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晚在围裙口袋里摸到那张叠成四折的纸时,楼下恰好传来陆沉的车喇叭声。她朝窗外看了一眼,他把车停在单元门口,双闪打着,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表情有点急。
她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最深处。
陆沉进屋的时候她已经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了,正在用温水泡着解冻。他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先看了看她的脸色,才开口:“早上我走得急,手机忘书房了,你看见没有?”
“充电线在床头柜。”苏晚没抬头,“手机我没见过,你再找找。”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几秒,他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的声音很轻,但苏晚听见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一直紧绷着,从他走进家门那刻起,就一直绷着。
他后来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松下来,像是那根被拉紧的橡皮筋终于弹了回去。“找到了,掉在抽屉里了。”他说,顿了一下,“那你今天——”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陆屿说下午三点到,我去接他。你想吃点什么,我顺路买回来。”
“菜我都备好了。你接他就行了。”
她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把口袋里那张纸拿出来,重新展开。纸页上的字迹很小,像是复印机扫出来的副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受赠人:陆屿”那一行的下面,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过的小字:“该不动产尚有抵押贷款未结清,本次赠与须经抵押权人同意,并承担相关税费。”
苏晚把这行字读了三遍。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按出浅浅的折痕,然后她把纸叠回原来的尺寸,重新放进口袋里。
她是今早进书房找充电线的时候发现这份东西的。抽屉最里层,硬硬的一个角,她以为是他的旧钱包,抽出来发现是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夹着一份复印件——《不动产登记申请书》,申请人一栏写着两个人:陆沉、陆屿。关系一栏填的“兄弟”,登记类型填的是“赠与”。
上周五她加班到晚上八点,到家的时候陆沉已经睡了,枕头边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名是“陆屿”,内容只有三个字:办好了?
她没有点进去。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去洗了澡,然后在他旁边躺下。那一整夜她都没有睡着。
她和陆沉是四年前结的婚。那时候她刚满二十八,在出版社做了三年的社科类编辑,每天的生活像时钟一样准。她不喜欢社交,下了班就回出租屋,煮一碗面条,看一会儿书,然后睡觉。她妈总在电话里催她,说女孩子过了二十八就不好找了。她说妈你急什么。她妈说不急,我替你急。
陆沉是她一个大学同学的老同学,一个饭局上认识的。那天朋友组的局,她本来不想去,架不住三个人轮流打电话,最后还是去了。陆沉坐在桌子最边上,话很少,但一直在给旁边的人倒茶。她注意到他把茶倒满了一个人的杯子,那个人说够了够了,他笑了一下说习惯了。就是那一下,让她对这个男人多看了一眼。
散局的时候他问她,要不要顺路送她回去。她说不用,他也没勉强。后来一周之后,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晚,我是陆沉。上次饭局上坐你对面的人。你要是有空,周末我请你吃饭?”
她存了他的号码,但是没有回。又过了一周,他又发来一条:“我买了电影票,是上次聊天你说想看的那个片子。来吗?”
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看。他说,你在朋友圈发过那条电影的预告片截图。
她想,这个男人倒是挺细心的。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从一天三顿饭到周末逛街,到见家长,到谈婚论嫁,顺理成章地自然。她妈见过陆沉一面,回来跟她爸说,这孩子人还行,就是家里的负担重了点。她爸说,结婚看人品,不看家底。
婚房是买的城东的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八十多个平方,房价正好卡在他们所有人积蓄加起来够得着的位置。首付四处拼了拼,她爸妈出十万,陆沉爸妈出十万,剩下的她补上。房贷本来该两个人一起还,但陆沉当时工资流水不够,贷款只能以她的名义走,所以每个月的扣款就顺理成章地从她卡上划走了。她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结了婚的人,钱不就是要放在一处用的吗。
只是从去年年底开始,陆沉有点变了。出差变多了,周末老往老家跑,说是他爸膝盖不好,要回去看看。她问过一次,他搪塞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想得多。她没多想,一个男人回自己家看父亲,能有什么问题。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瞒着她把房子送了人。
陆屿进门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里炸排骨。他站在玄关喊了一声“嫂子”,声音比电视里的播音员还亮堂。苏晚应了一声,没来得及出去迎,他已经自己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来,在她身后探头探脑。
“嫂子,你这排骨炸得真香。我哥可没这手艺。”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屿比他哥小三岁,长得也像,但整个人往外冒着一股精神劲儿。穿一件米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干干净净,头发是新理的,后脑勺推得露出青皮。他看起来不像来借住复习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书房给你收拾出来了。”苏晚说,“被子昨天晒过,枕头在衣柜上面的格子里。”
“辛苦嫂子了。”陆屿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往灶台上的锅里瞟,“我哥呢?”
“停车去了。”
“那我去给他搭把手。”他说着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嫂子,你那个书房里的——架子上那些书,我没乱动。”
苏晚手上的锅铲顿了一下。“没事,你哥的东西我也不管。”
陆屿走了。苏晚关了火,站在原地想了想。他无缘无故提书房的事,倒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她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一切如常,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阖着,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她没进去。
晚饭的饭桌上,陆屿话很多。他说他最近在准备考一个什么证,考上了工资能翻一番,等涨了工资就搬出去住,不再打扰他们两口子。陆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你搬出去住了再说”。苏晚在桌对面低头喝汤,没接话。
“嫂子,你们这套房子挺不错的,南北通透,采光也好。”陆屿笑着用筷子点了点客厅的方向,“我要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就好了。”
苏晚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你哥最疼你,你要是想住,他不会赶你的。”
陆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怎么。
“哥你咳嗽了?是不是感冒了?”陆屿看着他哥,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关心,“你最近老熬夜,是不是工作上压力大?”
“没有。”陆沉把杯子放下,“你吃你的饭,别老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呢。”陆屿转头又看向苏晚,“嫂子你别介意,我哥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往外说。他要是憋坏了,你可得跟我说,我来治他。”
苏晚笑了。“你打算怎么治你哥?”
