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老莫67岁,给中老年人忠告:同居没有生理需求,就不要搭伙。
这话是老莫在楼下小花园的棋盘边上说的。当时我正路过,听见他"啪"地把一个"车"拍在棋盘上,对面的老孙头被将了军,急得直挠头,老莫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棋盘说话。
我认识老莫两年了。他住在隔壁楼,退休前是轧钢厂的车间主任,一米七八的个头,腰板挺直,说话带着天津人特有的干脆劲儿,三句话一个包袱。老伴八年前走了,独生女儿在北京安了家,他就一个人过。按理说条件不差——退休金六千多,有房,身体硬朗,爱下棋爱遛弯儿,看着挺乐呵一个人。
可他有段事,不熟的人不知道。
前年冬天,老莫搭了个伙。女方姓周,比他小五岁,丧偶,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人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气。两人是在公园的合唱团认识的,老莫嗓子好,周老师弹电子琴,一来二去就有了意思。儿女们没反对,两边条件相当,都图个老来有个伴,就说好先同居试试,不领证,省得将来财产上扯不清。
搬进去那天,老莫收拾了一整箱自己的东西过去,还特意把老伴的照片从床头柜收进了抽屉里。他跟女儿电话里说:"爸就是找个人说说话,做个伴。"
头三个月挺好。周老师做饭清淡,老莫就跟着吃清淡;老莫爱看体育频道,周老师就陪着他看,虽然她根本分不清足球和篮球。俩人早上一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一个下棋一个弹琴,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聊两句儿女,偶尔谁都不说话。屋子里有了人气儿,老莫觉得那年的冬天不怎么冷了。
但日子一长,有些东西开始不对劲。
老莫睡主卧,周老师睡次卧,这是搬进去之前就说好的。头几个月老莫觉得没什么,毕竟年纪大了,一个人睡惯了。可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每天最期待的,居然是早上起来在客厅碰见周老师的那几分钟——她穿着睡衣从次卧出来,头发有点乱,揉着眼睛问他:"今天早上吃包子还是粥?"就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家是活的。
有天下雨,两人都没出门。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里面男女主角拥抱接吻,老莫忽然觉得有点尴尬,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去倒水。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看见周老师靠在沙发扶手上,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什么。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很久,伸手搭在她手背上。她没躲,手指轻轻翻过来,跟他扣在一起。
两个人就那么扣着手,看完了一部九十分钟的老电影。谁都没说话,但老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嘣,嘣,嘣,跟三十年前似的。
那天晚上,老莫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过去敲次卧的门,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想:人家是来搭伙过日子的,不是来干别的。这么大岁数了,让人家怎么想?万一人家不愿意,第二天脸往哪儿搁?
他翻了个身,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周老师照常做了粥,照常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样。老莫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一把年纪了,瞎想什么呢。
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更细碎的东西,像鞋里进了沙子,走路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才硌得慌。他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周老师每次换衣服都会把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从不当着他的面换;晚上看电视,她总是坐在沙发最边上,中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偶尔俩人并肩走路,她胳膊缩着,从不主动碰他。
老莫心里明白,周老师是个好女人,她没做错任何事。她来找的就是一个一起吃饭、一起看病、互相有个照应的伴儿。她可能压根没想过别的,甚至可能觉得这年纪再有那种念头是不正经的。
可老莫不行。他是个活人。
"你懂那种感觉吗?"后来有一次喝酒,老莫红着眼跟我比划,"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你看着她,她看着你,但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塑料布。你能看见她,碰不着她。你知道她就在隔壁屋,隔着一堵墙,但比隔着十万八千里还远。晚上关灯躺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我心里头那个空啊——比一个人住的时候还空。"
矛盾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爆发的。那天老莫做了个梦,梦醒了一身汗,鬼使神差地走到次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周老师可能没睡着,听见了脚步声,在里面问了一句:"谁?"
"我,"老莫说,"没什么,上趟厕所。"
第二天,周老师吃饭的时候跟他谈了一次,语气很平,说老莫啊,咱俩这样挺好的,你别多想。我不图你别的,就图个安稳。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也不强求。
老莫听着,把筷子放下了。
"小周,"他说,"我问你一句,你实话告诉我。你跟我住一块儿,到底是因为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因为一个人太冷清了,想找个人替你分担房租水电、替你换个灯泡、替你住院的时候签个字?"
周老师没回答。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扒拉了很长时间。
老莫站起来,去次卧收拾自己的箱子。一件一件叠好,像来的时候一样整齐。周老师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老莫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你没错,我也没错。就是……不是一路人。"
搬回来那天,老莫进了自己家门,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他拉开抽屉,把老伴的照片又摆回了床头柜。照片里老伴笑着,老了老了,脸上有褶子,但看着他的眼神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对着照片说:"你看我折腾这一圈。"
照片不会说话。但他觉得老伴要是活着,准得说他一句:"你呀,就作吧。"
后来老莫再没找过搭伙的。他跟我不止一次说过,中老年人找伴儿,千万别光图"有个说话的"。说话的不叫过日子,叫解闷。真正的伴儿,是你心里头那根弦儿有人能拨得动。跟年纪没关系,跟有没有那个需求有关系。没有那个,搭再久的伙也是两张饭票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着吃着就吃散了。
他跟我说这段话的时候,还是在小花园的棋盘边上。那天他没下棋,就坐着,看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那打扑克。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头顶的白发上。
"人老了也是人,"他忽然说,"谁规定老了就得清心寡欲了?可你也得找对人。找不对人,还不如自己过,清净。"
我问他后不后悔跟周老师那一段。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试过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凑合。年轻的时候凑合是为了过日子,老了凑合,那叫等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棋盘往胳肢窝里一夹,冲我摆摆手。
"走了,回家煮饺子去。一个人吃,整个锅都是我的,想蘸多少醋蘸多少醋,舒坦。"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听我一句劝,找搭伙的,先问问自己图什么。图说话的,去公园找;图过日子的——"
他顿了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得找个让你心里头热乎的。光是凉水搭凉水,捂不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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