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水
一九七八年夏天,豫东平原上连着四十天没下一滴雨。
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细条,风一吹哗啦啦响,像谁在撕干枯的牛皮纸。井水一天比一天浅,村里的三口老井先后见了底。生产队里那台手摇水泵成了方圆五里最金贵的东西,谁家抢到谁家就能浇上那半亩自留地,浇不上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枯死。
我就是那年夏天跟邻村的姑娘争水,争到后来,脱口说出那句"这水泵我修好你嫁我"的。
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那时候我二十二岁,高中毕业回村两年,在队里当农机手。那姑娘叫何秀兰,邻村何家洼的,比我小一岁。之前赶集见过两回,知道她人长得齐整,性子也烈,村里不少后生惦记着,没一个敢上前搭话的。
谁能想到,我们俩的梁子是从一口水泵结下的。
事情得从头说。
七八年六月,麦子刚收完,队里分了麦,我家的粮囤刚满上,天就旱了。我爹何德顺蹲在门槛上抽烟,一袋接一袋,抽得院子里全是旱烟味。我娘在灶房里烙饼,饼铛滋滋响,她也不说话,闷头翻饼。
我蹲在院里的枣树下,拿根树枝拨拉地上的蚂蚁窝。蚂蚁们慌慌张张地搬家,拖着白色的卵往高处走。
"连蚂蚁都知道要搬家。"我爹忽然说了一句。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皱纹比往年深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的庄稼。
"爹,咱家那半亩自留地再不浇就完了。"
"我知道。"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水泵在二队库房里锁着,钥匙在队长手里。你明天去问问。"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队长何长贵正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老头下棋,看见我来了,头都没抬。
"长贵叔,水泵——"
"别提了。"他摆摆手,"水泵早坏了,摇把断了,轴承也锈死了。你要有本事修好它,队里给你记十分工。"
十分工。一天十分工折合一毛二分钱。我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满勤三百天,挣三千分工,年底分红能拿三十六块钱。这就是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现金收入。
"我看看去。"我说。
二队的库房在村东头,土墙塌了半截,门上挂把老式挂锁,锈得跟水泵一个样。我翻墙进去,找到那台水泵。上海产的"工农牌",铁壳子,沉得很,摇把果然断了,断口处锈迹斑斑。我蹲下来看了半天,心里大概有数——摇把可以重新焊,轴承上点机油应该还能转,叶轮如果没碎的话问题不大。
我回村找了铁匠铺的刘师傅,他看了水泵说:"焊摇把没问题,轴承我这儿有废的,拆一个下来凑合能用。但你得去公社农机站买个密封圈,这玩意儿我这儿没有。"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公社。密封圈三毛钱一个,我兜里正好有三毛二分钱,买完还剩两分。回来的路上经过何家洼,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的水渠边,吵吵嚷嚷的。
我骑车过去看了一眼。
水渠里的水早就干了,底上裂了一指宽的缝。几个何家洼的社员正跟上游来的几个人对峙,两边手里都拿着铁锹,气氛剑拔弩张。
"上游放水你们凭什么截?"一个瘦高个儿喊。
"放你娘的屁!水到我们村口了就是我们的!你们村上游有水库不知道吗?"对方也不示弱。
我摇摇头,骑车走了。这种事年年旱季都有,争水打架的事儿没少出。去年邻乡两个村为了抢水,真动了锄头,一个人脑袋开了瓢,另一个赔了八十块钱,两家结了死仇。
我没想到,下一个卷进来的就是我。
水泵修好了,前后花了五天。焊摇把花了五毛钱,轴承是从废拖拉机上拆的,密封圈三毛,机油两毛。加起来一块钱。我爹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一块钱够买十斤盐了。"
水泵重新装上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我摇了三下,水哗地喷出来,冰凉的,带着井底的土腥味。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欢呼,几个老太太当场就抹了眼泪。
我爹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水泵归我们村用了三天。三天里,我几乎没合眼,轮流给各家摇水。摇水泵是个力气活,连续摇一个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我不能停,谁家都等不起。
第三天傍晚,我正摇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何家洼的人来了!"
我停下来,看见七八个何家洼的社员扛着扁担走过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黑脸膛,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后来我知道他叫何铁山,是何家洼的生产队长。
"你们村的水泵借我们用两天。"何铁山说,语气不算客气,但也不算蛮横。
"凭什么?"我们村的人不干了,"这是我们修好的!"
"修好也是公家的东西。"何铁山说,"水泵是公社农机站配发的,又不是你们私人的。你们用了三天,该轮到我们了。"
这话倒也不算全错。水泵确实是公社统一配发的,只是分到各村后基本就归各村管了。但何家洼一直没分到,这台水泵名义上还在公社的账上。
两边吵了起来。我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何铁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就是修水泵的那个?"
"是。"
"小伙子手艺不错。"他点点头,然后转向我们村的人,"这样,水泵我们借两天,但摇水泵的人归我们。你们出水泵,我们出人,公平吧?"
我们村的人面面相觑。水泵在人家手里,人家出人摇,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反正水浇的是各家的地,谁摇不是摇?
"不行。"我忽然开口,"水泵我修的,我得跟着。万一用坏了,我还得修。"
何铁山看了我一眼,没再争,点点头说:"行,你跟我们走。"
就这样,我跟着何家洼的人,把水泵搬到了他们村。
何家洼比我们村小,总共四十来户,二百多口人。村子坐落在一片岗地上,地势比我们村高,所以他们的井更深,水更难上来。我到那儿一看就明白了——他们的井深得吓人,足有二十多米,水泵放下去,绳子得放一大截。
"你们这井多久没掏过了?"我问。
"三年了。"一个老头说,"没人会掏,也不敢掏,怕塌。"
我心里暗暗叫苦。井深意味着水泵的扬程要求高,而这台水泵本来就不是深井泵,扬程有限。勉强用,效率会很低。
第一天,水泵勉强能出水,但水量小得可怜,像小孩撒尿。何家洼的人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没人催我,但那种沉默的期待比催更让人难受。
我蹲在水泵旁边,拆开看了看。叶轮磨损严重,密封也不太好,压力上不去。我试着调了调间隙,又往轴承里加了点机油,重新装好。再摇的时候,水量大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凑合用吧。"我对何铁山说,"这水泵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何铁山没说话,蹲在水泵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小伙子,手艺确实好。"
"还行。"
"你叫啥?"
