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我正在朝阳区一家商场核对展柜尺寸,顺义家里的物业管家打来电话。
“孟女士,新业主已经到门口了。您家的家具怎么处理?”
我蹲在卷尺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新业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许先生今天收房。您婆婆也在,说八点前能腾空。”
我站起来时撞到了玻璃柜角。管家随后发来一张照片:我家院门外停着一辆搬家货车,婆婆高淑琴正指挥工人往外抬餐桌。一个陌生男人拿着文件,站在那棵海棠树下。
那栋位于北京顺义的联排别墅,是我母亲去世后留给我的婚前财产。我和陈志远结婚八年,一直住在那里。婆婆和公公卖掉老家的房子后,也搬来住了三年。
七个月前,我确实给高淑琴办过售房委托。
陈志远和朋友合开的餐厅经营困难,欠了供应商和员工的钱。他说不想再往里填,准备退出。别墅离我上班的地方远,每天通勤往返接近三个小时,我们便商量卖掉它,换一套城区的小房子。
高淑琴做过多年房产中介,主动提出帮忙挂牌、带客户看房。
公证员宣读委托权限时,我在“代收房款”那一项上犹豫过。陈志远坐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买家贷款、解押,来回跑手续,你有那个时间吗?钱最后还不是进咱们家账户。”
高淑琴也向我保证,成交价不低于六百万元,签约前一定让我确认。
我最大的毛病,是怕当面说“不”。母亲活着时就说我,越是亲近的人,我越怕伤和气。那天我明明心里不舒服,最后还是签了。
一个月前,高淑琴还告诉我,有人只肯出五百四十万元,她当场回绝了。
我向商场负责人请了假,开车赶回顺义。路上我给陈志远打了六个电话,他一次也没接。
到家时,客厅已经空了一半。
买方姓许,夫妻俩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孩子。他们见我冲进来,先看了看高淑琴,又拿出购房合同和手机里的不动产登记信息。
成交价五百六十万元,产权已经转移。合同上的出卖人是我,代理人一栏签着高淑琴的名字。房款按补充协议,全部转入了陈志远提供的账户。
许先生看出情况不对,说得很谨慎:“孟女士,我们找中介核过委托书,也付清了房款。原来的租房今天到期,合同约定今晚八点交付。你们家里的事,我确实不知情。”
文件齐全,登记也是真的。
我走到婆婆面前,把合同摊开:“你卖之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高淑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告诉你,你肯卖吗?人家一次性付款,差四十万元就差四十万元。志远那边等钱救命。”
“房款呢?”
“用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
陈志远这时才从楼上下来。他手里夹着烟,另一只手拎着装证件的黑包。我问了两遍,他才报出钱的去向:三百七十万元偿还供应商和私人借款,一百二十万元付员工工资、房租及提前解约费用,剩下七十万元在高淑琴账户里。
餐厅实际欠下的债,比他告诉我的多了近三百万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年初。”
“那你跟我说只有一百多万元周转困难。”
“跟你说有什么用?”他把烟按进烟灰缸,“你除了让我关店,还能说什么?”
我看着他。他不敢跟我对视,弯腰从黑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餐桌上。
封面印着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既然话说开了,就一起办了。”他说。
我翻了两页。协议约定双方自愿离婚,没有子女,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经营债务另行核实。剩余售房款中给我三十万元,另外四十万元留给他父母租房养老。
我抬头:“你卖了我的房子,还要拿我的钱安置你父母?”
“房子是婚前的,这个我没争。”他把笔递过来,“可结婚以后,家里的开销、装修、物业,我们都出过钱。现在店也没了,你非要一分不让?”
我没有接笔。
他将笔放到我手边,又把协议翻到签字页:“今晚签。你爸丰台那套房空着,钥匙在我这儿。我们先搬过去,你也可以住。三十万元等手续办完就转给你。”
“我不签。”
“孟岚,别拖。”他按住协议,不让我合上,“买方已经过户,你今天不签,也改变不了什么。剩下的钱在我妈手里,你闹到法院,什么时候拿到、能拿到多少,谁都不知道。现在签,至少三十万马上给你。”
我确认了一遍:“不签就不给?”
