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把沈玉芳钉在灶台前。

她手里攥着一块搓了半截的衣裳,指节发白,耳朵里嗡嗡地响。

门外鞭炮炸了一串又一串,红的碎屑从墙头飘进来,落在她脚边,像血点子溅在泥地上。

她放下衣裳,解了围裙,慢慢走到前院。

花轿正从大门抬进来,八个轿夫踩得尘土飞扬。

她看见丈夫程俊智穿着一身新裁的喜服站在廊下,脸上带着笑,那笑是僵的,像是被人拿线吊着扯出来的。

公爹程根宝站在堂口,朝着宾客拱手,中气十足地喊着招呼。

程景天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盏酒,冲她遥遥一举。

沈玉芳停住脚,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往下沉,沉到底,又猛地翻上来,堵在嗓子眼。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站在二门后的阴影里,看着那顶花轿稳稳当当地落在正院当中。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伸出来,脚尖沾了地,迟疑了一瞬,才慢慢踩实。

那姑娘看着不过十八岁,身量单薄,被人搀着跨过火盆的时候,身子抖了抖,像是被烟气呛着了。

沈玉芳攥紧手里的帕子,转身往后院走。

身后起哄声、笑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团,灌进她耳朵里。

她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

脚底踩到一颗石子,硌得她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胸口一起一伏。

这世道,女人的命算什么呢。她活了三十六年,到今天才想明白这句听了一辈子的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洞房设在东跨院。

红灯笼挂了满檐,烛光透过窗纸,把屋里的人影映得影影绰绰。

宾客散尽后,院里静了下来。

沈玉芳一个人坐在灶房的矮凳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她盯着那片光,盯了很久。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程俊智掀开她的盖头,手抖得厉害,咧嘴冲她笑:“玉芳,以后我罩着你。”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才晓得,这世上有的人自己都立不住,哪来的力气罩别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程景天拎着一壶酒从游廊那头走过,脚步轻快,像是心里头揣着什么高兴事。

他走到东跨院门口,站在那盏红灯笼底下,抬手整了整衣襟,这才推门进去。

沈玉芳没在意,又低下头。

直到东跨院里传来林香寒低低的一声惊呼,她倏地抬起头,凝神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没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一道墙听见程景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她听不真切。

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里的地砖泛着青灰色的光。

沈玉芳攥紧衣角,站在原地,心里那锅烧了十几年的温水,终于在这一刻,咕嘟咕嘟地冒了泡。

程俊智站在东跨院门口的时候,沈玉芳已经回到灶房了。

她没点灯,摸着黑坐在矮凳上,听见丈夫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灶房门口停住,又踱走了。

他没有敲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走了。

沈玉芳听见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没掉。她想,这就像她和程俊智的这些年,隔着一道门,谁也没想着伸手推开。

第二天,她照旧天不亮就起来烧水。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她蹲在那儿添柴,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婆子端着一盆脏水从东跨院出来,泼在墙根底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到底年纪轻,头一晚折腾到半夜,鸡叫了才歇下。”沈玉芳没接话,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

火苗蹿起来,烘得她脸热。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是湿的。她说不清那到底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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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家在这座府城里住了三代人,到程根宝手上才封了王爷。

说起来是王府,日子过得却并不比寻常人家宽裕多少。

院子倒是大,但年久失修,正堂的柱子漆皮掉了大半,也没钱重新上漆。

程根宝年轻时在边关打仗,落下了一身的暗伤,老了便爱端着王爷的威风,底子里头是个极要脸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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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芳十二岁那年跟着改嫁的母亲踏进程家大门,她娘嫁的是程家的老管家,没两年就病死了。

程根宝见她可怜,又见她手脚麻利,便让她留在府里做个使唤丫头。

后来程俊智到了成亲的年纪,程根宝做主把她许给了他。

说到底,不是多中意她这个人,不过是图省一笔聘礼,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娘家撑腰,好拿捏。

