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了,可是,他却走了。

刘菲站在地质勘探队的浅绿色的帆布篷前,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珠,取下背在身上的皮包,就发起呆来。

这儿是西北黄土高原的一条宽阔的山沟,沟很大很深,坡也很缓,沟坎上长着稀稀落落的树木,青草遮不 住地皮儿,遍地黄土,一片荒漠,但气势却十分宏伟。

她望着从这沟底盘旋而上的弯弯曲曲的土路,秀丽的带点倦意的眼睛,几乎动也不动一下,是呀,这路太远了!坐火车,乘汽车,艰苦跋涉,一路风尘,带着多少年的爱与情,总算赶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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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初为什么想起让他意料不到地高兴一下,而不先写一封信呢?他的南方地质学院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也为什么偏偏在路上耽搁长了,而他一接到手,就马上去报名了……

她踩着被八月的骄阳晒得发热的黄土,迈着缓缓的脚步,从那座落在山脚下的帐篷前,走了开去。过了长着青草的又窄又平的沟道,步上通往原顶的小路,很快地,一条纤细地穿着式样不怎么时新的身子,还有带着两根细弱地如同绳子般的发辫的脑袋,被斜射的阳光,投在了路旁的崖壁上……

在小街拐弯的地方,座落着两排参差不齐的小房间,它们的存在,使街道显得十分狭窄,大卡车不能从这里开过。

嘉宁和刘菲的家挨在一起,一棵有些古老,但却长得茂盛壮实的槐树,罩住了他们小小的屋顶,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在树下玩耍。

他的身材又矮又胖,十分可爱,人们叫他“熊猫”,她的个头又细又高,模样非常机灵,大家称她“猴子”。

可是,有一天,两家的家长同时叮咛孩子,他们不能在一块玩耍。

“为什么呢?”她问着妈妈。

“他爸爸是个大右派,被下放了……”

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一个劲地对爸爸说:“阿姨好,我喜欢阿姨……”

“傻孩子,你不懂,她太积极了,她跟着别人一起整爸爸”。他们渐渐地由疏远而陌生了,一直到上了初中还是这样。每来一场运动,他爸爸就被批上一通,她感到很开心,特别是挂黑牌,戴高帽子那一次,他爸爸是坏人呀。

她能戴红袖章,他却没有这份天福,她为此很自豪。不过,她的开心日子,没有持续几天,她妈妈也成了运动的对象,而且,听说坐了“喷气飞机”连头发也给剃光了……刘菲的红袖章被人摘掉了,她成了“狗崽子”,她痛苦极了,趴在屋里的小桌上,鸣呜地哭起来。

“嘉宁”,被当权派顶替不再去挨斗的爸爸,突然将他叫到面前,“去吧,叫菲菲来吃晚饭。”

“给她吃饭?”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去,去叫她,一定要叫来。”爸爸的语气很肯定。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不敢走近她面前的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跑了来。

“你想看我们家的笑话?”

“你胡说!我是来叫你吃晚饭。”可是,她还是不去。

他跑回去,给她端来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放到她面前。

“我自己会做饭。”她说着,抹掉了眼角的泪水,动手合起面来。

他呆呆地站着,胖胖的象圆球儿似的脸上,露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神情。

过了几天,当他的爸爸再次进了学习班,和她的妈妈一起接受再教育的时候,她不再象过去那样,看到别人挨整而幸灾乐祸,她偷偷地跑到他的家门口,往里面瞅着。

嘉宁带着两个小弟弟,一块啃着硬梆梆的裂着皮儿的馒头。

她不声不响地跑回自己的家里,把缸底剩下的面粉,全都作成了面条,煮好后,用一只大盘儿盛着,给他们送去。

“‘猴子’姐姐真好!”