"何卫东。"
"哪个卫?"
"保卫的卫,东西南北的东。"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住在何铁山家。他家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何铁山的老婆端来一碗面条,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
我饿了一天,没客气,端起来就吃。面条是红薯面掺白面的,筋道,荷包蛋煎得焦黄,咬一口满嘴香。吃到一半,院门开了,进来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裤子,布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脸晒得微黑,但五官很清晰,眼睛大,鼻梁挺,嘴唇微微上翘,像是随时要说话的样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何铁山:"爹,水泵怎么样了?"
"凑合能用。"何铁山说,"这是卫东,修水泵的。这是我闺女,秀兰。"
何秀兰。就是那个何秀兰。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继续吃面。荷包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但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我。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条黄狗趴在地上吐舌头。
接下来的两天,我跟着何家洼的人轮流摇水泵。何秀兰也来帮忙,她力气不大,但很能吃苦,摇一会儿歇一会儿,从不喊累。她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递毛巾、送水、帮忙扶管子。
第三天中午,出了事。
水泵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猛地停了。我赶紧关掉,拆开一看——叶轮碎了。
碎了就完了。叶轮是水泵的核心部件,碎了没法修,只能换。而换一个叶轮,得去县城的农机公司买,至少要五块钱。五块钱,对何家洼来说不是小数目。
何铁山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围观的人也沉默了。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地上的水渍很快蒸发干了,留下一圈白花花的盐碱。
"我去县城看看。"我说。
"你——"何铁山抬头看我,"你真能修?"
"试试吧。我有个同学在县城农机公司当售货员,说不定能赊账。"
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有个同学叫李建军,在县城农机公司上班,但能不能赊账我心里也没底。
何铁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行,你骑车去。钱的事——"
"先欠着。"我说。
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一路颠到县城。李建军见了我还算客气,听我说完,皱着眉头说:"叶轮有是有,三块五一个。但这是公家的东西,不能赊。"
我站在柜台前,手伸进兜里摸了摸。兜里只有那两分钱。
"建军,帮个忙。"我说,"你知道我们村啥情况,再不浇地,秋庄稼就绝收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你写个欠条,按手印。我先把叶轮给你,但最多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钱不到,我就得自己垫。"
我写了欠条,按了手印。叶轮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骑车往回赶。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段土路,刚下过坡,忽然对面来了一辆拖拉机,开得飞快,带起一阵尘土。我躲闪不及,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沟里。
左膝盖磕在石头上,血一下子涌出来。我咬着牙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怀里的叶轮——还好,没碎。
我推着车走了一段,碰见一个赶牛车的老头,搭了一段路。到何家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秀兰在村口等我。看见我一瘸一拐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问,直接过来扶我。
"叶轮买到了?"她问。
"买到了。"
"走,去我家。"
她扶着我去了她家。何铁山看见我膝盖上的血,皱了皱眉,对秀兰说:"去拿药箱。"
秀兰拿来药箱,蹲在我面前,用盐水给我洗伤口。她手很轻,但盐水碰到伤口还是疼得我倒吸凉气。
"忍着点。"她说。
这是我到何家洼之后,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叶轮换上之后,水泵又转了起来。何家洼的人终于浇上了水,虽然水量不大,但总比没有强。
我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回自己村,但何铁山硬留我多住一天。"你腿伤了,骑车不安全。"他说。
秀兰每天来给我换药。她话不多,换药的时候偶尔说两句,大多是关于伤口的——"今天好点没""别沾水""再换两次就好了"。
有一次换药的时候,她忽然问:"你为啥对修水泵这么上心?"
我想了想,说:"我爹说过一句话——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用。"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她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实在""肯干""手艺好"。
我心里忽然有点异样。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走的时候秀兰没出来送,但我看见她在窗后站着,隔着糊了报纸的窗户,影影绰绰的。
那年秋天,地总算保住了。玉米虽然长得不壮,但收成比预想的好。我爹分到了二百斤玉米,五十斤红薯,还有十几斤花生。年底分红,我们家破天荒地分了四十二块钱。
我拿着那四十二块钱去县城还了李建军的账,还剩三十八块五。我爹说:"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第二年春天,我去了公社办的农机培训班,学了三个月。回来之后,在队里正式当上了农机手,负责保养和维修队里所有的农机具。这在当时是个不错的活儿——不用下地干重体力活,工分还高。
也就是在那年春天,我第二次见到秀兰。
我去何家洼帮他们修一台坏了的脱粒机。何铁山看见我,很高兴,拉着我进了屋,让秀兰给我倒水。
秀兰比上次见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穿着一件新做的灰布褂子,辫子还是两条,但红头绳换成了黑的。她给我倒了碗水,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她爹身后,不说话。
"卫东啊,"何铁山说,"你现在是正式的农机手了?"