沈玉芳心里门儿清。

这些年她没有怨过,给程家当牛做马,本本分分地守着本分。

程根宝爱喝浓茶,她每日天不亮就把茶煮上,火候一分不差。

程俊智的衣裳要烫三道边,她烫了十几年没有一天落下。

她以为只要自己勤恳,日子总能过下去,总能熬到头。

可那天花轿从正门抬进来,十八岁的姑娘踩着火盆进了她的家。

她站了一整夜,才慢慢想明白一个道理:她的勤恳,在程家这些人眼里,从头到尾都算不得什么。

程景天那天在正堂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起旧事。

他提到那年他拼死将坠马的程俊智从山沟里背出来,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去找郎中,路上摔了不知多少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也没撒手。

说到动情处,他嗓音都哑了,端起一盏酒朝着程根宝敬了敬:“义父,咱们程家是有大福气的,大哥大难不死,往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程根宝听得眼眶发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孩子”。

沈玉芳站在二门后的阴影里,隔着人群看着程景天。

她看见他说完那番话后,低头抿了一口酒,嘴角微微翘了翘,那弧度极浅,旁人看不出来,可她偏偏看见了。

她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说不出的怪异。

那桩旧事,她是记得的。

那几年程俊智从军,在程根宝的旧部底下当差。

程景天那时还叫程贵,是程根宝捡回来的孤儿,养在府里,比程俊智小几岁,一直跟在程俊智身边当仆从。

后来程俊智坠马伤了身子,程景天背着他回来,程根宝感念他的恩情,收他做了义子。

可沈玉芳一直记得一个细节,坠马那天,程俊智出门时跟她说过,要去城外的观音庙替她求一副安胎药。

当时她成亲两年多没有动静,心里着急,程俊智便说去庙里问问。

他怎么会跑到猎场去,又是怎么和程景天一道骑的马?

她问过程俊智,程俊智只说是路上碰见程景天约他去猎场转转,谁知道马突然惊了。

那时候她信了。如今想想,那马为何偏偏在那一天惊了?

婚宴那晚,沈玉芳没有上桌。

她站在厨房里守着蒸笼,旁边几个婆子正在替程景天热酒。

一个婆子边倒酒边笑着说了句:“景天少爷今晚可真是风光,说句不好听的,比俊智少爷还像新郎官呢。”另一个婆子推了她一把,两人笑作一团。

沈玉芳蒸笼里的水汽扑到她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掀开盖子,白雾散去,里面蒸着一尾鱼。

那是程俊智最爱吃的做法。

她拿起筷子拨了拨鱼身,又放下了。

她想起当年程俊智伤好后头一回能下床,她扶着他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男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支棱着,他攥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地说:“玉芳,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嫁了个废人。”她当时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说:“别说这种话,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两个人一条心,什么坎儿都能迈过去。

可她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她守了十几年,守着这口锅、这间屋、这桩有名无实的婚事。

她以为这是她的命,她认了。

可程家没有认。

他们嫌她肚子不争气,转头就抬进来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那姑娘她看了,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稚气,坐在新房里头,一双手绞着衣角,指头都绞白了。

跟她当年坐在新房里头的模样,一个样。

沈玉芳把蒸笼盖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月光底下,她看见程景天从东跨院方向走过来,步履从容。

他看见她,笑了笑,叫了声:“嫂子,还没歇下呢?”沈玉芳应了一声,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定了下来。

她决定,明儿一早,无论如何得跟程俊智好好说回话,把那些憋了十几年的话,往桌面上摆一摆。

02

早上程俊智起来的时候,沈玉芳已经把热茶端到他跟前,蒸了两个白面馒头搁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馒头,没坐下来吃,说:“我去爹那边请安。”

沈玉芳叫住他:“俊智,你等会儿。”

程俊智停住脚,却没回头。

她看着他后颈那块晒得发黑的皮肤,忽然觉得陌生。

他当了好几年的兵,身上那股子少年气早磨没了,换上的是那种油滑又疲倦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那孩子,叫林香寒。她昨儿夜里喝了多少酒?”