两个弟弟围着面盘儿直流口水,他默默地接受了。

这一天,天气非常地热,她和他一块儿拎着饭盒儿,给她的妈妈和他的爸爸去送饭,当他们走进那间疯人院似的大房子时,两个老人正在一起说着话儿。

双方的老人,都叮咛自己的孩子:要多多关照对方。

那是南方的山,青青的草,碧碧的水,还有树林、竹丛,出没的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再远一些,听说是大熊猫和金丝猴的故乡。

人们散居在大大小小的沟道里,十里八里的,没有几户人家,上一次县城,得整整走上几天几夜哩。

刘菲背着装着粪土的筐儿,顺着崎岖的小路,摇摇晃晃地上山了,汗水浸透了夹衣,气喘嘘嘘,腿软得轻飘飘地,身上却沉得没法儿说。她提着心儿吊着胆,一步一颤地爬着,拚着全部的体力,还是远远地落在了别人的后面。

她靠在路旁的石块上,急得要哭了起来,瘦“猴子”确实有些受不了。

忽然,她觉得背上的筐儿动了一下,扭过脸去,啊,原来是他!

“嘉宁”她边喘气边喊着,“你不是在河道里整地么?”

“这会儿休息了,”他动了一下胖乎乎的矮个儿的身子,厚厚地嘴唇吐出的字音,既清楚又果断,“我一直在看着你,果然撑不下来了。”

“谁说的?我不过想歇会儿罢了!”她朝他分辨道。“算了吧,只差没有哭出声来,对我还不讲实话”。他说着,一双半月形的眼睛眨了眨,便一手扶着筐沿儿,一手将她拉在了一边,两只有力的胳膊一伸,将筐绳儿稳稳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山上的草儿由青变枯,又由黄化绿,河里的流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时间呀,一天天一年年的过去了,他仍然在队上劳动,她呢,恰逢隔壁小学校的老教师告老还家,便被队上请了去,当了个民办教师。

学校很小,只有一间稍大点的草屋子,窗子开得不正不歪地,里面架着几条不规矩的木板,算作课桌吧,十八个学生,分了四个年级,就这么挤成一疙瘩。但是,她也满意了,人么,总是在比较中认识生活的,有这么一个过渡的工作干,确实是以前不曾想过的。

她一面教学,一面仍然为他料理着家务。有时放学后,她提着小竹篮,跑到山上采几把野韭菜回来,切碎了用盐泡着,否则煮着洋芋片的苞谷面糊糊太没味道了,有时她按着孩子们教给的办法,用尼龙丝网儿捞几条小鱼儿,想办法为他改善生活。

这一天早上,她透过小窗户向外张望,揣着一颗急不可耐的心儿,等待着他的到来。

霞光从山头上散射了下来,薄雾在河谷里轻轻地飘浮着,最先是近处的树木显露了出来,渐渐地,稍远一点的也看得清楚了。啊,那独木桥上,又闪出了他的身影。

她忙迎了出去,发丝在晨风里拂动,声音在水声中跳荡:“嘉宁!啊,你怎么才来呀?”

“有什么事么?”他沿着河岸,跳上了这边的小平台。

“好事情,天大的好事情!”

“招工吗?”他的眼睛闪出了一道亮光,这几天一直有这方面的传说。

“嗯,差不多,”她瘦削的脸颊,显得如此地兴奋,一张嘴象放连珠炮似地,“公社的王干事说了,地质队上的人来这儿招工,听说月底就要走,往北京去,正好我今天过礼拜,咱们就去报名吧?”

“真的吗?太好了,那……”他的脸上泛着红光,想了想,“嗨,还是吃过饭再去吧!”

她早已跳下了平台,一边向他打着手势,一边喊着:“还吃什么呀,我没有做饭!”