"嗯,刚培训回来。"
"好,好。"他连连点头,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卫东,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有对象没?"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没,没有。"
何铁山看了秀兰一眼,秀兰立刻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但嘴上没敢接话。不是不喜欢,是太突然了。而且我心里有个疙瘩——我家的情况,说实话,配不上。
我家五口人,我爹我娘,我,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十九,小妹十五。家里三间房,两亩半地,欠着队里三十块钱的债。我爹有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炕。我娘有胃病,常年吃药。两个妹妹都没念过几年书,在家帮着干活。
何铁山家虽然也不富裕,但比我们家强。何铁山是队长,工分高,家里还有个做裁缝的手艺——秀兰她娘就是裁缝,在附近几个村小有名气,接活不断。秀兰自己也跟着学了裁缝,能挣点钱。
这样的姑娘,媒人踏破门槛才正常。我凭什么?
所以我没接话,低头喝水,假装没听懂。
何铁山也没再追问,但气氛有点尴尬。后来修完脱粒机,我匆匆走了。
但事情没完。
那年秋天,我娘忽然跟我说:"隔壁你王婶来了,说给介绍个对象。"
"谁家的?"
"何家洼何铁山家的闺女,叫秀兰。"
我愣住了。"妈,你怎么说?"
"我还能怎么说?我说先见见。"我娘看了我一眼,"你王婶说那姑娘长得齐整,性子也好,还会裁缝。但人家条件好,咱家——"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咱家条件差,怕高攀了。
"见就见吧。"我说。
见面的地点在我家。我娘做了几个菜——炒鸡蛋、拌黄瓜、咸鸭蛋,还有一盘花生米。秀兰来了,穿的还是那件灰布褂子,但洗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没表现出任何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是我。
吃饭的时候,我娘和她娘在旁边坐着,何铁山没来。两个姑娘低着头,偶尔夹一筷子菜。我爹破天荒地开了瓶酒——平时他只在过年才喝酒——倒了半杯,端起来说:"来,喝一个。"
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吃完后,秀兰和她娘走了。我娘送出去老远,回来后问我:"你觉得咋样?"
"还行。"我说。
"人家姑娘也没说不行。"我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你王婶说,何家那边也没意见。"
于是就这么定了。没有正式的订婚仪式,没有彩礼,甚至连媒人的礼都没给——王婶说不要。何铁山的意思很简单:只要卫东这孩子人实在,别的都不重要。
但我爹不这么想。他私下跟我说:"人家姑娘好,咱不能亏了人家。彩礼得给,哪怕少点,也得有个意思。"
那年冬天,我爹卖了一头猪,凑了六十块钱,又借了四十,凑了一百块,托王婶送到了何家。这在当时不算多——一般彩礼要一百五到两百——但何铁山收了,没嫌少。
婚礼定在第二年春天,也就是一九八零年三月。
七九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爹的老寒腿犯了,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娘的胃病也加重了,吃药不管用。小妹念到初中,学校要收学费,五块钱,家里拿不出来。
我去找何铁山商量,能不能把婚期往后推一推。
何铁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卫东,不是我不通情理。秀兰今年二十二了,在农村,这个年纪再不嫁,往后就难了。再说——"他顿了顿,"她已经跟村里人都说了,她有对象了。你要是这时候退,她脸往哪儿搁?"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农村,一个姑娘到了二十出头还没嫁,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如果再传出"退亲"的风声,那基本就完了。
"那——"我咬了咬牙,"按期办。"
婚礼很简单。我家的三间房腾出一间做新房,刷了遍白灰,贴了张毛主席像,买了两床新被褥——一床是秀兰她娘做的,一床是我娘做的。请了两桌酒,村里几个长辈和亲戚坐在一起,吃了一顿。
秀兰穿着一件红棉袄,是她娘做的,针脚细密,领口还绣了朵梅花。她坐在新房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我坐在她旁边,也低着头。
有人起哄,让我们说几句。秀兰不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我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们不好意思,大家吃菜吃菜。"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关上门,坐在炕沿上。秀兰坐在炕的另一头,背对着我,正在解辫子。
"秀兰。"我叫她。
"嗯。"
"你——你愿意吗?"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愿意。"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有躲,但也没有主动靠近。我们就那样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睡吧。"她说。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秀兰进了门,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脾气好,对爹娘都孝顺,跟我两个妹妹也处得来。大妹后来跟我说:"嫂子比我亲姐都好。"小妹更是黏她,跟个尾巴似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她娘教的裁缝手艺派上了大用场。村里不少人来找她做衣服,她来者不拒,一件衣服收五毛到一块钱不等。忙的时候,晚上还要在油灯下缝到半夜。我劝她别太累,她说:"多挣点钱,家里宽裕些。"
她进门的头一年,我们家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她挣的钱加上我的工分,年底分红的时候,不仅还清了欠队里的债,还余了二十多块。我爹的老寒腿找了个赤脚医生看了,花了八块钱,好了一大半。我娘的胃病也因为伙食改善,犯得没那么勤了。
但问题也在这一年慢慢浮现。
第一个问题是钱。秀兰挣的钱她自己管,这在当时很正常——农村媳妇大多自己管钱。但有一次,我爹想买一副护膝,要两块五,我手里没钱,去找秀兰要。她给了我,但脸色不太好看。
"卫东,"她小声说,"钱得省着花。你爹那护膝,用布缝一个不行吗?两块五能买好几尺布了。"
