
三姐一愣:“就昨天苏念发给哥那个啊。哥,你不是把它发到我们仨的群里了吗?我用平板给小宝宝看,她说要看舅妈做菜,手一滑就发出去了。”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发出去了?发哪儿了?”
“就……我那个亲戚群。”三姐心虚地笑了笑,“没事的妈,都是熟人,不会乱传的。再说了,那视频不就是做菜嘛,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婆婆没说话,沉着脸,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瓜子,声音不高不低:“陆辞,你跟我上来一趟。”
陆辞站起来,跟着她上了楼。客厅里剩下我、两个姐姐、侄女一家,还有三姐。空气凝住了。二姐圆场:“嗨,这有什么,大过年的,谁家不做饭?发出去就发出去呗,说明咱们家儿媳妇能干。”
“能干什么能干。”三姐嘟囔了一句,低不可闻。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那个视频只有我发给陆辞的那一份,他为什么转给他的三个姐姐?他转给她们,是让她们看我受了什么委屈,还是让她们评理?再往下想一层,他转出去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没说出口。
几分钟后,陆辞和婆婆从楼上下来。婆婆的表情恢复了原样,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行了,都几点了,开饭吧。今天菜不多,都是剩的,我们随便吃点。”她说着,自己去了厨房。陆辞走到我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那个视频,我发给她们是想让她们知道你受了委屈,不是想让你难堪。”
“那你问过她们的意见了吗?”我看着他,声音也很轻,“她们怎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二姐没说什么。三姐说……她说不至于。”
“不至于。”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三姐说不至于,那你呢,你自己怎么看?”
“我站在你这边。”
他没等我说什么,又说了一句:“但你别把事情闹大,行不行?小瑶那边我已经让她撤了,不会传出去的。”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他说谎或者心虚时的小动作。我认识他四年了,我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我没拆穿他,点了下头:“好,我不闹。”
午饭吃得索然无味。我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婆婆在桌上讲亲戚家的闲话,说谁家儿媳妇生了孩子自己不会带,还要婆婆去伺候,简直不像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三姐跟着笑了几声,二姐没太接话。
饭后,侄女一家走了。客厅里只剩自家人。我回到三楼,把那只旅行包从门后提出来,放在床沿。
门没关。我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服叠了叠,又塞进去一件孩子的襁褓——是婆婆昨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棉布,说留着给孩子包着用。我看了襁褓一眼,拿出来,放回柜子里,换了一件我妈买的新的纯棉包被,叠好,放进去。
我把包拉链拉上,立在地上,然后掏出手机,打算给妈发消息,问她家里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门铃响。隔了几秒,三姐的嗓门响起来:“大姐!你来了!你婆婆的病怎么样了?”
大姐的声音低哑,带着风尘仆仆的冷气:“没什么大事了,医生说再住两天就能出院。我过来看看,今天家里怎么样。”
“家里怎么样?你问你那个好弟弟吧,一个视频发到我手机上,害我在亲戚群里闹了个大乌龙,我现在还怕有人截屏呢。”
大姐没接三姐的话,换鞋的时候,她朝楼上喊了一声:“苏念,你在楼上吗?你下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低头看她。她站在玄关处,没换拖鞋,抬头看我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她说:“你下来,我们出去走走,消消食。”
我点了点头,穿上外套,下楼。
我们走到巷口的那个小花园,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枝杈在灰白的天空下画着凌乱的线条。大姐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我慢慢在她旁边坐下。她把围巾拢了拢,没有立刻说话。
“大姐,”我先开了口,“你让我出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她声音压得很低,“陆辞除夕那天下午,到底是因为什么走的?”
我愣了一下:“他说客户来了,公司有点急事。”
大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欲言又止。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他要是去公司,怎么会连车钥匙都没带?”她说着,转过头来看我,“我昨天下午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他那辆车还停在老位置,车顶落了灰,一看就知道没动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那天下午,陆辞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送他,他穿了外套,拿了手机,但确实——他似乎没有拿车钥匙。我当时怎么就没注意?他说客户来了,要去公司,但他没有开车。是走去的?还是打车?但我没见他叫车,也没听到他出门后不久有车响。
“他到底去哪儿了?”我声音有点发紧。
大姐犹豫了一下,像是斟酌要不要说。然后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轻轻叹口气:“你今天晚上,等妈睡了,去三楼那个储物间的第二个柜子,最下面那层翻一翻。他有些东西锁在里面。我以前帮妈收拾家的时候见过一次,里面有一部旧手机,还有一张照片。”
她说照片的时候,目光偏开了一点。
“照片上是谁?”
