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腊月十八,天阴得重。
农机厂门口贴下岗名单那天,我在告示栏前站了一下午。
北风灌进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那一个个名字从眼前飘过去,别的没看清,就看见自己的名字躺在最末一行。
四十五岁了,铁饭碗说没就没了。
我在厂门口蹲了好一阵子,直到两条腿麻了才爬起来。拐进巷口,远远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一辆黑亮的凤凰牌轿车,停在门前那条土路上。
我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怕我媳妇瞧见我。
就在这时,车门开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到我媳妇面前,弯下腰,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姑。”
我媳妇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没有人告诉我,我娶了二十年的这个女人,兜里到底揣着怎样的秘密。
01
1978年,我二十八,还没娶上媳妇。
在红星村,二十八的光棍不算稀罕。
我家成分不好,我爹在旧社会给镇上商行当过账房先生,解放后划了个“小业主”。
虽没挨过整,可提亲的时候,人家一听“韩家”,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也就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在农机厂做钳工,每天跟铁疙瘩打交道,日子过得像白开水。
那年开春,妇女主任马翠兰忽然来找我,坐在堂屋条凳上嗑着瓜子,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韩民,你也老大不小了,给你说个媳妇要不要?”
我愣了愣:“谁家的?”
马翠兰压低嗓门:“咱们村里那个,劳改刚放出来的,许慧妍。”
我脑子里当即浮出那个身影:一个瘦瘦的、脸色发白的女人,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走路,从不跟人对眼神。
听说她是省城下来的,念过大学,后来父亲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她也跟着倒了霉,蹲了六年大牢。
放出来没地方去,被遣送回她母亲的老家,也就是咱们村。
村里人对她,比对我还避得远。
“她是‘现行反革命’。”我说。
马翠兰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反革命个屁。你要听风就是雨,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我没吭声。
隔了两天,我去河边挑水,远远看见许慧妍蹲在河沿上洗衣服。
那天的风挺大,河岸边的柳树条子被刮得斜飞起来。
她蹲在风口上,两只手冻得通红,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得像雪的手腕。
她面前那件蓝布褂子,旧得褪了色,补丁摞补丁,可她洗得认认真真,搓一搓,拧一拧,再抖开。
那架势,像是手里拿着什么金贵的料子。
我站在几十步开外,看了好一阵。
正巧赵铁柱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路过,看见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哟,劳改犯还这么讲究呢,洗给谁看啊?”
许慧妍没抬头,手下的动作也没停。
赵铁柱又说了两句难听的,见她不理,也觉得没兴头,往地上唾了口痰走了。
我站在那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胸口堵得慌。
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爹娘走得早,没人替我拿主意。
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画面:她在风里头蹲着,一个人,洗一件破褂子,洗得那么仔细。
我又想起赵铁柱那句“洗给谁看”。
我凭什么不能让她洗给我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马翠兰:“那门亲事,我应了。”
马翠兰倒没意外,只问我:“你想清楚了?往后村里的闲话,可少不了。”
我说:“闲话又不顶饭吃。”
消息传开那天,村里炸了锅。赵铁柱当着一群人的面,扯着嗓子笑我:“韩民这是捡破鞋捡上瘾了,嘿嘿,往后有的热闹看。”
我没理他。晚上他喝了几两猫尿,跑我家门口,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劳改犯”
“婊子”之类的混话。
我拎着门闩就出去了。
月光底下,赵铁柱大概没见过我这个阵势,退了两步:“你、你想干什么?”
我一把握住他衣领子:“你敢再说一句,我今天就把你牙掰下来。”
赵铁柱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出声,灰溜溜地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把门闩往地上一杵,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扇窗户后面,有一道瘦瘦的影子,站在那儿,没动。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没有大操大办,就摆了两桌,请了马翠兰和几个走得近的邻居。
许慧妍坐在炕沿上,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一直低着。
客人散了,屋里就剩我们两个。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我不后悔。”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火苗被风猛地吹了一下,窜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要碰我,我就死。”
我愣了。
过了好一阵子,我抱起铺盖卷往地上铺。
“你睡炕,”我说,“我睡地上。”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灯熄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好半天睡不着,听见炕上她翻身的声响,窸窸窣窣的。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韩民,你是个好人。”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没有接话。
好人不好人不知道,可我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02
新婚头一个月,我和许慧妍中间隔着一条地铺和炕之间的距离。
那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我每天下了工回家,屋里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锅台上不见一滴油渍,连灶膛口码的柴火都长短一般齐。
我换下来的脏衣服,头天晚上扔在盆里,第二天早上准保叠得板板正正放在炕尾。
可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有一回我干活时手指让铁皮割了个大口子,回来裹了块布条,没吭声。她看见了,倒了半碗白酒,把布条揭开,拿棉花蘸着给我擦伤口。
那酒精蛰得生疼,我咧了一下嘴。
她说:“忍着点。”
我点点头。她擦完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条,替我重新裹好。动作利索,不拖泥带水,像练过的。
我说:“你哪学的这些?”
