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往西,豫东平原上有个宁陵县。
这个名字看着安静,来路却不安静。春秋时,这一带属宋国,地方沿革资料称其为宁邑;战国时归魏。魏公子无忌被封为信陵君,后世地方文献多把他的封地与今天的宁陵联系起来。
可把书翻到源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史记·魏公子列传》只写了一句:“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司马迁没有交代“信陵”具体在哪里。到了唐代,司马贞在《史记索隐》里还特意说明:“地理志无信陵,或是乡邑名也。”也就是说,唐代注家查地理资料时,已经找不到一个可以明确定位的“信陵”,只能推测它或许是乡邑之名。
所以,“信陵君的封地就在今宁陵”是后世地方文献长期沿用的一种地望认定,却不能说已由《史记》坐实。
县名来历也一样。地方资料里有一种说法,称百姓感念信陵君,后来把宁邑改为宁陵。这个故事还要回答一个问题:他的封号是“信陵”,县名却是“宁陵”;如果真为纪念他,为什么留下的是“宁”,而不是封号里的“信”?仅凭两个名称都有一个“陵”字,还不足以证明前后相因。
现代地方介绍中还有一种解释,认为此地屡经战乱,百姓盼望安宁,因而取“宁”为名。这同样更接近后世释名,尚未见到足以确定命名年代和命名动机的早期材料。
秦代地方沿革资料已记有宁陵城;至西汉武帝元狩元年,即公元前122年,置宁陵县,通常被视为宁陵设县之始。宁邑、信陵、宁陵之间究竟怎样演变,现存史料还没有把每一步都接严。
一个县的旧事,往往就是这样:最顺口的解释,未必就是最早的答案。
葛天氏:宁陵地方文化中的“乐舞先祖”
若从传说往上追,宁陵还把自己的历史接到了葛天氏。
《吕氏春秋·古乐》留下了一幅极古老的画面:“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三个人手持牛尾,踏着节拍,依次歌唱百姓、草木、五谷、天地与万物。这是中国古籍中极早的一段集体歌舞记载。
今天的宁陵以葛天文化为地方文化资源,县里也有葛天氏传说与相关活动。不过还得把话说稳:《吕氏春秋》记了葛天氏之乐,却没有写葛天氏住在宁陵。
把葛天氏与宁陵相连,主要依据后世关于古葛地、葛国地望的考证,以及宁陵长期形成的地方文化传统。清康熙三十二年刊本《宁陵县志》等地方文献已经收录相关说法,但上古地望本就难以确证,地方文献中的考证也带有保留。不能反过来把后世认定写成《吕氏春秋》已经明确记载的事实。
葛天氏是不是一个可以坐实生平的部落首领,今天已很难追问。真正留下来的,是那条甩动的牛尾、那八支歌,以及农业先民对草木丰茂、五谷成熟的盼望。
信陵君:最有分量的不是虎符,是他肯为小人物让座
封地的具体位置尚有疑问,不妨碍魏无忌的故事成为宁陵地方文化的重要部分。
信陵君本名魏无忌,是魏昭王之子、魏安釐王的异母弟。战国四公子里,他最有名的一仗是“窃符救赵”:秦军围困邯郸,魏王畏秦,不敢真救。魏无忌请如姬盗得兵符,又让朱亥击杀不肯交兵的晋鄙,夺军北上,解了邯郸之围。
只看这一仗,很容易把他记成一个胆大敢赌的贵公子。可《史记》用大量篇幅写的,是他“不敢以其富贵骄士”。
他听说夷门守门人侯嬴有才,亲自驾车去请,把车上尊贵的左位空出来。侯嬴故意让他在闹市久候,他也没有变脸。屠夫朱亥、赌徒毛公、卖浆人薛公,在旁人眼里身份低微,在他那里都能成为座上客。
虎符只能偷一次,人心却要一寸一寸换来。魏无忌能在危急时刻叫得动那么多人,不只因为他是王弟,也因为他早先肯弯下腰。
即便暂不把“信陵”与今天宁陵的县名演变强行连成一条线,魏无忌礼贤下士的故事,仍然是宁陵地方文化中很有分量的一部分。
典韦:他替曹操守住的,是最后一道门
《三国志·典韦传》开篇便写:“典韦,陈留己吾人也。”
“己吾”在古籍中也写作“已吾”。唐代《元和郡县志》卷七记载:“已吾故城,在县西南四十里。”这里的县就是宁陵县。后世历史地理考证据此多把己吾故城落在今宁陵一带,因此宁陵将典韦列为地方先贤,有正史籍贯和地理文献作为依据。
典韦的勇,不只是小说里的夸张。陈寿记他力气过人,军中的大旗别人举不起,他一只手就能立起来;他常用大双戟,军中还传过一句话:“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
这句话确实出自《三国志》,不是《三国演义》后来凭空添上的。不过陈寿记录的是军中谚语,汉末一斤与后世、现代的重量也不同,没必要把“八十斤”直接换算成今天的公斤,再去追究双戟究竟有多重。
公元197年,曹操征张绣。张绣先降后反,突袭曹营。曹操轻骑脱身,典韦堵在营门死战。身边只剩十余人,他仍让敌军无法从正门涌入;后来身受数十处创伤,兵器打坏了,又挟起两个敌兵搏杀,最后怒目大骂而死。敌军等他断气后,才敢上前。
典韦一生没有独当一面的显赫战功,也没有留下成套兵法。他在史书里最亮的一刻,是替别人守门。那道门若更早失守,曹操能否顺利脱身,至少要多一个问号。
历史有时很冷酷:有人活着建立功业,有人死在功业开始以前,名字却因此再也抹不掉。
吕坤:一封没有得到答复的《天下安危疏》
明代宁陵人吕坤,是这片土地上另一种硬骨头。
万历二年,吕坤中进士,做过襄垣、大同知县,后来巡抚山西,官至刑部左、右侍郎。他不是只会在书斋里谈道理的人。长期做地方官,让他看见灾荒之下的百姓还要照常纳税,也看见采木、采矿与宫廷营造怎样层层压到民间。
万历二十五年,他上《天下安危疏》,直说天下“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他劝皇帝停下无度征敛,按律断案,打开言路,恢复朝会,还写下一句极重的话:“君欲富则天下贫,天下贫而君岂独富?”
