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昨晚前妻来看孩子,孩子舍不得她走,她只好留下陪到孩子睡着。之后她来找我,大概是想说要回去了,我没忍住伸手拉住了她
“妈妈你别走。”
小满这个声音一出来,我就知道今晚不会太平。她两条胳膊死死挂在叶知秋脖子上,整个人吊在半空,脚不着地。叶知秋被拽得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她屁股,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一角。
“小满,你先下来,妈妈和你说。”
“我不下来。你陪我睡觉。”
“妈妈明天还有工作,小满乖,让爸爸陪你睡好不好?”
“不好!”小满的头埋在她脖颈里,闷闷地喊,“你说好了今天陪我的,你说话不算数。”
叶知秋抬起头,隔着半个客厅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很多次。以前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时候,她有什么话不想当着外人说,就这么看我,等我先开口。
我干咳了一声,走过去把小满从她身上扒下来。小满不肯,两条小腿在空里蹬了两下。我叫了一声“小满”,她才瘪着嘴松了手,落地之后立刻抱住叶知秋的腿,眼圈红红地仰头看她。
“妈妈今天不走。”我说。
叶知秋愣了愣,抬头看我。我没接她的视线,低头对小满说:“你妈今天陪你到睡着再走,你听话,先进屋把玩具收好。”
小满看看她妈妈,又看看我,像是在判断我们两个人谁的话更可信。最后她牵着叶知秋的手,把她往房间里拉。门“哐”地一声带上了,然后是小满欢天喜地的声音:“妈妈你看,这是我的新娃娃屋,爸爸拼了一个下午!”
我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手,指尖还沾着刚才水池边上溅到的水珠。我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热水壶里的水还剩一半,我摁了开关,烧水的声音嗡嗡响起来。我靠在料理台边,从窗户望出去,楼下路灯亮着,把树影照得像一摊化开的墨。叶知秋来的时候,我就站在这个窗口,看到她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
她进门的时候说兔子是小满上次说喜欢的。我没问她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买。
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端出去放在茶几上。叶知秋正好从小满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小满那个吸管杯,杯底还有没喝完的牛奶。她走到我面前,把杯子递过来:“再给她弄一点温水,放床头就行,她半夜会渴。”
我接过来,手指擦过她的指尖,凉凉的。
“客厅暖气开得有点高。”我说。
“我不冷。”她说着,在沙发边沿坐了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塑料袋上。那里面还有一盒酸奶和一支儿童牙膏,都是小满平时在用的牌子。
我倒了温水,放轻脚步送进小满房间。小家伙已经抱着那只新兔子躺下了,露着半张脸,一只眼睛掀开一条缝来看我。
“妈妈呢?”她小声问。
“在客厅坐一会儿。你赶紧睡,睡着她才走。”
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兔子里。我关了台灯,在她门边站了几秒,听见她闷闷地说:“爸爸你关灯了我害怕。”
“走廊灯留着,我不关。”
我把门留了一道缝,乳白色的小夜灯光漏进去。我退回客厅,叶知秋还坐在那里,手边那杯茶一点没动。她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旁边的茶几上摆着那张相片。
相片里是我们一家三口,有年秋天在郊外的水库边上拍的。小满穿着黄色小雨衣,骑在我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她撑着伞,站在我们旁边,伞偏向我这一侧,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这张照片怎么在这儿?”叶知秋看见了,随口问了句。
“小满前天翻出来的,非要摆在这儿,看完忘放回去。”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手机屏幕暗下去,她也没再点亮,就捏着手机坐在那儿。好一阵子,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落在我心头像一只反复拨弄的指针。
“最近工作还忙吗?”我问。
“还行,老样子。”她顿了顿,“你呢?”
“也就是那样。”我从沙发边上拿起遥控器又放下,“小满上个月有点积食,带去社区诊所看过,开了点益生菌,吃过几顿好了。这段时间胃口不错,昨天晚饭吃了一整碗。”
“那就好。”她低头,舒了口气,“上回你发消息说她积食,我一直记着,本想买点山楂糕带过来,怕你嫌甜没买。”
我垂下眼,笑了笑:“又不是小男生了,我还嫌她吃糖?”
