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上海下了一场急雨。

我从广告店下班回来时,鞋里已经灌满了水。四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楼梯拐角黑着,我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隔壁的门忽然开了。

杨阿姨站在门后,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

她看见我,先朝楼梯下面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问:“启明,你爸回来了吗?”

“还没。他今晚值夜班。”

她松了口气,把旅行袋往身后藏了藏。

袋口没有拉严,里面露出一沓衣服、一只搪瓷杯,还有一张折成四方块的银行卡挂失申请表。

“阿姨,您这是要去哪儿?”

她没回答,伸手把我拉进她家,迅速关上门。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粥,粥皮已经结了一层。

“这两天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没见过我。”她说。

“谁问?”

“许国平。”

许国平是她丈夫,公交车维修工。两个月前,他被调到昆山一家配件厂,厂里给安排夫妻宿舍,便认定杨阿姨也该跟着过去。杨阿姨在五角场一家社区助餐点干了七年,女儿许雯正读高三,眼看就要高考,她不愿意离开。

夫妻俩为这件事吵了很久。

“我不是不想跟他去,”杨阿姨把旅行袋放到脚边,“雯雯还有一年毕业,助餐点也刚给我报了护理员培训。我过去以后,上海这边什么都没有了。”

“许叔知道您不去吗?”

“知道。他说我不去,就是不把这个家当回事。”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一直捏着袋子的提手。

我二十二岁,刚从职校毕业,天天在广告店里搬灯箱、贴车膜。那阵子我因为嫌工资低,已经连续旷工三天,父亲骂我没出息,杨阿姨却没说过一句难听话。她偶尔在楼道遇见我,只会问:“今天找到活儿了吗?”

我那时正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劲儿,听她说要躲丈夫,立刻觉得自己能帮上忙。

“您先把东西放我家。”我说,“我爸今天不回来,没人知道。”

她抬头看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只是一时冲动。

启明,这事跟你没关系。”

“您都找上门了,怎么会没关系?”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过了片刻,她把旅行袋交给我。

我把袋子塞进家里衣柜最底层。那是我们家的旧衣柜,门板合不严,里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杨阿姨站在门边,看着我把袋子推进去,忽然说:“别让你爸知道。你们父子关系本来就不好,他会觉得我带坏你。”

“他管不着。”

“你还没搬出去,很多事都不是你说了算。”

这句话我当时没听进去。

两天后,许国平从昆山回来。他在楼道里喊杨阿姨的名字,声音一层层往上撞。我躲在自家门后,听见他问她为什么不肯去昆山,听见她说女儿高考前不能搬,听见椅子被踢倒。

晚上十一点多,杨阿姨敲响我家的门。

她左手腕上有一片青紫,像被桌角磕出来的。

“他没打我。”她先解释,“就是抢登记表的时候碰了一下。”

我拿冰袋给她敷着,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头发有些散,身上还是白天那件浅灰色衬衫。

“您可以不去。”我说。

“哪有那么简单。”

“那就离婚。”

她抬眼看我,像听见了一个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词。

“你才二十二岁,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分开过。”

“你不知道。”她把冰袋拿过去,自己贴在腕上,“你不知道一个女人过了四十岁,身边还带着个要上大学的孩子,重新过日子有多难。”

我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过了一会儿说:“你爸是不是又骂你了?”

“他哪天不骂。”

“他也是着急。你这孩子,别跟工作较劲,先把钱挣起来。”

她说得像长辈,可那一晚她没有马上走。她帮我把桌上散乱的螺丝刀收进盒子,又把父亲留在锅里的剩饭热了,盛了一小碗放到我面前。

“吃点。你晚上没吃吧?”

我看着那碗饭,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很久没人这样问过我。

杨阿姨走后,我把她用过的冰袋洗了三遍。第二天,她又来问我银行卡挂失表有没有看见。我说在旅行袋里,她便坐下来替我补了一件掉扣子的工作服。

她缝得很慢,针尖穿过布料时,手指微微发抖。

“阿姨,您还会缝衣服?”

