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舅舅,不要动我的画——"
"你的画?这茶几是你买的?"
陆莫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顺手把茶几上摊开的画纸拢到一边,几页纸被他捏出褶皱,像废纸一样堆在桌角。佳佳踮着脚去够,够不着,她转向客厅里看手机的婆婆:"奶奶,舅舅把我的画弄坏了!"
婆婆眼睛没离开屏幕,笑着接话:"哎呀,舅舅跟你闹着玩呢。你再画一幅就是了,小孩子家家的,哪来那么多话。"
佳佳站着没动,眼睛慢慢红了。
我把洗好的果盘端出来,搁在茶几上:"陆莫,那是孩子画了一下午的。你动之前说一声也不难吧?"
陆莫拧开盖子喝一口,视线还盯着冰箱门:"我可没动,就碰了一下。一张破画,至于吗?"
婆婆适时抬起头,目光在我和陆莫之间扫了扫,笑呵呵地打圆场:"行了行了,佳佳来吃葡萄,舅舅不是故意的。晚晚你也别上纲上线的。"
佳佳没碰葡萄。她低下头,声音很小:"那是画给妈妈的。"
我蹲下身,把皱巴巴的纸一张张抚平。第三张画的是三个小人,手拉着手,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爸爸佳佳"。五岁的手握笔不稳,那几个字像爬行的蚂蚁。我没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表情,把画折好,夹进书里。
晚饭是婆婆做的。她来我家三年,厨房基本被她接管了,说我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我负责洗菜切菜,她负责掌勺。陆沉到家的时候菜刚上桌,他脱了外套坐下,看了一眼菜色:"妈,今天做得挺丰富。"
婆婆笑呵呵的:"莫莫这几天胃口不好,我炖了排骨汤给他补补。"
陆莫已经在饭桌边坐好了,夹了一块排骨埋头啃。佳佳坐在我旁边,小口扒着饭,够不到排骨的位置。我夹了一块放她碗里,她抬头看了看我,又夹回我碗里:"妈妈吃。"
"佳佳吃,长个子。"我把肉送到她嘴边。
婆婆又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陆莫碗里:"多吃,看你脸都瘦尖了。"
陆莫嗯了一声,没抬头,嘴里塞满肉。婆婆转头又夹了一小块排骨,想了想,放到佳佳碗里:"佳佳也吃。"
佳佳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低头默默吃肉。
我扒了两口饭,筷子慢下来。三年前婆婆说要来帮忙带佳佳,顺便把刚毕业的陆莫也带了过来,说"等莫莫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佳佳那时两岁多,正是最累人的时候,我爸妈那边实在腾不开手,我咬咬牙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是三年。
陆莫的工作到现在也没找到。
他每天的生活很固定:中午起床,打游戏到凌晨,冰箱里的牛奶和水果消耗得比谁都快。他不会做饭,也不买菜,零食袋堆在茶几上,倒了也不扶。客厅那张沙发被他躺出一个坑,垫子塌了下去,沙发套上全是油渍。
婆婆问过他几次工作上的事,每次他一句"现在行情不好,你催什么"就给堵回去。婆婆也不生气,转头和我说:"莫莫还小,男人开窍晚,过两年就好了。"
二十五岁了,还小。
陆沉从不出声。他回家越来越晚,在公司待到八九点,回来吃完饭洗个澡就躲进房间。我不确定他是真在加班,还是在躲。也许都有。
饭后我收拾桌子,陆沉去洗碗。婆婆坐在客厅跟陆莫说话,声音不大,但厨房的门没关严,我隔着门缝还是听见了。
"莫莫,你今年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这不是在投简历嘛,你总得给人时间。"
"妈不是催你……就是吧,这房子里,毕竟还有你嫂子——"
"嫂子怎么了?"陆莫打断她,声音忽然提高,"我又不是吃她的,我吃的是我哥家的饭。她有什么可说的?"
我攥着抹布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地流,忘了关。
晚上,我躺在佳佳的小床上哄她睡觉。她抱着那只毛都快磨秃了的兔子玩偶,眼睛半闭着,忽然问我:"妈妈,舅舅什么时候走?"