叶知秋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快收回去。她弯腰把那杯茶端起来,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房间里传来小满在梦里喊了一声什么,含含糊糊的。我站起身,走到小满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小家伙把兔子蹬到床下去了,一只脚搭在被子外头。
我弯腰捡起兔子,轻轻拍掉灰,塞回她怀里。小满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伸手搂住兔子,翻了个身又睡熟了。她的呼吸又匀又轻,像一只小动物蜷在自己的窝里。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得更拢,只留一线光。回到客厅,叶知秋正在看手机,见我回来,她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你们俩,”她顿了一下,又改口,“你和小满,住在这一片还习惯吗?这边离幼儿园倒是不远。”
“嗯,走路十分钟。老师也不错,小满挺喜欢。她前几天还代表班里参加唱歌比赛了,得了三等奖。”
“真的?”叶知秋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有些黯下来,“她唱歌随我,以前我就爱唱……”
她没往下说。客厅里又静下来。我从茶几下层摸出一盒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厨房窗户没关紧,我去关一下。”我说,其实只是想找点事做。进了厨房,我停在窗边,楼下那盏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叶知秋的白色小车还停在花坛旁边。她来的时候在车里坐了那么久,也许是在想今晚怎么面对小满。也许是还在想别的事。
我记得我们刚离婚那阵,她头几次来看小满,每次都在楼下停很久。有一次我正好在阳台晒衣服,看见她坐在驾驶座上抽烟,抽完了才上来。那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想她和以前一样,还是习惯在进门前把情绪理干净。
厨房窗台还放着半只青芒,是前天买给小满的,她嫌酸咬了一口就搁下了。我看了它一眼,想起叶知秋从前最爱吃青芒。我们谈恋爱那会儿,有一年夏天她出差回来,我带了一箱青芒到车站接她,她站在出站口,见到我就笑:“你搬个水果摊来接我啊。”她那个笑,又明亮又笃定,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能把我们拆散。
后来我们把日子过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关好厨房的窗,在水池前站了半晌,才回到客厅。叶知秋正蹲在茶几旁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杯茶,大概发现已经凉透了。她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进屋看看小满。”
她推开门,小夜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坐到床沿,低头看着小满。小满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哝着什么,一只小手伸出来胡乱抓了两下。叶知秋把自己的手指递过去,小满握住,攥紧了,又渐渐松开。她的眼睛在灯下有点亮,她低头用指腹碰了碰小满的额发。
我在门框边站着,没进去。
她陪了大概十分钟,才轻轻抽出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她睡熟了。”声音低低的。
“嗯。”我应了一声,让到一边。
她走到玄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灰色拖鞋换下来。那双拖鞋还是她以前在家里穿的,放在鞋柜最底层,两年了,每次她来都穿。
她穿上自己的平底鞋,站直,理了理风衣领子。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按灭了,放回去。然后她抬起头,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走了。”她说。
她的手指已经搭上门把,铝制门把手上映着走廊里一点昏黄的灯光。我站在玄关那头,和她隔了不到两步远。她看向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尾的妆卸得不干净,可能是一整天没来得及补,淡下去像一道浅浅的皱痕。她真的瘦了,风衣穿在身上肩线塌着,和两年前那个大步流星去跑客户的女人不像一个人。
她拧动了门把。
“叶知秋。”
她顿住。没有转过身来,只是停在那里。我走上前,伸手拉住她的小臂。
隔着风衣面料,她手臂很细,我一只手就能握过来。她没挣扎,也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我。走廊的声控灯缓缓亮了,白得有些刺眼,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在光里,却把她的表情藏在阴影中。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僵了一瞬。她没有抽开。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才轻轻开口:“怎么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赶时间吗?”
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也不是赶时间。”
“那你再坐会儿。”我说,“小满睡着了,你坐会儿再走。”
她终于慢慢转过身来。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我握住她小臂的那只手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抿住了。片刻,她很小心地呼了一口气。
“顾砚,你今天有点怪。”
“我知道。”我没松手。
她没挣开,也没往前走。她就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松手吧,门没关,风灌进来。”
我没松。
她抬起眼来看我,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我读不周全,我只看见她眼窝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像连着几天没有睡够。她的手从门把上放了下来。
“小满睡着之前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
“嗯?”