程俊智肩膀僵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玉芳把茶碗放下:“我能做什么,我想问问,你要怎么安置她。”

程俊智转过身来,看着她:“爹说了,就住在东跨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像是怕和她对上目光。

她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心里那股气反而散了,像一只漏了底的水桶,装多少漏多少。

她点点头:“那行。

程俊智像是松了口气,快步出了门。沈玉芳望着他的背影,伸手把桌上那只馒头拿起来,掰了一半,慢慢地嚼。干得像嚼木渣。

那天中午,外头忽然闹了起来。

沈玉芳走到前院,看见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衣衫不整,脸上带着酒红,指天画地地朝着围观的街坊嚷嚷:“程家仗势欺人呐!把我闺女抢去当小老婆,我一个做爹的,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认出这是林香寒她爹林玉华。

程根宝坐在堂里,脸色铁青,又不好当着街坊的面发作。

这时候程景天从旁边站出来,手里拿着一包银子,走到林玉华跟前,拍拍他的肩膀:“林叔,有话好说。咱们王府办的是明媒正娶的喜事,您闺女进了程家的门,就是程家的人,亏待不了她。这些银子您先拿去应急,回头再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林玉华揉揉眼睛,把那包银子攥进怀里,嘴里嘟囔了几句,顺着台阶下了,走了。程根宝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景天啊,这回又得亏你。”

程景天笑了笑:“义父说的什么话,这是儿子该做的。”

沈玉芳站在门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林玉华转身走的时候,程景天伸手轻轻弹了弹衣摆,他脸上那股和气的笑意忽然收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层冷来。

那表情转瞬即逝,可沈玉芳看得真亮。

她握紧门框,心里那个念头一点点成型: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程景天在操办。

说是程根宝做主,可程根宝一个退了休的老爷,平日里连门都少出,哪来的路子去认识林玉华?

是程景天把林玉华领到程根宝跟前,又是他拍着胸脯说这姑娘家世清白、八字合了程俊智的命数。

连那个讨价还价的中间人,也是程景天找的。

她想起林玉华那句“抢去当小老婆”,不是骂程家,倒像是在演给谁看。

傍晚程景天从外头回来,经过灶房,看见沈玉芳在切菜,停下来笑道:“嫂子今儿气色不错。”沈玉芳头也没抬:“哪有什么气色不气色的,都是操劳命。”程景天靠着门框,像是随口聊天的派头:“嫂子也别太操劳了。往后东跨院那边有人伺候了,您也松快松快。”他这话说得体面,沈玉芳却觉得字字像刀。

她握着刀柄的手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程景天也没等她答话,自顾自走了。

夜里,沈玉芳把灶房收拾妥当,端着一碗热汤走到东跨院门口。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门里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香寒的声音响起来:“谁?”

“我,你嫂子。”她顿了顿:“给你送碗汤。”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香寒站在门缝里,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看着沈玉芳手里的汤碗,没有接。

沈玉芳把碗往前递了递:“喝了睡吧,夜里凉。”林香寒垂下眼睛,慢慢伸出手,接过了碗。

她低声说:“谢谢。”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沈玉芳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抽噎声。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那碗汤,林香寒喝没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声压抑的哭声,让她心里那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又往前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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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玉芳嫁给程俊智那年是十六岁,程俊智十九。

那时候程根宝还没封王,家里不过是城东头一户还算殷实的武官人家。

程俊智年轻,性子也欢脱,爱笑爱闹,待她也还算好。

成亲头一年,她肚子没有动静,程根宝不说什么,程俊智也不催。

第二年,还是没有动静,程根宝开始沉了脸。

她婆婆孙氏说话酸:“老母鸡还知道下蛋呢。”

她躲在灶房里哭了一场,程俊智到后半夜翻窗进来,蹲在她跟前,拉着她的手:“你别往心里去,我爹就是嘴上厉害。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那时候她还有盼头。

