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广东、江苏等十多个省市已启动社保缴费基数专项整治工作,金税四期系统实现了个人所得税、工资、社保三方数据的互联互通,可由系统自动完成比对并发出预警。长期以来按最低基数缴纳社保的行业“潜规则”,正通过技术手段被彻底破除。这场改革之中,究竟哪些主体受益,哪些主体将承受压力?

2026年下半年,不少企业负责人与财务人员都因这项工作心绪难安。引发焦虑的并非市场波动或行业下行,而是国家税务系统发送的预警通知:个税申报工资社保缴费基数不匹配

过去二十年间,国内企业缴纳社保存在一项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无论员工实际工资水平如何,一律按照当地最低缴费基数缴纳社保。采取该操作的企业数量极多,这一情况税务部门早已知晓。但此前受技术条件限制,无法将单一个人的工资、个税、社保三组数据整合比对,因此难以开展核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前情况已发生改变。金税四期系统打通了税务、人社、银行、工商、公安等11个部门的数据通道。系统可7×24小时自动完成三个维度的比对:若个税申报人数与社保参保人数不匹配,发出预警;若个税工资总额与社保缴费基数不匹配,发出预警;差异率超过10%的,直接推送稽查工单。

自2026年6月1日起,社保费检查全面适用税收执法的程序与标准,查社保的执法力度与查税保持一致。此外还设立了“社保夯实率”指标,该指标为企业实际申报的社保基数总额与应申报工资总额的比值。2026年多个地区要求社保夯实率不低于70%,低于该标准的企业将被列入高风险对象;上海、江苏、湖南、广东、四川等地,部分用人单位被要求在年内将夯实率提升至90%及以上。多地明确要求在三到五年内实现社保全额实缴,2030年的目标为夯实率达到100%。

消息公布后,舆论场出现了多种不同声音。有观点认为社保费率过高,企业难以承担;也有观点提出此次整治相当于给企业加税,会对中小企业生存造成挤压。这些说法并非完全错误,但都遗漏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这类企业原本就未按规定缴纳社保

按照现行规定,社保缴费基数应当以员工上一年度实际月平均工资为核算依据。如果员工月薪为一万元,企业仅按照当地最低标准四千余元缴纳社保,违规节省的资金流向了何处?一部分流入企业控制者口袋,另一部分则通过虚列工资成本偷逃了企业所得税。此次开展严查,并非给企业“加税”,而是追缴企业过去偷逃的税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长远来看,做实社保缴费基数存在两层公平价值。

第一是保障劳动者之间的公平。

同样是月薪一万元,A企业为员工足额缴纳社保,B企业按照最低基数缴纳。两名员工当前到手工资差距不大,但数十年后养老金、医保个人账户的余额会拉开显著差距。长期按照低基数缴费,本质上是透支务工人员未来的养老与医疗权益。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朱青指出,“缴费基数不实既影响社保基金的可持续性,也将拖低未来养老金水平,损害参保人利益”。

第二是保障企业之间的市场公平。

开展同类经营,合规足额缴纳社保的企业用工成本更高,违规按照最低基数缴费的企业可以获得不正当的成本优势,通过价格战实现对合规企业的逆向淘汰。朱青教授也强调,做实社保基数“有利于保障职工权益和企业长远发展”。

但矛盾恰恰出在政策落地的执行层面。

第一个公平困境:制度要求实行统一标准,但不同企业的承受能力存在较大差异,新增的成本压力最终会向下转移至普通劳动者。

国有企业、大型外资企业、头部民营企业原本已基本实现社保实缴,此次改革对这类企业几乎没有冲击。真正承受压力的是餐饮、零售、普通制造业这类利润微薄的中小微企业。有专家以重庆为例测算,企业缴纳的社保费率约为27%,如果为月薪8000元的员工实缴社保,实际支出将增加至约10800元。

在劳动密集型行业,按照实际工资足额缴纳社保后,企业用工成本预计上升20%到30%;跨境电商等特殊行业,不合规企业的人力成本将上涨10%到20%。目前国内仅有三成多企业的社保缴费完全合规,超六成企业存在不合规情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企业并非公益机构,新增的成本必然需要寻找转嫁渠道。如果产品涨价会影响销量,企业通常只会选择三条路径:降低员工名义到手工资、压缩招聘规模、将正式劳动关系转为外包或劳务派遣。

由此也就出现了网络上常见的现象:社保缴费基数上涨了,但员工每个月拿到手的现金有所减少。网上甚至有网友表示,月薪25000元足额缴纳社保后,到手收入仅剩18000元。长远权益保障与当下现实生存出现冲突,公平的制度安排给个体层面带来了现实阵痛。