“她说,”叶知秋顿了一下,“爸爸晚上一个人在阳台站着,很久,不回屋。”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关于那些深夜,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阳台上的风,楼下的树影,零星的路灯光,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我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脑子里空空的。她在卧室里睡着,而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我。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慢慢地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我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有。她顿了顿,抬手把门又虚掩上,然后朝客厅那边走了一步。
“那杯茶,能帮我重新泡一杯吗?”她说,“凉了。”
我怔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水壶重新烧起来,我把旧茶倒掉,换了新茶叶。我端着热茶走回客厅时,她已经在沙发里坐下了,背靠着沙发垫,头微微仰着,闭了闭眼。
我放下茶杯,搁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说了一声“谢谢”。我站在沙发边上,没有动。她端起茶来,低头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那一口热茶咽下去,她的肩膀松下来一些,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叶子。”我叫她,用的是我们结婚那阵我常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望我。灯光下,她眼角有点红,但很快别过了脸。
“顾砚,”她说,“我今天来,其实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站在她面前,等着。
她抱着那杯茶,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小满一样:“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很久,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可以慢慢想。”我说。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许久没有声音。再开口时,她转开了那个话题:“小满的生日还有两个月吧。到时候我提前一天回来,给她布置一下,行不行?”
“行。”
“她上次说想去动物园,我查过了,那家新开的野生动物园,里面有长颈鹿。”她说,“生日那天如果天气好,我请假带她去。”
“嗯。”我说,“她肯定会高兴。”
叶知秋把茶杯搁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她盯着杯子上那缕蒸气的方向,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平静:“我今天来,之前打过你电话,你没接。”
我一愣:“什么时候?”
“前几天晚上。”
我翻了翻手机的通话记录,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那天晚上小满发烧到三十八度半,我守了一夜,手机静音扔在客厅桌上,早上起来才看到,但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我没拨回去。
“那是我的新号。”叶知秋说,“之前的旧手机摔坏了,换了一个,通讯录没导过来,顺手就换了号。一直想找时间告诉你,但——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我摇头。其实我有她旧号码,但离了婚以后,除了孩子的事情,我们几乎不发消息。我有事就在微信上问她,她有时回,有时隔很久才回。久而久之,也就不怎么主动去翻了。
空气又安静下来。走廊灯在门外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阳台那扇门没有关紧,一阵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我走过去把阳台门关上,回过头,叶知秋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水槽里,洗了手,拿纸巾擦干。
她回到客厅,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滑过:“我该走了。”
这一次,我没有伸手去拉她。
她走到玄关,穿上那双平底鞋,把风衣扣子一颗颗系好,背起包。她转身前看了我那一眼,像想确认什么,又像想留下什么。
“改天吧。”她说,“那句话,改天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我问。
她低下头,想了想:“等我先想明白,怎么跟你说才不吓着你。”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落下去,一层、两层,最后消失。我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灯灭了。
我回到客厅,茶几上那杯她喝了两口的茶还留着一点温。我端起它,站在窗前,看见她的白色小车从楼下滑出去,驶向小区门口,尾灯在转弯处亮了一下,渐渐融入夜色。
小满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妈妈”。我走进去,她没醒,只是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兔子耳朵上。我替她把被角掖好,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她长得越来越像叶知秋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彻底静下去。茶几上那杯茶凉透了,我也忘了倒掉。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玄关,盯着门板上那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小满两岁时拿钥匙划的,叶知秋当时气得要打她手心,被我拦下了。现在划痕还在,叶知秋已经走了。
我转身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白色的,折了两折。我蹲下去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叶知秋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点洇墨:“下周天下午三点,我在中山路那家咖啡店等你,有话和你说。”
我攥着纸条站了很久。小满在房间里翻了个身,我走过去看,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匀又轻。我弯腰替她把被子掖好,然后回到客厅,把纸条叠好,放进茶几抽屉里,压在户口本底下。
那几天我过得有些恍惚。白天送小满去幼儿园,回来洗衣服、拖地、买菜,傍晚去接她回来做饭。日子照常过,但心里什么东西变了味。像一锅水烧开之前那样,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开始冒小泡。我几次想拿起手机给叶知秋发消息,写了一半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周六晚上,我带小满去超市买东西。她坐在购物车里,指着一排酸奶说要喝草莓味的。我蹲下来给她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叶知秋发来的:“明天下午的店你找得到吗?”