“不让他玩手机。”陆屿一本正经地说,“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看他还能瞒什么。”
陆沉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厉害,脸涨红了。苏晚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水,没看她,低着头喝了两口,说:“没事,呛着了。”
陆屿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苏晚把水杯放回桌上,用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她下意识地看了陆沉一眼,他正在低头喝汤,侧脸绷得很紧,连端着碗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吃完饭,苏晚洗碗,陆屿去书房看书,陆沉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苏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瞥见他正盯着手机屏幕出神,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去。
“看什么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他立刻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转过来扣在茶几上。“没什么,工作上的事。”他的笑来得有点太快了,“碗洗完了?我来擦桌子吧。”
苏晚把抹布递给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传来手机轻轻震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她没有回头。
那晚苏晚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陆沉的呼吸声由重变轻,知道他已经睡着了。她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在角落里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消息,备注名是“爸”。
她收回视线,平躺回去。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像是能看出一个洞来。她默默地在心里算那套房子的剩余贷款——一百零七万。如果房子已经过户给陆屿,那每个月按时从她工资卡上划走的扣款,就是她苏晚在替丈夫的弟弟还房贷。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凌晨三点多,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客厅倒了一杯水。经过书房的时候,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敲了敲门,陆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嫂子?”
“还不睡?”
“看会儿书。”他说,声音听起来清醒得很,“嫂子你也没睡啊?”
“起夜喝水。”
“哦。”他停了一下,“嫂子,我哥他——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心事啊?我看他晚上吃饭都没怎么说话。”
苏晚端着杯子站在门外。“他有心事了会跟我说的。”她说,“你早点睡,别熬太晚了。”
她走回卧室,重新躺下。陆沉的呼吸声还是均匀的,他翻了个身,一只手搭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她熟悉的重量,温热的。她没有抽开,但也没有收紧。
第二天早晨,陆沉和陆屿出门都很早,说是要回老家一趟看爸。苏晚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的车拐出小区,回到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下的鞋盒里翻出那本只写着陆沉一个人名字的房产证。
她把房产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安澜,你现在上班吗?”
安澜是她在出版社时的前同事,去年跳槽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行政。电话那边声音很杂,安澜压低嗓音:“刚开完会,怎么啦?”
“我想问你一个事。”苏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如果一个人名下的房子,有抵押贷款没还清,他想把房子赠与给另一个人,需要什么手续?”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你问这个干吗?你要买房?”
“帮一个朋友问的。”
“行。”安澜说,“首先,有抵押的房子要过户,必须贷款银行同意,还要先把抵押解除。实际操作上,一般得还清贷款或者变更抵押权人。另外,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就算房产证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签字也是必须的,不然就是无权处分。”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如果已经办了过户呢?”
“那要看情况。如果其他共有人不知情、没签字,可以向法院主张撤销登记,但流程比较长,得准备证据。”安澜压低声音,“你那个朋友——没事吧?”
“没事。”苏晚说,“我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苏晚拿着房产证坐在床边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个斜斜的方块。她把房产证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个钢印戳出来的“陆沉”两个字。这两个字她看了四年,从来没想过它们会让她觉得不踏实。
她想了想,把房产证放回鞋盒,鞋盒放回衣柜最底层。她没有出门去房管局。她决定等。
那天下午,陆沉一个人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新鲜泥土的气味,说是回了一趟老家,他妈给装的土鸡蛋,放在后备箱里。苏晚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换鞋,头发有点乱,后背上沾着不知道在哪蹭的灰。
“陆屿呢?”
“他留在老家了,陪爸待两天。”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袖子,“我回来的时候他让我跟你道个谢,说书房的床睡得挺舒服。”
苏晚笑了笑。“他下次来我还是给他铺新的被子。”
陆沉应了一声,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僵住了。
他握着手机的姿势没有变,但呼吸好像忽然乱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
“怎么了?”苏晚问。
“没什么。”他说,“房贷扣款提醒。”他清了清嗓子,“这个月的房贷涨了一点,估计是利率调整了,没事。”
“涨了多少?”
“也没多少。”他说,“我回头查一下,你先忙你的吧。”他快步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太阳已经西斜了,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准备晚饭。
她把青菜泡在水里,手指浸在凉水里,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陆沉那句话说得不太对。
房贷是从她工资卡上扣的,扣款提醒短信发的是她的手机。陆沉怎么会收到扣款短信?
她低头看着泡在水里的青菜叶子上那个小小的虫眼,心想,原来他在那套房子里动了手脚,连房贷划扣的卡都换了。
她把菜捞出来,沥干水,放上案板,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切完最后一刀,她把刀放回刀架,擦干手,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月初发来的房贷扣款通知。收款账户那一栏,末四位是“8097”。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放回兜里。
晚饭做好,陆沉从卧室里出来了,洗过脸,换了干净衣服,精神看起来比下午好了一些。他坐到餐桌前,笑着说今天辛苦你了。
苏晚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好好吃饭就行。”她说。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排骨是她中午特意留出来的一小份。陆沉低头喝汤的动作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苏晚也端起自己的汤碗。她喝了一口,汤是咸的,但她说不出哪里咸。
放下碗的时候,陆沉正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先移开了,低头去夹菜。
“苏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低,“那套房子的贷款,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
苏晚的手顿住了。“什么问题?”
