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尾鲈鱼转到我跟前的时候,苏玉琴把转盘轻轻按住,一片鱼腹稳稳地落进我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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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吃鱼,这鱼是今天早上从江里捞上来的,新鲜。”她笑着收回筷子,目光却没急着离开我,“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流行什么轻食吗,我看你瘦的,多吃点。”

旁边的陆言舟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指,示意我接话。

我夹起那片鱼肉,放进嘴里。确实新鲜,鱼皮上还带着一点韧劲,嚼起来有江水的甘甜。

“谢谢阿姨。”

“谢什么,往后都是一家人了。”苏玉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顺着窗外的江面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回我脸上,“小安,我听说你婚前在江边买了套房?”

我筷子顿了顿。

“嗯,前年买的。”

“多大来着?”

“190平。”

“江景房吧?”她把茶杯放下,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这一片新开盘的楼盘我都看过,地段好是好,可是你看啊,结了婚以后你们就搬回家住,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每个月物业费、水电费、暖气费,白白烧钱。我琢磨着,不如趁现在行情还行,赶紧变现。手里攥着钱才是最踏实的。”

我放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角。

陆言舟在桌下的手突然收紧,指腹按在我掌心里,带着一点凉。

“妈,吃饭呢。”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惯常的温吞,“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这不是跟小安商量吗,那是光吃饭的事。”苏玉琴笑着看我,眼角有一道浅纹往鬓角延展,笑意却没有真正走到眼底,“小安,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她,也笑了。

“阿姨说得对,空着确实浪费。”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包间里的空气仿佛松动了一点。苏玉琴放下心来似的,招呼服务员又加了一道菜——红焖羊肉,说是补气血的。她热情得像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席间又聊到婚礼的场地、喜宴的菜单、接亲的车队,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安排得密密匝匝。她说到婚纱的时候,眼神扫过我无名指上那枚陆言舟去年求婚时送的戒指,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挑剔: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挑婚纱?我认识一个老裁缝,手工好,价钱也公道,比那些婚纱店里的成品强。你到时候跟我去,我让师傅给你量体。”

“不急。”我说,“今年项目多,刚接手一个新楼盘的设计,可能要忙过这一阵。”

“女孩子家家的,工作那么拼干什么。等结了婚,家里也不缺你那点工资。”苏玉琴说这话时,筷子正夹起一块羊肉,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早就盘算过千百遍。

陆言舟突然站起来,说去结账。他的动作有些突兀,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苏玉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原处,指尖在茶杯壁上慢慢划了一圈。窗外是那条江,傍晚的光把江面染成一片浑浊的金色。我买的房子就在对岸那片楼群里,从我家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整个江湾。交房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户还没装好,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笑着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哑,说好,我们安安心心住进去。

我妈叫江秀华,在老家小城开了一辈子裁缝铺。她不会说“独立女性”那种词,可她知道我用第一年攒下的十三万块首付是什么概念。那年我住城中村,每个月工资一大半打给房东,冰箱里的速冻饺子按个数着吃。项目上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路过江边,看见那片正在打地基的楼盘,围挡上写着“一线江景,世纪珍藏”,广告牌亮得刺眼。我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忽然想,为什么那个“珍藏”的人不可以是我。

后来第二次摇号,我中签了。签合同那天我的手在抖,首付差六万,我妈把她攒了多年的定期取出来,打给我的时候只字没提利息的事。

我按了按眉心,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拨开。

陆言舟结完账回来,手里拎着两袋打包好的羊肉。苏玉琴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亲切地挽了一下我的胳膊,说:“小安啊,今天跟你聊得开心。改天到我家里来,我给你煲汤喝。”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出了饭店的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潮气。苏玉琴上了陆家的车,陆言舟替我拉开车门——是他那辆去年换的SUV,后排还放着两箱我在网上买的速溶燕麦。他发动车的时候,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他的手机,开始播一首老式粤语歌。他把音量调小,扭头看我:“我妈就是那样,说话不绕弯。你别多心。”

“我没多心。”我把安全带扣好,“你妈说得很对,房子空着确实浪费。”

陆言舟愣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你就别生闷气了。回头我跟她说,房子你有自己的打算。”

“你的打算是什么?”

他显然没料到我接得这么快,愣了愣:“什么?”

“你说要跟她商量,你打算怎么商量?”