这一天不知是怎么个过法,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杯水,谁也不说个饿字,回来的路上,两人都闷声不语。尽管他们上午缠到下午,还是无济于事,因为人家只招男的,不收女的。而他们,也许就要从此分离了。

在独木桥旁光洁的花岗岩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不是到家了,乏劲儿全上来了,而是各有话儿在心头,需要彼此倾诉罢了。

“‘猴子’你听我的,”他在石块的一边坐了下去,看着眼前的一湾清水,深思熟虑地说着,“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用去了,你说呢?”他将试探的目光,直射到她的脸上。

“为什么?”她坐在了他的对面,心灵突然抖动了起来,因为他所说的,就是她正在思索的问题。

“还用问吗,我走了,就剩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愿意让……”他突然闭上了嘴。

“噢,我知道,我清楚,”她呐呐地说着,“你不离开我,这难道是上策么?”

他低下头去,顺手拣起一块小石子儿,朝缓缓流淌的河中心恨恨地撇去,水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波纹。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心里很乱,没有更深一步地思考一下,他听着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都是二十五岁的人了,更不用说你是个男的,也该成家立业了,老这样下去,能行吗?每年的收入买不下一件衣服,零花钱靠家里接济,分的粮食吃不到大半年……如果你能走,这一切不就得到改变了么?”

“那你呢?”

她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地跳动着,遮住了亮晶晶的眼珠儿,几乎在一刹那间,用力地抬起头来:“我就留在这儿,在小学校里教书,总算有点事情干……将来,我一定争取机会,无论如何也得出去?”

她一个人真的留下来了,虽然比过去更加认真地教学,用以分散思绪和充实生活,虽然附近的群众那么富于同情心,虽然幼小的孩子们如此地尊敬老师,她总觉得自己失掉了什么东西。

“人呀,怎么会有爱情?”她有时翻着他的信件,抒发着奇怪的议论,“爱情难道是为了让人烦恼嘛?”

嘉宁离开的时候,曾经表白过,永远不会忘记她;他对她的爱决不改变。对他的请求,她前思后想了许多,终于同意了他的意见,她相信,她早就爱上了他。

“可是,我不能轻易答应跟他结婚”,她在心里告诫着自己,“我没有被招工,我还在这山沟里,要是结婚了,出外的希望就完了,而且,说不定那一天会有了孩子,啊,他(或她)的户口会跟着我……”

生活中的事情都是有关联的,刘菲越是想到这儿,越是急着出去,越着急,对自己的折磨也就越大,她显得越发瘦削了。而他呢,每年都要来一次,跟她商量结婚的事,理由很简单,他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意见,不过,用更加现实的观点看,想被招出去的希望十分渺茫了,谁家的工厂愿要二十七岁的学徒工呢?“不,就是当不了工人,也得等民办教师转成正式的公办才行,那样,就有资格要求调动,我可以申请去他们基地的学校教书……不行,现在还不能结婚,要是那样做了,许多麻烦事就来了,也许会因什么事情错过了机会。”她依然这么固执地想着。

她把对他的爱和情,深深地压在心底,她等着,虽然两期民办教师转正的机会失掉了,她还是等着。啊,那个常常在这儿讨个没趣的呲着大板牙的文教干事,安着什么心呀!他知道她是知青,她的困难,她的处境,他只说帮她打开这四面封闭的世界……

她终于耐不住了,如泣如诉地向县教育局写了封反映信,她希望他们能照顾她的情况,下一次转正时不要忘了她。果然,信没有白写,县局的老局长亲自给她复了信,说他们从此知道了,在茫茫的云雾山中,有一个女知青当着民办教师……他们希望她做好准备,参加将来的转正考试,并指出这是新规定的章程。

寒风呼啸着从山梁上刮了过来,在沟道里回旋着离去,屋顶上的茅草索索作响,小油灯在面前忽闪忽闪地,旧脸盆改做的烤火炉子里,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木炭燃烧哔剥声,虽然这样,刘菲的身上还是一阵一阵地发冷,她将旧棉衣紧了紧,一只手往火炉上伸了伸,使指关节松活一些,一只手捧着书,细细地琢磨着,中学的课本复习完了,她开始读高中的课程。

不知多少时间过去了,她迷迷糊糊地觉得,她和他来到了一所华丽的大房子,啊,这是母校附近的俱乐部,明灯灿灿,人影晃动,一对对年轻美貌的情人搂抱着跳舞,一会儿,她和他挽着手臂在公园的小湖旁散步,低垂的柳丝儿轻轻地拂动着她的发丝,正当她陶醉的时候,却发现他还穿着工作服,怎么,又回到了山沟里,周围是什么东西在发响,是风声,是河水,是山上的黑熊跑了来,她怎么睁不开眼睛,门外还有什么声音在呼唤!