我理解她的想法。在农村,每一分钱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不该花的确实不该花。但我爹是公公,媳妇不给公公买护膝,哪怕是用她自己挣的钱,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拿了两块五给爹买了护膝。爹戴上后,叹了口气说:"你媳妇是好媳妇,就是——"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就是太会算计了"。
第二个问题是孩子。结婚半年后,秀兰没动静。在农村,女人结婚头一年没怀孕,闲话就来了。村里几个长舌妇背地里议论,说我"不中用"或者秀兰"有问题"。我听见了,没理会。秀兰也听见了,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晚上偷偷抹眼泪。
第三个月,秀兰去公社卫生院查了,医生说没问题,是压力太大。回来后她跟我说:"咱不急,顺其自然。"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一丝焦虑——在农村,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我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盼孙子盼得紧。
第三个问题是她娘家。何铁山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家串门,每次来都带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自家种的青菜,有时候是几根她娘做的腊肠。来了就跟我爹坐在一起抽烟聊天,一聊就是半天。
这本来没什么,但有一次,他临走的时候,秀兰塞给他五块钱。我看见了,没说话,但心里不舒服。五块钱,够我们家吃半个月的咸菜了,就这么给了娘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秀兰有了争执。
"你爹来就来,给钱干什么?"我说。
"那是我爹。"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他来一趟不容易,空手回去,我心里过不去。"
"咱家也不宽裕。"
"我知道。"她说,"但五块钱,省一省就出来了。"
"你挣的钱你做主,但咱是一家人,花每一分钱都得商量。"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那是我们婚后第一次冷战。冷战了三天。第四天,我爹喊我们吃饭,秀兰照常端菜盛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一九八零年底,包产到户的消息传到了我们村。
一开始没人信。生产队搞了二十多年,怎么说散就散了?但消息越传越真,到八一年春天,公社正式下文,各村的集体土地要分包到户。
我们村开大会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挤在队部院子里。队长何长贵念文件,念完之后,大家面面相觑。
"啥意思?地分了?"有人问。
"对,按人头分。每家每户自己种,自己收,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人群炸了锅。有人高兴,有人担忧。我爹站在人群后面,半天没说话。回家路上,他忽然说了一句:"这下真要各凭本事了。"
包产到户之后,我家的日子有了明显变化。三亩六分地,全种上了。我买了几袋化肥——这在以前是不敢想的,化肥要票,还得花钱。但包产到户后,多施肥就能多打粮,多打粮就能多卖钱,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那年秋天,我家打了两千多斤粮食,卖了一千二百斤,收入三百多块。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我爹拿着那一沓钞票,手都在抖。
"卫东,"他说,"咱家翻身了。"
秀兰也高兴。她把卖粮的钱收好,说:"攒着,以后用得着。"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包产到户后,农机具也跟着分了。队里那台手扶拖拉机和那台水泵分给了我们家——因为我懂技术,而且我家在包产到户前的工分最高。
这本是好事,但拖拉机和水泵都需要柴油。柴油要票,而且价格不便宜。我得想办法搞到柴油票,还得想办法搞到柴油。
我开始往公社跑,找关系,托人。李建军帮了不少忙,给我搞到了一些柴油票。但票有了,钱还是问题。买一桶柴油要二十多块,我家的钱都在秀兰手里。
"再拿二十块。"我对秀兰说。
"干啥?"
"买柴油。地要深耕,不深耕明年麦子长不好。"
"二十块——"她犹豫了一下,"行,但你得省着用。"
钱给了,柴油买了,地深耕了。第二年麦子长得确实好,绿油油的一片,比邻居家的高出一头。
但秀兰对我的花钱方式越来越有意见。她觉得我太"大方"了——买柴油、买化肥、买种子,样样都要钱,而且都是大手笔。她习惯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受不了我这种"敢投入"的做法。
"你就不怕亏了?"她问我。
"怕。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说。
"你这话说的——"她皱了皱眉,"过日子不是赌博。"
"我知道。但我算过了,投入产出比是对的。"
她不再争辩,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不信任,也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担忧。她担忧的不是钱,而是我这个人。她觉得我不像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太敢冒险了,这让她不安。
八二年,秀兰怀孕了。
消息传来,全家都高兴。我爹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要当爷爷了"。秀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跟着变大了。她开始挑剔饭菜,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想吃辣的,有时候半夜忽然想吃个啥,让我爬起来去弄。
我从来没抱怨过。我甚至觉得,她越挑剔,说明她越在乎这个孩子,越在乎这个家。
但有一件事让我心里不舒服。
她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何铁山来了,这次不是空手,带了一篮子鸡蛋。他坐了一会儿,跟秀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把我叫到院子里。
"卫东,秀兰怀孕了,得补补。"他说,"你看看能不能——"
"我知道,爹。"我叫他爹,虽然还没正式改口,但心里已经认了,"我会想办法。"
"不是我要钱。"何铁山说,"是她娘让我问问,你们家——"
"放心,不会亏了秀兰。"
他点点头,走了。
但那天晚上,秀兰跟我说:"我爹的意思是,让我回娘家住几天。他那儿有只老母鸡,炖汤补身子。"
"行。"我说,"我送你去。"
她在我娘家住了一周。回来后,我娘悄悄跟我说:"秀兰她娘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自己买点吃的。但秀兰没把钱交给你吧?"