我说:“找得到。”
“那好。”隔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提前到,你先忙完小满的事。”
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收回去,小满抱着那盒酸奶,仰头看我:“爸爸,是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想到叶知秋坐在车里抽烟的侧脸,想到她说“我先想明白怎么跟你说才不吓着你”,想到她字条上那行圆珠笔字。她以前的字迹更潦草一些,这两年不知为什么反而写得工整了。
第二天中午,我把小满送到楼下邻居家。张阿姨的孙女和小满同班,两个人感情好,小满一到她家就去翻了玩具箱。我叮嘱了几句,张阿姨笑着说你放心去吧,小满在我这儿住两天都不成问题。小满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爸你要去哪里呀?”我说去见一个朋友。她像个小大人一样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早点回来。”
我下楼,骑电动车去中山路。咖啡店很好找,就在路口转角,门外摆了两张绿色的小圆桌,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我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一下。叶知秋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杯壁的水珠沿着桌沿晕开一滩。她手里捧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眼睛没焦点,显然不是在认真看。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我会来得这么快,然后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她今天穿着浅灰色毛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戴耳环,脖子空空的,锁骨那里露着一小块皮肤。我以前见过她戴一条银色的细链子,这几年大概不常戴了。
“坐吧。”她坐下,把自己那杯拿铁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桌面上有一张餐巾纸,被她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已经揉得有些起毛。她大概在这儿坐了一阵子了。
“你喝点什么?”她问。
“美式就好。”
她去点单。我坐着,看了看这间店。店面不大,十来张桌子,下午两三点没什么人,音乐声低低地放着。墙上挂着一排干花,有一种很淡的干燥香气。她拎着一杯美式回来,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回位子里,两手圈住那杯拿铁。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低头看着杯面,像在组织语言。我等着她开口。
“前两天我说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开口了,声音比那天夜里在客厅里清晰些,“我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但这事拖不了太久,我想来想去,还是先告诉你。”
我喝了口咖啡,搁下杯子,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马路上,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上映着秋天行道树的影子。她说:“公司要派我去苏州,常驻一年。那边的分店开了三年,业绩一直上不去,总部下个月要调一个运营主管过去做整改。”
我没有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总部点了我的名。也问过我意见,我说考虑几天。这是机会,也是压力。如果做得好,回来直接提负责区域运营。”
“工资呢?”我问。
“上调百分之三十。”
咖啡在嘴里微微发苦。我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一片灰白色的背面。店里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小满知道了吗?”我问。
叶知秋摇头:“还没有。她太小了,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你做决定还是我们商量?”我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叶知秋没有反驳,她低下头,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然后说:“顾砚,我不想骗你。这半年,我每次来看小满,总觉得她越来越粘我,每次走都要哭一场。我也难受。但我周末还是会回来的,苏州高铁过来也就一个半小时。”
“你一月回来几次?”我追问。
“正常的话,两三周一次。”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我一时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上一次说要“问问我”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离婚以前。那时她说要换个工作,要考什么证书,也都是先斩后奏的。这一回她提前来告诉我,大约确实不容易。
“顾砚,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她说,“但小满跟着你在这里上学,她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幼儿园,我不能说让她转学就转学。这一年你要辛苦一点。我可以每个周末都尽量回来,平时视频电话。”
“你让我再想想。”我说。
“还有时间。”她说,“我下周才给总部答复。”她顿了一下,“不过我偏向去。”
那三个字“我偏向”,像一根细刺,扎了我一下。我忍住了没说什么。我们离婚那年,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偏向先分开一阵子”、“我偏向我们自己冷静一段时间”。后来“一阵子”变成了“永远”,“一段时间”变成了离婚协议上的两个名字。她说“偏向”的时候,我心里总是凭空生出一种预感,事情最终会朝她偏的方向去走。
