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山国学堂 · 公元之声 出品**
公元90年至100年,是公元1世纪的最后十年。
当东方的东汉在"永元之隆"中走向国力巅峰时,欧亚大陆的另一端,罗马帝国正经历着从暴君统治到"五贤帝"时代的剧烈转折。中亚的贵霜帝国在丝绸之路上悄然崛起,而夹在中间的安息帝国则在内战与博弈中艰难维系着丝路贸易的垄断。
这是四大帝国并立、丝绸之路全线畅通的十年。东西方之间的物质流通与文明互动,正在驼铃声中悄然加速。
楔子:公元90年·四大帝国的横截面
若把公元90年这一年从时间长河里单独截出来,能看到一幅罕见的历史横切图——
在罗马的多瑙河北岸,图密善为了脱身应付上日耳曼的叛乱,正对达契亚国王德凯巴鲁斯低头议和,用真金白银赎回被俘的军团士兵;在中亚的兴都库什山南麓,贵霜的维马·卡德菲西斯派出七万大军跨越葱岭进攻东汉西域,被班超以数千残部逼退;在波斯高原的贵族议事厅里,帕科鲁斯二世刚刚击杀了他最后一个王位争夺者——兄弟阿尔达班三世;而在洛阳北宫,汉和帝正等待着窦宪自西北班师归朝,永元三年——正是"燕然勒石"次年,北匈奴单于携残部远遁西迁的当口。
四大帝国同时进入"外线用兵、内线整肃"的节点,丝绸之路以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把这四支互不相识的军队串成了一条隐秘的因果链。这一年,是1世纪世界史最紧凑、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年。
一、罗马:从暴君之死到五贤帝开启
公元90年至100年,是罗马帝国从弗拉维王朝向安敦尼王朝过渡的关键十年。旧的秩序在血与火中崩解,新的黄金时代在废墟上悄然生长。
**图密善的统治末期(90—96年)**
这十年之初,罗马帝国仍笼罩在图密善的铁腕之下。他强化专制,自称"主与神"(dominus et deus)——这个称号,此前任何一位罗马皇帝都未敢公开采用。他甚至以自己和亡兄的名字命名月份:九月改称"日耳曼库斯",十月改称"图密善月",把个人意志刻进了帝国的历法。
在他执政的十五年里,元老议员被处决者约八至九人,流放者五至六人,另有一批"心灰意冷、自请退隐"者。塔西佗后来这样写道:"海上充满了流放可怜人的船只,岩礁上流满了这些牺牲者的鲜血。"——这句话未必全然写实,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时代弥漫在元老院席位间的窒息感。告密者阶层空前活跃,一句诽谤、一首讽刺诗,都足以让贵族的家族财产在一夜之间化为帝国税吏的账面数字。
在东北边境,罗马与达契亚的冲突仍在延续。达契亚国王德凯巴鲁斯多次入侵罗马边境。公元85年,达契亚人首次大举渡过多瑙河,罗马驻军总督战死。图密善亲征,第一阶段互有胜负。87年塔帕伊战役,罗马惨败——近卫军长官弗斯库斯战死,鹰旗被夺。88年,罗马将领提提乌斯·尤利亚努斯在塔帕伊反击取胜。89年,因上日耳曼行省爆发叛乱,图密善被迫与德凯巴鲁斯议和,出钱赎回被俘的战士。这场战争虽以和约收场,却暴露了罗马军团在面对机动灵活的边疆民族时的结构性局限。
公元92年,达契亚人联合萨尔马特人再次大举入侵,摧毁罗马一个军团。多瑙河防线隐患,从此深种。
**图密善遇刺与涅尔瓦继位(96年)**
公元96年9月18日,图密善在宫廷政变中被刺杀,参与者包括禁卫军成员和数名解放奴。据史家记载,他在遇刺当天曾把献来的山楂特意留到"第二天再享用",并淡淡补上一句:"但愿到时有幸还能享用它们。"——这句预感,成了他给自己写下的墓志铭。弗拉维王朝就此终结。
元老院当即通过了对他的"记录抹煞刑"(damnatio memoriae)——所有雕像被推倒,所有铭文被凿平,就连币面上他的头像也要重新回炉。帝国以最沉重的方式,抹去了一位皇帝的存在痕迹。近代考古学与史学重估之前,图密善的形象几乎完全由塔西佗、苏埃托尼乌斯、小普林尼等元老阶层的笔锋所塑造——而这批人,正是他生前打压的对象。
元老院随后推举年迈的涅尔瓦继位。他成为安敦尼王朝的首任君主,也是"五贤帝"中的第一位——同时也是意大利半岛出生的最后一位罗马皇帝。此后,罗马皇位将由行省贵族接手,帝国的重心从台伯河畔的旧贵族圈层,悄然向西班牙、高卢、日耳曼行省扩散。
涅尔瓦立即承诺结束图密善的暴政,发誓绝不处决任何元老院议员。然而,近卫军因图密善之死而愤怒,于公元97年冲进宫殿要求处决凶手。为了确保皇位继承稳固,涅尔瓦审时度势,收养了日耳曼行省的总督图拉真为继子——这一步棋,日后被公认为"五贤帝"时代得以延续百年的制度枢纽。