“对。”
“那我拒绝。”
陈志远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非要走诉讼是吧?餐厅的债发生在婚内,到时候是不是共同债务,让法院慢慢查。律师费、诉讼费、租房钱,你自己算。你爸那点退休金能陪你耗多久?”
高淑琴在一旁接话:“都是一家人,非得弄得像仇人?房子已经卖了,你签完字,大家搬到丰台,日子照样过。志远以后再找工作,又不是活不下去。”
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
卖掉我的别墅,拿钱填餐厅的窟窿,再举家搬进我父亲的房子。至于我,签字能拿三十万元,不签就背着可能的债务继续耗下去。
我拿起手机,拍下购房合同、补充协议和离婚协议。陈志远伸手挡镜头,我退开一步。
“你干什么?”
“留一份。”
“家里的东西你拍什么拍?”
他来抢手机,我把茶几撞歪了。许先生立即上前拦住他:“有话好好说。别在孩子面前动手。”
陈志远甩开对方的手,到底没有再过来。
我走进院子,给父亲孟建军打电话。
父亲退休前是公交车维修工,不认识什么大人物,也没打过复杂官司。他听完后没有骂人,只问我:“委托是你自己签的吗?”
“是。”
“合同上允许你婆婆代收房款?”
“允许。”
“志远现在逼你签离婚协议?”
我看着落地窗里那张餐桌。陈志远站在桌边,手还压着签字页。
“是。”
父亲在电话那头缓缓出了口气:“别再签了。你把手里的材料收好,我现在过去。”
一个小时后,父亲坐出租车到了。
他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带亲戚,只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下车后,他先找许先生核对交房时间,又看了对方的付款记录和登记信息。
许先生一家确实按正常流程买房,也不知道房款被挪用。父亲没有为难他们,让搬家工人先搬我的衣服、电脑、母亲的相册和几件旧家具。
高淑琴跟在他身后:“亲家,剩下的东西都拉到丰台。志远有钥匙,咱们今晚先安顿下来。”
父亲没答应。他把我的箱子装好后,走进客厅,拉开椅子坐下。
“志远,把丰台房子的钥匙给我。”
陈志远摸了摸裤袋:“爸,咱们到那边再说。”
“现在给我。”
高淑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亲家,你生气归生气,别拿住处开玩笑。丰台房子空着,我们搬过去,也给你女儿省租金。”
父亲从公文包里拿出产权证复印件和一份借条。
丰台那套两居室在父亲名下。前年装修时,陈志远主动帮忙盯工,父亲才把钥匙交给他。房子装修完一直没出租,是因为父亲打算等我工作稳定些,自己搬过去住,离医院也近。
借条则是五年前陈志远开第一家餐厅时写的。本金六十万元,是父亲卖掉一间小商铺后借给他的。他只还了五万元,还曾让我劝父亲不要催,说餐厅现金紧张。
“这五十五万元,我以前没催。”父亲用手指按住借条,“不是不要。房子我也没说送给你。”
陈志远瞥了一眼借条:“您现在拿这个出来是什么意思?”
“钱以后按规矩还。房子不借了。”
陈志远本来还倚着餐桌,听完慢慢直起身。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却没有递过去。
“爸,您来的路上没听明白吧?这里今晚必须交房。我爸妈没有别的住处。丰台的房子空着,让我们住几天能怎么样?”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您非要把人往街上赶?”
父亲看着他:“你们卖房前,给岚岚留住处了吗?”
高淑琴一把抽走桌上的产权证复印件,前后翻看。她原本以为父亲赶来,是给女儿撑几句腰,最后仍会接下一家人的烂摊子。她早让搬家师傅把地址改成了丰台,还跟公公说,那套房以后多半会留给女婿。
现在产权证上只有孟建军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纸拍回桌上:“我们又不是霸占,临时住几个月。你一个当亲家的,真能看着我们没地方去?”
