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士橹,你今天这一炮放得太大了。」
1964年,全国国防高校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上面的意见是宇航专业口径太细,要并回航空类,同类院校几乎无一幸免。
放炮的人是西北工业大学宇航工程系主任,44岁,全系资历最浅、职称最低的一个,包里揣着一叠两年前的导弹坠毁数据。
01
会开到第三天,轮到西北工业大学发言。
前面几位讲得都很稳。讲成绩,讲困难,讲服从大局。散会前的最后一段发言,通常没人指望能听出什么新意。
陈士橹站了起来。
他没有翻讲稿,开口就是三条。
「第一,多数专业强调共性、强调通用,按学科来设置,这个方向我赞成。」
「第二,尖端的国防专业不一样。重共性的同时得多讲一点特性,单独设置是应该的,不能一刀切。」
「第三,航空和航天在学科上差别很大,应该分开办。宇航专业不能撤。」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又补了一句。
「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没有航天,肯定是不行的。」
会场静了片刻。
坐在他斜后方的一位代表,把笔帽扣上了。
散会后,一个相熟的老同行在走廊里拽住他的胳膊。
「老陈,你今天这一炮放得太大了。」
「你也太执着,太大胆。」
陈士橹把材料往包里塞。他不以为然。真理不会因为说话的人职称低就打个折。
那个包里除了发言材料,还压着一叠纸。
纸是两年前的,边角摸得起了毛。
那是一枚导弹的坠毁分析。
一个搞专业设置的会,他为什么把这个东西一路带到北京来。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把时间往回拨五年。
02
1959年,一纸任命落到陈士橹头上:筹建西北工业大学宇航工程系。
那年他不到40岁,副教授。
当时国内高校办过这类系的没有几家,没有现成的路子可以照搬。陈士橹自己也没管过一摊子事,账本、编制、课表、实验室,样样从头摸。
他和同事跑了一趟北京,专程去北京航空学院取经,把人家怎么排课、怎么设教研室,一条一条抄回来。
那阵子他基本住在办公室。除了吃饭睡觉,人就钉在那张桌子前。
担子不是他一个人扛的。专业负责人一共三位,都是从飞机系和发动机系抽调过来的。
许玉赞教授,管导弹总体和结构。
谢安祜教授,管航空发动机和火箭发动机。
陈士橹,管飞行力学。
前两位都是教授,学问深,资历老。三个人里他最年轻,职称也最低,见了面一直恭恭敬敬地喊「老师」。
西工大首任校长寿松涛给这三个人起了个绰号,又土又贴切。
「三只老母鸡。」
一只老母鸡带一个专业,抱一窝学科。
这个绰号后来在西工大传了几十年。听着好笑,那几年三个人是真拿命在抱。
1959年底,宇航工程系正式挂牌,底下开了四个专业:导弹设计、火箭发动机、飞行器控制与导航、飞行力学。
新系一成立,就和北京航空学院的火箭导弹系并称,是当时国内规模较大、力量较强的两个宇航工程教育基地。
牌子挂上去了。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03
首先是教材。
不是教材质量差。是压根没有。
能用上的专业教材全由苏联专家提供、翻译过来,密级高,管理严。有多不方便?
那些教材连书名都没有。
封面上光秃秃一个代号。要用哪本,报代号去登记,用完还得交回去。上课的老师抱着一摞代号进教室,学生手上一个字也没有,全靠听,全靠抄。
一个正经专业,不能一直这么过日子。
陈士橹把飞行力学教研室的老师召到一块儿,撂下一句话:咱们自己编。
有人当场摇头。资料从哪来?谁有那个工夫?