她垂下眼皮:“牢里头学的。”
我没再问了。她把酒碗收好,又把地上的棉花碎捡起来扔进灶膛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会儿还挺亮堂。
那天夜里,我还是睡地上。但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看着炕沿的方向,觉得那道看不见的墙,好像矮了一截。
第二个月,我淋了一场雨,夜里发起烧来。
浑身滚烫,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烤,连脊梁骨都在疼。
我迷迷糊糊喊了一声“渴”,就有温温的水递到嘴边。
我喝了几口,又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蒙蒙亮,额头上搭着一块凉毛巾,毛巾已经不怎么凉了,想来是换了不止一次。
许慧妍坐在炕沿上,靠着墙,眼睛红红的,大概是一宿没合眼。
我叫了一声:“慧妍。”
她猛地睁开眼,赶紧凑过来:“醒了?头疼不疼?还想不想喝水?”
她说话比平时急,手伸到我额头上,又摸了摸自己的,松了一口气:“烧退了。”
我看着她,两颊陷下去一圈,嘴唇干巴巴的,头发也没梳,乱蓬蓬披在肩上。
我说:“你歇会儿。”
她别过头去:“你少管我。”
嘴上硬,可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糊里糊涂又睡了过去,等我再醒过来,锅里温着一碗热粥。
她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件我的破工装,补丁已经缝了一半。
针脚又密又匀,比我自己补的强了不是一倍两倍。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从没问过她以前的事,她不说,我就不问。可该知道的,多少也知道了些。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夜,听见她在睡梦里叫了一声“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站在炕边愣了好一会儿。
她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可那一声“爸”,让我的心揪得慌。
那年秋天,她忽然说想去村小学帮帮忙。
村里小学只有一个老师,姓王,六十来岁,上个月摔断了腿,孩子们就散了羊。许慧妍说:“我就是去搭把手。”
马翠兰一听,拍着大腿说好。可赵铁柱跑去了公社告状,说“劳改犯没资格教书”。没多久,公社就来人把许慧妍的差事免了。
那天下着雨,我从厂里回来,看见她坐在门槛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对面屋檐下水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慧妍,进屋里吧,外面凉。”
她没动,好半天才说了句:“韩民,你后悔不?”
“后悔什么?”
“后悔娶个劳改犯。耽误你前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告诉她:“慧妍,我这一辈子,前程就是指你。”
她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眼圈红了一下,又让我赶紧把脸上的雨水擦擦。
我进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头小声说:“韩民,你真是个憨货。”
那语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软乎劲儿。
03
1983年,我闺女韩晓梅出生了。
那时候已搬到农机厂分的筒子楼里,里外半间,拢共十来平米。挤一挤,倒也有个家的样子。
许慧妍这孩子生得不容易,在医院待了一宿。我守在产房外面,烟抽了两根,又掐了。
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我进去看见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闭着眼轻轻哼。
她抬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是个闺女。”
我凑过去看了看那小小一张脸,心里头热乎乎的。我韩民这辈子,有媳妇有闺女了。
我说:“跟你一样,长得好看。”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会儿韩志远已经四岁了,小平头,虎头虎脑。跑到医院来看妹妹,扒在床边看了半天,说:“妹妹的脸像猴子。”
许慧妍让他逗笑了。一家人难得乐乐呵呵的。
日子依旧紧巴。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奶粉要花掉大半。
许慧妍嘴上不说,第二天就把自己那件蓝布褂子改了,改成一件小棉袄给闺女套上。
又找了两条旧被单,一针一线地缝,给闺女做尿布。
她用东西金贵,一块布头都要洗干净收好。家里地方小,但永远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放了满满一架,都是这半年一件一件添置的。
那会儿我干活的手艺在厂里也算数得上号的。钳工这活讲手上功夫,我摸一摸那铁疙瘩,就知道哪里该下多少量。
车间主任姓刘,叫刘成功。
他比我大几岁,上过工农兵大学,嘴皮子利索,会来事。
对我不错,有时候下了班会喊我去他宿舍喝酒。
那会儿我还觉得刘成功这人挺仗义。
有一天他喝高了,酒精把脸烧得通红,凑过来问我:“韩民,你那媳妇,听说以前在省城读过大学?”