父亲拿出手机,当面拨通了换锁师傅的电话。
师傅已经在丰台小区物业等候。父亲出示电子产权证明,经物业核验,又确认屋内没有人员和陈家的私人物品,当场更换了门锁。
手机开着免提。电钻声响了一阵,新锁锁舌扣上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客厅。
高淑琴没有马上说话。她重新戴好老花镜,拿起产权证又看了一遍。随后,她走到父亲面前,声音低了下来:“锁真换了?”
“换了。”
“我们的东西往哪儿搬?”
“你们自己安排。”
她原先想的是,父亲会发火,会骂陈志远,甚至会动手。只要闹完,大家仍得一起搬进丰台。可父亲没有吵,只是收回钥匙,停掉了他们已经当成自家退路的住处。
高淑琴抓起手机,先打开订房软件,又马上退出。她账户里虽有七十万元,却不肯承认那是我的钱,更不愿在这时候拿出来住酒店。
公公陈国富蹲下去收拾渔具。他把鱼竿装反了,拉链怎么也拉不上,干脆一屁股坐在箱子上。
“你不是说丰台房子以后归志远吗?”他问妻子。
高淑琴没有回答,转而催陈志远:“你说句话。你岳父凭什么说换锁就换锁?”
陈志远捏着那把已经失效的钥匙,金属边缘在掌心压出几道红印。他盯了父亲半天,忽然转向我:“孟岚,你就看着?”
“我跟我爸走。”
“协议呢?”
“让你的律师联系我。”
他用力把钥匙扔在桌上:“行。你们父女俩早就商量好了,是吧?”
我差点脱口而出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过去八年,每次他把责任推回来,我都会先证明自己没有恶意。也正因为这样,他笃定无论做了什么,我最后都会顾及夫妻情分。
这一次,我没解释。
晚上八点,许家按合同收房。
父亲帮我把最后一个纸箱装上车。陈家三口的行李堆在院门外,共有二十六箱,另外还有两床被褥和一只装锅碗的编织袋。
许先生给他们留出找酒店的时间,还帮忙联系了一辆厢式货车。
高淑琴却坚持让司机开去丰台。她不相信父亲真能不让进门,也觉得只要把东西堆到小区门口,物业和邻居看见了,自然会有人劝父亲让步。
十点多,他们到了丰台小区。
新钥匙插不进锁孔。陈志远按了半天门铃,屋内没人。高淑琴坐在行李箱上,轮番给我和父亲打电话。父亲接过一次,只说产权证在他手里,未经允许不能进门,之后便不再接。
物业值班人员查验过产权信息,也联系了父亲,确认他们没有租赁或借住手续后,拒绝开门。
陈志远查到附近还有房间。高淑琴却按住他的手机,不准订。
“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就在这儿等。”她提高声音,故意让进出的人都听见,“亲家把一家人逼到门外,我不信没人管。”
物业怕堵塞楼道,把他们和行李请出小区。他们只好把被褥铺在街边一家已经关门的便利店檐下。
陈国富劝了两次,想去旅店,高淑琴都不肯。她守着二十六个箱子,认定父亲天亮前一定会心软。
北京十月的夜里只有九摄氏度。风沿着高楼间的通道往衣服里钻,路面不时有公交车驶过。陈志远起初站着抽烟,后来蹲在路沿旁给手机充电。充电宝耗尽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再没说话。
凌晨两点,高淑琴坐不住了。她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那栋楼,又数一遍身边的箱子。陈国富靠着编织袋打盹,被风吹醒后问:“老孟还没回电话?”
她摇头,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直到洒水车亮着灯从街口开来,她才站起身。起得太急,她踩住被角,扶着广告牌才站稳。
“他真不让进?”她问陈志远。
陈志远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锁都换了,你还等什么?”