"……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喜欢舅舅。"她睁开眼,在台灯暖黄的光里看着我,"他老凶我。他弄坏了我的画,奶奶还说他跟我玩。妈妈,他没跟我玩,对吧?他就是在欺负人。"
我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舅舅……舅舅不是故意的。"
她没接话,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闷闷地又说了一句:"妈妈也不相信舅舅会欺负人。"
我一只手撑着额头,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下午,我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客户临时改方案,我只好把笔记本搬到阳台,就着晾衣架底下那点光线讲了一个小时。挂断电话,我发现佳佳一直蹲在阳台门口的地板上,抱着她的水彩笔盒子,安安静静地没出声。
我蹲下去:"佳佳,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在等妈妈。"她仰起脸,把水彩笔举起来,"妈妈在家开会的时候,我就自己画画,我不吵。"
我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话。她坐在门框里,背后是客厅的电视声、陆莫摔键盘的声音、婆婆嗑瓜子的声音,她就在那一团嘈杂的边缘,像一株长在缝隙里的小草。
下午四点,我正要进厨房切水果,听见客厅里传来佳佳的哭声和陆莫的呵斥声交叠在一起。
我冲出去,看见佳佳摔坐在地板上,眼泪挂了一脸,左手小臂上一道红色的印子。陆莫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两截断掉的塑料梳子——那是佳佳给兔子玩偶梳毛用的,她前几天才求我下楼买的。
"怎么回事?"我把佳佳拉起来搂进怀里。
陆莫把断梳子扔进垃圾桶:"她拿那破梳子往你电脑键盘上戳,我怕她把东西弄坏了,就想拿过来。她不撒手,我一扯她就摔了。至于吗?"
佳佳在我怀里抽噎:"我没有——我就是想帮妈妈擦键盘——舅舅过来抢——他不松手——"
"我不松手?"陆莫嗤了一声,"你人不大,挺会编瞎话。"
我低头看了看佳佳小臂上那道印子,红得发亮。我抱着她站起来,声音尽量压着:"陆莫,你抢一个五岁孩子的东西,把她拽倒了。你跟我说至于吗?"
他偏过头去,嘴巴动了一下:"得,我不跟女的一般见识。"
婆婆这时候从卧室踱出来,看见这一幕,先看了看佳佳,又看了看垃圾桶里的断梳子,笑着摆摆手:"好了好了,一把梳子,多大点事,奶奶明天给你买新的。佳佳不哭啊,舅舅跟你闹着玩呢,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佳佳忽然在我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的倔强,"他没有跟我玩。他在欺负我。"
婆婆笑容僵了一下:"你这孩子——"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抱着佳佳进了房间。关上门,我蹲下来,捧着她的小脸,看见她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佳佳吸了吸鼻子:"妈妈,我没瞎编。"
"妈妈知道。"
"那妈妈为什么不骂他?"
"妈妈……妈妈今天不骂他。"我把她搂进怀里,"但妈妈记住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佳佳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晚上陆沉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头雕像。
"你说句话。"我看着他。
"……你让我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那是我弟。我跟我妈提过好几回,每次都说莫莫
凌晨一点,佳佳总算睡实了。她侧躺着,脸枕在我手臂上,小嘴微微张着,左手还攥着我的睡衣下摆。我轻轻把她的手拿开,给她掖好被角,一转头,看见陆沉站在卧室门口。
他没开灯,走廊的夜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薄薄的纸皮人。我坐起来,看着他慢慢走进来,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着佳佳。
过了很久,他伸手碰了碰佳佳那半边肿起的脸。佳佳在睡梦里皱了一下眉,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陆沉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我看过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
“抽烟。”他顿了一下,“还有想事情。”
“想出了什么?”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明天让他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佳佳脸上,语气难得地沉了一点。我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伸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想传递什么。我下意识地偏了偏,他的指尖滑下去,握了一个空。
“晚晚。”
“你去睡吧。”我躺回去,把佳佳往怀里拢了拢,“明天的事明天说。”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像还有话没说完。可最终他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慢慢消失,黑暗中我闭着眼,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响起,最后消失在他那间卧室的门后面。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佳佳每一次翻身,我都醒过来,伸手摸一摸她的额头。
第二天我发烧了。
可能是前一晚晾衣服吹了风,也可能只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撑不住了。早上醒来,浑身发沉,头胀得像灌了铅。我没能爬起来做早饭,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了两声,陆沉已经出门了,婆婆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陆莫的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佳佳穿着拖鞋哒哒哒地跑进来,站在床边,用小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妈妈,你脸好红。”