她忽然惊醒了,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小屋子一片漆黑,只是盆中的炭火泛着红光,可是,屋门却真的咚咚咚地响起来,而且,分明是他在喊她。

“嘉宁,你--,啊,梦中的‘熊猫’回来了。”

一颗心狂跳了起来,双手颤抖着划着了火柴,油灯重新照耀着屋子,她跨过搁在火盆的小竹椅,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屋门。

一阵冷风裹着熟悉的身影,钻进了门内,小油灯差点儿被吹熄了,她顺手关上了门板,转身细看,他正从肩上卸着沉甸甸的浅绿色的旅行包,接着,一闪身坐在了小竹椅上,半月形的眼睛虽然在微笑着,但却掩不住十分的疲劳,两只在火炉上取暖的手,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是那样地大。

“你怎么这么晚赶来呀!”她将火盆儿往他跟前挪了挪。“山头上积着雪,路难走极了”,他停了停,又说了下去,“本来想下午就赶到,谁知道……,啊,水,给我一杯水。”

她赶忙为他冲着茶,这时候,才想起了该给他做点吃的。

“你要吃点什么?”她关切地问。

“不需要,一路都在啃面包”,他指着床上的包儿,“你瞧,那里面还有几!比当年的干馒头好吃多了。”

她的眼睛有点儿湿润,但却用奇怪的口气冲着他:“那么多吃的?你也真会带!”她说着,在他对面的破木椅上坐了下来。

“什么吃的!那是我托人在省地质学院借的书,有关物探方面的资料,你知道,我正搞这个专业的研究。”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伸开双臂,舒了个展,身上的骨关节崩崩地响。

刘菲记起来了,她过去听他说过的,没想到,他真的这么用心。

“你们放了假?”

“不,出差。”

“回家了吗?”

“去啦,只住了两天,你妈妈身体很好……我们家现在分了一套新房子,两个弟弟甭提有多时髦了,电烫发,大鬓角,紧身衣,喇叭裤,尖尖的皮鞋………”

“得了,你羡慕他们了,哼,那有什么用,城里再好,也不属于我们,唉!”她想起了刚才逝去的梦,她想对他说,嘴张了张,但却闭上了。

嘉宁呷下一口茶水,细细地品味着,他象对着自己,又象对着她:“不羡慕他们,但也不应该嫉妒他们,我们应该创造出自己的未来。”

“是吗?”她的眉稍不禁向上一挑,一边往火盆里添着木炭,一边数落着:“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个脾气,这般高调何时才能唱完,我连听都不想听了。”

“不,这不是高调,”他向她激动地表示着:“你知道么,我们这几年跑了多少地方呀,从蒙古的大草原转到新疆的戈壁滩,又从茫茫沙海搬到了黄土高原,为国家找见了好多好多的宝贵矿藏!说实话,我终于从一些自我划定的小圈子跳了出来,体会到了人生的美好所在。”

她看见,眼前的他,变化是如此地大,圆圆地胖脸儿削瘦了,脸色又黑又红,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深深地皱纹,下巴上的胡须楂儿闪着青光,年华,容颜,这些都令人遗憾地在消失,在改观,自己呢,不也一样么?岁月呀,这么地无情,他不再是“熊猫”了……刘菲的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凄楚,再说,他是为了她呀!