“就是——银行那边的系统在升级,扣款账户可能要换一下。我本来不想让这些事烦你的。”他勉强笑了一下,“我自己处理就行,你别担心。”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好,那你处理好了告诉我一声。”
“嗯。”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远远的,一阵一阵的。陆沉像是松了口气,扒饭的速度快了一些。
苏晚把那碗汤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碗底的釉面在灯下泛着光。她忽然想起安澜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可以向法院主张撤销登记,但流程比较长,得准备证据。”
证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里有一份复印件,有一张房产证,还有一条月初扣款通知上末四位是“8097”的账户。这些东西现在都在这个家里,在一间她生活了四年的房子里。她起身把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掩盖了背后陆沉轻轻发出一声叹息的声音。
“我下午去趟银行。”苏晚把一个煎蛋翻了个面,背对着餐桌说,“房贷扣款从年头到现在都没对过,我想去柜台把流水打出来看看。”
陆沉在她背后沉默了两三秒,才接上话:“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不是每个月都按时扣的吗。”
她听他放下杯子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才转身把煎蛋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我今天调休,闲着也是闲着。顺便把之前你说那个系统升级的事问清楚,免得以后扣款出问题麻烦。”
陆沉没接话,低头切煎蛋。他切得很慢,一刀,一刀,刀刃碰在白瓷盘子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行,你查吧。”他最后说,“正好你名下的卡,你去问应该方便。”
苏晚注意到他说的是“你名下的卡”。她没纠正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始喝粥。
出门前她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的工夫,陆沉也换了鞋跟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他说顺路送她去银行。“不用,地铁也就四站路。”她说。但他已经先一步推开了门,说“今天周一早高峰,地铁挤,我送你”。
苏晚没有拒绝。车上有点闷,陆沉按下车窗,风吹进来把收音机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你查完流水,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
他哦了一声,没再坚持。车停在银行门口,苏晚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苏晚。”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着她,语气里有种很轻的试探,“要是查出来有什么问题——比如之前多扣了,或者扣错账户了,你先别急,我认识一个朋友在银行系统里做事,可以帮忙问问。”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就是打印个流水,能有什么急的。”
“那就好。”他说。苏晚拉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把车掉头开走。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就消失在了红色车流里。
银行大厅里人不少。苏晚取了号,等了二十多分钟,柜台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脸圆圆的,梳着一根马尾辫。苏晚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说想查一下名下房贷账户的扣款明细。
女孩敲了几下键盘,又点了两下鼠标,眉头微微皱起来。“苏女士,您这个账户最近半年的扣款记录是空的,没有任何划款记录。”
“没有扣款?”苏晚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我的房贷在还吗?”
“在还的。还款账户在去年十二月变更为另外一个卡号了,”女孩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您看,变更后的还款账户尾号是8097,这个月月供正常扣款了。您手里这张卡从今年一月起就不再承担扣款了。”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8097”四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那条月初出现在自己手机里的扣款通知——她一直以为那笔钱是从她工资卡上划走的,原来早就不在了。
“能帮我调一下账户变更申请的材料吗?”她问。
女孩有些为难,让她稍等一下,拿着她的身份证起身进了后面的一间办公室。过了几分钟,女孩出来,把她领到旁边的等待区,说信贷部的同事下来接待她。
等信贷部的人的空当里,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电视屏幕上循环播放的一则理财广告。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在草地上奔跑,丈夫站在旁边,一家三口笑得像阳光一样。她把目光移开,掏出手机,翻到自己的工资卡短信记录,逐条往下翻到去年十二月。十二月月底,有一条扣款提示:房贷还款,本次扣款金额6132.54元,原账户余额:2837.45元。但再往下翻,一月份的短信里就没有这个名目的扣款了。她当时没注意到,也可能注意了,但那时候正在赶一个年度选题,她以为自己换了卡没跟上转账,后来就忘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信贷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文件袋里的纸抽出来,翻到某一页,调了一个方向递到她面前。“苏女士,这是去年12月19日受理的《个人贷款还款账户变更申请》,您看这里的签名。”
苏晚低头看那张纸。表格填写得很规范,借款人姓名“陆沉”,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一应俱全。在“配偶确认”那一栏,签着“苏晚”两个字。她看了两秒钟,说:“这个字不是我签的。”
信贷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她。“您再仔细看看?”
“不用看了。”苏晚说,“我的字连笔不是这样写的。这个签名的横折太直了,我写‘苏’字上面的草字头从来不连写。”
信贷员和旁边的女同事对视了一眼,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苏女士,跟您说实话,正常来说,变更还款账户只需要借款人本人到场,提供材料就能办。但因为我们查到这套房产有配偶信息,所以当时要求他提供了配偶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书面同意书。”
“书面同意书?”
“就是一份配偶知情声明,”信贷员低声说,“当时他拿出来的是写着您名字的签署页。我们这也是为了合规才要求这么做的。”
苏晚没有接话。她的手指轻轻搭在那页纸上,指腹碰到那个不属于她的笔迹,凉凉的,像碰到一块结了霜的玻璃。她收回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我想恢复原来的账户,需要什么流程?”
“这就要经过借款人和抵押权人的书面同意,或者您拿法院的裁决来,我们才能做逆向变更。”信贷员清了清嗓子,“尤其是这套房产现在有抵押,您要恢复的话涉及抵押物的相关权益,走正常途径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苏晚点了点头。她把那张纸还给他,“我拍个照可以吗?”
信贷员犹豫了一下,“原则上内部材料是不能外带的,不过您本人是账户关联人,看可以看,拍照不太方便。”他把纸放回文件袋里,站起身,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您先回去和家属沟通一下,如果有争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苏晚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十一月底的阳光白得晃眼,落在柏油路上,像一层不均匀的霜。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调出那张从早前拍下的住房公积金对账单,又看了一眼。然后她拨了安澜的电话。
“安澜,你上次说的那种情况,如果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以我的名义签了知情同意书,算不算伪造文书?”
电话那边安澜明显倒吸了一口气:“苏晚,你别吓我。”
“你告诉我,算不算。”
“算。”安澜说,“民事上可以主张缔约过失或无效,刑事上可以追究伪造、变造身份证件或诈骗的责任。但前提是你要有证据证明不是你签的。”
苏晚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安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我中午请你吃饭,你过来跟我说清楚。”
苏晚看了眼时间,有点犹豫。但她说:“好。”
她们约在出版社附近一家常去的陕西面馆。苏晚到的时候安澜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了两碗油泼面,一碗已经拌开了,一碗还在原封不动等着。她把筷子递过去,“先说事儿,边吃边说。”
苏晚坐下来,把那碗面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没急着动筷子。“你还记得我去年年底跟你说过,陆沉说他工资卡流水有问题,想借我的卡过渡一下房贷吗?”