“妈妈没事。”我勉强笑了一下,“你自己去穿衣服,妈妈等会儿送你去幼儿园。”
她没走,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出去,过了片刻又跑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洒了一路,从门口滴到床沿。她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妈妈,喝水。”
那杯水是凉的,她接的是饮水机最低档的出水口。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眶就有点发酸。
“佳佳真棒。”我摸摸她的头,“你自己去穿衣服,拿那件蓝色的外套。”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才跑出去。我听见她在外头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又跑进来:“妈妈,外套在洗衣机里。”
“那穿那件黄色的。”
“黄色的在奶奶房间。”
“你去问奶奶拿。”
她沉默了一下,说:“奶奶还在睡觉,舅舅也在睡觉。”她想了想,“妈妈,我穿那件有点小的旧外套,行吗?”
“行。”
她点头跑出去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觉得那灯像一个白惨惨的太阳,把整个房间照得无所遁形。
九点多,我还是爬了起来。佳佳自己穿好了外套,头发有些乱,腮帮子上还留着枕头的压痕。她站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仰起头:“妈妈你好了吗?”
“好了。”
我蹲下去给她扎辫子,手抖了一下,头绳弹出去,滚到沙发底下。佳佳弯腰帮我捡起来,递到我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送她到幼儿园门口,她走进园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妈妈,你早点来接我。”
我说好,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走进去,又拐了个弯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幼儿园的铃声响起,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客厅里只有陆莫。他难得地起了床,坐在餐桌前吃剩饭,见到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我想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却顿住了,话比脑子快了一步:“陆莫,佳佳脸上的肿,你打算怎么办?”
他筷子夹着一块凉拌黄瓜,没放下来:“嫂子,你昨天也动手了吧。”
“我动手了,但没打在你身上。”
“那不就是了。”他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说,“我有分寸。小孩儿嘛,又不能沟通,你越娇惯她越来劲。”
“她五岁,你二十五岁。你管这叫娇惯?”
他终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耐烦:“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疼女儿。我都道过歉了,还要我跪下来给她磕一个?”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我走进厨房,关上门,站了很久。
中午陆沉回来了。他进门脱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下,环顾了一圈客厅,才走到厨房门口。他看着我说:“我跟我妈提了。”
“提什么?”
“让莫莫搬出去的事。”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我放下手里的碗:“你妈怎么说?”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莫莫这周找到工作了,等发了工资就搬。”
我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他投的那家广告公司给他回信,让下周入职。”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没有接话。他走过来,站在我身侧,声音放低了一些:“晚晚,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等我一下,我再去跟我妈说清楚。”
我说:“行,你去。”
他转身走了出去。隔着一扇门板,我听见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压得很低,但窗户没关严,话还是灌了进来。
“妈,我跟你说认真的。莫莫不能这样下去,他动手打孩子了,佳佳才五岁,那半边脸肿了三天还没消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笃定,“我昨晚上也说了他了,他自己也后悔了。再说他下周就要上班了,你让他现在搬出去,他住哪儿?你让他睡大街?”
“他可以去住公司宿舍,我给他垫房租也行——”
“陆沉。”婆婆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弟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再不争气也是你亲弟弟。你现在有了媳妇女儿,就不要亲弟弟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陆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
“行了。”婆婆打断他,“妈心里有数。等莫莫上了班,存了两个月的钱,他自己就搬出去了。你用不着一天到晚赶他走,好像他赖在你们家不走似的。”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我锅盖也没掀,就站在那里。水汽糊了一玻璃,看不清外面。
晚上,佳佳和我在房间里玩。她趴在地垫上拼积木,拼了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举起来给我看:“妈妈,这是船。”
“船给谁的?”