我没接话。她又坐了一会儿,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像是终于决定不再急着等我的答案。她伸手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撕了半张纸,写下一行字推给我:“这是我苏州的地址和电话。你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她站起来背起包,风衣下摆扫过椅腿。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那天晚饭,小满吃饭的时候问我,妈妈是不是又要走了。我说是。她问我能不能带她一起去。我说不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笑得很轻,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膜,一碰就要碎掉。我没应她。她也没有等我接话,低头理了理包带,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风铃又响了一下。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有一瞬间刺得我睁不开眼。她走到马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低头坐进去,车门关上的身影隔着玻璃窗模糊成一片。
我坐在原位,面前那杯美式还有半杯,凉透了。桌面上留着她折成方块的那张餐巾纸,我拿起来,展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是无意折起的,还是本来想写点什么最后没写,我不知道。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张餐巾纸叠回原来的样子,放进口袋里,推门出去了。
回到小区楼下,我在长椅上坐了十几分钟才上楼。张阿姨说小满和她孙女在后头花园里玩,让我等她们回来。我没有去找她,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然后折好,放回户口本底下压着。
那天晚上小满回来,满脸泥点子,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说是和妞妞姐姐大战了一场,要拿回来插瓶子里。我帮她洗了手脸,给她煮了面条。她吃完,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两只小辫,一颤一颤地晃。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周一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她背着小书包,站在园门口和我挥手:“爸爸再见。”我目送她跑进走廊,突然喊了她一声。她回头:“怎么了?”
“没事。”我说,“晚上给你做可乐鸡翅。”
她眼睛一亮:“那妈妈周末来的时候能不能也做给她吃?”
我噎了一下:“周末她不一定来。”
“那你做了给她留着嘛,她下周吃也行。”她说得很自然,像认定叶知秋迟早会来。我蹲下去,帮她把书包带子拉正,没有接话。她转身跑进教室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很久才掉头走开。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阳台上,把那半张纸条拿出来又展开了一遍。叶知秋的字写得规整,三个数字末尾的笔锋收得很干净。我看了很久,拨了回拨键——然后在她接通之前摁掉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和她说。更准确地说,我还没想好,这一年要怎么过。
周三晚上,小满发烧了。半夜我听到她咳嗽,起床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抱她去了医院,急诊室人满为患,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她靠在我肩上,脸蛋烧得红扑扑的,一只手揪着我的衣领,嘴里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做完检查,开了退烧药,我抱着她打车回家,天都快亮了。
她睡回自己床上,我坐在床边,手背搭在她额头上,感觉到热度在退。窗外泛白,楼下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刮过路面的声音沙沙响。我找出手机,点开和叶知秋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停在周六那天的“那好”。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小满发烧了。”想了想,删掉。又打:“她昨晚喊你名字。”又删掉。
最后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声音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动静,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水汽上升,模糊了窗玻璃。阳台外面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天台上,没人扫。
我把水调温,端进小满房间。她已经退了烧,侧躺着,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嘴唇微微翘着。我把脚塞回被子里,她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她翻了个身,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但那音节的尾音像“妈”。
我坐在她床边,一直到天完全亮了。
天亮的时候,小满退了烧。我把手搭在她额头上,摸到一层薄薄的汗,体温已经正常了。她睡得正沉,一只脚蹬出被子,脚趾头蜷着,看起来昨晚那场折腾终于过去了。我替她把被子掖好,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还没开,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是叶知秋发来的消息:“小满退烧了吗?”
我回:“退了。”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我今天下午过来一趟,给她带点吃的。”
我打了两个字“不用”,想了想删掉,换成:“行,下午来。”
水开了,我把壶提起来,热水倒进杯子里,水汽扑了我一脸。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刮过路面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我站在窗边,把水喝完,又接了半杯。
小满中午睡醒,精神好了些,坐在床头,自己把粥碗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喝。喝了几口,她抬头问我:“爸爸,妈妈今天会来看我吗?”
“会,她说下午来。”
“那她今天陪不陪我睡觉?”