安澜点了点头。那时候苏晚打电话来随口提过一句,说陆沉的公司年终调整了薪资发放方式,把工资换到了一张新卡上,新卡绑定不了贷款,要先用她名下的卡走账,每个月他自己往卡里存钱。苏晚当时没多想,还跟安澜开玩笑说,“他比我认真,每回转账都多转几十块的零头,说是算利息。”
“从今年一月开始,他那张新卡就直接成了还款账户。”苏晚夹起一筷子面,没有往嘴里送,就那么悬在半空,“我刚才去银行查了,名下那张卡的房贷扣款从十二月以后就停了。还款账户变成了一张尾号8097的卡,应该是在他名下。”
“他自己还的,那他不是挺好的吗?没占你便宜。”
苏晚看着她。“安澜,你听我说完。”她把筷子放下,声音低下去,“银行信贷部的人告诉我,去年十二月,他去办账户变更的时候,递交了一份有我签名的配偶知情声明。我签那个字的那支笔,这辈子都没碰过那张纸。”
安澜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捻了一下。“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苏晚说。她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的手指被凉意冰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我现在只知道,那套房子可能已经不完全是我的房子了。”
安澜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怎么查房子有没有过户吗?”
“你不是说过,不动产登记可以自助查询?”
“带你身份证、房产证,去区里的不动产登记中心,他们能给你打一份完整的登记簿信息。”安澜压低声音,“不过这件事你要想清楚,打出来的东西,你可能看了会难受。”
苏晚没有说话,把面碗拉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下午两点多,苏晚回了家。陆沉还没回来。她进门换了拖鞋,径直走进书房。她把抽屉重新拉开,那个信封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她把它拿出来,把里面的复印件抽出来,在台灯下重新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仔细。除了那份《不动产登记申请书》之外,信封里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陆沉的字迹,写着一行数字和几个字:“手续费约两千四,契税以评估价为准,周三前打到老三卡上。”这笔钱她见过。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陆沉跟她说他爸要做个手术,要两万块钱,她转了。现在他在这张纸上写着“周三前打到老三卡上”,原来那笔钱是拿来办房产过户的契税和杂费的。苏晚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消化着这个事实。她坐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她把那张便签也拍了照,和复印件存放在同一个加密相册里。她把信封放回抽屉最里层,站起来,走出去倒了杯水。
傍晚六点,陆沉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苏晚看了一眼,是橘子。她接过袋子说“怎么买橘子了”,他说“路过水果店看着新鲜,你不是爱吃橘子吗”。她嗯了一声,把橘子放进冰箱前的果篮里。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灯光昏黄,他的影子落在她的影子上,但她没有回过头去。
晚饭是剩的排骨和青菜,热了热,又炒了一个番茄鸡蛋。陆沉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苏晚也安静。吃到一半,陆沉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屏幕,没有拿起来,按了一下侧边键让屏幕熄了。
“谁找你?”苏晚问。
“同事,说项目上的事。”他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回答,“周一了,有点忙。”
“嗯。”苏晚说,“是陆屿发来的吧。”
陆沉顿了一下。他的牙齿停在一粒米饭上,过了好几秒钟才咽下去。“你怎么这么说?他还在老家陪爸呢。”
“我猜的。”苏晚给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他对你的事上心,你俩感情好。”
陆沉低下头,没接话了。苏晚也不逼他。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收了,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水声很大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传来陆沉低声接电话的声音:“你打晚了,资料明天再送过去,今天不方便。”
水声停下的时候,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那晚苏晚洗过澡,坐在卧室的床沿边擦头发。陆沉还在书房的电脑前,说看图纸。她擦了一会儿头发,放下毛巾,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他背对着门,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摊着一堆文件。她看不清是什么文件,但他低头的样子很专注,像是真的在忙什么正事。
她没有走进去,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苏晚给安澜发了条信息:周末有空吗?陪我去查个东西。安澜回得很快:有空。她又发了一条:你可想好了。等查到那天,就不好回头了。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在公交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晨风从街道口吹过来,把落叶卷到人行道边沿。她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没有回这条消息。
周末那天,苏晚和安澜约在城东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安澜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见到她就把豆浆递了过去:“吃了没,还有两个包子在包里。”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吃过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走进去。
周六的登记中心人不多。自助查询机前排着零星的几个人,苏晚递上身份证,照着屏幕上的提示一步一步地操作。她输入了小区名称、楼栋号和房间号,确认了几次,系统弹出结果。她没有马上点“打印”,先看了那行电子页面上的内容。
“苏晚?”安澜在旁边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伸出手,点了“打印”。机器嗡嗡响了两声,一张带着温度的A4纸从出纸口滑出来,上面盖着电子印章。
苏晚拿起来看。纸上的信息是黑白色的,但她一眼就找到了那行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房产幢号,室号,坐落地址和面积都对得上,是她住了四年的那套房子。但权利人的名字,在“陆沉”下面,多了一个名字:“陆屿”。共有情况那一栏写着“按份共有”,后面括号里标注着:陆沉50%、陆屿50%。
安澜凑过来看,看到那一栏的时候,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苏晚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苏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包里。“走吧。”她说。
出了大厅门,安澜才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苏晚说。
“那套房子的产权已经有一半在他弟弟名下了。你们婚后买的房子,产权人写了你老公单独所有,然后他又把他那一半份额赠与给弟弟。”安澜停住脚步,看着她,“苏晚,这套房子跟你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要打官司的话,你需要证明这是夫妻共同财产,而他们这个赠与行为侵占了你的份额。”
苏晚站在冷风里,把手抄进羽绒服兜里。她抬头看着灰白的天色,没有接话。安澜又补了一句:“你打算告诉他你已经知道了?”