“以前什么不会?给雯雯改校服,给国平补工装,连你小时候裤子破了,都是我补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只知道跑。”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心里很不舒服,像有人把一道门打开了,里面放着我从没认真看过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常来我家。

她来借电脑报名培训,我帮她看题;她来取旅行袋,我说衣柜太乱,帮她重新整理;她从助餐点带回没卖完的馒头,我便留下她吃晚饭。

我做不来像样的菜,只会炒鸡蛋、煮面和把速冻水饺煮破。她从不嫌弃,拿着筷子挑出破皮的饺子,说:“这个给你,年轻人胃口好。”

有一次她吃完面,顺手把碗洗了。厨房的水龙头漏水,她卷起袖子找扳手,站在我身边拧了半天。她的肩膀擦过我的手臂,我没有让开。

她停住了。

“启明。”

“嗯。”

“你别把我当成什么可怜人。”

“我没有。”

“你有。”她把扳手放回去,“我丈夫不在家,女儿忙着考试,我确实有些难受。可难受不等于我就能跟你怎么样。”

我说:“那您为什么每天来?”

她没回答,只把水龙头下面的抹布拧干,放在水槽边。

那天之后,她仍旧每天来,只是坐的位置离我远了一点。

七月中旬,助餐点给她安排了护理员理论培训,考试在八月初。她白天上班,晚上背题,常常困得趴在我家餐桌上睡着。我给她盖过两次毛巾,她醒来后都会立刻坐直,问我几点了。

她丈夫那边也没有停。

许国平要她签昆山食堂的入职登记,承诺只去三年,等女儿上大学后再回来。杨阿姨问他,三年里谁照顾女儿,谁照顾她刚做完手术的母亲。

许国平说:“你妈都七十多了,不能总拖着我们。雯雯也不是小孩子,饿不死。”

杨阿姨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去吧。”

许国平以为她松口了,第二天就把家里存折和户口本拿走,说要办理宿舍手续。

她没有去找他争,只在深夜来敲我的门。

“我想住你这里两天。”她说。

我让她进来。那时父亲还没下班,我把卧室让给她,自己坐在客厅地板上。她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衣,是我母亲留下的旧衣服,袖子长了一截。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

“你妈的衣服?”

“嗯。”

“她要是知道我穿了,会不会骂你?”

“她不在了。”

我说完这句,屋里安静下来。

母亲去世那年我十五岁。父亲不许我在葬礼上哭,说哭也换不回人。我后来很少提她,连照片都收起来了。

杨阿姨把毛巾放下,问:“你还想她吗?”

“想。”我说,“但我爸不让说。”

她没有安慰我,只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常年泡洗洁精,指关节粗糙,掌心有细小的裂口。那种触感让我忽然难过起来。我低头靠在她肩上,像个疲惫的孩子。她没有推开。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我不是你妈。”

“我知道。”

“也不是你以后该找的人。”

我抬起头看她:“那您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害怕,也有一丝已经来不及收回的期待。

那晚我们亲吻了。

她先碰到我的嘴角,停了一下,像在等我退开。我没有退。她的手按在我胸口,反复说着“别”,可声音越来越轻。等她真正推开我时,已经是凌晨。

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把旅行袋提走,站在门口系鞋带。父亲还没回来,楼道里有人拎菜上楼,塑料袋碰着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昨天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她说。

我问:“为什么?”

她把鞋带系好,抬头看我:“因为我不想让你以后想起我,只剩下这件事。”

“我可以跟您一起过。”

“你连自己都养不住。”

这句话很重。我当时没有反驳,因为它是真的。

我回广告店上班了。工资不高,但我每天按时去。杨阿姨也开始准备考试。我们不再单独待在屋里,只在楼道、菜市场和助餐点附近见面。她给我发消息,问我有没有吃饭;我提醒她带准考证。两个人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做邻居。

八月初,她考过了护理员培训。

她把成绩单拿给我看时,我正在楼下修一块发光字。她站在店门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眼下有明显的疲惫。

“八十一分。”她说。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比我想的高。”

“你想的多少?”

“六十。”

她笑了,笑完又恢复了平静:“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开始去养老院。”

“那许叔呢?”

“我跟他说了,不去昆山。”

“他同意?”

“他不同意。”她把成绩单收回去,“所以我准备离婚。”

我以为自己会高兴,可胸口先沉了下去。

她解释得很慢:“不是因为你。是我终于有了不跟他走的底气。以前我不敢,是因为手里没钱,雯雯也没毕业。现在我至少能养活自己。”

“那我呢?”

她看着我:“你要是问这个,说明你还没准备好。”

“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什么了?跟你爸说,跟雯雯说,跟你以后的同事说?你有地方住吗?你能不能承担别人看我的眼神?”