我顿了一下:“不陪,她天黑前就回去。”
“为什么?”她皱了皱鼻子,像一只小动物对危险的直觉,“妈妈每次来都不待很久。”
“她家里也有事情。”
小满没再问,低下头,用手里的勺子戳了戳碗里的米粒。她这个动作和叶知秋一个样——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用手里随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戳,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戳进桌子里。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小满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去开门。叶知秋站在门口,弯腰被她扑个正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两盒外卖的馄饨。她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好好扎就出门了。
“你发烧刚好,不能吃太油。”她进门,把袋子放到餐桌上,朝我瞥了一眼,“我买了小馄饨,煮一下就能吃。”
我站在客厅门口,点了点头。她今天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还差一些,嘴唇颜色淡,眼下有一层灰青。她说像是没睡好,我没追问。
小满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翻出自己的一堆玩具给她看。叶知秋一条手臂搭在小满肩膀上,另一只手扶着膝盖,偶尔点一下头。她看玩具的时候目光有些散,像是走了神。我走进厨房,把馄饨倒进锅里,煮沸以后点了两遍凉水,捞进碗里时加了紫菜和虾皮。她以前煮馄饨也这么放。
小满坐在饭桌前吃,吃得急,烫得直呼气。叶知秋坐在她对面,一只手托着腮看她,像是怎么都看不够。我靠着厨房门框喝水,看这两个人,没说话。
等小满吃完,叶知秋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吃完别蹦,歇一会儿。”
小满用力点头,又转头去看动画片了。叶知秋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我往旁边让了让,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的,她肩线绷着,像在用力洗掉什么。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上次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茶几底下?”
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什么东西?”
我走到客厅,蹲下去,从沙发缝里抽出那个白色信封。信封已经有些皱了,像是掉在缝里被压了好几天。我递给她:“你上次来的时候,小满捡到拿给我看的。”
她关了水,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神色没有明显变化。但她没有立刻收进包里,而是捏在手里,指腹沿着信封边缘慢慢压过去,像在确认里面东西还在不在。
“你看了吗?”她问。
“没看。”我说。
其实我看过了。前天晚上小满睡着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不知道按到哪个频道,小满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这个信封问我:“爸爸,这是什么?我在妈妈坐的沙发底下捡到的。”她翻开来,里面是一叠纸。我当时接过来,扫了一眼,最上面是一份复印的租房合同,苏州市吴中区,租期一年,承租人签名是叶知秋,日期是一个月前。下面还夹着一张纸,有人名和“苏州市立医院”几个字,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小满就在旁边喊我帮她开酸奶。
我把那叠纸塞回信封,放在茶几下层。我当时想,等她下次来,问清楚。
可我始终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她把信封收进包里,没再说什么。傍晚,她准备要走的时候,小满又跑过来拽住她的衣角:“妈妈,你今天别走。”
“妈妈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陪我睡觉,我睡着了你再走。”小满说这话的时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却带着一点央求,像已经算准了她不会拒绝。叶知秋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门把,低着头看她。过了几秒,她把门又重新合上了。
“那妈妈陪你到睡着再走。”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以后,叶知秋从房间里出来。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叠复印件。她走过来看到那些纸,脚步顿在茶几边上。
“你看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什么时候租的房子?”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上个月。”
“你决定去苏州的决定,是上个月就做好的?”
“那时候公司那边还没有提我。”她说,“是我先去找的房。”
我抬起头,看着她站在灯光下的脸。她已经被拆穿了,却没有更多慌张,只是站在那里,等我把所有问题问完。
我指着那张印着“苏州市立医院”的纸:“那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客厅里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斟酌。过了好一会儿,她开了口:“顾砚,我本来想等所有事定下来再告诉你。”
“什么事?”
“一个手术。”她说。
厨房里暖壶烧开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盖住她后半句话。她顿了顿,等着水声止息,才继续:“肝胆那边长了个东西,医生说需要切掉做病理。”
我心里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继续说:“上个月体检的时候发现的,复查以后说长大了。我联系了苏州那边的医院,床位已经排好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反问,语气并不尖锐,只是平静,“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总不能让你一听我病了,就扔下工作跑过来照顾我吧。”
“那你打算一个人去?”