第二个公平困境:不同群体社保待遇与缴费负担的公平性问题未同步推进配套改革。

职工社保制度采用现收现付模式,即由在职人员缴纳社保费用用于供养退休人员。截至2025年,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达3.2亿。目前我国共有8亿劳动力,其中2亿多为灵活就业人员。

缴费群体缩减而领取待遇群体增加,对现收现付制社保机制的压力只会持续增大,因此社保实缴制的推行已是必然要求。

但在强化企业缴费义务的同时,社保体系整体的结构性公平问题并未得到同步调整。

灵活就业人员的全部社保费用需由个人承担,而企业职工的社保费用大部分由单位缴纳。当企业合规成本大幅上升后,会倒逼更多岗位转向灵活用工模式,反而将缴费负担转移到劳动者个人身上。

正如第一财经社论所指出的,“一旦社保边际费率超过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边际可负担性,那么维持偏高费率不仅不会带来社保缴费规模上升,反而会抬高边际征缴成本”。

第三个公平困境:历史遗留问题处理层面的公平难题。

过去数十年,按照较低基数缴纳社保是十分普遍的潜规则。如今监管技术已成熟,监管力度不断收紧。如果大规模追溯过往多年的欠缴费用,大量中小企业会被巨额滞纳金直接拖垮。

好在国家税务总局北京12366主任张卉已公开明确两项原则:社保基数夯实将分步推进、不溯及既往、不开展集中清缴;2026年社保合规范围将锁定在具备缴费能力的大中型企业,小微企业暂不纳入。

即便针对大中型企业,也坚持“一企一策”,允许企业在合理时限内逐步调整到位。张卉表示,“在推进社保合规缴费、夯实缴费基数这一问题上,税务部门分步推进、分类施策,不简单搞‘一刀切’,不强制要求‘一步到位’”。

但“不倒查旧账”并不等同于“放松监管”,分步推进本身已经传递出明确的方向性信号:社保合规是必然要求。

很多人会提出疑问:既然以追求公平为目标,应当从哪些方向化解当前的矛盾?

针对中小微市场主体,差异化缓冲政策不能仅停留在表述层面。

不能仅设置“夯实率考核”,还要配套推出阶段性降费、稳岗补贴、社保缓缴等政策工具。如果企业大批量倒闭,岗位大量消失,即便社保足额缴纳,对劳动者也没有实际意义。

社保合规本质上属于供给侧改革的一环,能够出清一部分盈利能力不足、无法满足合规要求的企业,但出清过程需要设置缓冲空间,不能采取简单粗暴的处置方式。

要厘清成本分摊逻辑,避免企业将全部新增社保成本转嫁给员工。

现实中不少企业直接平移成本,将社保上涨部分全部从员工工资中扣除。劳动监察部门需要同步跟进监管,不能只核查社保基数,对变相降薪的问题置之不理。

但这里也存在现实难题:如果完全禁止企业调整薪酬,部分薄利企业将直接无法生存。

要推进社保制度本身的公平性改革。

职工社保、居民社保、灵活就业人员参保之间,需要打通待遇衔接通道,缩小不同身份参保人群的保障差距。不能只强化企业征收端管理,待遇端、负担端的改革也要同步推进。

要做好公众预期引导工作。

很多普通务工人员并不清楚:社保个人缴费部分扣除越多,计入个人养老金账户的资金也就越多。但普通民众更为关注当下的现金流状况。

政策落地过程中,要把“当下到手收入减少、未来养老金待遇提升”的逻辑讲清楚,同时也要正视普通民众面临的现实生活压力。

回到开头提出的问题:做实社保缴费,究竟是谁受益,谁承受压力?

从长远来看,所有劳动者都会从中受益,合规经营的企业也会受益。但短期内,薄利中小企业需要承受压力,被转嫁成本的务工人员也需要承受压力。

正如第一财经社论所说,社保实缴需要“提高可负担性”——费率不能超过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边际可负担能力。

网络上“可以守法,但规则要公平”的说法,本质上并不是反对社保合规,而是期待改革推出配套组合拳:既要应收尽收社保费用,也要配套出台政策缓冲措施,避免成本全部压在中小企业和普通务工人员身上。

做实社保是大势所趋。但公平从来不是仅靠强制稽查就能一步实现,征管层面的公平不等于最终结果的公平。

当外部大环境、企业盈利水平、劳动者生当养老保险基金支付压力未得到同步缓解时,单纯收紧社保费用征收力度,相关成本会向下游传导。务工人员将同时面临“未来保障水平提升、当期收入承受压力”的双重境况。

推迟六年落地的社保实际缴费征缴改革,如今已正式启动。这场牵动亿万民众的改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