他给的办法很笨。资料靠大家一点一点搜,编写挤晚上和假期,印刷不求人,自己刻钢板油印。
那栋楼的灯从此常年亮到后半夜。
刻钢板是个细活。蜡纸铺在钢板上,铁笔一笔一笔划,手劲重了破纸,轻了印不出。一页公式刻完,胳膊都是僵的。
女儿陈清怡记得清楚。
「晚上经常看到他,要么在备课看书,要么在刻钢板。开夜车这个词,我一开始是从爸爸身上知道的。」
1961年,飞行力学教研室编出了第一部教材。
它也没有书名,只有一个代号。
50108。
这五个数字,是中国人自己给自己写的第一份宇航工程系专业讲义。印得歪歪扭扭,油墨蹭得满手都是。
1962年前后,国防科委召开所属高校研讨会,专题研究教材编写,把要求规范了起来。陈士橹顺势把全系各专业的教材整个盘了一遍。
1964年,他亲自动笔,编出《导弹动态误差》。
这本书后来成了我国飞行力学专业的范本教材。
书稿刚交出去没多久,那份要求归并的意见就到了。
04
主张归并的人,懂业务,也不是跟谁过不去。
那几年高校专业设置的大方向,是强调共性、强调通用。理由很硬:口径宽的学生好分配、好周转,将来路子也宽。这个思路放在绝大多数专业上,站得住。
1963年,国务院在原航空工业管理局的基础上组建了新的第三机械工业部,分管航空工业。管理体制这么一调,航天那一块不再归它管。
问题跟着就来了。它所属的航空院校培养出来的宇航类学生,很难安排进它管辖的航空企事业单位。
一头是学生的饭碗,一头是学校的编制。
搁谁身上都得掂量。
风一起,同类航空院校统统坐不住。有的开始摸底,有的已经在拟归并方案。
西工大那间朝北的会议室,白天也得开灯。桌上摊着一份征求意见的文件,油印的字迹发蓝,边角翻了毛。
主持会议的校领导把烟按灭。
「上面的意思是,专业不要分得太细。火箭、导弹跟航空,本来就是一家。」
一位老教师接了话。
「不是我们想撤。是学生的出路得有人管。三百多号人在册,四个专业,家长把孩子交到我们手上的。」
这话谁也驳不了。
那几天找陈士橹谈话的人一拨接一拨。有老朋友劝的,也有好意提醒的。
「老陈,大势如此。你一个人挡不住。」
「专业归并了,人还在,课还上,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这五个字,把陈士橹的火压了出来。
他一向好脾气,跟人红脸的时候少之又少。那天他站起来,嗓门也上去了。
「航空跟航天,差的不是一个字。」
「差的是一条命。」
对方半天没接上话。
后来有人回忆,那次他把话说得极硬,几乎堵死了退路:宇航工程专业要是一定要撤,那我这个系主任就不当了。
一个副教授,全系资历最浅的那位,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凭什么?
凭两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在一份材料上看到的东西。
05
1962年3月21日。
酒泉。
那天发射的,是我国第一枚自行设计生产的中近程导弹。从图纸到弹体,全是中国人自己干出来的。多少人熬了多少夜,全押在这一次点火上。
导弹升空了。
飞出去没多久,它开始晃。
不是小幅摆动,是大幅度的姿态失稳。紧接着发动机起火、关机。
69秒。
它砸在发射架外约三百米的地方,炸开一团火。
消息传到西安,陈士橹正在办公室批学生的作业本。他把笔搁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拿到了归因分析。参与排查的人很多,各路专家把每一个环节翻了个底朝天。列出来的原因不止一条。
其中一条扎进了陈士橹的眼睛。
总体设计时,把导弹当成了刚体。
这话什么意思?
