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劲松
七月初六,暑气渐消。午间微闷,然山风洗面,心神俱爽,天朗气清。余独游麻姑山,循石阶而上,入瑶台墨苑,谒仙都万寿宫。观“洞天福地”之碑,读白玉蟾《麻姑赋》,览《七夕神仙相会图》,恍若置身葛稚川《神仙传》之中,心旷神怡,尘虑顿消。
麻姑山者,道教第二十八洞天、第十福地也。昔麻姑元君于此修炼,自云“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然其容若好女子年十八九许,青春常驻,长生不灭。唐开元年间建仙都观,历代香火绵延。七月初七,仙人王方平驾五龙、导旌旗,与麻姑相会于此,是为“七夕神仙相会”之典故。千年之下,斯山斯水,犹带仙气。
余流连至暮,日色西沉,远山云气渐浓,余未之觉也。将欲下山,于山道间偶遇夏总,素昧平生,却一见如故。夏总性情豪爽,好客热肠,执余手而言曰:“明日七夕,山中设长寿水粉宴,建昌大舞台有晚会,君既至此,岂可错过?”萍水相逢,盛情相邀,余感其诚,欣然从之。窃思名山有灵,故能结此善缘;七夕前夕,更添一段佳话。
翌日黄昏,复至麻姑山露营基地。但见草坪之上,红桌红凳,绵延百五十席,宾客如云,笑语盈耳。青山为屏,初时凉风习习,建昌大舞台华灯初放。然天际隐隐有云气暗生,余不以为意,唯觉山风渐急,林梢有声。余坐二十七桌,但见凉菜数碟,色香可人。遥见厨房蒸气腾腾,米香隐约随风而至,想那长寿水粉正在釜中翻沸,心头更添几分期待。相传此粉乃麻姑元君赐福人间之物,食者长寿安康,故名“长寿水粉”。方欲举箸先尝凉菜——谁料宴方初启,忽阴云怒涌,风起林杪。初若仙人撒米,簌簌有声;继如织女抛梭,漫天皆白。百五十席红桌凳,骤雨浇淋,红艳狼藉,如落花委地。或擎盘作盖,或振袂为幡,喧阗之场,顿作漉漉之趣。
彼时水粉尚未上桌,余仅尝凉菜数箸,那心心念念的长寿水粉,终究缘悭一面。想来此粉取山泉磨米,手工制成,久煮不糊,配以高汤,滋味悠长——如此妙物,今日竟不得尝,岂非仙家有意留余再来?
余狼狈避雨间,忽发奇想:若今宵神仙果来相会,遇此急雨,又当如何?转念思之,王方平驾五龙而来,龙能兴云布雨,岂惧天雨?必是衣袖一挥,雨幕自分,如卷帘栊,宴席之上滴水不沾。麻姑元君素有“掷米成丹”之法,若遇急雨,或拈米粒抛向空中,倏化为华盖,覆于仙宴之上。更兼仙乐起时,雨脚随之律动——初时淅沥如琴瑟,继而滂沱如钟鼓,竟成天地间最宏大的交响。想来神仙遇雨,乃以雨为席、以虹为帐,反比晴日更添缥缈。彼时牛郎织女银河之上,闻此仙乐,亦当驻足倾听,忘了鹊桥相会。
而我辈凡胎肉身,此时或披衣遮顶,或俯首护碗,衣衫渐湿,相视而笑。念及麻姑亲历沧海桑田,区区一场风雨,在仙家眼中不过一瞬水汽——正如她初见此地时尚是汪洋,今来赴宴已成青山,待宴罢归去,抑或又变沧海。此雨或为天地之示:仙家千年,亦不过一场雨的时间;水粉一碗,亦需一场雨的等待。
正神游之际,忽闻夏总笑声自雨中传来。夏总举杯对余笑道:“雨来助兴,此宴更难忘!水粉未至,正好留君再来!”余亦大笑,仰面承雨,觉其清凉沁骨,恍若仙人所饮之玉露。彼时乌云密布,虽不得仰观银河,然悬想仙家云端之上,必有旌旗拂过雨幕、衣带飘于雾中——或许麻姑元君与王方平,正隔着雨帘举杯相敬,俯瞰人间百五十席红桌凳上那一片狼藉呢!而那一碗未及上桌的长寿水粉,恰似仙家宴席上飘来的一缕米香,可闻而不可及。
既而思之,麻姑山仙气所钟,故降初秋喜雨以润万物;七夕天河泻泪,亦属寻常。盛宴草草收场,正见人生不可预料。然正因有此变故,此行方刻骨铭心;水粉未至,余心念念,他年必当重来,以补今日之憾。
夜深雨仍未歇,余与夏总握手道别。回望麻姑山,灯火阑珊,雨雾朦胧,松涛如洗,空气清冽,草木含珠。念及此行之奇遇:初六独游,偶遇夏总,萍水成故;盛宴初启,忽逢喜雨,水粉未至。更因这场雨,令余于狼狈间想见神仙风采,于凡尘中窥得仙家气象。麻姑仙迹、夏总高义、风雨无常、水粉未竟,皆铭于心。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麻姑山因仙而名,因文而盛,今更因七夕水粉宴而添人间烟火,因一场喜雨而添传奇色彩,因一碗未至的水粉而添一份牵挂。余不揣浅陋,记其盛事,以志萍水相逢之谊、风雨同席之缘。他年若再访南城,当携酒重登,与夏总把臂言欢,必尝那一碗长寿水粉,以偿今日之愿。彼时当不复独游,而有故人同往矣。
时维丙午年七月初七夜,记于南城麻姑山。
(作者系广东社会学学会副会长、东莞城市学院教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