“对。”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很瘦。离婚两年,我一直以为她过得不错,每次来看小满都收拾得很整洁,头发染过,衣服也换过新款式。现在我才想起来,她好像从来没胖过,从结婚的时候起就没胖过,只是原先她会在晚饭的时候多夹一块肉,硬要吃给我看。
“你走了,小满怎么办?”我问。
“每周视频。她也大了,能理解。”
“叶知秋,”我声音沉下来,“孩子那么小,你让她理解什么?理解她妈妈一个人跑到外地去做手术,可能出什么事都不告诉她?”
她抿了一下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想让她看到我住院的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她没退,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叠纸。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依旧很凉。
“你自己照过镜子吗?”我说,“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一个人坐高铁去苏州,一个人住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躺到手术台上。你觉得小满看不见,她就不知道了?”
她被我握着手腕,没有挣。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开,慢慢落在我手上,停了很久。“顾砚,”她说,“你松手。”
“我不松。”
她忽然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最终没有掉下来。她只是很轻地说:“那你告诉我,你拉着我,是要负责我,还是负责小满?”
我张了张口,发现这个问题我没有准备好答案。
那天晚上她最终还是走了。她穿好外套,背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的房间。那道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窄线。她站了两秒,拉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前,说了一句:“你别告诉小满。”
我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我去送小满上幼儿园,在鞋柜上看到她落下来的一串钥匙。那串钥匙上挂着一把银色的小剪刀,是小满三岁时候买的玩具,后来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大概是被她收起来的。我攥着那把剪刀,站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把钥匙还回去。我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周六,叶知秋又来了。这次她没进屋,站在楼下,说想带小满去公园走走。我带着小满下楼,她站在花坛边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短外套,背着那个包。看见我们,她冲小满招了招手。小满跑过去,她弯腰牵住她。
“爸爸也去吗?”小满问。
“爸爸不去了,你们去。”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牵着小满慢慢走出小区。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们一大一小拐过路口,消失在人行道那头。阳光照在她走过的路上,白晃晃的一片。
我回屋里,收拾茶几。茶几下层有那天她留下的那个白信封的复印件,我抽出来,看了看。除了租房合同和医院那张纸,最底下还有一页,是手写的几个字,像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周三住院,周四检查,周五手术。”
日期是下周。
我把这页纸折好放进口袋,出门骑车去了趟苏州。高铁只要半个多小时。我在苏州站下车,按着租房合同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套房子——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阳台晾着两件衣服。我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门缝底下塞着两封医院的宣传单,像是没人来取过。
我下楼,在地铁口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完。手机震了一下,是叶知秋发来的:“小满到家了吗?”
“到了,她在看电视。”
“好,我晚上回苏州。”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住那个小区没有电梯,五楼,你一个人搬行李方便吗?”
她过了很久才回:“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下午我回家,小满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抱着一块饼干啃得满嘴都是。我换了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小满,妈妈说过她下周要去哪里吗?”
小满歪头想了想:“她说要出差,很远很远。”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回来给我带礼物。”小满啃了一口饼干,“爸爸,妈妈出差要多久呀?”
我说:“你先吃,等我问清楚了再告诉你。”
小满点点头,继续看电视了。我坐在她旁边,把她啃掉渣的饼干屑拢到手里,丢进垃圾桶。客厅角落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复印件摊在桌上。我的手放上去,又收了回来。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苏州。这次我是开车去的,到了她住的那个小区门口,车停在对街的树影里。我坐在车里,看见她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拎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背着包。她下了车,在楼底站了一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她弯腰,把行李箱提起来,开始爬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她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最后消失在五楼的转角。
她没有发现我的车。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小区门口有家面馆还没关门,我过去要了一碗面,坐在塑料凳子上吃。面很烫,汤有点咸,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给叶知秋发了条消息:“你明天有没有空?我想和你谈谈。”
她回到凌晨一点多。就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她约在那家面馆对面的咖啡馆。我比她先到,坐在二楼的窗边,看见她从那个小区门口出来,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到楼下,她站住,抬了一下头,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来。
她上楼的时候,我已经猜到她要说些什么。她没有点喝的,只在我对面坐下,背靠着椅背。
“你想谈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我去你住的那边看过。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你一个人住在那儿,做手术回来,谁照顾你?”