“给妈妈的。”她把小船放进我手心里,“妈妈坐船去很远的地方,我就不用怕舅舅了。”
我握住那只小船,半天没敢动。她把脑袋靠在我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妈妈,舅舅是不是快要搬走了?”
“谁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她说舅舅要上班了,以后就不住我们家了。”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是不是以后就不会有人凶我了?”
我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周六下午,二叔一家过来吃饭。婆婆提前一天就跟我打了招呼,说二叔最近心情不好,让我们说话都注意点。我原本想带佳佳出门躲一躲,可婆婆在电话里就替我做主了:“去哪儿?好不容易聚一次,晚晚你也在家,帮妈搭把手。”
我只好留下。二叔家的儿子今年九岁,叫陆昊,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奥特曼玩具,一进屋就蹦上了沙发,看见茶几下层放着一盒蜡笔,是前阵子佳佳生日我给她买的,三十六色的那种。他弯腰捞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蜡笔全部倒出来。
佳佳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见那一地凌乱的蜡笔,脱口喊了一句:“哥哥,那是我的笔——”
陆昊头都没抬:“借我玩一下怎么了?”
“可那是我妈妈买给我的——”
“你妈妈买的怎么了?我妈妈也给我买过,我还送人了呢。”
他说着,用蜡笔在茶几上画了一道黑线。那一道线像划在佳佳心口上,她站在那儿,小脸涨得通红,攥着自己的衣角,没有上前,也没有走开。
我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茶几上的蜡笔收了拢:“陆昊,这是妹妹的笔,你要用得先跟妹妹说一声。”
二婶适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哎呀,晚晚,小孩子嘛,玩一下就还给佳佳了。陆昊你快把笔给妹妹放回去。”
陆昊嘀咕了一声,把笔往盒子里随便一塞,盖子没盖好,有几支掉在地上。佳佳蹲下去一支支捡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我看着她,她把嘴抿得紧紧的,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蜡笔盒抱在怀里,没有回房间,就靠着我的腿站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找到了树枝。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陆昊已经找到了新的乐趣,拿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得越来越大。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见佳佳站在我腿边,笑了:“佳佳怎么不去和哥哥玩?”
佳佳没吭声,抱蜡笔盒的手紧了紧。
陆昊忽然回头,眼睛一亮:“妹妹,你那个拼好的积木城堡呢?拿出来我看看。”
佳佳抱着蜡笔盒,迟疑地看向我。我还没有说话,二婶先开了口:“陆昊你别玩人家小姑娘的东西,你手重,弄坏了又该哭了。”
陆昊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佳佳抱着蜡笔盒,慢慢挪回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合上了。
我站起来,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压下去。婆婆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招呼大家上桌。我站在客厅里,怔怔地望着那扇关紧的房间门,像望着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吃饭的时候,二叔提起了陆莫工作的事:“听说莫莫找到工作了?不错不错,年轻人,有奔头就好。”他端起酒杯,和陆沉碰了一下,“你们家陆沉有出息,莫莫也跟着上道了,你妈这辈子值了。”
婆婆笑着摆手,嘴上谦虚着,眉眼却舒展开来:“哎呀,二叔你别夸他,他工作都还没去呢,不晓得能待多久。”
陆莫夹了一块排骨,说:“二叔你放心,我这次一定好好干。”
二叔点点头,又转向陆沉:“你弟要是缺钱,你别太小气。亲兄弟嘛。”
陆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我低头给佳佳夹了一筷子青菜,她没有动。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正盯着茶几的方向。我顺着望过去,看见陆昊正在把佳佳的那盒蜡笔一支一支掰断,掰断的笔芯撒了一茶几。他大概是觉得好玩,掰断之后再拿断截在茶几上涂抹,画得乱七八糟。
佳佳没有叫人,也没有出声。她就那样看着,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我正要站起来,婆婆忽然按住我的手,压低声音:“晚晚,客人还在呢,你别去扫兴。小孩子玩一下,回头说一句就好了。”
我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二婶,她正和陆沉聊得热闹,完全没有注意茶几上发生的事情。
佳佳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那口饭嚼了很久很久才咽下去。
等客人走了,我收拾茶几。被掰断的蜡笔横七竖八地躺在桌面上,像一根根折掉的骨头。我一根根捡起来,断口参差不齐,有些裂得很干脆,有些还连着漆皮,露出里面白色的蜡芯。
佳佳蹲在旁边,从一堆断蜡笔里挑出还算完整的几支,用纸包好,放回她的盒子里。她没有哭,也没有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一截一截按照颜色重新排列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像在努力修复一个歪歪扭扭的世界。
“佳佳。”我蹲下来,“妈妈明天给你买新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用了妈妈,这几支还能用。”
她把盒子合上,抱进房间,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走到我身边,小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妈妈,舅舅要去上班了,那哥哥还会来我家吗?”