**图拉真继位(98年)——罗马黄金时代的序曲**
公元98年1月,涅尔瓦病逝,图拉真继位。他成为罗马历史上第一位出生于外省——西班牙——的皇帝,也是罗马史上罕见的"军人+改革者"型君主。
图拉真的登基,开启了罗马"五贤帝"时代的黄金时期。公元99至100年,图拉真返回罗马,恢复元老院地位、赦免流放者、归还财产、整顿吏治。他大举修建边境道路与多瑙河要塞,为即将到来的达契亚战争蓄力。
而这十年后的历史,几乎全部围绕图拉真的名字展开:
公元101—102年:第一次达契亚战争爆发,图拉真亲率大军渡过多瑙河;
公元105—106年:第二次达契亚战争,德凯巴鲁斯兵败自杀,达契亚被彻底征服,为罗马带来165吨黄金和330吨白银的战利品,"图拉真柱"由此矗立至今;
公元106年:兵不血刃吞并纳巴泰王国,设阿拉伯行省,控制通往印度洋的商路;
公元113—117年:远征帕提亚,占领亚美尼亚,攻陷帕提亚首都泰西封,罗马军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抵达波斯湾;
公元117年:图拉真在东征归途中病逝于奇里乞亚。此年,罗马帝国版图达到约500万平方公里的历史峰值——西起不列颠,东至美索不达米亚,南到尼罗河上游,北抵下日耳曼尼亚和多瑙河中下游。地中海,成为罗马的内湖。
站在公元100年这个节点回望,谁也不会预料到:这位从西班牙走出来的行省总督,将在此后二十年里,把罗马帝国推向它领土的最外沿。
二、中亚与南亚:贵霜的崛起与安息的困境
**贵霜帝国:维马·卡德菲西斯与"标准化金币"的登场**
在罗马经历政权更迭的同时,中亚的贵霜帝国正迎来一位强有力的统治者——维马·卡德菲西斯(Vima Kadphises,约90—100年在位)。他是维马·塔克托之子,其继任者(或其子)即后来著名的迦腻色伽一世。中文史籍中,他常被译作"阎膏珍"。
维马·卡德菲西斯在位期间,贵霜帝国进一步向阿富汗和印度西北部扩张领土,征服了印度河流域。据估计,公元100年前后,贵霜帝国统治下的人口达到约1020万人。这个数字不算惊人,但它坐落在一条极其关键的商道之上——它是丝绸之路南线的枢纽,是东汉的丝绸抵达罗马之前,必须经过的最后一个"过路费收取站"。
真正让维马·卡德菲西斯在世界经济史上留下位置的,是货币。
此前,中亚与西北印度的钱币,主要沿袭希腊—巴克特里亚、印度—帕提亚、印度—塞种的多种铜银币制,铸造粗糙、成色不足、币制混乱,长期得不到市场信任。丘就却(贵霜开国君主)时期只发铜币;到无名王时期开始整合。而真正把金币确立为国家主币、并制定统一重量与成色标准的,正是维马·卡德菲西斯。
他打造的金币,正面为国王像,背面多为湿婆神与神牛南迪的图案,重量约8克——恰好对应罗马奥古斯都金币"奥里"(aureus)的重量。他把这一体系分为三档:双斯塔特(16克)、斯塔特(8克)与四分之一斯塔特(2克,梵文称dinara,即"第纳尔"一词的源头)。
史料早已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这些金币的黄金原料,绝大部分来自罗马。罗马金条通过海路运抵印度西海岸,被贵霜的造币厂熔化,重新压印成带国王头像的金币。有的甚至直接在罗马金币上二次打压——旧世界的一枚金币,在丝路的另一端,被重铸成新世界的一枚金币。
因此,"首次引入金币"的表述,应当修正为"首次大规模、标准化发行金币"。金币并非从贵霜才开始出现在印度次大陆,此前有过零星的希腊化金币;但真正让金币成为主币、有稳定重量标准、有统一图像制度、能支撑跨区域大宗贸易——这项事业,从维马·卡德菲西斯这里才算正式起步。
金币的确立,见证的是贵霜帝国的繁荣:它坐落在中国、中亚、西方亚历山大港与安条克之间的贸易枢纽上。它一手接罗马的黄金,一手把中国的丝绸、印度的香料转运出去——丝绸之路上流淌的,从来不只是货物,还有货币背后的信用与秩序。
约公元90年,贵霜帝国曾派七万大军翻越葱岭进攻东汉驻守的西域,被班超以数千残部击败。此战虽败,却未伤贵霜元气。它正处于从游牧强权向跨区域文明帝国转型的关键阶段——它在西域输给了班超,却在货币史上开创了自己的时代。
**安息帝国:内战的终结与丝路垄断**
安息帝国在国王帕科鲁斯二世(约78—110年在位)的统治下,经历了从分裂到统一的转变。