《明史》只用八个字写结果:“疏入,不报。坤遂称疾乞休。”奏疏递了上去,万历皇帝没有答复,吕坤随后称病辞官。
他后来又被卷入围绕《闺范图说》的政治攻讦。这场风波与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紧密相关,也成为后来所谓“妖书”风波的前声。
这里有一处很容易被讲乱。吕坤确实编过《闺范图说》,但《明史》明确记载,借这本书攻击他依附郑贵妃的《忧危竑议》,是“妄人”所作,“其言绝狂诞,将以害坤”。不能因为匿名文章借他的书发挥,就把文章里的主张算到吕坤头上。
吕坤一生讲学著书,《呻吟语》至今仍有传本。书名里的“呻吟”,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一个人在病痛与忧患中反复咀嚼出来的话。他没能叫醒当时的皇帝,却把那些关于做官、做人和克制欲望的追问留给了后世。
从高元钧到李倩
宁陵后来出的人,也各有各的硬功夫。
高元钧七岁离乡卖艺,后来成为山东快书的重要代表人物。这个曲种早年因多说武松故事,武松排行第二,常被俗称为“武老二”,艺人则被叫作“说武老二的”或“唱武老二的”。1949年6月,高元钧在上海灌制《鲁达除霸》唱片时,正式把这一曲种定名为“山东快书”。他对传统段目和表演方式进行整理、改编,也培养了一批演员,使这种街头说唱走进剧场和更广泛的舞台。
豫剧名家李斯忠以黑头戏著称,唱过包公、曹操、张飞等角色;林业劳动模范潘从正被穆青写进报道,留下了“老坚决”这个称呼。他们一个守戏台,一个认准栽树治沙便年年去干,让宁陵近现代人物谱多了两笔厚度。
传统手艺是否还活着,也要看具体时间。宁陵县委统战部2025年的公开报道显示,当地当年邀请葫芦烙画、刘腾龙毛笔制作等项目的传承人进校园,开展了二十余场活动;报道还称,梨乡文化旅游景区设置了非遗工坊和民俗体验馆,现场展示梨产品加工、垛子羊肉、哨子汤等制作技艺。这能证明它们在2025年仍有公开传习和展示,不能把一次报道自动当成永远不变的状态。
到了2024年,来自宁陵石桥镇的李倩,在巴黎奥运会女子拳击75公斤级夺金。她参加了三届奥运会,从里约铜牌、东京银牌,一步一步打到巴黎金牌。宁陵人物谱里那股不肯后退的劲,也从古书里的营门、奏疏,走上了现代拳台。
一碗早餐,一片梨园
说宁陵吃食,最该先写的不是宴席菜,而是早餐。
在宁陵,哨子汤首先是一种早餐。常见做法以小米浆熬制汤底,再配粉条、油泡和牛肉臊子等。2019年大象新闻对当地早餐店的走访中,拍到有人在店里喝,也有人用饭缸带走;报道中的师傅凌晨磨浆、清早开锅。
喝哨子汤,常配杠子馍。面团要用一头固定的木杠反复压,蒸出的馍紧实筋道,可以一口汤一口馍,也可以掰块泡进汤里。
关于“哨子”二字,网上能见到两种解释:一种说汤烫,要吹着喝;另一种来自当地师傅的口述,说“哨子”是“臊子”的叫法转音。后者至少能和碗里的牛肉臊子对上,但仍只是口述来历,没必要硬判哪一种绝对正确。
哨子汤、杠子馍和垛子羊肉的传统制作技艺,都已列入商丘市级非遗名录。不过,上了同一张名录,不等于出现在同一种生活场景里。哨子汤配杠子馍,更接近日常早餐;垛子羊肉用老卤煮熟、压制定形后切片,常夹烧饼吃,更像解馋、待客或年节置办的熟食。
今天宁陵最实在的物产招牌,还是金顶谢花酥梨。黄河故道一带的土壤适宜梨树生长,春天梨花开,秋天梨上市。近年宁陵建设冷链物流、酥梨现代农业产业园和数字种植项目,想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让这门老产业不只靠鲜果上市那一阵忙活。
从葛天氏传说里“奋五谷”的歌,到黄河故道上的梨园,宁陵一直在和土地打交道;从魏无忌礼待门客,到典韦守门、吕坤上疏,再到李倩三届奥运终圆金牌梦,这片土地记住的人,也常有一股认准了就不退的劲。
我们还不能断言,“宁陵”的“宁”当初就是取安宁之意。
能确认的是,这里并非从来无事。它经历过兵乱、贫困和风沙,也有人把一碗热汤做好,把一棵梨树栽活,把该守的那道门守住。县名的谜还留在史书缝隙里,日子却是一代一代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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