“会,来了你就可以跟他说不要乱动你的东西。”
佳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敢说。”
“为什么?”
“说了,奶奶会不高兴。”
我哑住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佳佳躺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均匀,一只手搭在我的肋骨上,小脸埋在枕头里。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想着她说那句“我不敢说”时平静的神色,像吃了一口很苦的药,含在嘴里,不敢咽下去,也不敢吐出来。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悄声下了床,推开门,看见陆莫站在冰箱前,手里端着一盘剩菜,正用拖鞋尖踢开地上一个积木块。那块积木被踢到了墙角,他没有看一眼,也没有捡。
我站在门框边,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把剩菜放进微波炉:“嫂子还没睡?”
“睡不着。”
“失眠啊。”他关掉微波炉,把饭菜端出来,“我最近也失眠,找工作烦的。”
他说得自然极了,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我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陆莫,你知道你把佳佳的脸打肿了,对吧。”
他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夹着菜停顿在半空:“嫂子,这事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道歉是你需要做的事,不是我说了没事就没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还想怎么样?总不能打回来吧。”
他说完后,又像是觉得自己这说法太过分,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在旁边乱动,我手上没轻没重,没收敛住。”
“你知道你没轻重,那你是不是应该注意一点?”
“我会注意的。”他很快接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妈说了,我这周上班了,以后早出晚归,跟她碰面时间也不会多。你就放心好了,不会再发生那种事。”
他低头扒饭,吃得很快。我站在门框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说再多话都像对着空气挥拳。他的世界里,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他和婆婆、他哥、二叔二婶,全都很自然地把它归结为“小孩子之间的摩擦”,翻篇了。
只有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张肿起来的照片,在风的末端,等着一个永远没人会认真回答的解释。
他吃完,把碗放进水槽,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姿态算得上诚恳:“嫂子,过去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会改。”
他说完就回了房间。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的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像扔下一件很重的行李。
我回到房间,佳佳已经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那半边消肿之后还留着一道暗色的痕迹,像一层浅浅的影子。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咕哝了一声,没有醒。
手机屏幕亮了。陆沉发来一条消息:“还没睡?”
“没。”
“别担心,我明天再跟我妈提一下莫莫的事,定个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帮佳佳梳好头发,和她一起吃完早饭,送她到幼儿园门口。她走进园门,忽然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塞进我手里:“妈妈,这个给你。”
“是什么?”
“你猜。”她眼睛弯了一下,转身跑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展开那张纸。上面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小人的右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底下写着四个字:“妈妈加油。”
阳光很大。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把那四句话的纸看了很久,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的风很轻,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慢慢变了质,像冰箱里放着太久的水果,看起来光鲜,切开,里面已经开始烂了。我只是不知道,那腐烂的中心究竟是陆莫,是婆婆,还是我和陆沉之间那根被扯了太久的绳子。
陆莫上班之后,家里安静了很多。他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多回来,进门换鞋,打个招呼,就钻进自己房间,门一关,灯一亮,像一台上好了发条的机器。婆婆很满意,逢人就夸“莫莫现在懂事了”,说这话时总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好像那目光里带着一个没说出口的落幕词:“你看,我说他会变好吧。”
日子像被拉平的水面,平静了将近两周。佳佳的作息恢复了正常,每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下午四点五十接回来,她坐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我做饭。她不再提舅舅的事,也不再提那半张肿过的脸。有时候我蹲下来帮她擦手,能看见她右脸颊上那一道还没完全褪干净的白印子——像一层薄薄的影子,藏在皮肤下面,看不见,摸得着。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佳佳比以前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她原本的内向,而是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收敛。她画画的时候,如果陆莫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她的笔尖会顿一下,像被抽走了一截电源。她变得不主动说话,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点头或摇头,回答永远是最短的那一句。有一回我蹲在她面前问她:“佳佳,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看了我很久,忽然说:“妈妈,我答应别人了,不能跟你说。”
“答应谁了?”
