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卧底生涯,我本以为熬到了头,

能在退休前回家给父亲过个像样的生日。

老家巷口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

手里的扫帚却在地上敲出只有我才懂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SOS。

父亲看见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快跑。”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这十年的局,才刚刚开始。

三月的滇南,雨水像是从天上漏下来的。

我站在老街拐角那棵老榕树下,雨点子顺着榕树的气根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酸笋香气,还有远处牲口棚里的粪便味,糅在一起,就是这座边境小城独有的气息。

十年了。

我拎着那个帆布包,包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换过三回。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百年孤独》,还有一包没拆封的云烟。这是我所有的家当。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那种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子,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房檐下挂着的辣椒串已经发黑,不知道挂了多少个雨季。谁家门口的铁皮水桶倒扣着,桶底积了一汪雨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我站在巷口,没急着往里走。

裤兜里揣着那张红头文件,折了四折,边角都被汗水洇湿了。上面写着“鉴于陈默同志在特殊战线上的突出表现,经组织研究决定,批准其结束任务,返回原籍休整。”落款是省厅,盖着鲜红的公章。

就这一张纸,我等了十年。

巷子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响,咿咿呀呀的,像在唱一出老戏。间或有几声狗叫,懒洋洋的,连嗓子都懒得扯开。这地方跟十年前没太大变化,连墙根底下那排蚂蚁窝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裤腿扫过路边的凤仙花,花瓣上的水珠滚落下来。经过李婶家门口,她家那只老花猫还卧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进前爪里。

它不认识我了。

也对,走的那年,它还是一只刚断奶的小猫崽。

十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茧,小指上有一道斜斜的疤。脸上多了几道褶子,眼角往下耷拉了一点,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镜子里的陈默跟十年前那个毛头小子比起来,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

我走到巷子中段,脚步慢下来。

我爸就站在家门口。

他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枯瘦的小臂。他在扫地。门口那块不到两米宽的水泥地,来来回回扫了三遍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规律。

我停下来,隔着七八步远,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更驼了,肩膀往下塌,脖子往前伸着,像一只疲倦的老虾米。头发几乎全白了,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那双解放鞋还是老款式,鞋帮上补着一块深色的布,针脚细密,是他自己缝的。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喊不出声。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停了两三秒钟,然后继续划动,比刚才更快了些。他像是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敢回头。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印子。“爸,我回来了。”

这一次他停住了。扫帚杵在地上,他扶着扫帚把,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跟我记忆里判若两人。眼眶深陷进去,颧骨高耸,面皮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像一块揉皱了的旧布。只有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丝亮光,直直地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鼻子发酸。“爸,任务结束了,我……”

他的话没说完。

我看见他握着扫帚把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竹竿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低下头,像是要扫地,扫帚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弧线。

叩、叩叩、叩叩叩。

三短,三长,三短。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摩斯密码。SOS。

我爸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快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风干了的树皮。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话,眼珠子往左边斜了一瞬,又收回来。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隔壁老赵家的二楼窗户。窗帘拉着,但窗帘后面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我的后颈汗毛炸起来。

耳朵里开始嗡嗡响,巷子里的声音全被隔在外面。我爸继续低头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节奏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悄悄搓了两下。

那是老手势了。我十岁那年他教我的,意思是“有危险,别出声”。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爸,”我说,声音稳住了,“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厅里批了文件,让我回来休整。”

我故意把声音放大,让巷子两边的人都能听见。老赵家二楼的窗帘纹丝不动,但我知道后面有一双眼睛。

我爸直起腰,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朝我摆了摆手。“先进屋,先进屋。”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步子很慢,左脚有点跛。我记得他左腿有老寒腿的毛病,但以前不跛。十年里他又多了什么毛病,我不知道。

我跟着他走进院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靠墙的葡萄架塌了一半,藤蔓垂下来,在地上爬了一截。压水井的铁把手上挂着一块抹布,晾得硬邦邦的。台阶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叶子黄了尖儿。

我爸先进了堂屋,我跟着跨过门槛。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把白色的刀。

我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摆设。

我爸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他把我往墙角拽,那里堆着一摞旧报纸和一床卷起来的棉被。他扒开报纸,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砖被他抽出来,里面有个巴掌大的洞。