我愣了一下。"没有。"
"你别多心,"我娘说,"我是觉得,既然是一家人,钱的事得说清楚。"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确实不舒服。二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她没告诉我,说明她不信任我——或者,她觉得这钱是她娘给她的,跟我们家无关。
这件事我没有挑明。但它在我们之间埋下了一根刺。
八三年春天,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哭声洪亮。我爹给取名叫何婷——随我姓,婷是"美好"的意思。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秀兰月子里,我娘伺候她。我娘虽然身体不好,但伺候月子是把好手。鸡汤、鱼汤、猪蹄汤,换着花样炖。秀兰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但孩子出生后,家里的开销猛增。奶粉、尿布、衣服、疫苗——虽然那时候疫苗不花钱,但去卫生院的路费、挂号费还是要的。再加上秀兰坐月子,不能做裁缝,家里少了一笔收入。
我开始觉得吃力了。
八三年秋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去县城找活干。
那时候县城开始有个体户了,有人在街边摆摊修农机、修自行车。我想,凭我的手艺,在县城应该能挣到钱。
我把这个想法跟秀兰说了。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不在的时候,地你别管太重。我爹能帮着种。"
"嗯。"
"婷婷——"
"婷婷我带着,放心。"
我走了。带着一把扳手、一把钳子、一把螺丝刀,还有从家里拿的五十块钱。在县城南关的集市边上,我找了个角落,摆了个小摊,挂了个牌子:"修农机、修自行车、修一切带螺丝的东西。"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一个老大爷推着一辆破自行车来,让我修。我花了半小时修好了,收了两毛钱。老大爷很高兴,说:"小伙子手艺好,下次还找你。"
慢慢地,生意好了起来。修一辆自行车五毛到一块,修一台柴油机三块到五块。一个月下来,我能挣四五十块。这在当时,比在村里种地强多了。
但我不在家,家里的事全靠秀兰一个人扛。她既要带孩子,又要种地,还要做家务。我爹虽然能帮忙,但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有限。我娘身体也不好,帮不上太多忙。
八四年春节,我回家过年。看见秀兰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婷婷倒养得白白胖胖的,见了我也不认生,咯咯地笑。
"你瘦了。"我说。
"没事,干活累的。"她淡淡地说。
"辛苦你了。"
她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婷婷睡了之后,我们躺在床上。我伸手去抱她,她躲了一下。
"累了?"我问。
"嗯,腰疼。"
"我给你揉揉。"
"不用了,睡吧。"
我收回手,躺平。天花板上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斑。
八四年春天,我回县城继续摆摊。生意越来越好,我雇了一个徒弟——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叫柱子,十八岁,脑子灵光,学东西快。我教他修自行车,自己主要接大活——柴油机、水泵、脱粒机。
到八四年底,我攒了一百八十块钱。回家过年的时候,我给秀兰买了件新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县城百货大楼买的,十八块五。给婷婷买了件小棉袄,六块。给我爹买了条烟,三块五。给我娘买了盒点心,两块。
剩下的钱,我交给了秀兰。
"以后我每月寄回来二十块。"我说。
她接过钱,数了数,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主动靠了过来。
八五年,变化来了。
县城开始搞建设,南关集市要拆迁,我的摊位没了。我不得不搬到更远的地方,生意受了影响。但更大的问题是——我开始接到一些"灰色"的活儿。
有人找我改柴油机。改完之后,功率能提升不少,但油耗也高。这在当时算"违规改装",农机站查到了要罚款。但找我改的人愿意出高价——改一台收二十块,是正常维修的四倍。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钱来得太快了。一个月下来,我能挣一百多块。这在八五年,是一笔惊人的收入。
但我知道这不对。每次改完一台机器,我心里都不踏实。万一出事呢?万一被人举报呢?
秀兰知道我在干这个。她没说什么,但有一次她跟我说:"卫东,钱是挣不完的。咱家现在不缺吃穿了,你别太冒险。"
"我知道。"我说。
但我没停。因为钱太好挣了。而且我觉得,我是在帮人——那些人买了柴油机,功率不够用,不改就没法干活。我改了,他们的机器好用了,我收点辛苦费,天经地义。
八五年秋天,出事了。
一个改过的柴油机在干活的时候炸了,把一个人的手炸伤了。虽然不严重,但农机站介入调查,追查到了我。
罚款五十块,停业整顿一个月。
我交了罚款,停业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每天在出租屋里坐着,抽烟,想事情。柱子来看我,问我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
"师傅,要不咱开个正经的修理铺吧?租个门面,挂个牌子,正大光明地干。"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租门面要钱——押金、租金、装修,至少得三百块。
我给秀兰写信,说了这个想法。她回信说:"家里有存的钱,一百二十块。你先拿去用,不够再想办法。"
一百二十块。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我拿着这笔钱,加上我手里的余钱,凑了二百八十块,在县城东关租了个门面,挂了块牌子:"卫东农机修理铺"。
八六年春天,修理铺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秀兰带着婷婷来了。婷婷三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那件我买的小棉袄,已经有点小了。她站在修理铺门口,仰着头看那块手写的木牌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上面写的啥?"
"卫东农机修理铺。"我抱起她,"这是咱家的铺子。"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铺子里摆着的工具和零件,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嫁给我之后,我见过的她最舒展的笑容。
生意慢慢走上正轨。我不再接"灰色"的活儿,老老实实修农机、修自行车、修家用电器——八六年之后,村里开始有人买电视机了,我跟着学了修电视,又多了一门手艺。
到八六年底,修理铺净赚五百多块。我拿出两百块寄回家,剩下的留着扩大经营。
但问题也来了——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八六年全年,我回家不超过五次。每次回去,婷婷都跟我有点生分。有一次我回家,她躲在秀兰身后,叫我"叔叔"。秀兰尴尬地笑了笑,说:"这孩子,认生了。"
我蹲下来,张开手臂:"婷婷,来,爸爸抱。"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了。我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味,心里又酸又甜。
但秀兰跟我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她还是那样,话不多,做事利落,对孩子好,对老人孝。但那种——亲密感,在一点点流失。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感觉得到。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跟她说说话,她总是困了,翻个身就睡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伸手去碰她,但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八七年,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这次是个儿子。六斤二两。我爹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震得全村都听见了。他给取名叫何磊——磊是三个石,寓意踏实稳重。
儿子的出生让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秀兰的精力被两个孩子分散了,对我的冷淡似乎也淡了一些。但新的矛盾又出现了——
她不想让我把儿子带在身边。
"你一个人在县城,忙得顾不上吃饭,怎么带孩子?"她说,"婷婷和磊磊都留在我这儿,我带着。"
"可是——"
"没有可是。你挣钱重要,孩子也重要。你选一个。"
我选了挣钱。儿子留在了家里。
从那以后,我回家的理由多了一个——看儿子。但每次回去,磊磊都不认识我。他看见我就哭,往秀兰怀里钻。秀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得意?是心疼?还是——怨恨?