她又摇头,抱紧了那只旧兔子玩偶,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句:“我不能说。”
我没有追问。但她那个表情,让我夜里躺了很久没睡着。
第二个信号来自幼儿园。那天下午,老师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佳佳妈妈,您方便来一趟吗?佳佳刚才咬人了。”
我赶到的时候,一个男孩正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手臂上有一圈发红的牙印。佳佳坐在角落里,小脸发白,嘴角带着一点血丝——她自己咬破了嘴唇。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怎么了?”
她的牙齿在打战,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说我画的妈妈像猪。”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老师解释说,下午画画课,佳佳画了一幅画,那个男孩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你画的妈妈好像一只猪”,佳佳冲上去就咬了他的胳膊。男孩哭了,佳佳也哭了,但佳佳从头到尾没道歉,也没辩解,只是坐在那儿。
“佳佳,你不想让他那么说你妈妈,可以告诉老师,可以跟他讲道理。”我尽量放轻声音,“咬人是不对的。”
她眼睛红红的,望着我:“我说了,他不听。”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二卷那个下午,她在陆莫面前被推倒之后说的话:“我没有——我就是想帮妈妈擦键盘——舅舅过来抢——他不松手——”
她总是先解释,解释了也没有人听。所以这一次,她不再解释了。
我抱住她,她在我的怀里,肩膀终于轻轻地抖了一下。
回家路上,她坐在后排,沉默了很长一段路,忽然问我:“妈妈,是不是我不乖,大家才欺负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有不被欺负的权利。”
她没接话,把脸转向窗外,手里攥着那张画着妈妈和太阳的纸页,指节微微发白。那幅画已经有些皱了,她每天都带着。
那天晚上,佳佳睡下之后,我翻了她的画画本。
前几页都是正常的孩子涂鸦——太阳、云朵、手拉手的小人、圆圆的门和大树。有一页画了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我认出来那幅画,是她之前画过的“妈爸佳佳”,纸角被人折了起来,像一道被人翻过的痕迹。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站在门里,背对着外面。那个人穿蓝裙子——和我今天穿的那条一模一样。门外面蹲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低着头,没有脸,肩膀的线条歪歪扭扭。
画纸下方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地写着:
“妈妈不要走。”
我拿着那张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几笔字迹确实像佳佳的手笔——她写的“妈”字总是把右边写成一只小鸭子,这行字里那个“妈”字也是一样的形状。我信的第一眼,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我低头细看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佳佳写字的时候,落笔总是很轻,像怕把纸写疼了。这行字不一样,笔尖压得重,纸背面都透出了印子,有些笔画的地方还有干掉的圆珠笔油斑——她不会用圆珠笔写画的,她一直用铅笔。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第二天,我没有立刻去问婆婆。我先去了幼儿园,调了上周的监控。上周二下午我临时要开会,请婆婆去接了一趟佳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托她去接孩子。监控画面里,婆婆等在园门外,佳佳被老师带出来,看到奶奶,脚步顿了一下。婆婆蹲下来,跟她说了很久的话。我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画面里佳佳的肩膀一直在发抖,后来她抬起头,点了点头。婆婆站起来,牵着她往家走了。
我又去找了门口的保安。他想了很久,说:“上周二是个戴红围巾的阿姨来接的,小女孩本来高高兴兴的,聊了几句,好像就有点难过。”他想了想,又说:“我听见那阿姨说‘你妈妈要是再这样,就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当时我以为是哄孩子玩的,没太在意。”
他说完补了一句:“你回去问问你闺女呗。”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阳光正好,照在铁门上,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午后。只有我知道,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回到家,我先把那张纸从画画本里抽出来,用手机拍了照,再原样放回去。我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像一个正在整理证据的人,心里冰凉得像一块铁。
晚上,我等到佳佳从幼儿园回来,蹲下来问她:“佳佳,你画画本里那张画——穿蓝裙子的妈妈站在门里,外面蹲着一个小女孩那张——是你画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玩了会儿自己的衣角,过了很久才开口:“妈妈,我说了实话,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
她抬起头来,眼睛黑黑的:“不是我画的。我没有画过那张画。”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那那行字‘妈妈不要走’呢?”