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

“走。”他贴着我的耳朵说,气声几乎听不见,“后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折起来的纸。我用拇指拨开一角,看到“通缉令”三个字,底下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是我的脸。

我爸松开我的手,又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他转过身,朝外屋喊了一声:“老陈回来了,快坐,我去给你倒水。”

然后他低声对我说,嘴唇几乎没动:“他们说你叛了。城东老码头,今晚有船。”

我攥紧了那个信封。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硬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我爸朝门口走了一步,背影挡住了我的身体。

“谁啊?”他拉开堂屋的门,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迟缓和不耐烦。

我趁这个空档,矮身钻进了墙角的布帘子后面。帘子后面是个堆放杂物的窄间,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巷。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不像本地人。“陈大爷,我们是街道办的,来做个流动人口登记。听说您家来了客人?”

我爸嘿嘿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像含着一口痰。“我儿子,刚从外地回来。街道办以前没这么勤快啊。”

我推开那扇小门。门轴没上油,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外面的雨还在下,后巷里空无一人,两边的墙头长满了蕨类植物,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流。

我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沿着后巷走了十几步,我停下来,靠在墙上,把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

第一页是那张通缉令。上面的照片是我三年前的样子,那会儿我还在境外,留着长发,下巴上一圈胡子。通缉理由是“涉嫌走私毒品及危害国家安全”,落款是省公安厅,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还在执行最后一个任务。

第二页是一封信,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我爸的手笔。

“小默,见字如面。三个月前有人来找你,说你在外面犯了事,要家里配合。我不信。老赵家二楼住进来几个生人,天天盯着咱家。你如果回来,千万别进门,往码头跑。老杨在那边接应。我没事,你走你的。爸。”

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我没事,你走你的。”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被人在家门口盯了三个月,每天还要面不改色地扫地、做饭、睡觉,然后告诉我他没事。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领口,冰凉。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怀里。后巷的尽头连着一条窄马路,往东走两公里就是老码头。我低着头,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快步走进雨里。

城东老码头早就不运货了。三年前上游建了新港,这里的泊位就废弃了,只剩几条破渔船拴在水泥桩上,船底漏了水,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

我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雨小了些,毛毛的,雾一样飘在江面上。对岸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大兽。

码头边的窝棚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帆布缝里漏出来。我走近两步,听见里面有人咳嗽,是老杨的声音。老杨是这条江上的老船工,以前帮我爸运过货,跟我家几十年的交情了。

“老杨叔。”我站在窝棚外面喊了一声。

帆布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里面往外看了看,然后是老杨那张被江风吹得皱巴巴的脸。他看见我,没说话,把帘子掀大了一点,让我进去。

窝棚里堆着渔网和几个塑料桶,地上铺了一块油布,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搪瓷缸子。老杨蹲在地上,抄起茶壶倒了一缸子茶水递给我。

“你爸昨天来过了。”他压低声音说,“让我今天在这等着。”

我接过搪瓷缸子,茶是凉的,应该沏了有一阵了。“他说什么没有?”

老杨摇了摇头,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就一句话,说我侄子从外地回来,让我送过江去走亲戚。旁的没多说。”

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那双被江风吹得发红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小默,你爸是个硬骨头。那几个人找上门的时候,他在门口蹲着修了半天自行车。修好了,站起来,跟人家说,我儿子犯了事你们抓他去,跟我老头子没关系。”

我低着头,茶水表面浮着几片碎茶叶,转着圈。

“他真那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老杨点上烟袋,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那几个人走以后,他晚上过来找我,让我准备好船。我没问他什么事,他也没说。我们这代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雨又大了起来,雨点子砸在窝棚顶上,噼里啪啦的。江面上起了雾,白蒙蒙一片,看不清对岸。

我喝了口茶,凉茶苦涩,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下去。“老杨叔,我爸……这三个月还好吗?”

老杨往地上磕了磕烟灰。“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数?”他哼了一声,“你走了十年,头几年还知道寄个信回来,后几年连信都没了。你爸嘴上不说什么,逢人就讲他儿子在外面做大生意。老赵家的问他做的什么生意,他说跑运输。跑运输从云南跑到缅甸去?”