可盼头在第三年那个秋天碎了个干净。

那天程俊智出门前说去观音庙替她求香灰,结果到了天黑也没回来。

是程景天背着他闯进家门,浑身是血,说骑马的时候马惊了,程俊智从山坡上摔下去,正好撞在一块石头上。

程俊智捡回了一条命,可那处伤,把他作为男人的根本折了进去。郎中看完摇了摇头,私下跟程根宝说,保住命就是万幸,旁的,别想了。

程根宝当场砸了一只茶碗。

沈玉芳蹲在床边给程俊智擦身子,听见隔壁传来程根宝压着嗓子的骂声:“一个带把的爷们,连个种都留不下,我程家这是造的什么孽!”

程俊智闭着眼睛,眼角淌出两道水痕。

她伸手替他擦掉,他哑着嗓子说:“玉芳,我对不住你。”她握着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手背上:“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好好养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那时是真的不怨他,心里只想着,哪怕不能生养,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可程家不肯让日子这么过下去。

程俊智伤好之后,程根宝便琢磨着给他纳妾。

程俊智死活不肯,说正妻还没生出儿子,纳什么妾。

程根宝骂他糊涂,说玉芳肚子不争气,你还打算让她占着窝到什么时候。

程俊智梗着脖子顶了回去:“爹,玉芳这些年为这个家没少出力,您别这么说她。”

那回争执以程根宝摔门而出告终。

沈玉芳就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灶台边上,把米淘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盆水清得见底。

从那天起,程俊智再也没有提过圆房的事。

他待她客气了很多,客气得像待一个外人。

夜里她替他铺床,他说:“你早点歇着。”然后侧过身去,背对着她,一夜无话。

两个人同了十几年的床榻,那床板中间始终隔着一条缝,谁也没有往中间挪过一寸。

林香寒进门第三天的夜里,沈玉芳起夜,路过正房,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

她站在窗外,看见程根宝披着衣裳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信,就着油灯的光,反反复复地看。

她只看见信纸角上画着一支梅花印,那是程景天惯用的信笺样式。

她没出声,悄悄退开了。

第二天一早,程根宝告诉程景天:“你替我写封信给京里的老将军,问问他,能不能替咱们家俊智谋个差事。他成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程景天满口答应。

沈玉芳在帘子后头听着,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楚了:程根宝要把程俊智支开,这府里,就剩下她一个“外人”了。

果然,隔了不到五日,程俊智便说京里来了信,让他去一趟兵部衙门,替程根宝老上司的儿子送一封回函。

沈玉芳替他收拾行装,程俊智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最终只说了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多看着点家。”

沈玉芳把包袱系好,递给他,笑了笑:“你放心。”

程俊智接过包袱,又看她一眼,像是还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那一声响,像是把她和程家之间最后一根线也拽断了。

04

程俊智走后的第三天,沈玉芳按着拜帖去了一趟城东的布庄。

那家铺子是程根宝的旧部开的,平日王府的布料都从那里拿。

她说是去挑两匹秋布,实则是想打听些事。

布庄掌柜姓何,是个圆滑人,见了她便笑:“大奶奶需要什么布料,只管吩咐伙计送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她一边摸着布头,一边装着闲聊的口气:“景天少爷前几日是不是来找过你,说要印什么东西。”

何掌柜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了自然:“景天少爷上月来拿过几尺绸子,说是要做床帐子。别的不曾听他提起。”

沈玉芳点点头,也没再多问,挑了两匹靛蓝的布头便走了。

走在路上,她心里却像嚼着一口生了筋的肉,嚼不烂,也咽不下去。

她刚才那句话是诈何掌柜的,可何掌柜那一顿,说明程景天确实来办过什么事,不一定只是拿绸子。

回到府里,日头已经偏西。

她穿过垂花门,远远看见林香寒站在鱼池边上,低着头往水里撒饼屑。

她走过去,林香寒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微微欠了欠身:“姐姐。”

沈玉芳摆了摆手:“别叫姐姐,听着生分。你在这儿住得惯吗?”