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陆言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那种熟悉的困惑——他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值得我追着问。他顿了顿,说:“就说……我们有自己的安排呗,反正以后也不急。”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载音乐切到下一首,是那首我们第一次自驾去海边时他循环了一路的歌。那时候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拍子,皮肤晒得微微发红,笑着侧过头来看我。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他大声问:“叶安,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说的是“嗯”。

今天他在同样的音乐里沉默了很久,直到快到我住的那栋楼下,他才又开口:“其实我妈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们现在住家里,你那个房子确实空着,物业费一个月好几百……”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你继续说。”

“我也不是说真要卖。”他很快补了一句,“就是说,可以谈谈。家里有意见,好好沟通嘛。”

我推开车门,秋夜的凉风一下子灌进来。他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安安,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站定在车边上,看清了他脸上的那种不安,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向下压了一点,像一个讨好大人但没得到肯定答案的孩子。这让我忽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他约我去吃街边的牛肉粉丝汤,因为排队太久,他急得在前台转了两圈,最后一手端着碗一手举着筷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到我跟前时,汤里的牛肉片还挂着热腾腾的雾气。

他那时候说:“安安,快吃,我排了半天呢。”

他是真的在意我,这一点不用怀疑。

但这和他在意他妈妈的程度,从来不是同一种在意。

我弯下腰,冲他露出一个正常的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今天加班一天,又赶着来吃饭。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你确定没事?”他还在看我的脸。

“真没事。”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浮出那种温和的放心:“那就好。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顺路来接你上班。”

我目送他的车尾灯拐出小区门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楼上的窗户亮着一盏灯,是我出门前忘了关的。这栋楼一共二十七层,我的十八楼那盏灯在整面灰色楼体里燃着一团暖黄的光。

我坐电梯上楼,门打开,换鞋,走过去把客厅的落地灯打开。

这套房子,190平。客厅和书房打通,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江。当时设计师出了三版方案,我都不满意,后来在纸上画了一条把阳台包进来的弧线,折腾了三周才定稿。沙发是米白色的,从网上挑了很久,怕颜色太冷,最后买了带浅驼色靠枕的那款。书桌靠窗,桌上摊着我上周画到一半的方案草图,铅笔线还留着修改的痕迹。厨房里她妈送给她的那套砂锅还原封不动立在吊柜第三层,去年搬进来时陆彦说“以后我们在这里炖汤”,那口锅一直没开过封。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睛望着窗外。江面上有货船慢慢驶过,灯光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陆言舟发的消息:“到家了吗?我妈刚才还问起你,她说今天见到你特别高兴。要不周六你来我家吃饭吧。”

我盯着“她特别高兴”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问我高不高兴。

我锁掉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那盏落地灯的光落在茶几上,照着一只半满的水杯——早上出门时倒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头像,打了一段字:“周六再说吧,我可能加班。”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窗外的江面彻底暗下去了,只有对岸的灯光还在水面上闪闪烁烁。那套房子的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银色的,入户的灯照在上面,泛着一点冷光。那是我的名字。一个人的名字,签在自己的房产证和贷款合同上的时候,是不需要任何人点头允许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城中村那间八平米的出租屋里,房东敲门说要涨租,我攥着钱包站在门口,钱包里只剩一张五十和几个硬币。我醒过来,凌晨四点,落地窗外面的城市还在沉睡。我摸了摸手边,床头的台灯亮着,手机屏幕上是陆言舟睡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宝贝,爱你。晚安。”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伸手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陆言舟的车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你妈昨晚是不是联系了中介?”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愣住的神情像被踩了尾巴:“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朋友在房产公司,就问问行情,又不急。”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刻意放轻松,“中介说最近江景房价格有松动,比你买的时候涨了不少。我就想着,先了解了解也不是坏事。”

我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秋天把整条街都染成一种倦怠的颜色。路边有个阿姨在早点摊前排队,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身后跟着一条小小的白色博美。

“如果我不卖呢?”

陆言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说让你卖。就是看看行情。”

“你妈的意思是看的不是行情,是我。”

他皱了皱眉,声音低下来:“安安,你别每次一提我妈就竖起刺。她也是替我们想。”

“替我们想什么?”

“想以后过日子宽裕点。”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我妈说,家里的房子够住。我们把你这套房卖了,钱你手上攥着,谁也动不了。她想让我们把日子过轻松。”

我没说话。

车到我公司楼下时,他侧过身来拉我的手。他的掌心是温的,隔着一点秋季的清早凉意,握得也不算紧,像是在试探什么。

“晚上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再说吧。”我解开安全带,“今天可能加班。”

他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熟悉的不安,像一只没被顺毛的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行,你忙完了发消息。”

我推开车门,风灌进来。他在身后喊了一声:“安安。”

我回头。

“那套房的事,你别有压力。我会跟我妈说的。”

他说得很真诚,那双眼睛也很真诚。他看我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点微微弯起的弧度,让人很难把后面那句“但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听进去。我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上午开了一整天的项目评审会。新楼盘的设计方案被甲方推翻了两版,第三版改到下午两点才勉强通过。散会的时候,同事凌霜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递给我一杯热拿铁。

她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咖啡:“谢谢。”

“你脸色不好。”她坐回转椅,没追问,只是在我旁边安静地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又补了一句,“前两天的饭吃得还行吧?”