拿一根短粗铁棍打比方。你推它一下,它整个平移,不变形,这就是刚体。可导弹弹体又细又长,飞起来被气流一冲,它会颤,像一根甩出去的竹竿。
颤动本身不致命。
致命的是弹上那套姿态控制系统。它靠传感器感知姿态,再指挥舵机纠偏。弹体一颤,传感器把这个颤动读成了「姿态偏了」,控制系统立刻去纠。一纠,弹体颤得更凶。再读,再纠。
两边勾连到一块儿,就是耦合。
越纠越晃,越晃越纠。
三百米外那团火,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陈士橹把材料合上,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此后一辈子没放下。
【飞机是人在开的。机器犯傻,飞行员能兜住。可火箭是无人的飞行器没人兜底。】
这层意思他后来讲给很多人听过。
「原来那套飞行力学,对付飞机是够用的,因为飞机有驾驶员。可无人的飞行器不行,飞行力学必须跟自动器、跟自动控制系统结合起来算,才管用。」
「以后打仗,总不能永远靠人驾着歼击机上去。」
所以1964年这场争执,在别人眼里是四个专业名字的去留。
在他眼里是另一码事。
那团火需要一批人,将来专门去算这笔账。这批人现在还是十七八岁的学生,坐在教室里抄他刻的钢板。系一撤,人就散了。
十年之后,谁来算?
06
话撂出去了。
撂完之后,陈士橹才发现自己手里没牌。
三只老母鸡里他年纪最轻、职称最低。真到了拍板的场合,他连桌子边都不一定坐得上。
在校内嚷嚷没有用。
他不硬扛了,改成四面出击。
一边把系办得更实,一边到处找能说上话的场合。
按国防科委的要求,高校教授必须到研究所兼职,学校也提倡教师和企事业单位合作,把理论跟工程接上。
这个要求,多数人是被动应付。陈士橹主动往上凑。
他开始跑单位。
北京的航天一院、二院、三院、五院,西安的四院,来来回回全跑遍了。那时候出差是苦差事,绿皮车硬座,一坐一夜,下车时脸都是青的。
他去了不坐着听汇报。
他带着本子去接活。
对方的型号在设计、研制、生产里卡在哪个坎上,说出来,他记下来,回去算。飞行器液体推进剂在贮箱里晃动的问题,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啃下来的。
有年轻教师问他,学校的事都忙不完,何必往外跑。
他回了句大白话。
「做科研就要多跟外面联系。」
「只在学校里搞,没多大意思。」
那几年他在外面攒下的东西,当时看不出用处。
不是论文,也不是奖状。
是一份口碑。一院到五院有一批人知道,西工大有个姓陈的,算得准,不含糊,交代的事情能办。
这份口碑后来救了这个系。
当时他自己并不知道。
07
1964年,国防科委在北京召开全国国防高校工作会议。
陈士橹赶了过去。
那三条意见就是在这个会上讲的。他讲完,走廊里有人拽住他,说他太执着、太大胆。
会还没散。
接下来的几天,各种意见交锋得很激烈。陈士橹坐在下面,一边听一边捕风向。
他捕到了一句。
总结的时候,时任国防科委副主任张爱萍讲了一段话,大意很朴素:有些专业这个部不需要,别的部可能需要,各个部都要有一点大局观。
这句话没点任何人的名。
陈士橹听懂了。
他后来说,从那句话里他觉出来,这位领导实际上是支持他的观点的。
心里有底了。
底还不够厚。
08
会议结束了。
但没有结论。
没有文件,没有拍板,没有任何一句「你们这个系保住了」。只有一段关于大局观的总结,和一屋子还没吵完的分歧。
陈士橹背着包上了回西安的夜车。
车厢里烟味重,对面的旅客早睡着了。窗外的华北平原黑黢黢一片,偶尔闪过一星灯火。
他把包抱在怀里。包里压着那份1962年的材料,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纸都摸软了。
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同类院校的宇航专业,有的已经开始归并。
他在心里反复过着一件事。
【该说的我都说了。可我还是没能把它说给能定这件事的人听。】
火车清早到西安。他直接回办公室,把《导弹动态误差》的手稿收进抽屉锁上。
系里的人心已经散了。有老师私下打听调动,有学生堵在门口问毕业到底往哪分。
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还有谁能听我把这句话说完?
几个月后,四川。
全国空气动力学会的研讨会上,他在会场门口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他见过,可从没单独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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