他顿了顿。“前两个月,他把养了五年的那只八哥放了。那鸟会说话,会喊你名字。”

我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只八哥是我走那年我爸开始养的,黑羽黄嘴,每天早上在院子里叫唤。它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小默”,是我爸一遍一遍教的。

“放了也好。”我听见自己说。

老杨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上。“走吧,趁雨大。船在下面,我送你过江。到了对岸你往南走二十里有个镇子,镇上有长途车。”

我跟着他走出窝棚。雨打在脸上又密又凉,江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腥气。码头的台阶长满了青苔,滑得很,老杨走在前头,步子很稳。

那条小渔船系在台阶底下,木质的船身刷着黑漆,漆面已经斑驳了。老杨跳上船,解开缆绳,朝我招手。

我正要迈步,突然听见身后的码头上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哗啦哗啦的。我猛地回头,透过雨幕看见三个黑影从码头入口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有东西反着光。

老杨的动作比我快。他从船舷底下抽出一根竹篙,一竿子撑在岸边的石头上,船身往外荡出去。

“上船!”他吼了一声。

我两步跨下去,在船离岸的最后一刻跳上甲板。船身猛地一晃,我单膝跪在船板上,手撑在潮湿的木头上。老杨第二竿已经撑出去了,小船离岸十几米,往江心方向滑去。

岸上那三个人停住了。其中一个人举起了手,我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在雨雾里瞄了过来。

老杨一把把我按倒在船底,他自己的身体也伏下来。一颗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船尾的艉板上,木屑飞溅。第二枪打在水里,离船两三米远,激起来的水花溅了我一脸。

“趴着别动。”老杨压着嗓子说。他整个人缩在船舷后面,手里的竹篙换了个方向,斜着往水里扎,船调了个头,顺着水流往下漂。

岸上的人没再开枪。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船行出百来米,回头看,码头上的灯光已经模糊成一个黄色的小点。

老杨直起身来,竹篙在深水里探着底,一下一下撑着。船走得不算快,但很稳。雨水把他那件旧蓑衣浇得透亮,他下巴上的胡茬挂着水珠。

我翻身坐起来,后背靠在船舷上,喘了一口气。帆布包湿了半截,里面的书页应该也泡汤了。我把包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谁的人?”老杨问,眼睛盯着前方。

“不知道。”我说,“但能拿着通缉令上门盯我父亲的,级别不低。”

老杨哼了一声。“你爸说那几个人操的是北方口音。”

北方口音。我的脑子里转了几个名字,又逐一划掉。在边境线上混了十年,我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国内国外的都有。但能让省厅发通缉令的,不是普通角色。

“他们说我叛了。”我说。

老杨回头看了我一眼,雨水顺着他眉骨的皱纹往下淌。“你叛了没有?”

“没有。”

“那就行了。”他转回去继续撑船,“你爸信你,我就信你。”

船到了江心,水流急了一些,老杨加了把劲,竹篙插进水里的时候带出一串泥浆。我盯着他后背那一团暗影,十年了,这个老头还在江上跑船,还在替我陈家看着后路。

“老杨叔,”我开口,“我爸说你在对岸等我,你就真来了。你不怕惹麻烦?”

老杨没回头。“你爸六十岁那年冬天,我老婆在镇上生孩子,大出血,是他骑三轮车把我老婆送去县医院的。四十里山路,雪天路滑,他骑了三个钟头。到了医院他把人往急诊室一送,自己坐在走廊地上喘了半小时没站起来。”

他顿了顿。“那年你刚上初中吧?”

我记起来了。那年冬天我爸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手套磨破了两双。他进屋就钻进被窝里,捂了一天才暖和过来。我问他说去镇上办什么事了,他说给人家帮忙送货。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老婆剖腹产,生了个闺女,现在在昆明念大学。”老杨的声音被雨声扯得有点散,“你说我该不该来?”

江雾把两岸都吞没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条船和两个人。雨水打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坑,又迅速被水流抹平。远处有汽笛声,悠长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船行了大概四十分钟,老杨把竹篙往水底一插,船头偏了个方向,朝南岸靠过去。岸边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苇秆被雨压弯了腰,齐刷刷地垂向水面。

老杨把船靠在一块凸出的土坎边上,用缆绳拴在一棵歪脖柳树上。“到了,”他说,“顺着这条土路往南,走二十里就是长水镇。镇上有长途车站,能到昆明。”

我站起来,腿有点僵。船舱里进了水,我的帆布包泡在几厘米深的雨水里,我捞起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往外流。

“老杨叔,你回去当心。”