“还行。”

“……那你怎么看起来像吃了一顿饭,结果饭钱全得自己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凌霜是我们部门里最懂察言观色的那种人,她见过我在城中村时期的样子,也见过我第一次拿到这套房钥匙时站在工位上打电话的视频——那是我妈录的,那天我哭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别哭,你以后有家了。

下午五点半,手机屏幕亮起来。陆言舟发来一条消息:“妈说中介那边约了个客户,今晚六点半想去看看房。她问我钥匙在不在我这儿。你方便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说的是“你方便吗”。不是“你愿意吗”。

我打了三个字:“不方便。”然后删掉。又打了:“今晚我不在家。”又删掉。最后我发:“钥匙在我这儿。改天吧。”

他秒回:“好的,我跟我妈说。”

又补了一条:“她也是临时想起来的,你不想看就下次。”

我没再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对着电脑屏幕里那个第四版的户型图发了一会儿呆。那扇窗的弧度,我很早就趴在图纸上改过三次才定下来。

晚上八点回到家,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一眼看到鞋柜上那张门禁卡不见了。

我愣了几秒。

我翻了翻鞋柜旁边的抽屉,没有。外套口袋,没有。包里,也没有。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陆言舟的消息:“安安,你今天下班早的话,我妈说中介的客户正好在附近,就看一眼,十分钟。她已经带人过去了。”

我看完那行字,浑身忽然像被一小股凉水从后颈浇下来。

我飞快地抓起钥匙,冲出家门。电梯从十八楼下行的时间漫长得像整个秋天被拉成了一根细丝。我跑到楼栋门口的时候,保安老周正站在岗亭外抽烟,看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叶小姐,你家里人刚才带了几个朋友上去,说是看房的。我等他们半天了,还在上面呢。”

我按回电梯的按钮,按键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下来,我的心脏也跟着一格一格往下沉。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亮着暖黄色的声控灯。我的门敞开着,门边站着三个人——苏玉琴,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他们正站在客厅里,中年男人仰着头看那面落地窗,嘴里说:“这个朝向,冬天晒太阳好,夏天会热,得换遮光窗帘。”

苏玉琴笑着接话:“那肯定换,这些家具到时候也都可以商量。”

她看见我的时候,笑容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小安,回来啦?你看,刚好看完。这位是张经理,我朋友。正好客户就在附近,想着就近看看,没打扰你吧?”

我没动。

“阿姨。”

苏玉琴脸上笑得更深了:“哎。”

“这套房,我不卖。”

空气像被捏了一下。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很快从我和苏玉琴之间扫过。

苏玉琴笑容还挂着,但眼角多了一点细小的僵硬:“小安,张经理是专门做这一片的,价给得公道。你先听听他出多少……”

“不需要。”我说,“这套房我不卖。”

我走过去,包里掏出钥匙,在掌心里握紧,整个人站在玄关的鞋柜前,挡着他们离开客厅到走廊的去路。声控灯暗了又亮,亮又暗,明晃晃的光打在我脸上。

年轻女人小声说:“那我们先走,改天再约。”中年男人也点头,跟着她一起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门在苏玉琴身后轻响一声,合上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苏玉琴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

“小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昨天在饭桌上跟我说得好好的——”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被冒犯的锋利,“你不是说,空着确实浪费吗?”

“我说的是空着确实浪费。”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自己觉得浪费,我自己会处理。但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决定,也不需要别人带着中介到我家来。”

“我家”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声音里有一点抖。

苏玉琴看了我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多少暖意,像傍晚江面上被船尾划开的水纹:“这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你不想卖,谁也拿你没办法。只是小安,你也要想清楚,你马上就是陆家的人了,以后你们过日子,讲的是相互扶持。你的就是言舟的,言舟的不也是你的吗?算得那么清,以后怎么亲?”

“阿姨,我还没嫁进陆家。”

她脸色变了。

“你这话说得……”她张了张嘴,“你跟言舟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婚期都定了,明年三月,酒店都订了,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拐进另一层的走廊。声控灯再次熄灭。

我看着苏玉琴,她的脸颊在暗下来的光里显得有些僵硬,高颧骨上两块细碎的阴影,眼角的皱纹在黑暗里藏起来,只留下那双眼睛,带着一种等待被顺从的耐心。

“阿姨,婚期是订了,酒店也订了。但这些事,我从来没把‘婚期定了’当成‘我已经失去拒绝了’。房子是我的,卖不卖我最少也该有句说‘不’的机会。今天你带人到我家来,没有问过我一句。如果连这件事都不能商量,那我们以后还有什么可以商量?”

苏玉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语气忽然软下来,像往一碗热汤里兑了凉水。

“是阿姨考虑不周,急着想为你们好,有点操之过急了。”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要拍我的手背。我没动,她拍了一下,收回去,笑容又回到脸上:“小安,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以后这种事,我一定先跟你商量。”

我看着她,声音不冷不热:“好。”

苏玉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门缝里出去了。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去。我关上门,锁好,把那张门禁卡从玄关柜的缝隙里抽出来——她不知道哪张卡被我放在哪个位置,她知道的是另一张。陆言舟给我办过一张副卡,去年我随手放在他的车里,他说他留着了,方便偶尔来帮我浇花。

我握着他那张卡,站了很久,直到声音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十点半,陆言舟的电话打进来。

“我听我妈说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着急,“她说你今晚特别冲,当着外人的面就给她难堪。”

“她带人到我家看房,这事她跟你说过没有?”