“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年,难道能前功尽弃?她觉得牙齿将指头咬得有点儿隐隐发疼。“不,现在还不能开这个口子……”

他也静静地坐着,说不上什么原因,劳累么,又没有睡意,反正是自觉自愿地翻山越岭赶来的……他比谁都了解她,那淡淡地眉毛,沉思的眼睛,越来越细地发辫,还有风儿能刮倒的身子,为什么要如此地折磨自己呢?许多女人,把男方的才华、地位、权势、金钱看得比命都重,而她呢,偏偏跟自己过不去,这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呢?

“难道我到这里来,仅仅是为了白跑一趟么?”他在心里问着自己,可是,一会儿他又站到了另一个角度上,“啊,怎么能这样想,就是看看她也好……如果她不提结婚的事的话,我也不说,千万不能再给她增添烦恼了,等她考过试,转了正……而且,结婚不是人生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这一个晚上,他们是在坐中睡的,还是在睡中坐的,谁也说不上来,那彻夜不熄的小油灯,就是最好的见证人。

刘菲从坡下走上了原顶,呀,来时只顾急着同他去相逢,没有好好地看一看,这沟上面是这样宽阔和平坦,直直的路旁,长着两行高高的白杨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向远方伸去。回过身子,用手遮住灼人的阳光,看见面前的沟又是那样地深幽与壮观,此情此景,是她常年居住的地方所没有的。

“天宽地阔,这也算美。”她叹息着,看着象小树林般的浅绿色的帐篷群,忽然后悔了,“应该在那儿住上几天,看看地质队员们的生活,既使他已离开也罢。”

她用手绢擦着脸和脖子上的汗水,舌尖儿将干渴的嘴唇舔了舔,强咽下一口粘粘的唾沫,而那印着紫蓝色小花的衬衫上,落着一层淡淡的灰尘。

啊,她又想到了他。

那一天,嘉宁离开她的时候,只是埋着头赶路,什么话儿都没说,那双半月形的眼睛里,流露着埋怨和失望呢,还是饱含着谅解与宽容?这情景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为什么呢?他怕伤她的心么?她痛苦极了,真的,当她扶着那株小树枝,望着他的身影在山顶上消失了的时候,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脸颊滚淌着……她真想赶上他,对他说,原谅吧,原谅你的菲,她的爱,她的情,她的一切,将永远属于他,可是,她转正了,在她把一腔的爱来献给他的时候……他能知道她的心情么?

“唉,”刘菲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我才明白了,单是这一点,来一次也是应该的,将来把它说给一些朋友听,也许很有意思。”

她想着,又机械地迈开了脚步,踩着晒得发热的黄土,朝前走去。虽然有一阵清风从远方飘了过来,使又湿又热的身子舒畅了许多,但她还没有拿定主意:现在去追赶他呢,还是回到山里的小学校去?

编后语:本小说笔触克制而厚重,借刘菲与嘉宁半生聚散的温情故事,将个体情爱浮沉嵌入时代洪流,于朴素烟火中照见人性暖意,在聚散离合间书写一代人的隐忍、求索与坚守。

二人的情愫始于童年无邪相伴,却被时局动荡与阶级隔阂生生阻隔。寒凉世事里,旁人趋利避害,唯有他们于彼此困顿中温柔兜底、彼此体恤。

嘉宁负重相助,刘菲默然相守,双向的赤诚穿越世俗偏见,在荒芜岁月淬炼出纯粹坚韧的深情,成为动荡年代里难得的精神微光。​

时代的局限造就命运的遗憾。地质招工的希望落空,让两位相守相依的恋人自此山海相隔。刘菲固守山野、克制深情、静待转机;嘉宁奔赴荒原、踏遍山河、磨砺成长。

他们深爱却不能相守,只能各自奔赴前路,以长久守望成全彼此,把青春执念沉淀为岁月深情。​

风尘千里奔赴,终是人去境空。刘菲跨越山海的迟来重逢,只余苍茫荒原与空寂帐篷,所有期许终败给岁月时差与命运无常。

小说以留白收束,不言结局、不刻意圆满,让青春缺憾与人生况味静静流淌,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