她摇着头:“也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她没有说话,目光悄悄向客厅方向滑了一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婆婆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手边放着遥控器。
“佳佳,你告诉妈妈,上周二奶奶接你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奶奶说,妈妈有时候会打人,打人是不对的。如果妈妈再打人,她就把我接到奶奶家住。”
“她怎么说的,你复述一遍。”
佳佳抿了抿嘴,模仿着婆婆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开口:“佳佳,你妈妈上次打了奶奶一巴掌,你也看见了,对不对?妈妈打奶奶是不对的,对不对?如果妈妈再做不对的事,奶奶就不能让你跟妈妈一起住了。这是规矩。”
我蹲在那里,听一个五岁的孩子用婆婆的口气说出那番话,浑身像被冷水浇透了。佳佳说完,又低下头去,声音更小了:“妈妈,你上次真的打了奶奶吗?”
我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我在第二卷的那个下午,确实动手了。陆莫把佳佳推倒在地,胳膊上那条红印子肿了两天才消。婆婆笑着劝我“孩子闹着玩”,我反手扇了她一巴掌——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了什么。我问她:“玩笑有意思?”
那之后婆婆没再提过,我也没有。我以为这一巴掌清账了。现在我才知道,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佳佳来结算。
我回到客厅,把那张纸从画画本里抽出来,摊平放在茶几上,推到婆婆面前。她还在剥橘子,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笑了笑:“这是什么?”
“妈,这是佳佳画画本里夹着的。画上有个穿蓝裙子的女人,还写了一行字‘妈妈不要走’。字不是佳佳写的。”
婆婆没有去碰那张纸,低头剥着橘子,一片一片地把白色橘络扯下来:“哦?那是谁写的?”
“妈,你上周二去接佳佳的时候,跟她说了什么?”
她剥完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我跟她说,奶奶想念她了,让她多回家来看看。”她嚼橘子,抬眼看我,“晚晚,你想问什么就问,别拐弯抹角的。”
“你是不是跟她说,如果我再打人,就要把我送走?”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她放下橘子:“晚晚,你自己想想,佳佳是你闺女,我是她奶奶,我能跟她说那种话?”
“保安听到了。”
“保安听到什么了?”她慢慢坐直了身子,“你让小孙女说给妈妈听的话来对质?佳佳才五岁,她的话能当真吗?”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却还是没有绷断。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妈,佳佳的话不能当真,那你告诉我,哪句话能当真?”
她笑了笑:“你怎么又来了。都是家里一点小事,你非要闹得这样紧张,对孩子也不好。”
“不是我要闹。”我打开手机,翻出幼儿园老师的那条语音消息,按下播放。语音里,老师的声音有些犹豫:“佳佳妈妈,佳佳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好像总是害怕什么。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奶奶说妈妈不要她了’。我想着还是要跟您反映一下……”
语音放完,客厅安静了几秒。婆婆的表情没有变,她轻轻把橘子皮叠起来,放回果盘里,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老师听岔了吧。小孩子说话,嘴皮子没长齐,什么‘不要她了’是说岔了。我说的是,让她乖乖的,妈妈才喜欢她。”
我刚要开口,陆莫的房门忽然响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见客厅里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婆婆看了一眼陆莫,眼神像是找到了支撑,语调松了些:“没事,你嫂子又翻旧账了。”
陆莫把酒瓶放下,靠在门框上:“嫂子,到底有完没完?我都上班了,也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我怎么样?给你磕一个?”