“她说中介的客户正好方便……”

“你给了她那张门禁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的呼吸轻了一下,像是被咽下去的那句话堵在喉咙口。然后他说:“她说就是看一眼,几分钟的事。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

“陆言舟。”我靠着落地窗坐下来,腿在冰凉的地板上伸展开,卧室和客厅之间那面半墙的灯带亮着幽暗的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如果我们结婚以后,你妈要做任何跟你相关的事——她会不会先打电话问你同不同意?”

“那就奇怪了。”我说,“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她不用问,你也不用问?”

电话那头沉默更久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很多:“安安,我妈年纪大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有点爱张罗,也是习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拉长。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说,“可我也不容易。这套房是我自己一平方一平方攒出来的,没有人替我还过一个月房贷。她不容易,不能替我卖房当理由。”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语气里浮起一点我说不清的急躁,“你要我跟我妈决裂吗?”

“我只是要你站在我这边一次。”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说得很快,“我特意打电话给你,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想跟你说说话。还要我怎么站?”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段电话线,而是某种更宽阔的、横在两种人生之间的东西。

“你累了吧?”他问,“先睡吧,明天我早点去接你。”

“不用接我了。”我说,“明天我自己去公司。”

“安安……”

“我说不用接了。”我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明天一早有事,自己坐地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之后,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因为一条推送亮起来。我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一个人坐在落地窗边,看了很久的江水。

凌晨一点半,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书房时,我停在那张书桌前,翻开抽屉,底层有一本旧笔记本。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是我刚拿到钥匙那天拍的,还没有家具,水泥地,窗台只装好了一小半,能看到江面露出窄窄的一条。我站在窗口比了个剪刀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妈在照片上方那栏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闺女有家了。”

那行字被翻过很多次,都磨得有些毛边了。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合上抽屉。

第二天早上,我拨了那个中介张经理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客气又熟络:“叶小姐对吧?昨天现场看了,咱们价格好商量,您看……”

“张经理,不用了。”我说,“这套房我不卖。麻烦您之后别再约人来看房了,也麻烦您转告苏阿姨,这是我的决定。”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不太好吧,苏姐那边我好说,主要是客户……”

“客户那边是您的事。”我说,“房子是我的事。”

挂断电话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江水。晨光漫过对岸的楼群,把江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早点摊前排队,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跑着穿过马路,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我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陆言舟的头像,打了一行字:“晚上我去你妈那边吃饭吧,有些事说清楚。”

发出去之后,我没等他回复,锁了屏幕。

陆言舟回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规划去他家的路线了。他只回了三个字:“好的,妈说等你。”没有问我想谈什么,也没有问我昨晚有没有睡好。就好像我们之间那通电话的结尾只是一次寻常的晚安,第二天醒来,一切照旧。

我出门前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牛仔裤,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苏玉琴见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褪去平时那层刻意维持的柔和后,脸上那点冷意藏不住了。她倒是先笑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厨房门口说:“小安来啦,快进来坐,我正要炖排骨汤,你上回说爱喝。”

“阿姨不用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我在客厅站着,没坐下。

苏玉琴手里拿着锅铲,笑容顿了顿:“怎么了这是?昨晚上那事,我不是给你道过歉了吗?”

我看向她:“张经理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不会再带人来看房。阿姨,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房子的事我有自己的安排。”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像傍晚江面上慢慢退下去的天光。她放下锅铲,去水池边洗了洗手,然后擦干,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还挂着一点浅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凉了下去。

“小安,你是不是觉得阿姨管太多了?”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就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硬呢?”她走到客厅里来,在沙发边上站定,“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言舟他爸走的时候,他还不满十六岁。我一个女人家,在服装厂流水线上站了十三年,把钱一毛一毛攒出来,把他供到大学,又帮他出了婚房首付。我们家底不厚,但我给他好的,我从来没让他为钱发过愁。”

“我知道你辛苦,阿姨。”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我做这些都为了谁。”她看着我,“我让你卖那套房,不是我自己要住,也不是贪你那钱。我就想着,你们小两口结完婚,住我那边去,家务有人做,饭有人烧,孩子将来我帮着带。你那套房空着,每个月光固定开销就好几千,卖了套现,这笔钱握在你们自己手里,以后日子过得松快一点。我错在了哪?”

“阿姨说得都对。”我说,“但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房子,我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处理它。今天带中介上门这件事,你事先没有问过我,这让我很不舒服。我要的只是尊重。”

“尊重?”苏玉琴的声调上升了半个音,“我拿你当自己闺女,才叫你商量。我要是不尊重你,我直接让言舟说就行了,还至于自己跑这一趟?”

“可你确实没跟言舟商量过,也没问过我。你直接找了中介,自己刷卡进门了。”

她沉默了。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汤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带着一种炖煮的、黏稠的暖意。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忽然说:“小安,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没跟我说的?”

“什么意思?”

“你做设计的是吧?我上回听言舟说,你们公司最近项目被退了好几版。”她慢悠悠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姿态松弛得像一只进入猎场的猫,“你是怕卖掉房子,手上没底了吧?”

