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钱我不借。"

我站在门口，羽绒服拉链拉了一半。堂哥蹲在我家鞋柜边上，手指头夹着烟没点，脚上那双棉鞋沾了泥，在地砖上印了两个浅印子。

他抬头看我，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弟，大伯把你从初中供到博士，你记不记得？"

记得。我咋不记得。我家穷，初二那年我爸工伤断了腿，家里断了收入。大伯骑了四十里自行车来学校，从棉袄内兜掏出个塑料袋，里头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摞了厚厚一摞。他说"娃你好好念，学费大伯包了"。那一摞钱数了七百六，是他那年卖猪的钱。

可现在我看着堂哥。他衬衫领子泛黄，手背上有块新伤疤，指甲缝里黑的。他说大伯脑梗住院了，要开颅，手术费七十六万。

"哥，"我把拉链拉好，"你跟我说实话，这钱真是给大伯看病的？"

堂哥手指头一抖，烟掉了地上。他没捡。

"你上个月在县城赌输了多少钱？"我问。

他脸白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下，比我矮了半个头，忽然就不敢看我了。他弯腰把地上那根烟捡起来塞耳朵后面，动作特别慢。

"弟……大伯是真的病了。"他声音发飘，"在县医院躺着呢，半边身子不能动。医生说要转省里做手术，得先交三十万押金。"

"那剩下的四十多万呢？"

他没说话。鞋柜上放着我大伯去年给我寄的一罐腌萝卜，玻璃瓶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怕路上碎了。我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儿，咸得齁嗓子。

"哥你坐下。"我把他按到沙发上，拿手机翻通讯录。大伯家隔壁王婶的电话我存着，打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王婶，我大伯咋样了？"

"哎哟你可算打电话了，"王婶嗓门大，"你大伯住院了呀，脑梗，不过不算太严重，医生说保守治疗就行。你堂哥没跟你说？"

我看了堂哥一眼。他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搁膝盖上，整个人蜷得像只鹌鹑。

"说转院的事了吗？"

"转啥院呀，"王婶压低声音，"你堂哥昨天来借了一圈钱，说要做手术要三十万，村里人都纳闷呢，医生明明说先输液观察……"

我挂了电话。屋里暖气烧得足，可我手凉。堂哥忽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地上了。他两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指缝里渗出水来。

"弟我对不起你，"他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欠了人五十多万，高利贷……说是再不给就断我胳膊。我想着大伯这病……能凑一点是一点……"

他从指缝里抬起眼看我，眼珠子全是血丝："大伯供你念书花了十几万吧？你博士毕业了，一个月挣多少？七十六万对你来说……"

"对我来啥？"我打断他，"我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三千二。七十六万我得攒二十多年。"

堂哥不说话了。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鼻头红通通的，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鞋柜那停了一下，看着那罐腌萝卜。

"大伯灌了六罐，挑了个最满的给你寄。"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楼道门摔上的声音挺大，震得墙上挂历晃了晃。

我站那愣了半天。手机又响了，是大伯村卫生所刘大夫打来的，说大伯情况稳住了，让我别担心。

"刘大夫，手术费大概多少钱？"

"保守治疗花不了多少，万把块吧。不过要是转院做溶栓……也顶多五六万。"

我挂了电话。窗外开始飘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穿上外套下楼，堂哥在小区门口花坛边上蹲着，点了根烟，抽得特别狠，腮帮子一嘬一嘬凹进去。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张转账截图，刚转的六万。

"这是我年底奖金加攒的。你拿去给大伯转院，剩下的把高利贷先还个利息，本金我再想办法。"

堂哥烟掉了。这回掉在雪地上，滋啦一声灭了。他嘴张着，雪花飘进去他也没闭。

"弟……"

"别叫我弟，"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伯供我念书，我认。但这钱是给大伯治病的，不是给你填窟窿的。你要是再碰赌，以后咱俩谁都不认识谁。"

雪下大了。堂哥蹲在那没动，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肩膀。他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背后喊：

"弟，六万我肯定还。"

我没回头。

上楼的时候电梯坏了，爬了六层，喘得厉害。进门那罐腌萝卜还在鞋柜上，我拧开盖子掐了一块塞嘴里。咸得眼泪往上顶。

拿起手机给大伯打了个视频。接通了，大伯半边脸歪着，嘴角淌了点口水，但看见我就笑了，含含糊糊喊我小名。

"没事啊，"他舌头不太利索，"过两天就出院，你别跑回来，浪费路费。"

视频里病房墙皮掉了一块，床头柜上摆着半碗粥，凉了。

"大伯，"我把镜头转向那罐腌萝卜，"萝卜我吃了，挺咸的。"

他咧嘴笑，笑得口水又流出来了。旁边护工拿毛巾给他擦，他偏头躲了一下，对着镜头含混地说："咸了好，下饭。"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我考上博士那年拍的。大伯站我旁边，手搭我肩上，笑得眼睛眯缝着，露出一口黄牙。他那天穿了件新衬衣，领子标签都没拆，拍照的时候鼓出来一截，我伸手帮他摁进去。

照片里的手摁在大伯肩膀上。那件衬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窗外雪粒子变成了大片雪花。我蹲下去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俺侄有出息。

字歪歪扭扭的，大伯小学没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