我不知道。
八八年,修理铺的生意更好了。我雇了第二个徒弟,还买了台旧面包车,用来上门服务——谁家的农机坏了,一个电话,我开车过去修。这在当时很新鲜,不少人慕名而来。
到八八年底,我手里的存款超过了两千块。这在农村,已经是"万元户"级别的了。
但我跟秀兰的关系,却降到了冰点。
导火索是一件看起来很小的事。
八九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大年三十那天,我去镇上买了两瓶酒、两条烟,还有几斤糖果。回来后,我爹高兴,让我把酒打开,他要先喝一杯。
我打开一瓶,倒了一杯。我爹抿了一口,咂咂嘴说:"好酒。"
秀兰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这两瓶酒多少钱?"
"八块一瓶,十六块。"
她没说话,但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她跟我说:"卫东,你在外面挣钱了,我替你高兴。但你不能这么花。十六块钱,够婷婷一个月的学费了。"
"过年嘛,买点好酒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人变了,日子好了,花点钱怎么了?"
"不是花点钱的事。"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是你变了。你以前舍不得买一根冰棍,现在十六块钱买两瓶酒,眼睛都不眨。你在外面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懂。她觉得我在外面有钱了,就变了,可能还觉得我在外面有人了。
"秀兰,"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就是为了这个家。你连两瓶酒都计较?"
"我不是计较。我是心疼。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不该这么糟蹋。"
"你觉得我糟蹋?"
"你觉得呢?"
我们吵了起来。声音不大,但火药味十足。婷婷被吵醒了,在隔壁哭。我爹在堂屋里咳嗽,像是在提醒我们别吵了。
我摔门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九零年,矛盾进一步升级。
这一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修理铺搬到县城中心去。新店面租金贵,装修也要钱,总共要一千五百块。我手里的钱不够,想从家里拿。
秀兰不同意。
"家里的钱是给两个孩子上学用的。"她说,"婷婷明年要上小学了,磊磊后年也要上幼儿园。你不能把孩子的学费拿去折腾。"
"这不是折腾,是投资。店面搬过去,生意至少翻一倍。"
"翻倍?万一亏了呢?"
"不会亏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的手艺,凭我的经验,凭——"
"凭你这几年挣了点钱就飘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你说我飘了?"我盯着她,"秀兰,你摸着良心说,我卫东这些年,哪一点对不起你?哪一点对不起这个家?"
"你没对不起。"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就是——变了。你以前什么都跟我商量,现在你做决定从来不问我的意见。你在外面见的人多了,挣的钱多了,你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我没有。"
"你有。"
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忽然想起七八年那个夏天,她蹲在我面前给我洗伤口的样子。那时候她手很轻,怕弄疼我。那时候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有。
现在呢?我们有了孩子,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铺子。但好像——少了什么。
九一年,我终于还是搬了店面。钱是我自己想办法凑的——找李建军借了五百,找柱子借了三百,又找县城一个朋友借了四百。秀兰没出一分钱,但也没阻拦。
新店面开业后,生意确实好了很多。县城中心人流量大,来修东西的人比以前多了不止一倍。到九一年底,我不仅还清了借款,还余了一千多块。
我拿着钱回家,想跟秀兰分享这个好消息。但她看到钱的反应,让我彻底寒了心。
"你又挣了这么多?"她看着那一沓钞票,眼神里没有高兴,只有——恐惧。
"对,还清了债,还余了一千多。"
"卫东,"她看着我,眼神直直的,"你告诉我实话,你在外面有没有别人?"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
"秀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把你当成我男人。"她说,"但男人有钱就变坏,这话不是白说的。"
"你觉得我会变坏?"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变了。你以前——"
"我以前什么?我以前穷得叮当响,连买个密封圈都要写欠条。现在我有钱了,我靠自己的本事挣的,我不偷不抢,我怎么了?"
"你没怎么。你就是——"她咬了咬嘴唇,"你就是不再需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的心里。
"我不需要你?"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秀兰,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了?"
她不说话。
"我不在家的时候,是谁带孩子?是谁种地?是谁伺候老人?是谁——"我声音哽住了,"是谁在我最穷的时候跟着我?现在我有钱了,你说我不需要你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推开我。
"别碰我。"她说。
九二年,我们开始分居。
不是正式的分居——我还是在县城,她还是在村里。但心已经分开了。
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每次回去,家里的气氛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个孩子看在眼里,婷婷变得沉默寡言,磊磊也开始不听话了。
我爹看不下去了,找我谈了一次。
"卫东,你跟秀兰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能成这样?你一年到头不回家,秀兰一个人带孩子,累得人都脱了形。你看看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倒是改啊!"
"爹,有些事——不是改不改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我们不合适。"
我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不合适?你当年追人家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人家姑娘跟着你吃苦受累,给你生儿育女,现在你有钱了,你跟我说不合适?你还是个人吗?"
我捂着脸,没还嘴。
九三年,转折来了。
这一年,我爹病了。不是老寒腿,是肺。咳嗽了大半年,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后来咳出了血。去县医院一查——肺癌晚期。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台拖拉机换轮胎。柱子跑过来告诉我,我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
我赶回家,看见我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他看见我,还笑了笑,说:"回来了?"