我说:“嗯。”
“她爹那事儿,定了没有?”
“什么事?”
“平反。”刘成功打了个酒嗝,“她爹那个案子,好像有人要翻。”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装着没事:“我不知道。”
刘成功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你媳妇那人,模样好,又有文化。当年我们厂里,你知道吧,有个技术员还追过她呢。”
我捏着酒杯没喝:“追过她?”
刘成功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摆了摆手:“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提了。”
那晚回筒子楼的时候快十点了。灯还亮着,许慧妍坐在灯下,一边打毛衣一边等门。
见了我,她没问喝了多少,只说了句:“桌上搁了半碗酸汤,你喝了再睡。”
我放下外套,坐在桌边喝汤。闺女在里间睡得很踏实。
我端着碗,忽然问她:“慧妍,你在省城的时候,认识一个姓刘的?”
她手顿了一下,织针停在半空。
“哪个姓刘的?”
“刘成功,我们车间主任。”
她低下头,继续打毛衣:“不记得了。”
我没有追问。
可她的针脚乱了,毛衣上漏了两针,过了好一会儿才返回来重新织。我不懂针线,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那之后不久,我在家里翻找冬天的棉被,手一滑,碰翻了床底下一只旧木箱子。
箱子不大,红漆都剥落了。我刚伸手去扶,许慧妍就从外头冲了进来,声音发急:“你别动!”
我吓了一跳:“我就是扶一下。”
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那箱子,胸脯起伏着,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箱盖上的漆皮,半天不吭声。
“这里头的东西,等时间到了,我自己告诉你。”她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但我记住了她那个眼神。那眼神里头有忐忑,有防备,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委屈。
箱子锁着,一把铜锁,生锈了,却一直没落灰。她大概是不定时地擦过。
晚上我躺在炕上,她背朝着我,曲着身子,像一只缩起来的虾。
我伸过手,轻轻落在她肩上:“慧妍,你不想说就不说。我韩民娶你,娶的是你这个人。你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不在乎。”
她没吭声,肩膀却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松下来,说:“韩民,你就不怕我身上背着什么,哪天连累你?”
我说:“连累啥?我还有啥怕被连累的?”
她没再说话,但她的身子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
窗外头,春雨下得密密匝匝,打在铁皮棚顶上,像一把碎银子,细细地响了一夜。
04
1985年,刘成功升了副厂长。
农机厂一百多号人,他算是年轻有为走得快的一个。
那阵子常在大会上讲话,拿着一摞稿子,念得头头是道。
厂里上下都服他,我也不例外。
毕竟他待我不薄,隔三岔五还叫我一声“老韩”,拍拍肩膀。
那天下午,车间调度通知我:从下个月起,调到翻砂车间。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调度老周推了推帽子:“别问我,上边定的。”
翻砂车间,全厂最苦的地方。又热又灰,一天下来鼻孔里全是黑灰,工资比技术工种低一档。
我去找刘成功。
他坐在办公室皮椅子上,叹口气:“老韩啊,不是哥不照顾你。厂里亏损严重,要压缩开支。技术岗就那几个位置,你们那边老王退了,顶上来的都是大学毕业生。咱们厂早晚要走年轻化、知识化的路子。”
他顿了顿,又说:“老韩,我实话说,你为人实在,干活踏实。可你毕竟成分在那摆着。你当年娶那个媳妇,多少人看着,上面真不记这笔账?”
我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可还是压住了。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说了一句:“刘厂长,我知道了。”
翻砂车间头一天下来,我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背上烫了个泡。砂子飞进袖口,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可我没跟任何人抱怨。下班回家在门口把衣服拍打干净,才推门进去。
许慧妍做好了饭,正端着碗等。她看了我一眼,眉头拧了起来:“你胳膊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她没再问。可那顿饭她吃得很慢,像是有心思。
夜里我睡下以后,被她揭开被子看见了手背的烫伤和肩头的红痕。我哎哟一声想缩回去,她一把按住我,用毛巾蘸了凉水,敷在烫伤的地方。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半天才问:“调岗了?”
“嗯。”
“翻砂车间?”
我没接话。她把毛巾翻了面,重新敷上,说:“是刘成功整的?”