林香寒垂下眼睛:“还好。”她顿了顿:“比家里清静。”

沈玉芳从她手里拿过饼碗,替她撒了一把。

鱼群扑腾着争食,水花溅到她袖口上,凉丝丝的。

她听见林香寒在身后小声说:“姐姐,你是个好人。”她转头看了这姑娘一眼,林香寒也在看她,眼里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林香寒说:“我爹把我卖了,我知道。他收了程家五十两银子。”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沈玉芳把饼碗搁在栏杆上:“你不恨他?”林香寒笑了笑,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恨他做甚。他是我爹,我恨他也没用。”

她顿了顿,又说:“姐姐,我只问你一句。这府里,你说得上话吗?”

沈玉芳心里一紧,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应她。林香寒没等她的回答,转身走了,瘦削的背影被暮色吞了进去。

那天夜里,程景天没有回府。

沈玉芳留了个心眼,佯装睡下后,趁着府里人都歇了,悄悄摸进程景天住的西厢房。

她在他书桌的抽屉最底下一层,翻出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方正,写着一行话:“林事已妥,切记事成之后兑现。”落款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梅花印。

她捏着那封信,站在黑暗里,脊背上蹿起一股凉意,直冲到后脑勺。

她把信原样放回去,擦掉掌心的汗,蹑手蹑脚地回了房。

整夜没合眼,盯着帐顶,脑子和这窗外的夜色一样,又黑又稠。

她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程景天的盘算到底能落着多大好处,直到天快亮时,一个念头如雷砸下来。

程景天是程根宝的义子,可他没有资格继承王府的爵位。

但只要程俊智没有子嗣,王府的家业迟早有一半要落到替程家撑门面的程景天手里。

换句话说,林香寒能否生养,是程景天整个局里最要紧的一颗子。

她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想起合欢宴那晚,程景天亲自斟酒的模样,他的手稳得很,没有一丝抖。

是早就练熟的。

她出了满头的冷汗,攥着被角的手,指节一根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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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玉芳决定去找林香寒摊牌。

她不说程景天的事,那没有凭据,她只问林香寒愿不愿意离开程家。

林香寒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灰了下去:“走?走到哪里去。我爹收了银子,字据都按了手印。我要是跑了,程家去官府告我爹,他得吃官司。”

沈玉芳说:“如果我有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地走呢?”

林香寒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摇摇头:“姐姐,你别为我搭上自己。你在程家也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沈玉芳鼻子一酸。她转开脸:“你不用管我。你只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林香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似的。

沈玉芳心里却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疼,又扔不掉。

她去找了程根宝。

程根宝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她进来,眼皮也没抬。

沈玉芳站在书桌前,叫了声“爹”。

程根宝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沈玉芳说:“我想跟爹商量个事。香寒那丫头年纪小,身子骨也薄,我看她这几日饮食不济,脸色不好。要不找个郎中来替她把把脉,开几副调养的方子?”

程根宝哼了一声:“你倒会操心。”他把笔搁下,看了她一眼:“行,你有这份心,就你去安排吧。”

沈玉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程根宝叫住她:“玉芳。”她停下来,听见身后传来程根宝慢悠悠的声音:“你进我们程家的门也十几年了,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你心里有数。”

她握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没有回头。

那日午后,沈玉芳带着郎中东跨院给林香寒诊脉。

郎中搭了半晌脉,说姑娘身子虚,开了几味补药,又说夜里睡得可好。

林香寒如实说了,睡得浅。

郎中便说加一味安神的酸枣仁。

她开了方子,沈玉芳亲自去药铺抓药。药是程景天替林香寒结的账。

夜里,程景天回府,在饭桌上与程根宝说了几桩闲话。

沈玉芳照旧在厨房忙活,可耳朵一直竖着。

她听见程景天提到林玉华又来找过他,说想让女儿回门住几天。

程根宝不耐烦:“刚过门几天,回什么门,不像话。”程景天便笑着应了一句“那我去回了林叔”,再无下文。

沈玉芳站在灶边,把那碗药汤端起来,吹凉了,端到东跨院门口。

她敲门,林香寒开了门,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她没问,把碗递过去:“喝了。”林香寒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沈玉芳:“姐姐,今晚会出什么事吗?”