我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浮在嘴角边缘,没有落进眼底。我看着苏玉琴,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在等我承认什么。她大概觉得我看穿了什么,可她没有看到的是,她看到的只是那层浮在水面的油花,底下的汤早就滚了。

“阿姨,你猜对了。”我说,“我确实有点怕。但那点怕,和我手上的钱没有关系。”

苏玉琴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张嘴想说什么,门锁咔嗒一声,陆言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和他妈妈面对面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聊上了?”他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目光在我和他妈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安安,你今天下班挺早。”

“我不加班了。”我说。

苏玉琴笑着站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去盛排骨汤,你们先坐。”

她进了厨房,陆言舟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跟我妈谈得怎么样?”

“谈得还行。”我说,“她说尊重我的决定,我也说清楚了,房子不卖。”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妈这个人,你只要好好跟她说,她是能听进去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放松下来的释然,忽然觉得想问他一句——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和他之间只是“好好说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我没问出口,因为我知道他接不住这个问题。他会愣住,然后说一句“安安你别想太多”,把问题重新推回给我一个人扛。

苏玉琴端了两碗汤出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陆言舟面前。她自己没喝,坐在餐桌对面,像看两个孩子吃饭一样看着我。我低头喝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火候拿捏得很好,放了一点白胡椒,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小安。”苏玉琴忽然开口,“我问你个事。”

我抬起头来看她。

“你婚前那套房的首付,我记得是十几万哈?”她笑着问,“那些钱,是你妈给的吧?”

我放下汤勺。

“是。”

“你妈在老家开裁缝铺的?我听言舟说的。”她语气像拉家常一样随意,“那点钱,攒下来应该挺不容易的。”

她说“那点钱”的时候,我没有漏过她嘴角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吃完饭用牙签剔牙,动作用力了,露出一点牙齿尖上的白色。陆言舟在旁边低头喝汤,没有听出那句“那点钱”里裹着的东西。

“确实不容易。”我说。

“不容易才更要想开嘛。”苏玉琴笑了一下,“你把房子卖了,套出来一百多万,拿着这笔钱,以后什么都宽裕。人这一辈子就不能太拧着,该松手的时候就得松手。”

“阿姨,我吃饱了。”我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包。

陆言舟抬起头:“怎么这就走?”

“我想起来公司还点事没处理完。”我对他笑了一下,又看了苏玉琴一眼,“阿姨再见。”

她坐在那里没动,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种笑意已经变了一种颜色,像被茶泡薄的旧布料。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我身后开口:“言舟啊,你记得送你女朋友回去。晚上天黑,一个女孩子打车不安全。”

她说“你女朋友”,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我系鞋带的手顿了顿,然后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凉风灌进来,把身后那扇门带上时,我听见门内隐隐传出一声轻笑。

我站在楼下,吹了一会儿秋天的晚风,直到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铃响三声之后,电话那头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午后的倦意:“喂?裁缝铺。您哪位?”

“妈,是我。”

江秀华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安安?这个点怎么打电话了?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小区楼下的梧桐树底下,看着阳光穿过黄叶在脚边投下的碎影,“妈,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当年你给我的那六万块钱,是不是跟谁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沉默比我预想中更长,像一段被拉紧到极致的丝线,随时可能崩断。江秀华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她在绞手指上缠着的那条软尺。

“没有啊,我自己攒的。”

“妈,你跟我说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江秀华的声音低下来:“问这个干什么?钱多钱少都给你了,你房子都买了,还问那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是不是跟人借了?”

“……嗯。”她应了一声,补了一句,“和你三姑借了两万,剩下四万是我凑的。你不要管这些,我都还清了,去年年底就还完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江秀华笑了一声,带着一点粗糙的鼻音,“你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工资才七八千,我告诉你能怎么样?还不是干着急。你妈这辈子干不了什么大事,能帮你把房子买下来,我心里踏实。”

我站在树下,秋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意顺着脊柱往下淌。我握着手机,用力眨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

“妈,那套房子,我想过户到你名下。”我说。

“什么?”江秀华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不行,那是你的房子!你写我的名字干什么?我不要!”

“你听我说——我就是想把房子放到你名下,这样谁都动不了它。”

“谁动它?”江秀华的语气突然紧张起来,“安安,是不是有人让你卖房子?你告诉妈,怎么回事?”