“跟他没关系,厂里效益不好。”
她没说话,可她的手在抖。我坐起来,握住她的手:“慧妍,这活是累点,可铁饭碗还在呢。咱挺一挺,日子就过来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掉下来。
第二天中午,我在车间门口台阶上吃饭。
打开饭盒,看见里面多了一张烙饼。
家里那点白面,半个月才舍得吃一次。
我知道,这是从她嘴里省出来的。
我攥着那张烙饼,坐到车间后头废铁堆上,一个人慢慢吃完了。
同一阵子,我发现她开始悄悄写信。有时候是晚上,她坐在灯下铺开信纸,写上两行又揉掉。再写,再揉。
有一回我起夜,看见她蹲在垃圾桶前收拾那些纸团。我偷眼看了下,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字,“爸”。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什么也没说。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她正坐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我走近了,她赶紧把信收进兜里。
我说:“写了信就寄了吧,别搁着。”
她低声说:“寄不寄都一样。”
“你爸的事,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她摇头:“问不出来的。我在里头待了六年,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他们早就把我忘了。”
“我没忘了你。”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水雾。那会儿夕阳正沉下去,筒子楼外头晾着一排衣服,被风一吹,东晃西晃的。
她说:“韩民,要是有一天,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会不会怪我?”
我脱口而出:“你以为我以为你是什么人?”
她没回答。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是我媳妇。从前是,往后也是,这个变不了。”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吧嗒吧嗒砸在膝盖上。那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
日子还是那个穷日子,可我下班的时候,脚步比以前快了些。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灶边,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她的脸在雾气里影影绰绰的。
我喊一声“我回来了”,她就应一声:“洗手吃饭。”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我听着,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可刘成功那顿饭局上说的那句话,到底还是在我心里扎了根。他追过许慧妍。什么时候追的?在省城?还是那年她来农机厂办事的时候?
我问过许慧妍,她说不记得了。她不说,我就不再问了。
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翻的。
05
1998年冬天,农机厂撑不下去了。
早几年效益就开始往下滑,工资从月月发到拖三个月发。厂里隔三岔五传一回“要改制”
“要裁人”,传着传着,大家也就麻木了。
腊月十八那天,厂大门前的告示栏贴了一张红纸,白纸黑字写着下岗人员名单。
我挤进人群,一行一行往下找。
看到第三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名字。
韩民,写在名单最末一行。
四周像炸了锅,骂的骂,叹的叹。我没吭声,退出了人群。
那时候刘成功已经当上了厂长。他的声音隔着办公室门板传出来,大意是“甩掉包袱”
“谁走谁留厂里研究过”。我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筒子楼的路不长,我却走了很久。
鞋底磨得透薄,凉气往上钻。
四十多岁的人了,丢了铁饭碗,往后怎么办?
两个孩子还在念书,家里那点积蓄,撑不过三个月。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猛地愣住了。
巷子深处,人头攒动。
好几个脑袋挤在我家门口的方向,指指点点。
人群中,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停在路中间。
车头一个凤凰标志,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车我认得。刘成功的小舅子也有一辆。
我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躲到墙根蹲了下来。脑子里嗡嗡的:这车停咱家门口干什么?那帮人围着我家干什么?慧妍出来看见没有?
我怕给我媳妇惹麻烦。她一辈子低调做人,被人戳戳点点几十年,要是再有什么风波……
我蹲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手指头哆嗦着点了一根。蹲到烟快抽完了,腿也麻了。我摁灭烟头,硬着头皮往人群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我走到家门口,看见她正站在门口。
那辆凤凰轿车边上站着个穿深灰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皮包,一直在跟许慧妍说话。
我走过去的时候,男人的话正好说了一半:“……师母让我一定要把人找到。我找了您快十年了。”
我停下来。
许慧妍抬起头,看见了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里说起。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来,看了看我,又看回她。
许慧妍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话:“他是我丈夫,韩民。”
那个叫孙香寒的男人,听了这句话,站直身子,朝我深深鞠了一躬:“韩先生,久仰。”
我怔在原地。
我问他:“你是谁?”