我看着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我没跟你翻旧账。我问的是你妈跟佳佳说了什么。”
“我妈能说什么?她还能害你闺女不成?”陆莫走过去站到他妈身边,像一堵移动的围墙,立得理直气壮。
我正要说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响。佳佳站在她自己卧室门口,光着脚,抱着那只旧兔子玩偶,头发睡得有些乱。她醒了,可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婆婆。她看着那张茶几上摊开的画,看了很久,慢慢开口:“妈妈,奶奶写那行字的时候,我看见她写了。”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婆婆脸上那层笑容微微地晃了一下。
佳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本来睡着了,后来醒过来,看见奶奶坐在地上翻我的画画本,她手里拿了一根圆珠笔,在那张画上写字。她写‘妈妈’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我还看见她把纸按在膝盖上,压出印子来了。”
她说完,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陆莫先反应过来,他转头看向婆婆,眉头皱起来:“妈,你写的?你写那个干什么?”
“我没写。”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听她瞎说,小孩子半夜起来做梦,看成我写的了。”
佳佳没有争辩。她就那样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门口,望着婆婆,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湖。
“奶奶,”她说,“你写那个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你。你写完还吹了一下纸上的墨,怕它没干。”
婆婆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像被什么堵住了。陆莫也沉默下去,看看他妈,又看看佳佳,最后挪开视线。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争吵更累人,像一只被压得太满的气球,谁再碰一下,就会炸开。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佳佳说的,是真的吗?”
婆婆没有回答。
“妈,你不想我住这儿,你可以跟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跟孩子说?”
婆婆终于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脸上,没有歉意,没有慌张,只有一个老人才有的、井一样深的疲惫:“晚晚,你在这个家住着,你当自己没有私心?你让莫莫走,是想让佳佳独占这个房子还是怎么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愣住。
她什么都知道。从陆沉那天提出让莫莫搬走开始,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刻。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我把那张画拿出来,等到我开口追问——她好把这件事翻过来,变成我的错。
“妈,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佳佳占什么房子。”我尽量把声音放稳,“我只是不想她在家里被人欺负了,还要被人说成是闹着玩。”
“谁欺负她了?”婆婆的声调又抬了起来,“你打了陆莫一巴掌,我也没说什么。你扇我那一下,我也没闹。你还要怎样?”
那一下,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未觉得自己做错过。在她的世界里,打我女儿,是孩子闹着玩;威胁我女儿,是孩子胡思乱想;欺骗我女儿,是家务事。而我扇她那一巴掌,是任何时候都可以拿出来当凭证的一笔账。
我转过身,蹲下来,看着佳佳:“佳佳,那张画,妈妈明天帮你扔了。”
佳佳没有接话,她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这间屋里所有人的耳膜:“妈妈,奶奶说,如果我把这张画给你看,你就会不要我。”
这句话说完,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响。
婆婆终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橘子皮和护手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也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平静的语气:“晚晚,你自己听听——你女儿说的话,有逻辑吗?她说我写了字,又说我让她别把画给你看。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你自己都糊涂。”
我愣住了。
她把话一绕,把一条清清楚楚的线绕成了一个死结。她在我面前,轻轻松松地把佳佳的证词变成了一场孩子的逻辑混乱。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那天她笑着说“孩子闹着玩呢”一样——轻飘飘的,像一层透明薄膜,看着无害,却严严实实地把真相捂在里面。
佳佳的身体在我怀里忽然一僵,她低下头,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被妈妈弄丢了,她没有再开口。
我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我抱起她,转身往房间走。身后,婆婆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一点胜利的从容:“晚晚,别总把小事闹大。一家人过日子,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妈,你睡吧。”
进了房门,我把佳佳放在床上,掖好被角。她没有闭眼,望着天花板,小嘴抿得紧紧的,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妈妈,奶奶说谎的时候,一点都不怕。”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回来一趟,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你妈做的,不是我编的。”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好。”
第二天早上,我送佳佳去幼儿园,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的时候,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皱巴巴的纸,递到我手心里:“妈妈,这个给你。”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中间画了一个太阳。纸的最下方写着三个字:
“我不怕。”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她已经跑进幼儿园大门了,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握着那片纸,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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