她低下眼,没答话。
“你租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做完手术你连买菜下楼都费劲?”我说,“你现在住的楼层那么高,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要是刀口疼,连杯热水都倒不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她说。
“你一个人扛得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收住了。她看着窗外,过了很长时间,才说:“顾砚,我这件事,本来打算一个人做完,谁也不告诉。你那天拉着我,我已经破例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只是因为小满,才觉得不能放我一个人走。”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为了小满。”我说。
她怔了一下,然后像是预料之中似的,点了点头:“那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我住院的事。等手术完了,一切正常,我再和她说。”
“叶知秋,”我叫住她,“我话还没说完。”
她停住。
“我是为了小满,才觉得不能放你走。但我想拉你,不只是为了她。”
她看着我,目光动了一下。窗外的人行道上有人骑车路过,车铃声叮叮响了几声又远去。咖啡馆里放着歌,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水。
“那你为什么?”她问。
我说:“你坐下,我说给你听。”
她又坐了下来,两手握着那杯没点的水——服务生送来一杯温水,她端着,指尖碰着杯壁,没有喝。
我看着她的手指,说:“当年你提出离婚的时候,你说你和我走不下去了。我信了,在协议上签了字。这两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但那天晚上你来看小满,你坐在客厅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问我,以后要是有一天你生病了,我会不会照顾你。我说会。你说你才不要我照顾,你要做女强人。”我顿了一下,“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穿着那件红色外套,头发还是短的那阵子。”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没有说话。
“那件外套你现在还留着吗?”我问。
她闷声答:“留着。”
“那你也该知道,”我说,“我说会照顾你的时候,不是开玩笑的。”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抬起头来,目光在灯光下有些水亮,但始终没有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笑:“你现在说这些,不怕我把你拖下水?”
“你已经在水里了。”我说,“你一个人在那间没电梯的屋子里住了一个多星期了。”
她沉默下来。那杯水她始终没有喝,指尖在杯沿上划来划去。过了很久,她把水杯放下,慢慢地说:“顾砚,我说不准。我怕我答应了你,后面的事会让你更不好过。”
“你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天我说,我做手术要家属签字。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来签。”
“你知不知道,”她说,“如果手术台上出什么事,家属签字会变成什么?你会变成最后一次替我签字的人。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她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好,明天你来苏州。我带你见一个人。”
“谁?”
“医院那边的主治医生。你当面听他讲清楚,我身体里那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签那个字。”
我说:“我现在就可以去。”
“你确定?”她说,“你做好心理准备,再跟我上那座楼。”
她站起来,背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顾砚,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你拉住我,我回去以后想了很多。我想,也许你应该知道真相了。但你听完以后如果要走,我不会怪你。”
我跟着她站起来:“你带路。”
她看着我,目光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还是忍住了。她点了点头,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她站在那片光里,回过头来。
“那走吧,”她说,“我把这位医生给你介绍完,你就明白了。”
我跟上她,走出门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转身看着我,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声音低低的:“顾砚,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时拉住我。”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到街口,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我拉开后门,她先坐进去,我在她旁边坐下。她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发动车子,窗外的街景缓缓移动。她靠在后座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一阵凉风,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肩膀抵着车窗,车窗外行道树的影子一道道从她脸上掠过。
她没有睁眼,却忽然开口:“等一下见到医生,他问你为什么要陪我来,你怎么说?”
“就说我是家属。”
她沉默了几秒。
“我们不是了。”她说。
“我知道。”我说,“我先签了字,再补证也行。”
她睁开眼睛看我。车窗外一束阳光正好打进来,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眯了一瞬,然后她转过了头,什么也没有说。
出租车在苏州市立医院东区大门口停下来。我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等着我。医院大门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和病人家属进进出出。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她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去。
“走吧。”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门诊大厅。电梯上到七楼,她拐进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抬手敲了敲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过来开了门,看见她,点了点头:“叶知秋,来了。”
她让开半步,指着我:“这是我……家属。”
那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那就一起进来听吧。”
我迈步进门,看见办公室的桌上摊着一叠CT片子,旁边放着一只鼠标和一本翻开的病历本。他在电脑上调出几张影像,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有些冷。
“叶知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