孙香寒说:“我叫孙香寒。许文忠教授的学生。受林家委托,来找许师姑。”
许慧妍站在我旁边,她伸出胳膊,箍住了我的手腕,握得紧紧的。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我说:“进屋说。”
进了屋,孙香寒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从皮包里取出一摞文件,摆在八仙桌上,一份一份摊开。
“许教授的案子,两年前平反了。”他推了推眼镜,“这是平反决定书。”
许慧妍伸手接过那摞文件,指尖抖得厉害。她翻了两页,抬起头来,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这是我爸的字。”
她低声说:“他写字的时候,总是把撇画得很长,捺收得很短。”
孙香寒又从包底翻出一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的边角都卷了:“许教授在最后几个月,还在整理手稿。这是他托人带出来的,我一直收着,就等找到您。”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茶杯里的水汽升起来,袅袅地飘着。
许慧妍盯着笔记本,许久没有开口。最后她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林家……是怎么回事?”
孙香寒说:“许教授当年在海边救过一个落水的孩子,是南洋华侨林家的独孙。林家一直在找您,找了快二十年了。林老先生说了,当初许教授托他保管的东西,一笔一笔都记着账,如今原原本本还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林老先生还说了,许教授当年说过一句话。钱不钱的不打紧,那些资料,将来要是能派上用场,替他做成真东西。”
一屋子的空气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沉甸甸的。
我坐在她旁边,手心攥出了汗,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倒是许慧妍,轻轻呼出一口气,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韩民,你别怕。不管我是谁的女儿,我都是你媳妇。”
我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说不出话,只能握紧她的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门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围了一圈人。马翠兰站在最前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个不停。
赵铁柱挤在人堆里扯着嗓子问:“那车是谁的?来找谁的?”
马翠兰回了一句:“找慧妍的,人家爹的学生。”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吱声。
我站在门里头,看着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日子,像是一场又长又沉的梦。
06
那几天,村里的闲话像开了闸的水,堵都堵不住。
有人说许慧妍的爹是留过洋的大教授,留下万贯家财。
有人说林氏集团要给许家一大笔钱,够花几辈子的。
赵铁柱在村口听了一耳朵,跑到人堆里说:“当初我就觉得许慧妍那人不简单!那眉眼、那做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马翠兰正路过,呸了他一口:“马后炮。你当年吓得人家姑娘不敢走夜路的事忘了?”
赵铁柱讪讪缩了脖子,都不敢吱声。
可我心里头清楚,那笔钱并没有大家传的那么玄乎。
孙香寒给许慧妍看了林家的资产清册,也看了许文忠当年托管的账目。
当年许文忠确实留了一笔积蓄,不多,加上利息,也就够在省城买一套小房子。
真正值钱的,是那些手稿和图纸。
许慧妍翻了两天手稿,有天夜里,她把我喊起来:“韩民,你过来看看。”
我揉着眼睛走过去,看见她摊开一张发黄的图纸。上头画着一台农机引擎的剖面图,线条密密匝匝,标注的尺寸却清清楚楚。
“你看得懂不?”她问我。
我凑近看了看,点点头:“差不多。”
她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设计:“你说这个进气口的角度,要是再大一点,会不会夹带过多沙尘?”
我愣了一下。我干了二十年钳工,翻砂、装配、调试都摸过,可从来没人问过我这种问题。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半天,说:“会。不过要是加一道滤网,应该能压住。”
她眼里的光更亮了:“那你去把它测出来。”
我不解:“怎么测?”
她指着图纸:“我把这东西放大,我们做一个模型,你在机床上把它车出来,咱们看实际效果。”
我看着她,她看我。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头却热腾腾的。
那段时间,我下班回来就琢磨那台引擎。
图纸上的每一个尺寸,我反复量了画,画了量。
许慧妍在省城联系了一个小加工厂,借人家数控机床的边角时间做零件。
零件车出来那天,她跑了一趟省城。
回来时,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兴奋:“装配起来,试了一下,转速很稳,排气也顺畅。他们厂里的师傅都说,这台引擎的设计思路起码超前二十年。”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年轻了十岁。我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
可我没想到,那台引擎会引来刘成功。
那天下午我下工回来,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人站在我家门口,身形有些佝偻,反复踱着步。走近了才看清,是刘成功。
他看见我,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着笑,那笑容却显得很拘谨:“韩民同志,下班了?我等你半天了。”
我拧着眉头:“什么事?”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进去说话?”
我没让开。他干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抽根烟?”
我接过来,没点上,夹在手指头上,盯着他。他被我看得不自在,搓了搓手:“老韩,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许家那些钱……你知道吗?”
我不说话。
“我有一份材料,能证明我在农机厂跟许教授有过项目往来。”刘成功舔了舔嘴唇,“你把这材料交给许师姑,帮我说句好话。要是能搭上林家的线,给咱们厂拉来一丁点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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