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公民被美国列入制裁黑名单,冻结资产、禁止入境、切断一切金融往来——面对如此严厉的措施,日本政府拿出来的回应,竟然只有四个字:"深感遗憾"。这四个字迅速在日本社交平台引发海啸般的批评,有网民直呼:"连提出严正抗议都做不到,这究竟算什么笑话？"
从8月18日美国宣布制裁到8月20日各方连锁反应持续升级,这场围绕国际刑事法院的风暴,正在撕开日美同盟关系中一道不容忽视的裂缝。
事件的引爆点发生在当地时间8月18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当天发表声明,宣布对国际刑事法院(ICC)院长、日本籍法官赤根智子,以及塞内加尔籍高级出庭律师阿卜杜拉耶·塞耶实施制裁。
根据声明,制裁依据的是特朗普政府2025年2月签署的第14203号行政令,理由是二人"直接参与了国际刑事法院针对那些未同意接受其管辖的国家的官员所进行的调查、逮捕、拘留或起诉行动"。
制裁的力度远超一般"外交警告"。根据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当天更新的"特别指定国民清单"(SDN清单),赤根智子和塞耶的在美资产将被冻结,自9月17日起,美国境内实体与这两人的一切金融交易将被全面切断。对于一个在荷兰海牙工作的国际法官而言,这意味着她可能被排除在国际主流银行体系之外——因为全球绝大多数银行都不愿承担违反美国制裁令的风险。
消息公布后,国际社会的反应迅速而强烈。
8月19日,欧盟率先发声。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和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联合发表声明,明确表示"断固支持ICC与赤根智子院长,以及为其使命工作的全体人员"。声明强调,ICC的裁判官和工作人员必须能够在不受外部压力干扰的情况下独立履行职责。
法国外交部同日发表声明,措辞更为强硬,称法国"谴责针对ICC及其人员、以及支持法院的公民社会组织所采取的一切形式的恐吓与胁迫手段",并"向被制裁的裁判官们表达团结之意"。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也在当天表达了"深切关注"。联合国发言人迪雅里克在纽约的例行记者会上指出,秘书长对此次制裁以及此前针对其他ICC工作人员的制裁均表示深度忧虑。
然而,在这一波国际声援浪潮中,被制裁者的祖国——日本——的反应却显得格外沉默与克制。
日本外务省直到北京时间8月19日15时24分才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核心表述只有一句:"日本一贯支持ICC,对此次措施深感遗憾。"声明中没有出现"抗议""不满"等更强硬的措辞,仅表示将"继续与有关国家展开沟通"。
几个小时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首相官邸回答记者提问时,表示外务省已经作出了回应,她本人持相同看法,"深感遗憾",并补充道"将继续与包括美国在内的相关国家保持意见沟通"。
与欧盟的"断固支持"、法国的"谴责一切恐吓胁迫"相比,日本政府的态度可以用两个词概括:含蓄而谨慎。
一位日本外务省匿名高官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透露了更耐人寻味的信息:日方确实对美国制裁赤根智子感到不满,且此前已多次向美方传达了日方立场,但该官员同时强调——"重要的是不影响到整体日美关系。"
让许多日本民众倍感失望的,不仅是政府回应的力度,更是回应与此前承诺之间的巨大落差。
根据日本外务省官方网站的公开信息,就在今年1月7日,赤根智子曾以ICC院长身份对高市早苗进行礼节性拜访。在那次会面中,高市早苗明确表态:日本政府重视法治,将"力强く支援"(大力支持)ICC及赤根智子的工作。双方还确认了在维护和强化国际社会法治方面继续合作的意向。
仅仅七个月后,当赤根智子真正遭遇来自美国的严厉打击时,曾经说出"大力支持"的首相,拿出来的却只是一句"深感遗憾"。
这种反差在日本国内引发了强烈不满。在社交平台上,一条获得数千点赞的评论写道:"高市政权高喊'要让日本变得强大',可当本国公民遭到美国制裁时,连提出严正抗议都做不到,这究竟算什么笑话？"
另有网民直言不讳:"不应该仅仅表达'遗憾',而应当表达'强烈不满',必须向美国提出严正抗议。日本政府理应给予赤根智子切实有力的支持。"
还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沟通协调"这一措辞,认为所谓"将与美方沟通协调"实际上等于变相附和了美国的立场,连最基本的外交态度都没有表达出来。
但日本政府中也并非完全没有更强硬的声音。8月19日当天,由日本前防卫大臣中谷元和国民民主党参议员舟山康江共同担任代表的"超党派人权外交议员联盟",在日本国会内召开紧急记者会,发表了一份措辞远比政府强硬的联合声明。