苏晚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把这套戏演完。”苏晚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安澜一眼,“上车吧,冷。”
周一上班,苏晚坐在工位上,桌面上的选题稿摊开着,她一个上午没翻过一页。中午时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沉发来的微信: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公司有个同事聚餐。
她打了一个“好”字,发送。放下手机,她顿了一下,又拿起来,翻到陆屿的朋友圈。陆屿的朋友圈三天可见,里面全是风景照和夜跑打卡。最近一条发布于昨天下午,定位是城东某豪华公寓的健身房,配文是:“换个地方锻炼,新的开始。”
那个小区她知道。城东的高档公寓,新房,毛坯都要三万七起。一个刚辞了职准备考证的年轻人,住不起那儿。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晚上九点多,陆沉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烧烤味。苏晚在沙发上织一件毛衣,是她妈让织的,织了一截袖子,松松垮垮的。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问了一句“织什么呢”。她说“给我妈织件毛衣,天冷了”。他哦了一声,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晚,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苏晚手里的针没有停。“你说。”
“陆屿他不是在准备考证吗,他之前的公司宿舍不能住了,我想让他先在咱们这儿住一阵。”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没有看她,“就住到过年前,等他找到工作就搬出去。”
苏晚把一针挑上来,绕线,拉紧。“他不是回老家陪爸了?”
“对,但他过两天回来。”陆沉抬起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就住书房,不影响你睡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他是你弟弟,住家里没什么不行的。”
陆沉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我明天去帮他把书房收拾出来。他那个人东西多,但好安顿。”
苏晚说好。织了两针之后,她又问了一句:“他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说考完试就搬出去吗?怎么又改了主意。”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说去洗澡了,端了杯子走进卫生间。苏晚坐在沙发上,听水声响起来,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毛衣织了大半,袖子接口处差了两针,她拆掉重来,拆线的时候羊毛纤维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根一根地抽离。
晚上睡觉前,她打开手机,翻到那张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打印单,看了一眼那行“按份共有”的字。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中午,陆屿就来了。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门口,笑呵呵地喊了一声“嫂子”。苏晚帮他把行李箱拖进来,他没有先去书房,反而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家似的。
“嫂子,你那架子上那些书现在还在看吗?”他指着客厅靠墙的书架问了一句。
“偶尔翻翻。”
“哦,那我想放几本我的书上去,挤一挤没事吧?”他问得很随意,但眼神落在她脸上,像是等着她看过来。
苏晚说:“你放吧,空间多的是。”
陆屿把那两个大箱子推进了书房。苏晚站在客厅里,听见书房传来箱子的拉链声,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他把什么东西往书架上放的声音。她走过去看,见他正把一摞精装的保险类教材放在她原本放常翻的书的那一格。“嫂子,这格空着?”
“那格放的是我剪报的文件夹。”
“哦,我回头给你挪下来。”他说,但手上没有动作,继续摆他的书。
苏晚看了他两秒,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陆沉回来后,饭桌上比以往热闹了一些。陆屿说起他备考的进展,说他报了一个冲刺班,课程从早上九点上到下午五点半,晚上回来还要刷题。“哥,嫂子,我这几个月肯定要麻烦你们一段时间了。等我拿到证,第一件事就是请你们吃饭,去好的地方。”
陆沉给弟弟夹了一筷子菜,说“少贫了,先把证拿下来再说”。苏晚在对面听着,笑了一下。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陆屿喊了一句:“嫂子,我来洗碗吧!你歇会儿。”她从厨房探出头说不用,但陆屿已经挽起袖子走进来了,接过她手里的碗,把她推到客厅。“你去和我哥看电视去,收拾碗筷这种小事我来就行。”
苏晚被推出了厨房。她在客厅站了站,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陆沉正坐在另一边看手机,见她在旁边坐下,没有抬头。她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上好像是转账界面,他飞快地把它切掉了。她收回视线,拿起茶几上那只织到一半的毛衣袖子,织了起来。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陆屿在里面哼着歌。陆沉坐在她旁边,安静得像一尊瓷像。
她手里的针穿过一针,又穿过一针,羊毛线一圈一圈地缩成袖口。线越织越短,像是把她这些天打探到的那些事,一针一针地缝进布料里,密不透风。
十一点多,苏晚洗完澡出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陆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和笔记本,但手机屏幕的光正对着他的脸。她经过时瞥了一眼,他正埋头打字,手指灵活,屏幕上连续弹出几行对话。她没有看清内容,但看到对话框顶部的备注名被截断了,只露出一半,像是一个“陆”字。
她走到卧室门口,陆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是暗的。她躺下,闭上眼睛。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听见书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脚步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然后回到书房,门关上,一片寂静。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窗帘没有拉严,光线在墙面上投出淡薄的影子。她侧过身,看着陆沉后脑勺的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他睡熟了,呼吸均匀而深。她把手臂收回来,按在枕头上,指尖碰到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婚戒。戒指是去年他重新买的,说是旧的那只尺寸不合适,换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她当时觉得他难得有这份心,还高兴了好几天。现在她想起那只旧戒指哪去了——她还放在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和那张房产证复印件隔着一层木板。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戒指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拧紧似的。然后她把它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一趟房管局。
翌日上午,苏晚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区不动产登记中心。她到得早,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工作人员正慢悠悠地整理桌面。她取了个号,在等候区坐下来。
前面排了两个人,都是来办抵押注销的。她坐着看屏幕上滚动的号码,忽然想起前年她陪陆沉来过一次同样的地方,办的是夫妻间更名。那时候他穿一件蓝灰色的外套,站在柜台前填表,回头跟她说“你坐着等就行,我来”。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他伏在台面上写字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是打算跟我过一辈子的”。
广播叫到她的号。她走到窗口坐下来,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想查询一套房产的详细抵押情况。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问她是产权人本人吗。她说不是,那套房子登记在她丈夫名下,他们是夫妻,想了解一下目前的贷款状态。工作人员说,夫妻查询要带结婚证和房产证原件。苏晚把结婚证和房产证复印件递进去,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看,又对着她看了一眼,说:“苏女士,这套房产目前处于抵押状态,抵押权人是建设银行城东支行,贷款余额约一百零三万。”她顿了顿,又说:“另外,这套房子的产权人不是您丈夫一个人了,去年年底做了一次共有权变更,现在是按份共有。您知道这个情况吗?”
苏晚说知道。“那如果我作为配偶,想要对这个共有权变更提出异议,应该怎么走?”