树叶在我头顶沙沙响了一阵。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挤出一句:“没有,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觉得那笔钱是你替我垫的,房子应该写你的名字——”

“胡说。”江秀华打断我,“那房子是你自己省出来的,你每个月还房贷,我没替你还过一分钱。你就踏踏实实住你自己的房子,谁说什么你都不许听。”

我站在风里,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粗粝又坚定的声音,心里某个一直绷紧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知道了,妈。”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梧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远处有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起来,在傍晚橙金色的天光里绕了一个圈,又落回远处。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陆言舟发来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我妈刚才问我,你走的时候脸色是不是不太好。我说没有,你可能是累了。你早点休息。”

我没回。我把他这条消息再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打车回了家。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水。陆言舟每天照常接我上下班,车里放的那首歌还是我们一起自驾游的那一首。他和我聊天的时候刻意避开房子的话题,我也没提。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家,我会站在客厅那面落地窗前,看着整面江面在黑夜里铺展开来,对岸的商业楼群亮起又熄灭的灯光像某种循环往复的呼吸。那扇窗的弧度,是我趴在图纸上改了三次才定下来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周六下午,凌霜约我逛街。我们坐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里,她端着拿铁,看着我桌前那杯没动过的美式,忽然开口:“你这几天不对劲。”

“我挺好的。”

“你还好?你连着三天中午都没吃饭,就啃了个苹果。今天早上开会,甲方说第五版还得改,你居然没发火。”她用吸管搅了搅咖啡,“你以前一定会摔文件夹的。”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凌霜看了我几秒,放下咖啡,忽然认真地说:“叶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跟陆言舟有关?”

我端起那杯美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他妈妈想让我卖房子。”

凌霜皱眉:“你房子?卖?”

“她说结了婚住她那边,空着浪费,让我趁行情好变现。”

“……他们说话怎么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凌霜声音带了一点火气,“你那房子多大?190平,你自己一平米一平米供出来的,他们张口就要你卖?”

“没成功。”我说,“我拒绝了。”

“那他们就没下文了?”

我沉默了一下。凌霜看着我的表情,啧了一声:“叶安,你那边肯定还有事。你这人,心里憋多大的事都不会主动说。你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出个主意。”

我握着那杯美式,指尖抵着杯壁,冰凉的杯身贴上掌心。我思忖了一下措辞,说:“我想过把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这样谁都动不了。”

凌霜点了点头:“行,合理的手续。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是在结婚前买的这套房子,属于婚前个人财产。只要你自己不出手,谁都拿不走。但如果结婚之后,你来处理这套房,法律上的说法就可能更复杂。”

我看她一眼。

“我有个当律师的同学。”凌霜说,“她专门做婚姻家事这块。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让她给你理一理。”

“好。”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陆言舟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日,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她说上次的事她态度不好,想跟你正式道个歉。”

我盯着那条消息,一时没有回。凌霜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谁发来的?”

“陆言舟。”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他说明天他妈想请我吃饭,跟我道歉。”

“你会去?”

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去。有些话不能老隔着电话说。”

凌霜点了点头:“我帮你约我同学,下周三。”

周日傍晚,我拎着一袋水果再次站在陆家那扇门前。门开的时候,我没想到首先看到的不是苏玉琴,而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两鬓略微斑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厨房里的苏玉琴说话。他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你就是小安吧?老听你阿姨提起来。”

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轮廓端正的脸,眼角有几道细纹,笑容温和,像那种在小城市街道上迎面走来会客气点头的中年男人。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我姓江,是你阿姨的老朋友。”

“小安,快进来,愣着干什么?”苏玉琴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把香菜。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笑盈盈的,和那天下午在客厅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陆言舟从他房间里出来,走到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自然地放在餐桌上:“来了?今天我妈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还有辣的。”

我换鞋脱外套,余光扫过那个姓江的男人。他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正在打量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长辈看小辈的打量,又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我说不好那是什么,但背上的汗毛微微立起来了一点。

苏玉琴走过来,语气热情得像泡了蜜:“小安,过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叔叔,跟我认识很多年了,是房产公司的老总。上回张经理带客户来看那套房,就是江叔叔那边介绍的客户。”

她说完,笑盈盈地看着我,像一切理所当然,像那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叔叔端着茶杯笑了一下:“苏姐,你可别把我说得那么能耐,我就是一个普通退休的。正好张经理那边有人询盘,我就帮忙牵个线。”

“是啊,江叔叔也是热心肠。”苏玉琴招呼我坐下,“小安,你要是真想出手,跟江叔叔说一声就行,保准给你卖个好价钱。”

我没有马上坐下。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苏玉琴脸上那层看不出破绽的红润笑容,又看了那姓江的男人一眼。他也在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淡薄的观察,像一个没有打开包装的盒子。

“阿姨,我上次说过了,”我说,“那套房不卖。”

苏玉琴的笑容挂在那里,像一件洗好晾在衣架上的衣服:“我也没催你卖,就是想让你多认识个路子。将来哪一天你想通了,随时都有合适的人接手,多好的事。”

陆言舟从厨房端菜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边吃边聊。”

饭桌上,苏玉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热情到近乎殷勤。她给我夹菜,给我倒饮料,起身去厨房再盛一碗汤的时候,在门框边轻轻碰了一下江叔叔的椅子,像是不小心擦过。江叔叔抬眼看她一眼,又低头喝汤,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了那一眼的短暂交汇。

饭吃到一半,陆言舟起身去接了个电话。他走开后,苏玉琴把筷子放下,忽然开口:“小安,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了。”她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家言舟今年三十一了,你们在一起也两年多了。你那个房子的事,阿姨不催你。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婚后的安排?”