他从蓑衣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两个馍和一小瓶水,递给我。“路上吃。你爸昨天塞给我的,说你在外面吃不惯这边的米线了,让你先垫垫。”

我接过塑料袋,塑料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两个白面馒头,捏起来硬邦邦的,应该蒸了有一阵了。

“过了江就别回头了。”老杨说,“该跑跑,该查查。你爸那身子骨,还能撑几年,你别让他等太久。”

他说完这话就蹲回船舱里,拎起竹篙在岸边的泥地上撑了一竿,船身缓缓荡离岸边,掉了个头,重新钻进江雾里。

我站在土坎上,看着那条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连船尾那一点反光都被雾气吞没了。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就这么吊着。

我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南走。

路边是成片的甘蔗田,这时候还没到收获的季节,甘蔗苗刚长到齐腰高,绿油油一片,在雨里摇晃。偶尔有几棵野生的木棉树,开着红硕的花,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

走了大概一小时,天彻底黑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信号。从出了码头开始,这手机就一直是“无服务”状态。不知道是这一带本来就信号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蹲在路边一棵木棉树下,把信封里的东西又掏出来看了看。通缉令,我爸的信,还有几张纸我先前没细看。

那几张纸是复印件,看起来像什么报告。字迹模糊,但仍然能看清几个关键词——“卧底身份存疑”“境外接触记录”“内部审查建议”。落款是一个我没有听说过的部门,盖的章是圆形的,中间有个五角星。

我把这些纸对着手机屏幕的光仔细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边角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老猫已醒。”

老猫。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老猫是我在境外的接头代号。十年前我被派出去的时候,上线告诉我,能联系你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老猫。老猫就是我的影子,我出了什么事,只有他能替我证明。

但老猫半年前就死了。我在境外收到消息,说他死于一场车祸。

那这行字是谁写的?

我把所有东西塞回信封里,站起身。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缝里漏出来一丝月光,照在泥泞的土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口出现一个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一半,长满了爬墙虎,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嘴。

我停下来,靠在窑壁上,喘了几口气。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我得理一理。

十年前我被派出去,任务是打入一个跨境走私集团的核心层。我在那边待了七年,从马仔做到管事,接触到了不少东西。三年前我拿到了关键证据准备撤,结果线断了。上线的联络人出了事,我手里的东西传不出去,只能继续等。

三个月前,集团内部出了叛徒,很多人的身份暴露了。我提前得到风声跑了回来,以为任务就此结束。结果一上岸,就发现自己的通缉令已经贴满了边境。

谁发的通缉令?如果是集团的人买通了内部关系做的,那最多是诬陷。但“内部审查建议”那页纸的格式我认识,是正规的公文格式。说明至少在系统内部,有人正式提出了对我的审查申请。

原因是什么?“卧底身份存疑”。说我叛了。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上面怀疑我叛了?我仔细回想三年来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接触过的人,每一次情报传递的渠道。最大的可能是半年前那次信息中断。那段时间我跟境内失联了整整两个月,等我重新联系上线的时候,老猫已经死了。

巧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在边境待了十年,我见过太多“巧合”。没有哪个巧合是真的巧合。

砖窑的砖缝里有小石子掉下来,滚到我脚边。

我抬起头。

窑顶上站着一个人,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只能看见一个剪影。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削瘦,肩膀微微前倾。他手里没有拿武器,就那么站着,像一块石头。

我往后撤了半步,右手摸到腰后。那里有一把折叠刀,是我从境外带回来的,一直藏在皮带夹层里。

“陈默。”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别动刀,我不打你。”

我没动,也没松手。“你是谁?”

他从窑顶上跳下来,落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颧骨上有两道疤,眼神很平,不凶也不友善。

他掏出一个小本子,隔着两步的距离亮给我看。

黑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国徽。

“省厅的,”他说,“我叫杜国梁。你父亲的事情,是我们把消息放出去的。”

我盯着那本证件,没伸手接。这种本子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在边境待久了,我对所有的“证件”都持保留态度。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怀疑,把证件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他按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是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坐在他对面的人穿着便装,侧脸对着镜头,但隐约能看出是我今天在巷口看见的那个杜国梁。

视频里的杜国梁说了一句:“陈大爷,你儿子的事,我们还在查。你让他回来以后别露面,别跟任何人接触。我们在查内部有人诬陷他的事情。”

我爸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他要是回来了,我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查清楚了再回来。”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杜国梁把手机收回去。“这是两个月前拍的。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你儿子还活着,也知道有人在搞他。但那个人的级别不低,证据不充分之前,我们不能动。”

我看着他。“所以你们在我家门口蹲了两个月?”