工作人员说这个不属于登记中心的受理范围,建议她先协商,协商不成走司法程序。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假如这套房子的贷款要继续用,抵押权人和产权人变来变去,对共同还款人有没有影响?”
“如果配偶没有在变更材料上签字确认,那还款义务还是要看她本身的保证责任。具体细则您要咨询银行那边。”
苏晚点了点头,把证件收回来,道了谢离开。走出大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陆沉在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微信,问她在哪,说中午出门办事刚好路过她单位楼下,想一起吃个午饭。
她站在风里回了两个字:不方便。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补过去:我下午有个会要准备。那边很快回了一句:“好,那你忙,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
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台阶上待了片刻。她心里很清楚,他这是在试探她。从昨天她去了趟银行之后,他的微信消息明显变多了,语气也温和得有些过分,连她随口说一句今天风大,他都要叮嘱两声“多穿衣服,别感冒”。
她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单位,下午开了两个小时的选题会,会议内容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散会后,同事林冉凑过来问她想吃什么,下午茶团购。她说不用,林冉又说:“苏晚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没睡好?”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说可能是换季有点累。
晚上下班回家,陆沉果然带了吃的回来,是一份她以前说过喜欢的那家烤鸭店的荷叶饼和酱鸭。他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招呼她吃饭,又补了一句:“你中午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苏晚在餐桌前坐下,把荷叶饼展开,夹了两块鸭肉,蘸了酱,卷好。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说:“我没事,就是开会忙。”
陆沉也坐下来了,自己卷了一张饼。他的动作很熟练,卷得整整齐齐,放在碟子里,却没有吃,看着她问:“你今天去办什么事了吗?”
“去银行打了份流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哦,对。”他低下头,夹了一根黄瓜条,“查得怎么样了?”
“正常,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像是松了口气,把那张卷好的饼拿起来咬了一口。苏晚看着他的侧脸,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看起来像一只吃得心满意足的小动物。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他站在银行柜台前,低着头在配偶签字栏上写上“苏晚”两个字。他写的时候笔尖会不会抖一下?还是会很镇定,像平时填快递单一样,一笔一划,不慌不忙?
她不打算再问他了。
陆屿回来得早,进门换鞋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他看见饭桌上的烤鸭,眼睛亮了一下:“哥,你买了烤鸭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在楼下食堂吃过了。”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在桌边坐下来了,夹了一块鸭皮蘸了白糖放进嘴里。
“留着你明天吃。”陆沉说,“你今天课怎么样?”
“还行,刷了五百道题。”陆屿含含糊糊地说着,目光却落到了苏晚身上,“嫂子你今天下班好早啊。”
“调休半天。”苏晚把一截鸭架子放回盘子里,“你们聊,我去洗个澡。”
她起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隔着一扇门,她听见陆屿压低声音问他哥:“哥,嫂子是不是不太高兴?”陆沉低声回了一句:“别胡说,她只是累了。”陆屿哦了一声,声音平常了些,继续吃东西。
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她站在莲蓬头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水汽蒸起来,把镜子蒙成一片白雾。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流打在她的额头、睫毛、肩膀,带走了身上的凉意,却没有带走别的。
吹干头发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陆沉坐在床上看手机,见她进来,把手机放下,看着她:“你下午微信说的那个会,开得怎么样?”
“就那样,没什么好说的。”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功夫,余光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飞快地拿起手机,侧了一点角度,不让屏幕对着她。屏幕上弹出来的那条消息她没看清,但隐约看到了“哥,那个房子”几个字。
陆沉看完消息之后没有回复,把手机按灭了。“陆屿又问你什么了?”她问。
“没有,他问我明天早上几点走,他好起来做早饭。”
苏晚没再追问。她拉开被子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身后传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声音,像是庆幸这个由头被他接住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哥,那个房子。
陆屿在陆家住到第四天时,苏晚注意到书房的垃圾桶里换了新垃圾袋。她记得自己上一次换垃圾袋是两天前,那个袋子套在桶沿上,是超市促销买的绿色袋子,没有烂,不可能被扔掉。现在桶里套的是一只米白色的袋子,比原来的厚一些,印着某个银行的企业标识。这种袋子她在银行柜台见过,装合同和凭证用的。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书房里没有人,窗台上陆屿的洗漱用品排成一排,桌上摊着他的教材和笔记本,一切都正常,只有那只突兀的米白色袋子镶在深灰色的垃圾桶沿上,像一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没有去翻那只垃圾桶。她转身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给安澜发了一条消息:陆屿住我家了。他可能把什么东西处理在了我书房的垃圾桶里。
安澜回得很快:你翻过吗?
苏晚说没有。安澜说,你最好看一下。如果和房产证有关,那就是毁证。
苏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道红烧肉的工序,声音喧闹,把屋子填满。她站起来,走回书房,在垃圾桶前蹲下去。她伸手捏住垃圾袋的口子,往两边一拉。里面只有几团揉皱的面巾纸和一张被撕成几片碎纸。
她把碎片捡起来,在书桌上摊开,一片一片拼回去。拼了三十秒,她拼出了三片明显较大的碎片,上面残留着半枚红色的印戳轮廓,能辨认出“登记”“章”这样的字眼。剩下的小碎片上有些印刷体的数字和一个被裁掉一半的条形码。从颜色和纸质来看,像是一份盖了公章的登记凭证。
她拍了一张照,然后把碎片叠起来,装在口袋里,把纸团重新放回垃圾袋里,系好,原样放回桶里。
傍晚陆屿回来,手里又拎着一袋东西,苏晚在厨房做饭,听见他进门换鞋的动静,喊了一声“回来啦”。他应了一声,走进来,路过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进了厨房:“嫂子,我买了点草莓,洗了放冰箱里吧。”
苏晚接过袋子,“你自己留着吃,不用老买东西。”
“没事,顺手的事。”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忽然问了一句,“嫂子,你下午在家有外人来过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我那个书房的窗户好像没关严,怕进灰。”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苏晚把草莓倒进盆里,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红红的果子上,发出一阵阵圆润的声音。她垂着眼睛看着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没有说话。
陆沉这天回来得晚,到家已经快九点。进门的时候外套搭在臂弯上,领口有点乱,头发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苏晚在客厅沙发里织毛衣,没抬头看他,随口问了一句:“公司又加班?”