"爹,咱去地区医院看看,说不定——"
"别折腾了。"他摆摆手,"我这病,我知道。你别花冤枉钱。"
"不花冤枉钱。地区医院有专家,说不定能治。"
"卫东,"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你听我说。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对秀兰。这个家,全靠她撑着。你这些年不在家,她不容易。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别跟她闹了。"
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爹,我知道。"
我爹走了。走的时候是九三年冬天,下着大雪。他走得很安静,前一天晚上还能吃下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葬礼上,秀兰忙前忙后,里里外外操持。她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做事利索,安排得井井有条。村里人都说:"卫东媳妇是个好媳妇,何德顺有福气,走了还有这么好的儿媳妇送终。"
我站在灵棚外面,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忽然想起七八年那个夏天,她蹲在我面前给我洗伤口的样子。那时候她手很轻,怕弄疼我。那时候她才二十一岁,辫子上扎着红头绳。
现在她三十四了。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个家里。
我爹走后,我回县城继续经营修理铺。但心里总是不踏实。我爹临终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九四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修理铺交给柱子打理,自己回村里种地。
柱子不愿意:"师傅,你这铺子正红火呢,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得回家。"我说,"我爹走了,我娘身体也不好,两个孩子要上学。我不能总在外面。"
"那铺子——"
"你接着干。利润你拿六,我拿四。但铺子的名字还是'卫东农机修理'。"
柱子答应了。
我回村了。带着铺盖卷,带着工具箱,带着这些年攒下的三千多块钱。
秀兰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欣喜若狂。就像我昨天才走,今天刚回来。
但我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十几年的委屈、等待、失望和坚持。
回村后的日子,比我想的难。
地我已经很久没种过了,很多农活都生疏了。秀兰带着我重新学——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间苗、怎么防虫。她比我懂,因为她这些年一直在种。
"你在外面这些年,地都是她种的。"我娘跟我说,"你爹在的时候还能帮帮,你爹走了之后,全靠她一个人。"
我看着秀兰在田里弯腰除草的背影,心里酸得厉害。
我开始试着弥补。每天早起做饭,送婷婷上学,接磊磊放学。家里的活儿抢着干,能不让她动手的就不让她动手。她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接受了,但依然话不多。
九四年秋天,婷婷上了初中。学校在三里外的镇上,需要住校。送她去学校那天,她抱着秀兰哭了一场。秀兰也哭了,但嘴上说:"去吧,好好念书,别想家。"
回来的路上,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我骑着车。风吹着她的头发,几根白丝在风中飘。
我忽然说:"秀兰,你长白头发了。"
"老了呗。"她说。
"不老。你才三十五。"
"三十五在农村,孩子都上初中了,还不老?"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对她。
九五年,我们之间有了一次真正的沟通。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我娘也睡了。我们坐在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手里在纳鞋底,我坐在旁边抽烟。
"卫东。"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在外面这些年,真的没别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
"那为什么——"她停下手里的针线,"为什么你变了那么多?"
"我没有变。"我说,"我只是——在外面待久了,习惯了自己做决定。回来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商量。我怕你觉得我还在外面,不把家当回事。"
"你确实不把家当回事。"她说,"你回不回家,从来不提前说。你挣多少钱,从来不告诉我。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从来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我顿了顿,"我怕你担心。我在外面遇到难处的时候,不想让你跟着操心。我觉得我能扛,就不用你扛了。"
"卫东,"她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夫妻之间,不是你扛不扛的事。是你扛着的时候,我在不在你身边的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里积攒了多年的迷雾。
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年,不是我变了,不是她变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物理上的距离,心里的距离——把我们从彼此的生活中隔开了。我在外面闯荡,遇到事自己扛,习惯了。她在家守着,带孩子种地,也习惯了。我们都习惯了"一个人扛",却忘了——夫妻之间,最珍贵的不是各自坚强,而是一起扛。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茧子。这是一双干了几十年农活、做了几十年针线的手。
"秀兰,"我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在了我的手背上。
九六年,我们重新开始了。
不是重新结婚,是重新——做夫妻。我开始跟她商量每一件事,大到买拖拉机,小到买种子。她也慢慢打开心扉,跟我分享她的想法、她的担忧、她的快乐。
她告诉我,她最难过的时候,不是我不在家,不是我花钱大手大脚,不是我怀疑她。而是——她觉得我不需要她了。
"你在外面越来越厉害,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挣的钱越来越多。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了。你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我留着你家,只是因为孩子,因为老人,因为——习惯。"
"不是的。"我说,"秀兰,没有你,这个家就不是家。我挣再多钱,回来没人在等我,那跟住在旅馆有什么区别?"
她笑了。这是她这些年笑得最真的一次。
九七年,婷婷考上了县一中。这是镇上唯一考上县一中的学生,全村人都来祝贺。我爹如果还在,一定高兴得放鞭炮。
秀兰给婷婷做了一身新衣服,送她去学校。回来后,她跟我说:"婷婷说,她以后要考大学,去大城市。"
"好啊。"我说,"咱家出个大学生。"
"得花不少钱吧?"
"花多少咱都供。"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钱的事。她一辈子节俭惯了,一听说要花大钱,本能地会担心。
"秀兰,"我拉过她的手,"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有铺子的分红,地里的收成也不错,再加上你做裁缝挣的钱,供婷婷上大学没问题。"
"嗯。"她靠在我肩膀上。
这是我们结婚十七年来,她第一次主动靠在我肩膀上。
九八年,洪灾。
那年夏天,长江发大水,全国都受影响。我们这儿虽然没有大洪水,但连着下了二十多天雨,地里的玉米全泡了。收成损失了大半。
我家的三亩六分地也没能幸免。看着泡在水里的庄稼,秀兰蹲在田埂上,半天没起来。
"没事,"我走过去扶她,"地里没了,还有铺子。铺子没了,还有我。"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卫东,你说这话,我信。"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重。
九九年,磊磊也上了初中。他比婷婷调皮,成绩一般,但人聪明。有一次他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子打流血了。老师叫家长,我去了。磊磊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说话。
"为啥打架?"我问。
"他说我爹是暴发户,说我娘是农村妇女。"磊磊咬着牙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打得好。"我说。
老师瞪了我一眼。我赶紧改口:"我是说——打人不对。但下次,用成绩打他的脸,比用拳头好。"
磊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敬意。
回家的路上,磊磊忽然问:"爸,你以前是不是特别穷?"