“什么安排?”

“你们要是结了婚,就是一家人过日子。言舟的房子在我名下,你要是把婚前那套房处置了,他这边,我这个当妈的也可以把名字改成你们俩的。这样的话,谁也不吃亏,对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玉琴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那笑容已经不像一件衣服了,它更像一层涂在原木表面紧贴的漆膜,剥开任何一角,底下都是原木本来的纹理。

“阿姨,你是想告诉我,用你的房子换我的房子?”

“这话说的,什么叫换?”苏玉琴笑了一声,“就是两个名字的事。你和言舟是夫妻,写谁的名字不都是一个家?”

坐在旁边的江叔叔忽然放下茶杯,笑了一声:“苏姐,你这个想法可不太妥当。婚前房产和婚后加名,法律上差别可大了。”

苏玉琴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江叔叔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上,像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叶小姐那套房子如果不出手,写她一个人的名字,那是她婚前的个人财产。你要把言舟那套房加上她的名字,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了。这两笔账,算法可不一样。”

空气安静下来。厨房里传来汤锅微微沸腾的声响,窗外有鸽群扑棱棱掠过阳台边缘。

苏玉琴看着江叔叔,像是在看一张忽然变了内容的卡片。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一点裂缝,像细瓷碗底敲出一线发丝样的纹路。她刚要开口,陆言舟从阳台回来了,手里还握着手机,目光在我们的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了?”

“没什么。”苏玉琴笑着重新拿起筷子,“我在跟小安商量,以后你们结婚的事。说到房子了。”

陆言舟坐下来,看了一眼我。我什么都没说。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妈,房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安安自己有主意。”

苏玉琴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饭桌上的气氛像一层薄薄的冰,表面平静,踩一脚就会裂开。那顿饭后半程,没有人再提房子的事。但苏玉琴说话时的语气变了,像一壶烧到半热又被人端离了炉子的水,温吞中带一点不甘心。

告辞的时候,江叔叔说要走了,苏玉琴送他到门口。我站在玄关换鞋,听见他们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苏玉琴最后那句话飘进我耳朵里——带着一种让我后颈发凉的平静:“你先走,我回头找你。”

我系好鞋带直起身来。江叔叔已经消失在楼道拐角,苏玉琴关上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脸上又挂回了那种滴水不漏的笑。

“小安,路上慢点。”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落地窗外那片江水被黑夜覆盖着,只有对岸路灯在水面上拖出一节一节的碎光。我反复回想那个江叔叔在饭桌上说的那番话——他的语气那么随意,像是顺口提了一句法律常识,可他为什么偏偏要选在那个时间点说?

我说不清。但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出现在苏玉琴的饭桌上,比那天苏玉琴出现在我门口的那场看房更像一个被精心安排的局。

我拿起手机,找到凌霜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同学那边,能安排早一点吗?我想尽快见面聊。”

凌霜那边很快回过来:“我帮你约这周三上午。要是急,她周二晚上有空。”

“那周二晚上。”

“行,我帮你说。叶安,你那边还好吧?”

我打了一个“还好”,然后想了想,又删掉了。我重新打了一行字:“见面聊。”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有鸟掠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轻得像一滴水落进江面。第二天早上,陆言舟来接我上班,在车里跟我提起他妈妈:“我妈昨晚跟我说,她前阵子压力大,看房那事办得急了一点,让我跟你道个歉。她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卖,那就先不卖,她以后再也不提了。”

他说得诚恳,语气带着一种松了口气的轻快:“安安,这事翻篇了。我妈想开了。”

我看着窗外,路边有人遛金毛,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帜,阳光落在狗背上,暖茸茸的金色。

“好。”我说。

周二晚上,我和凌霜坐在一间安静的小茶室里,对面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女人,三十岁上下,说话不紧不慢。她姓顾,凌霜叫她顾律师。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饭桌上被提议卖房,到中介上门看房,到苏玉琴提出的“换名”方案。顾律师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叶小姐,你那个房子的产权证是不是在你那里?”

“在。”

“你妈那边,没有替你做过任何担保或授权?”

“没有。”

顾律师点了点头,又问:“苏阿姨提那个江叔叔的时候,你还记得原话吗?”

“她说的‘老熟人,在房产公司做了很多年。’后来他说自己退休了。”我回忆着,“他说张经理那边有个客户找我,是经他牵线介绍的。”

顾律师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放在桌上:“叶小姐,这个人是不是姓江?”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站在某个售楼中心门口。背景墙上的楼盘名字被裁掉了,只留下他半边侧脸和一只放在身前的手。虽然照片有些年头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上周日坐在陆家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笑眯眯看着我的那个江叔叔。

“是他。”我说。

顾律师收回手机,看了我一眼:“叶小姐,我可以跟你核实一个信息。江某在这座城市房产行业里做了将近二十年,做过一手盘销售,也做二手房中介,后来和人合伙开过公司。三年前,他那家公司涉嫌合同诈骗,涉案金额超过七百万。案子后来怎么样,具体细节我没有再查。但我知道的是,他现在在这行里已经不被主流中介机构录用了。他做的主要是私下撮合。”

“私下撮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绕开正规交易流程,不签书面合同,不走资金监管账户。好处是费用低、操作灵活、逃税,坏处是如果金额大,买家钱付了,房子可能过不了户,或者卖方这边根本收不到尾款。”

我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收紧。

凌霜坐在旁边,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那个姓江的介绍来的客户,房款可能根本到不了安安手上?”