公元80年代,安息内部爆发王位争夺。帕科鲁斯二世先后面临兄弟沃洛吉斯、阿尔达班三世对王位的争夺。阿尔达班三世在贵族支持下发动叛乱,一度势力稳固。但最终,阿尔达班三世被帕科鲁斯二世打败并杀死——大约在公元90年。这一年,罗马正在多瑙河南岸对达契亚低头议和,贵霜正被班超挡在葱岭之外,东汉正在整军回朝——四大帝国,同时步入某种"回身内整"的姿态。
内战终结后,帕科鲁斯二世统一了安息帝国。他利用东汉与贵霜的冲突坐收丝路中转之利,垄断了丝绸贸易,将中国丝绸转手卖给罗马。
**公元97年——甘英西行的那一年**
这一年,中国使者甘英出现在安息境内。他奉西域都护班超之命,试图直接抵达"大秦"(罗马),完成东西两大帝国的第一次官方对接。他从龟兹出发,西行至疏勒,越葱岭,经大宛、大月氏至安息都城和椟城,再经阿蛮、斯宾、于罗,抵达条支——今伊拉克境内、波斯湾北岸。
他想渡海。
《后汉书·西域传》为这一幕留下了极为凝练的一段记载:
"和帝永元九年,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谓英曰:'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闻之乃止。"
一段船夫的话,把一位帝国使者钉在了波斯湾岸边。
后世学者早已看穿其中蹊跷:从条支到罗马叙利亚行省,本无须跨海——沿陆西行至地中海东岸即可;即便走水路,波斯湾风浪也远非"三年一渡"。安息船夫的话,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商业阻断。安息掌控着东西丝路上最丰厚的中转利润,它绝不希望汉与罗马直接对接,从而将自己踢出中间商的位置。
东西方文明的一次可能直接握手,就这样被安息的商业利益,拦腰截断。
甘英原路东归。他没有踏上罗马的土地,却在《后汉书》里留下了公元1世纪最令人扼腕的一句话。这是丝路史上被反复讲述的"未竟之约"——两千年后,它仍能让人隔着史册叹一口气。
然而,安息的统一并不稳固。帕科鲁斯二世统治后期,新的王位争夺者再次出现。频繁的内战比外敌入侵更危险,为日后萨珊王朝取代安息埋下了伏笔。
三、其他地区
**南亚百乘王朝**:稳守德干高原,海上贸易(与罗马的红海航线)持续繁荣,远离中亚战乱。它的港口迎来一波又一波来自埃及亚历山大港的商船,把印度的胡椒、象牙、宝石卖到罗马的餐桌与首饰匣。
**非洲**:尼罗河中游的库施王国进入衰亡期,而埃塞俄比亚高原上的阿克苏姆王国正在红海贸易中悄然积蓄力量——它将在下一个世纪,接手库施留下的红海南岸的商业版图。
**犹太历史**:约公元100年前后,犹太历史学家弗拉维奥·约瑟夫斯在罗马去世,留下《犹太战记》,为后世保存了第一世纪巴勒斯坦与耶路撒冷围城的关键记录。一位战败方的贵族,在敌国的宫廷里,用敌国的语言,为自己的民族写下了最完整的一部编年史。
总结:四大帝国并立的世界格局
公元90年至100年,欧亚大陆的文明格局呈现出清晰的四大帝国并立态势:
- **罗马帝国**:经历图密善暴政、涅尔瓦过渡、图拉真开启五贤帝时代,即将进入黄金时期;十年之后,它的版图将扩张至历史最大;
- **贵霜帝国**:在维马·卡德菲西斯治下疆域进一步扩张,首次大规模、标准化发行金币,成为丝路贸易的货币枢纽;
- **安息帝国**:在帕科鲁斯二世治下结束内战,维系着丝路贸易的垄断地位,同时面临罗马与贵霜的双重压力;
- **东汉帝国**:在"永元之隆"中达到国力巅峰,西域五十余国纳质内属。
这是一个四大帝国疆域基本定型、丝绸之路全线畅通的时代。图拉真在罗马登基的钟声,与甘英在波斯湾边的驻足叹息,共同构成了公元1世纪末世界史最动人的画面——四大帝国彼此遥望、时而交锋、时而通商,古老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得失之间:这一代人得到了丝绸之路的全线畅通、金币的跨大陆流通、四大文明的隔空对话;却也失去了一次东西直接对接的机会——丝路的繁荣,是靠一个又一个中间商的信息不对称维系起来的;一旦两端直接握手,中间的所有利润都将烟消云散。安息的船夫,替他的帝国,堵住了这道通向未来的门。
而门后,是罗马金币被熔化后铸成贵霜金币的余温、是甘英归途上被沙漠风吹过的驼铃、是图密善雕像被推倒时的碎裂声,也是图拉真踏上罗马街道时的马蹄回响。
观四海风云,知天下大势。这里是公元之声,我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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