"特别穷。"
"那你怎么变有钱的?"
"靠手艺,靠吃苦,靠——"我想了想,"靠你妈。"
"靠我妈?"
"对。没有你妈在家撑着,我不可能在外面安心挣钱。你妈是这个家的根。"
磊磊没再说话。但从那以后,他跟我的关系明显近了。
二零零零年,新世纪。
这一年,婷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会计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秀兰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咱家出大学生了。"她说,声音有点抖。
"嗯,咱家出大学生了。"
她忽然转过身,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卫东,"她在我耳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这个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零一年,我五十岁。
修理铺已经完全交给柱子了。柱子后来自己开了分店,生意做得比我那时候还大。他每年给我分红,一年下来能拿七八千块。加上地里的收成和秀兰做裁缝的钱,我们家的日子在村里算是上等的。
我娘在零零年走了,走得很安详。走之前,她拉着秀兰的手说:"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卫东这人,心不坏,就是——笨。你多担待。"
秀兰哭了。她说:"娘,卫东不笨。他是最好的。"
我娘笑了,闭上了眼睛。
零三年,我和秀兰去了一趟县城。不是去修东西,是去逛街。我们手挽着手,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县城变了,高楼多了,马路宽了,车也多了。但"卫东农机修理铺"的牌子还在,虽然已经换了新门头,但名字没变。
"卫东农机修理铺。"秀兰念了一遍,"这名字好。"
"好什么?"
"有你的名字。"她说,"也有我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零八年,三十年。
我们结婚三十年了。村里给结婚三十年的夫妻发了一块牌匾,红底金字,写着"相濡以沫"四个字。我把它挂在堂屋的正墙上,正对着毛主席像。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两个孩子都出去了——婷婷在省城工作,嫁了个大学生,生了个小丫头。磊磊没考上大学,跟着柱子学修车,后来自己也开了个修车铺,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院子里安静得很。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七八年那个夏天一样圆。
"秀兰。"我叫她。
"嗯。"
"你还记得七八年吗?"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修水泵。记得你摔了一跤,膝盖流血。记得我给你换药,盐水碰到伤口,你龇牙咧嘴的样子。"
"就这些?"
"还有——"她顿了顿,"记得你说,水泵修好,我嫁你。"
我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没说?"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闪着光,"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是记错了。"我说,"是我忘了。但你没忘。"
"我没忘。"她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比年轻时软了一些——因为现在不用干那么多重活了。
"秀兰,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二零一八年,我们结婚三十八年。
我六十岁。秀兰五十九。
两个孩子都在外面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安静,但也冷清。
秀兰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年轻时的劳累落下了病根——腰疼、膝盖疼、手指关节疼。阴雨天尤其严重。我学着给她按摩,虽然手法笨拙,但她每次都说:"舒服。"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卫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修那台水泵。"
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不后悔。"我说,"如果那天我没去修水泵,我就不会摔那一跤,不会去你家换药,不会认识你爹,不会——"
"不会跟我吵架。"她接了一句。
"也不会。"我说,"吵架也是认识你的一部分。"
她笑了。
二零二三年。
我六十五岁。秀兰六十四岁。
我们搬到了县城,住进了磊磊买的电梯房。三室一厅,宽敞明亮。秀兰终于不用再蹲在灶台前烧柴火了,用的是天然气,拧开就有火。
她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忽然说了一句:"卫东,这辈子值了。"
"值了。"我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穿着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她喜欢,说暖和。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没有像年轻时那样躲开,而是往后靠了靠,靠在我怀里。
"卫东。"
"嗯。"
"那年你说水泵修好我嫁你,算数吗?"
"算数。"
"那——"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是六十四年的风霜和温柔,"这水泵,我修了四十五年了。还没修好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修好了。"我说,"早就修好了。"
她笑了。笑得像一九七八年那个夏天,她蹲在我面前给我洗伤口时,我看见的那个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一点点羞涩。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现在她六十四岁。
但那个笑容,从来没变过。
日子还在过。
每天早晨,我起床做饭。秀兰在旁边择菜,偶尔说一句"盐少放点"。吃完饭,我们一起下楼,去公园走走。她走得慢,我陪着她。有时候碰到熟人,人家喊一声"何师傅""何婶",我们就笑着答应。
下午,她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坐在旁边看报纸。有时候她会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只老猫。我就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继续看报纸。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她喜欢看戏曲频道,我喜欢看新闻。有时候抢遥控器,她抢不过我——不是力气不够,是舍不得跟我抢。
"给你给你。"她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假装生气地转过头去。
我就把遥控器递过去,她又转回来,说:"看你的吧,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其实她也在看。每次新闻里提到什么政策、什么变化,她都会问我:"这跟咱家有啥关系?"我就给她解释。她不一定听得懂,但她喜欢听我说话。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两个人,从二十一岁到六十四岁,从争水到相伴,从争吵到和解,从隔阂到相拥。
有人说,爱情是年轻人的事。但我觉得,爱情也是老年人的事。只不过年轻人的爱情像夏天的暴雨,来得猛去得快。老年人的爱情像冬天的炉火,不旺,但暖,而且——长。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七八年那个夏天,水泵没有坏,或者我修好了直接回了村,没有跟着去何家洼,没有住进何铁山家,没有在院子里看见那个扎着红头绳辫子的姑娘——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我庆幸水泵坏了。我庆幸我摔了那一跤。我庆幸我去了她家,吃了那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面。
因为这一切,让我遇见了她。
何秀兰。
我媳妇。
我这一辈子,最对得起的事,是修了那台水泵。最对不起的事,是让她等了那么久才懂她。
但好在——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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