声明用了相当不留情面的表述:"我们以最强烈的言辞,谴责此举是对法治的重大侵害。"
议联的声明从多个角度对美国的做法进行了严厉批评:第一,制裁本身的目的"就是要让ICC陷入瘫痪";第二,对法官施加制裁实质上是在制造"司法对政治的从属";第三,制裁本来是应对恐怖主义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等威胁的手段,"不应当被用来对付裁判官"。
声明还特别强调了一个此前未被日本官方正式提出的定性:这不仅是对ICC的制裁,更是"对日本国民的制裁"。
中谷元在记者会上进一步指出:"否定为消除战争犯罪而建立的ICC,是对世界人权和民主主义的挑战,绝不允许。"他表示,议联将敦促日本政府作出更有力的对外表态。
根据朝日新闻报道,议联还向日本政府提出了明确的行动要求:第一,由高市早苗首相或外务大臣茂木敏充的名义,对外发表"明确的抗议与制裁即时撤回要求";第二,向美方强力申请撤销制裁;第三,对赤根智子的职务延续提供具体支持。
声明中有一句话格外引人注目:"维护日美同盟与捍卫法治并非二选一。对法治遭受攻击保持沉默的同盟,终将失去其赖以存续的价值根基。"
据报道,该议联计划于8月24日召开正式总会,在会上重新审议并通过声明,随后正式提交给日本政府。
日本国内的争论只是这场风暴的一个侧面。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美国对赤根智子的制裁标志着特朗普政府与ICC之间的对抗升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赤根智子是日本资深法学家和检察官,2018年起担任ICC法官,2024年3月当选为ICC院长,成为首位担任这一职务的日本人,任期至2027年。ICC成立于2002年,总部位于荷兰海牙,依据《罗马规约》运作,主要审理种族灭绝、反人类罪、战争罪等国际社会最严重的犯罪案件。
美国从未加入《罗马规约》,但特朗普政府对ICC的打压力度在近年来持续加码。2025年2月,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签署行政令授权对ICC实施制裁,并将时任检察官卡里姆·汗列入制裁名单。此后制裁范围不断扩大。
截至赤根智子被制裁后,ICC 18名在任法官中已有9人遭到美国制裁——正好是半数。加上两名副检察官、一名前任检察官和一名工作人员,被制裁的ICC官员总数已超过十人。鲁比奥在声明中公开将ICC定性为"腐败且高度政治化的超国家法院",指责其"恶意滥用权限"。
制裁的实质效果远不止于纸面上的"资产冻结"。由于全球主流金融机构普遍遵从美国制裁体系,被列入SDN清单意味着当事人在日常银行业务、信用卡使用、国际汇款等方面都可能面临严重障碍。此前已有多名被制裁的ICC法官反映,他们实际上已被排除在国际主流银行体系之外,日常生活和工作都受到了重大影响。
ICC在8月19日发表声明,对美国的制裁表示强烈谴责,称此举是对法院"司法独立性的公然攻击"。声明强调,ICC将继续按照《罗马规约》独立、公正地履行职责。声明还警告说,当司法人员因依法履行职责而受到威胁时,整个国际法律秩序都将受到损害,相关胁迫措施还可能影响国际犯罪受害者寻求司法救济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ICC在法律层面也并非只是被动承受。今年6月24日,三名ICC女法官已经向美国纽约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控告特朗普及其政府此前实施的制裁措施违法,称这些制裁是"武断且任性的",旨在削弱法院的司法独立性。8月11日,人权观察等多个国际人权组织也就制裁问题向美国法院提起了联合诉讼。
而美国方面同样在强化自身立场。美国司法部今年7月2日曾致信赤根智子,明确拒绝承认ICC对美国人拥有司法管辖权。美国国务院发言人则表示,制裁赤根智子"并非针对日本"。
这场围绕国际刑事司法体系的角力,核心争议在于:一个国家是否有权通过经济胁迫手段,对依法独立运行的国际司法机构施加压力?这个问题的答案,将深刻影响未来国际法治秩序的走向。
从"大力支持"到"深感遗憾",日本政府的态度转变折射出一个深层现实:在日美同盟的框架下,即便涉及本国公民的切身权益,东京的回旋余地也极为有限。而欧盟和法国的强硬表态、日本国内议员联盟的紧急声明,则表明国际社会在捍卫司法独立这一基本原则上,正在形成越来越清晰的共识。
赤根智子目前的任期至2027年。面对来自美国的制裁压力,这位日本籍ICC院长能否继续正常履行职责、日本政府是否会在国内外压力下调整立场,都将成为接下来国际舆论密切关注的焦点。
议联已定于8月24日召开总会并正式向政府提交声明,届时日本政府是否会拿出比"深感遗憾"更有力的回应,值得持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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