“我们的人在老赵家二楼。”他说,“跟你父亲住在同一个院子的那些人,是另一边派来的。他们不知道二楼还有我们的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砖窑周围的荒地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大概是镇子方向。

我把腰后的手松开了。“你们查到了什么?”

杜国梁往旁边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他划了根火柴给我点上。

烟是软盒的红河,十来块一包,抽起来有点呛。

“半年前老猫死的那天,”他吸了一口烟说,“有人用老猫的身份给厅里发了一份报告,说你已经从境外某集团拿到了关键证据,准备带回来。报告里说你要求提供保护,还说知道你的人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入境。”

“那份报告是假的?”我问。

“大部分是真的。”他弹了弹烟灰,“你在境外拿到的证据是真的,你准备回来也是真的。但关键一点是,你联系的那个时间节点是错的。真正给你发报告的人,把你入境的时间推迟了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所以那边的人提前布好了局?”我看着烟头上的火光,在潮湿的夜风里忽明忽灭。“通缉令就等着我入境?”

杜国梁点了点头。“那份通缉令从厅里发出去,走的是快速通道,没经过常规审核。这说明发令的人有权限跳过流程,直接签发。有这种权限的人,省里不超过五个。”

他顿了顿。“你心里有数没有?”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雨水把土泡得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深脚印。五个人。我在系统里待的时间不长,认识的高层不多,但名单大概能列出来。

“老猫不是车祸死的。”我说。

杜国梁看了我一眼。“法医报告上写的是车祸导致的颅脑损伤。但现场痕迹有问题,车的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

我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一根针在里面扎。

“你今晚来找我,”我说,“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杜国梁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爸托我传句话。他说院子里的葡萄该搭架子了,等你回来弄。”

我愣了一下。

院子里那架葡萄是我走那年种下的。我爸说要搭个架子让它爬,我说等我回来弄。那时候我们说好了的,等我回来,葡萄该熟了,一起摘了酿酒。

我蹲在砖窑边上,把那根烟抽完了。灰烬掉在泥地上,被湿润的土吸进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杜国梁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天亮之前你得离开这个区域。长水镇的车站那边有人接应你,去昆明。到了昆明有人联系你,你的证据还在,那个东西才是你翻盘的资本。”

我站起来。“我的证据放在哪里,你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你的上线出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留了一手。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没来得及说。”

我的上线叫周明,半年前跟老猫同一天死的。官方说法是突发心梗,死在自己家里。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在境外,整整三天没睡着觉。

周明知道我留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来得及说。

那个东西现在还在原来的地方。三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但眼下我不能去取。有人在找我,通缉令贴满了边境线上的每个派出所,只要我的脸出现在任何一个公共摄像头里,十分钟内就会有人赶来。

我得先消失一阵子。

“老杨叔那边,”我说,“你们安排了没有?”

杜国梁点了点头。“他送完你就去镇上的亲戚家住半个月。半个月后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我转过身,往南边的土路走。

身后传来杜国梁的声音。“陈默,你父亲那封信里有一句话你注意到没有?”

我停下来。

“最后那个签名,”他说,“用的是你十岁那年他教你的那个手势。”

我掏出信封,把信纸在月光下展开。最后那行字是“爸”,但那个“爸”字的最后一笔,往右上方挑了一下,像一个刀尖。

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他教我的第一个暗号,意思是“一切平安”。

十年了。我爸用扫帚敲SOS让我跑,用信写让我跑,托人传话让我跑。但他自己在那个院子里坐了两个月的牢。

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杜国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砖窑前面只剩我一个人。

月亮从云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在甘蔗田上,绿叶子泛着银白的亮光。夜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我朝着长水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雾气重新聚起来了,江边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记得老杨叔说的那句话。

“你爸那身子骨,还能撑几年,你别让他等太久。”

我攥了攥拳头,转回去继续走。

路上的泥泞在月光下泛着光,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印子。那些印子会留在那里,直到下一场雨来把它们冲干净。

葡萄架的事,等我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