“嗯,评审会拖了一会儿。”他把外套挂好,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累死了。”
她停下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窝有点青,唇色干得起了皮,整个人显出一种疲惫的松弛。他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问她:“什么时候能织完?”
“还早,我妈要的那种花样,得织一两个月。”
他又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着一部旧电影,没人认真看。过了半晌,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有点凉,指尖在她指节上轻轻按了一下。
“苏晚。”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点冷淡?”
她低下头,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有吗?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没冷落到你吧。”
“我不是说吃饭。”他偏过头来看她,“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有心事,晚上老是翻来覆去的,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你不在床上。”
苏晚放下手里的毛衣,看着他。客厅的吊灯把光打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延伸下来的浅纹照得清清楚楚。“你半夜醒来发现我不在,也没问过我去哪儿了。”
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是去喝水了。”
“是去喝水了。”她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片刻。他先移开,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苏晚也重新拾起毛衣,织了两针,又放下了。“陆沉,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上次做的一个小手术,恢复得还行。”他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排练过。
“陆屿在老家的时候,你们一起回去的?”
“对,一起回的。他住了两天,我先回来了。”他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想着你爸过生日快到了,想问问你要不要提前准备。”她拿起毛线团绕了两圈,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他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旧电影切到了一段长长的空镜,两个人物在河边走着,画外音响起来,是一首粤语老歌。苏晚坐在那里,手指机械地绕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下午,她趁陆屿出门上课、陆沉上班,把书房里那只垃圾桶的碎片拍了照发给安澜。安澜看了一会儿回了一段话:这份东西很像一份不动产登记的受理回执。你看右下角露出来的两行,是编号结构,和登记中心的受理编号规则一致。如果这是同一套房子的回执,那说明你们这套房子的过户流程已经走完全部受理程序了。
苏晚当时看了这段话很久,然后把照片从聊天记录里删掉了。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毛线针上的袖口已经织到了手腕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织错了一针,中间漏了一个小洞。她拆掉那几针,重新穿进去,把线拉紧。
陆沉还在旁边看电视。他看得很专注,像是真的被剧情吸引住了。她瞥了他一眼,他手里握着的遥控器上,拇指一直在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着。那不是看电视的人会有的动作。
十点半多,苏晚先回卧室躺下了。她闭着眼睛,听着客厅传来的声音——陆沉关了电视,洗了澡,走进来,掀开被子躺下。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平稳。她等了一会儿,轻轻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短信,翻到那条月初的房贷扣款通知。收款账户尾号8097。她打开转账页面,输入四位数字,系统弹出户名的一个字:“陆”。
她把手机按灭,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卧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前一后,一深一浅。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起床时,陆沉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手机。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地图界面,定位在城东区块,放大了好几倍,能看见几条街的名字和几幢高层建筑。他看到她在看,迅速切到了浏览器首页,嘴里说:“查个周末去钓鱼的地方。”
她没点破。“你会钓鱼?”
“嗯,刚学。”
她洗漱完走进厨房,陆屿正在煎鸡蛋,围着她的围裙,动作有点笨拙,但认真地盯着锅里的油。见她进来,他笑了一下:“嫂子你起这么早,我还想给你们做一顿早饭呢。”
“我来吧。”她接过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炒锅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水色淡黄。她瞥了一眼,随口问,“你喝的?”
“对,最近刷题老犯困,泡点茶提神。”他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有点晚,今早起来头昏。”
“少熬点夜。”她说着,把鸡蛋盛进盘子里。陆屿站在旁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嫂子,这里附近有邮局吗?我有个挂号信要寄。”
“小区东门出去右转走两百米就有一个。”
“好,那我吃完饭出门一趟。”
苏晚把盘子端到餐桌上。陆沉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梳,鬓角翘着一小撮。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蛋,又看了陆屿一眼:“你早上出门顺便帮我买一包电池,五号的那种,遥控器没电了。”
“行。”
早饭吃完,陆屿出门了。陆沉说他今天要见个客户,也出门了。家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站在水槽边把碗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里,然后走进书房。
书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书桌上陆屿的笔记本摊着,旁边一支笔压在教材上。她打开他的书包看了一眼,里面除了课本和文具,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商品房认购协议书的复印件,认购人写的是陆屿的名字,项目名称是城东“澜悦府”,楼栋十二层,建筑面积九十二平,总价两百六十余万。付款方式一栏涂涂抹抹,最后写的是“一次性付清”。
认购日期是四天前,陆屿搬进来那天。
苏晚把认购书放回信封,信封放回原处,拉好书包拉链。她站在书桌旁,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
这套房子要两百六十万。陆屿哪来的钱一个人拿下来?他上个月还在找工作,存款都不到五位数,怎么忽然就能一次性付款买一套九十几平的城东高层?除非有人替他把钱付了,或者是以他的名义贷的款。而如果钱是从这套婚房来的,那她苏晚住了四年的房子,可能已经被当作某种筹码,打了回去。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登记中心的打印单,又看了一眼那行“按份共有”。她心里开始把一些散落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往一块拼。陆沉把婚房的产权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过户给陆屿。陆屿拿着这一半产权作担保,在银行贷出了一笔钱,去买他自己名下的新房子。陆沉则把原本夫妻共同偿还的房贷划到了自己的卡上,瞒着她一个人默默还着。整件事像一台精密的齿轮,环环相扣,一环都没有经过她。
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的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总价260万,首付按30%计算是78万,剩余182万的贷款,按三十年、利率4.2%算,月供大约八千九。陆屿没有收入,这笔贷款要批下来,要么需要其他抵押物,要么需要有人担保。
她想起衣柜鞋盒里那张房产证上写着“单独所有”。如果这套房子已经被抵押出去了,那陆沉给她的安全保障,只剩下一个写着他的名字的空壳。
下午三点,陆屿回来了,在门口抖了抖外套,说外面风大。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个挂号信寄好了?”