高淑琴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前一天,她还坐在别墅客厅里分配我的卖房款,以为卖掉一栋房,不过是带着全家换到另一栋房。她从没想过,离开我的房子以后,父亲的房门也会对他们关上。
他们三个人在街头守着行李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陈志远不顾母亲反对,订了两间便宜旅馆,又找寄存仓库放行李。高淑琴进旅馆后着了凉,但没有大病。她手里有钱,只是在那一夜之前,她一直觉得别人的房子理所当然该接住她。
我和父亲则回到他在南城住的一居室。
房子只有四十多平方米。父亲把卧室让给我,自己睡客厅的折叠床。餐桌一打开,去卫生间就得侧身走。我从那里到朝阳上班,单程要换两次地铁。
父亲没有神通,也没让我立刻拿回别墅。
律师看完材料后说,授权委托书是我亲自签的,买方正常付款并完成登记。仅凭婆婆违背我们之间的口头约定,很难直接推翻交易。真正需要追究的,是她作为代理人是否损害我的利益、为何擅自改变收款账户,以及陈志远拿售房款偿还的债务究竟是不是夫妻共同债务。
我不得不承认,事情走到这一步,也有我的责任。
如果当初坚持删掉代收房款权限,如果发现餐厅持续亏损后认真核对账目,而不是怕争吵、怕婚姻难看,那栋房子不会这么容易被卖掉。
但我签过一份过宽的委托,不等于他们可以替我决定余生。
我委托律师提起诉讼,要求高淑琴返还剩余售房款,并申请对她账户内相应资金采取保全措施。对于已经支付出去的四百九十万元,只能逐笔核查用途。律师没有许诺全能追回,我也做好了长期处理的准备。
陈志远第三天就来找我。
他在父亲小区外等了两个小时,仍带着那份离婚协议。只不过给我的数额从三十万元改成了四十万元。
“我妈冻了一夜,到现在还咳嗽。”他说,“你爸气也出了,差不多行了。”
“她有钱住酒店,是她自己不肯去。”
“那还不是被你们逼的?”他把协议递过来,“签了,撤诉。餐厅的债我尽量不让你背。”
“尽量是什么意思?”
他避开我的目光:“有些借款确实用于经营,也支付过家里开销。”
“拿账本和流水说。”
“孟岚,你现在说话怎么变成这样?”
我把协议还给他:“以后让律师联系。”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承认卖房是错的。他只是发现原来的办法不再管用,于是换了更低的声音。
三个月后,我们在法院组织的调解中重新核对财产与债务。高淑琴账户里的七十万元返还给我;父亲那五十五万元借款由陈志远分期偿还;餐厅债务根据借款用途另行处理。我没有接受最初那份协议,和陈志远办理了离婚。
已经卖掉的别墅没有回到我手里。其余售房款能追回多少,还要看后续证据和裁判结果。
高淑琴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没道歉,只说自己卖房是为了救儿子的店,换作任何母亲都会那么做。说到最后,她问能不能让陈志远少还父亲一些钱。
我说不能。
她骂了一句“你跟你爸一样狠”,挂断了电话。
春天到来时,我仍住在父亲的一居室里。父亲原本准备把丰台那套房出租,用租金补贴养老。因为我暂时没有能力单独租房,他推迟了出租计划,自己继续睡折叠床。我的通勤时间增加了一倍,诉讼也还没有结束。
四月的一天,许先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院子里的海棠开花了。旧树下放着孩子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蓝色头盔。他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还说会好好照顾那棵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复他:“不去了,谢谢。”
下班回家,父亲已经煮好两碗面。他把多卧了一个鸡蛋的那碗推到我面前,自己蹲下去修折叠床松动的卡扣。
窗台上摆着一盆半尺高的海棠苗,是交房那天,我从老树根旁挖出来的。
我把法院新寄来的材料放进抽屉,拉开餐桌,在父亲对面坐下。窗外,一辆末班公交车缓慢驶过,玻璃映出的灯光从墙上一晃而过。
父亲拧紧螺丝,试了试床架,又把那盆海棠往窗边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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