沈玉芳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林香寒垂下眼睛:“我刚才听程景天在院外头跟人交代,说今夜酒席上留几坛好酒。往常他不会特地说这个。”

沈玉芳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她稳住心神,说了句:“没事,你只管睡了。”

她转身走回灶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胸口突突地跳。

酒。

又是酒。

那晚合欢宴的酒,是程景天亲手倒的。

他又要留酒,要留给谁喝?

她脑子里转了几转,忽然想起,程俊智走之前交代过,说五日左右便回。

今夜,正好是第五夜。

她猛地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藏在柜子底下的那个东西摸出来。

那是她白天趁程景天出门时,从他书桌暗格里搜出来的一包药粉。

她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敢让郎中看。

她捏着那包药,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要是今晚不戳破,说不定就没有下一次了。

06

天黑透了。

程俊智果然回来了,风尘仆仆的,眉眼里全是倦色。

沈玉芳给他端了热水擦脸,他接了,说“辛苦”。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头洗脸的模样,心里翻涌着无数句话,最终只说出一句:“路上吃了没有?灶上给你留了饭。”

程俊智说不用了。他搁下毛巾,看了看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玉芳忽然喊住他:“俊智。”程俊智停住脚:“嗯?”

她说:“你今晚,别喝酒。”程俊智愣了愣,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贪过杯?”她盯着他:“你记住我这句话,别沾酒。谁劝你都别沾。”程俊智脸上的笑意退了下去,像是终于发现她神情不对:“玉芳,出什么事了?”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没什么。香寒那丫头年纪小,你们好好待人家。

说完她转身走了。程俊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晚上,程景天果然张罗了一桌酒席。

他说是给大哥接风洗尘。

程根宝坐在上首,程景天坐在他左手边,程俊智坐在右手。

桌上摆了几坛好酒,程景天亲执酒壶,先给程根宝斟满,又给程俊智倒了一碗:“大哥,这坛酒是给你留的。咱们兄弟好久没坐下喝一盅了。”

程俊智握着酒碗,想起沈玉芳的话,手顿了顿。

程景天仿佛没察觉,端起自己的碗,敬了他一下:“大哥,我先干为敬。”一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程俊智也端起碗就唇,忽然被一只手拦住。

满桌人都愣住了。

沈玉芳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站在程俊智身侧,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手腕。

程景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松开:“嫂子这是做什么?”沈玉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碗酒上。

酒水清亮,映着烛火,微微摇晃。

她伸手,从程景天手边取过另一只空碗,将程俊智碗里的酒倒了一半过去。

程景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端起那半碗酒,举到程景天面前:“景天,你替他喝这半碗吧。你大哥素来酒量浅,我怕他喝多了耽误正事。”程景天看着她,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桌上死一般地安静,只有烛火轻轻晃动。

程根宝皱起眉:“玉芳,你这是什么规矩?”

沈玉芳没有答话。

她只是举着那碗酒,目光直直地盯着程景天。

她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像是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一出。

程景天慢慢站起来,伸手要接那碗酒。

他的指尖刚触到碗沿,沈玉芳忽然手腕一翻,整碗酒泼在了地上。

青砖缝里,酒液渗透下去,泛起一层细微的白沫。

程景天的脸色变了。程俊智霍地起身,盯着地面:“这酒里有东西?”程景天也站了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壶里倒出来的。”

沈玉芳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开口道:“有没有东西,找个郎中验一验就知道了。”

程景天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里有能杀人的东西正在翻涌。程根宝一掌拍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