大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有回答我。她走出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苏念,你是个好姑娘,你别让陆家的事把你磨没了。你问我婆婆那天到底怎么病的——我婆婆没病。”她苦笑了一下,“是我跟妈说我去我婆婆那儿。我婆婆根本没进医院。”
“那你为什么……”
“我不想回来。”她说完这四个字,像是话里含着的东西终于露了头,“我不想再坐在那张饭桌前看妈使唤儿媳妇了。我看过她使唤你,也看过她使唤……”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我坐在长椅上,冬日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麻。我慢慢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陆家老宅的时候,客厅里还是那几个人。陆辞看了我一眼:“大姐呢?”
“她走了。”我说。
我上楼。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我停在那间储物间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堆着几只旧纸箱,一台落地扇,一摞旧书。我推开门,走到靠墙的第二个柜子前,蹲下来,拉开了最下面那一层。
里面有一只旧铁盒,盒盖有些锈。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盖子揭开。里面躺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旧手机,屏幕还亮着一点点光,像是因为震动被唤醒。手机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我抽出来看,照片已经泛了黄,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的是几年前的陆辞,笑容敞亮,搂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眉眼弯弯,搂着陆辞的腰,亲昵地靠在他肩上。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后背传来一阵凉意,有人站在门口。
我抬起头。陆辞站在储物间的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在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苏念……”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浮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旧照片——齐耳短发,眉眼弯弯。备注名是两个字:
顾晚。
消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苏念,我是顾晚。有件事,你必须知道,现在就要知道。”
我攥着手机,又抬头看了看陆辞。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第二个字来。
楼下传来婆婆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苏念!苏念你下来帮我搭把手!”
我没有动。手心出汗了,手机在掌心里滑了一下。我看着陆辞,看着那个空了的旧铁盒,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楼下婆婆又喊了一声:“苏念!”
陆辞终于出声了,声音发哑:“你下来吧。妈在叫你。”
我慢慢把照片塞回铁盒里,把盖子合上,站起身。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他没有拦我,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盒子,像看着一段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往事。
我下了楼。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你帮我把这袋菜择了,晚上家里还要来两个客人。”
我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看着她,没有动。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拿出来看。
我知道,顾晚的消息还在那里等着我。我只要低下头,就能看到。我就能知道,除夕夜陆辞去了哪里,那个旧铁盒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在我怀孕九个月的时候,把我一个人留在厨房里。
但那些事,我暂时不想在婆婆面前看。
我开口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妈,菜你自己择吧。今晚陆辞要是没把话说清楚,这个年我们就不过了。”
婆婆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她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身后的客厅里,三个姐姐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目光一层一层随着我升高,直到她们的脸变小,变远,像水池底部的几枚石子。
我推开三楼的门。陆辞仍然站在储物间门口,右手还攥着那个旧铁盒的盖子,指节微微泛白。
我站在他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举起手机,屏幕上听着那条消息。
“陆辞,”我说,“顾晚是谁,你现在告诉我。是说谎,还是说实话,你自己选。”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听到楼下婆婆的脚步声从厨房往外走,一步,两步,越来越近。三姐的嗓门也在客厅里亮起来,像是在喊谁。
陆辞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句话。他说的不是“顾晚是谁”,也不是“你怎么找到这个的”,他说的是:“苏念,你先把手机放下,我们到屋里说。”
他这句话落下去,楼梯口传来了三姐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上跑。她跑到楼梯转角处,看见我们俩站在储物间门口,愣住了:“哥,妈让你把妈那串钥匙找出来,她找不到——”
话没说完,她看见陆辞手里的铁盒,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嘴张了张,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辞,”她突然用了全名,声音不像刚才那样亮,带着一点颤抖,“你把那个盒子收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东西不能留。”
陆辞没有回头看她,仍然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小瑶,你先下去。”
三姐站在那里,没动。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冻住,连窗外零星的爆竹声都远了。我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顾晚那条小息在黑暗的走廊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光。
楼下,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苏念!苏念你听见了没有?让你搭把手你不搭,你在楼上磨蹭什么呢?”
陆辞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碰我手中的手机。我退了一步,他够了个空。
我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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