顾律师没直接回答她,而是看着我:“叶小姐,那个客户,你见过吗?”

“没有。”我说,“中介打电话说有人想看房,约的时间我没答应。他只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我没见到。”

顾律师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目光极深:“那我可以告诉你,如果那位江某搭线的客户真的通过他私下交易,你很可能面临人房两空的局面。这种事我接手过不止一桩。”

茶室里的暖黄灯光落在那张木桌上,把三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斜。凌霜的声音有些急:“那现在怎么办?她该做点什么?”

顾律师看着我:“你能确认你那位准婆婆和这个江某的关系吗?”

我摇了摇头:“她说是老朋友。”

“你信吗?”

我握着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看着杯底残留的一小截茶叶沉在浅褐色的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我想起那天在陆家的门口,苏玉琴送江叔叔出去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你先走,我回头找你”,那声音里的熟稔不像认识几天的人能有的,更像一种长久相处后自然形成的默契。我回想她提到江叔叔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回想起那天傍晚,她和江叔叔在门外低声交谈时,她朝他侧身的角度——那样自然地倾过去,像无数次转过同一个方向。

顾律师看着我:“叶小姐,你能确定,你准婆婆提议卖房这件事,姓江的有没有提前参与拟定?”

我慢慢摇头。我不知道。这整件事像一个没有底的黑箱子,我从外面摸不到它的内部结构,只知道箱子一直在动,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我建议你暂时按兵不动。”顾律师说,“下周三是你们定期去见婚庆策划的日子,对吧?”

“嗯。”

“在这之前,如果你能拍到或拿到证据,你准婆婆和江某之间存在更密切的经济往来——比如转账记录、共同投资协议、或者是通话记录里频繁出现的联络——那你就有了主动权。如果你拿不到,也不要紧。你婚前那套房子只要不出手,法律上不会有人能拿走它。”

我从茶室出来的时候,夜风带着江边的咸湿气扑到脸上。我站在路灯下,凌霜凑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臂:“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有一条新微信,来自陆言舟:“明天晚上有空吗?见面聊聊。”

我盯着那四个字,“见面聊聊”。他很少用这种正式的语气跟我说话。以往他总是说“明天吃什么呀”、“要不要看个电影”、“带你去个好地方”,这些话都带着一种轻快的、不费力的语调。但这次不一样。

我打了两个字:“可以。”然后又补了一句:“在哪?”

他回得很快:“老街那家我们一起去过的咖啡馆,你还记得吗?七点。”

我握着手机,站在夜风里,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两遍。老街那家咖啡馆,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去的地方。那天他晚到了十分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他推玻璃门进来时头发被风吹乱,冲我笑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很干净,像一杯刚端上来的白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水底下也可能沉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我锁了手机屏幕,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月亮被挡在后面,只透出一层模糊的银灰。我想起苏玉琴那天站在我客厅里,脸上挂着那样温热的笑容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而她身后的那个江叔叔站在门口,目光隔着空气落在我身上,像在打量一枚尚未拆封的快递。

我决定,明天晚上的见面,我要问清楚一些事情。比如陆言舟知不知道他妈妈和那个姓江的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比如他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还是那个声音。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我选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刚好能看到门口那片梧桐树和黄叶。我点了一杯热拿铁,等他来。

七点零三分,玻璃门被推开。陆言舟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我没见过他穿的深蓝色外套。他看见我,走过来坐下,没点东西,把车钥匙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安安。”他顿了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端着那杯拿铁,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游移,也没有往常那种温和的闪躲。我放下杯子:“你说。”

“我妈昨天找我谈了。”他看着桌面上的车钥匙,指尖轻轻按了按钥匙上的金属按钮,“她说今天下午,让你和我一起去公证处,把房子份额变更的事办了,她说她也去。”

“去干什么?”

陆言舟抬起眼来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说去把婚前那套房的所有权,追加为夫妻共同财产。”

风从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穿过头顶的暖光灯,在我后颈上落下一道凉意。我看着陆言舟,他的眼睛在等待我的回答。可我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他妈妈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没有一次问过“为什么”。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传话筒,把苏玉琴的话原封不动地递给我,以为它本身就是答案。那天下午,他妈妈口中关于他婚后那座房子“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的方案,像一杯被糖霜覆盖的苦茶,终于在这一刻揭开。

我没动。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江面在夜里:“如果我说不去呢?”

陆言舟的嘴唇微微张开,那里面滚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同一个地方:“她说……如果你不去,她说你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顿了一下,“安安,她是我妈。”

我看着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重新读了一遍。那杯拿铁在我手心里,已经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