我说不出话。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是养老院的入职通知。工资四千二,试用期三个月,宿舍两人一间。

“我会搬走。”她说,“你也别再来找我。”

“我不答应。”

她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说过了,我要跟你一起。”

“我也说过,你连自己都养不住。”

“那我就去挣钱。”

“你会去几天?”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我。我那些所谓的计划,不过是害怕她离开时抓住的几句空话。广告店的工资我嫌低,脏活我嫌累,真正需要我负责的时候,我总能给自己找理由。

她没有再骂我,只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布袋。

“启明,别把我当成你证明长大了的办法。”

她走后,我在店门口站了很久。老板出来找我,问灯箱还装不装。我回到梯子旁,继续拧螺丝,手指被铁丝划破,也没停。

两个月后,杨阿姨和许国平办完了离婚手续。房子是许国平父母名下,不能分给她。她拿了共同存款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租了一间离养老院两站路的老公房。许雯没有跟她走,仍然住在父亲那里备考。母女俩偶尔通电话,但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我父亲知道我和杨阿姨的事后,没再让我回家。

“你要跟她过,就自己想办法。”他说,“别回来拿钱,也别把她带到我面前。”

我搬进了店里隔出来的小房间。那地方不到八平方米,窗户对着后巷,夏天有油烟,冬天漏风。杨阿姨知道后,送来一床薄被和一只电饭煲。

她把东西放下就要走。

我问:“您是不是从来没打算跟我一起?”

“是。”

“哪怕我有工作,搬出去,什么都自己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启明,你以后会遇到同龄的人。她们可以跟你一起买菜、租房、见朋友,不需要每次出门都看别人脸色。我不想把你的人生变成躲藏。”

“我愿意。”

“你现在愿意。”她说,“可人会变。到那时候,你怨我,雯雯也会怨我。我不想再把一个家押在别人一句愿意上。”

她说完,拎起空布袋,出了门。

我没有拦她。

年底,我攒够了钱,和老板合伙接了一批商场灯箱的安装活。第一笔分成到账时,我给父亲打电话,说以后每月会把该还的钱转给他,不回家住了。

他在电话那头问:“你还跟那个杨琴来往?”

“偶尔。”

“她比你大多少?”

“十九岁。”

父亲吸了口气,最后只说:“别把日子过得不像日子。”

我没有回答。

第二年春天,我在养老院门口见到杨阿姨。她刚下班,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比以前瘦了,头发剪到下巴,穿着院里发的蓝色工作服。看见我,她停下来,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手里的工具箱。

“你现在自己接活了?”她问。

“嗯。比以前忙。”

“挺好。”

我们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问我父亲身体,我问许雯有没有参加高考。她说雯雯已经报名了,最近不太愿意跟她说话。

临走时,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橘子递给我。

“路上吃。”

我接过橘子,问她:“您还好吗?”

“忙的时候不想,闲下来会想。”她说到这里停了停,“不过现在晚上有人说话,白天也有事做,没以前那么难熬。”

她没有说想谁。我也没有问。

后来我们偶尔联系,主要是她家水管漏了、养老院的电脑坏了,或者我父亲住院时她托人送来一锅汤。她从不在消息里提那段关系,我也不再追问她为什么不选我。

我三十岁那年,搬离了杨浦。那套老工房准备改造,父亲已经跟我住在一起。搬家时,我在衣柜夹层里发现了那只旧旅行袋。

袋底还粘着一张褪色的培训准考证复印件,姓名栏旁边是我的字迹:别让别人替你决定。

我看了很久,把纸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旅行袋没有丢,我用它装了父亲的冬被,带上了新家的阁楼。

临走前,我又回了一趟四楼。

隔壁的门锁着,门口贴着物业改造通知。那条窄走廊比记忆里更短,墙皮一碰就掉。我站在杨阿姨门前,抬手想敲门,最后只把手放在门板上。

里面没有回应。

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时,手机响了一声。

是杨阿姨发来的消息。

“启明,今天下班路过你以前那家店,灯箱已经换新的了。”

我回:“您还记得?”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记得。你那时候总说自己没用。”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遍,删掉几遍,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现在呢?”

这次她很快回复:

“现在会自己吃饭了。”

我站在老楼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巷子外的电车正经过,车轮压过轨道,发出一阵长长的声响。

我没有再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