“寄好了。”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橘子,“路过路口的店,看着新鲜,顺手买的。”
苏晚接过来。橘子皮绿中带黄,放在茶几上,压住了那本翻开的杂志。他站了两秒,没有马上回书房,反而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用一种闲聊的口气开口:“嫂子,你们这套房子当时买的时候多少钱?”
苏晚翻了一页书。“一百三十万出头,带的装修。”
“那现在涨了不少吧。我上次看这小区挂出去的房源,同样的户型要两百二十万了。”他说着,笑了一下,“你们运气好,买得早。”
“房子是自住的,涨不涨也就那样。”她把书合上,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他伸了一个懒腰,“我在想要是我考上了证,工资能有个两万,攒个几年首付,是不是也能在城东买一套。”
“你哥能帮你肯定帮你。”苏晚说完这句话,就低头继续翻书了。陆屿坐在那儿,像是还想说什么,看见她没有继续接话的意思,也就没再开口,起身回了书房。
晚上陆沉回来的时候,苏晚已经把橘子剥好了,摆了一盘放在茶几上。陆沉拿了一瓣放进嘴里,说挺甜的。她坐在旁边,没吃橘子,手里在剥第三颗。“刚才陆屿跟我聊,说想在城东买房子。”
陆沉的咀嚼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哪来钱买房?别听他瞎说。”
“他说等考完证攒首付。”
“等他能攒够首付再说吧。”陆沉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他这个性子不是能攒住钱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真的一样。她把剥好的橘子放进盘子里,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夜里,陆沉睡着以后,苏晚轻轻起身,走进书房。书房的窗户关好了,垃圾桶也换了一只新的黑色袋子。她打开书包,那封认购协议书还在,她把它抽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的是右下角的开发商名称和印章。开发商的名字她没听说过,但她把认购书的编号和身份证号拍了照,传进了加密相册。
她把协议放回原处,直起身来,正要转身出去,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一沓便签纸上。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周一银行面签,带身份证、户口本、单位证明。”字迹不是陆屿的,是她认得出来的陆沉的字。
她站在黑暗中,没有动。书桌上的台灯锁着一个暗影,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便签纸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她把这张便签撕下来,叠成细条,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陆屿说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背着一个黑书包出门了。陆沉说公司有个早会,也出门了。苏晚等他们的脚步声都下了楼,从卧室床头柜最底层摸出那只金丝绒盒子。那只旧婚戒在盒子里躺着,戒圈上有一圈细小的磨痕。她看着它,指尖在磨痕上划了一下,然后她打开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安澜。
安澜回复:你今天要摊牌了?
苏晚打出两个字:还没。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哪个律师处理这类离婚案件中财产转移的案子比较有经验吗?
安澜隔了很长时间才回了一条:你真决定要走到那一步?
苏晚站在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鞋面的小熊图案已经洗得有点掉色了。这双拖鞋是前年冬天陆沉去超市随手拿的,她很喜欢,穿到现在。
她打了一行字:我只是想把剩下的东西拿回来。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冷藏格里有一把韭菜,两颗番茄,一排鸡蛋。冷冻室下层冻着半扇排骨,是上周买的。她决定晚上做韭菜盒子,先把面和好,醒一会儿,再把排骨炖上。她系上围裙,撸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洗手。
太阳升起来,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她开始和面。面粉撒在案板上,洁白的粉尘在光线里轻轻飘起来,然后落下去。她低着头揉面团,手腕用力,把面推出去,又收回来。门口传来开门声。
她没抬头,以为是风。然后是脚步声,有人进门了。她停下揉面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下。玄关传来钥匙落在鞋柜上的声音,是陆沉。
“你不是有早会吗?”她问,没有转身。
他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没有拉上,里面是件白色圆领T恤,脸侧的皮肤微微泛红,像是一路走得急。
“会议取消了。”他说,“你今天怎么没出门?”
“我今天休假。”她说着,又低下头去揉面,“你吃过早饭了吗?我正想烙几个饼。”
“吃过了。”他说,但人没有走开,依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揉面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说,“苏晚,你那个银行流水——打出来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看过了,没问题。”她说,“你不用担心。”
他嗯了一声,退了一步,像是准备走开。她又叫住他:“陆沉。”
“嗯?”他回过头。
“上周陆屿拿回来的那份草莓,是你买给他的,还是他买的?”
陆沉的眼皮眨了一下。“他买的吧。他说路上看到新鲜。”
苏晚点了点头。“味道还不错。”她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转身把醒好的面盖上湿布,“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他走开了,脚步声回了卧室。苏晚把火打开,锅热起来,她倒了一点油,油花在锅里滋滋地响着,把厨房里的空气蒸得暖融融的。她没有动,站着听了一会儿油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昨晚撕下来的便签,就着灶台边沿展开。便签纸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出了汗迹,里面的字有点洇开。她的目光从那行字上一行行划过去,最后停在“面签”两个字上。
银行面签。说白了,就是去贷款合同上签字画押。他周一要跟陆屿一起去银行面签,这说明他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苏晚把便签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锅里的油开始冒出细小的白烟,她把火关小,转身拿了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了一道缝,她两手一掰,蛋液落进碗里,金黄的一团,在碗底轻轻晃了晃。
晚上陆屿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不到就进门了。他换了鞋,看了客厅一眼,说了句“嫂子你今天在家啊”,就往书房走。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图书馆信号不好,查资料有点费劲。”他站在书房门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嫂子,我哥呢?”
“他说去跑步了,还没回来。”
“哦。”他顿了一下。苏晚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陆屿,你哥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陆屿的身子僵了半秒,他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笑:“嫂子你想多了吧?我哥他能瞒你什么呀?”
“那就好。”苏晚笑了一下,“我就是看你哥最近老走神,怕他工作上不顺心。”
“没有的事,我哥就是最近有点累,你多担待他。”他说着,转身走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苏晚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抽屉被拉开了一道缝,又合上了。她收回目光,慢慢走回沙发。她拿起毛线针,织了两针,然后放下,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给安澜发了最后一句话:周一之前,我需要见你的那位律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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