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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广东茂名初秋的荔枝林,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建国推开那扇贴着崭新双喜字的木门时,脚步有些发飘。

今天他喝了不少酒。

三十九岁。

人生快过去一半了。

他终于在这天晚上。

名正言顺地当了一回新郎官。

屋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照在床头大红色的喜被上,显得有些刺眼。

刘秀兰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没有披婚纱,头上也没戴什么珠花,只有鬓角梳得整整齐齐,用黑发卡别着。

四十二岁的女人了,眼角早有了细密的皱纹,但低着头的样子,依然让林建国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心疼,也是踏实。

“秀兰,我……我给你倒杯温水吧。”

林建国搓了搓长满老茧的双手,声音粗哑,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拘谨。

刘秀兰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去接水杯。

而是突然站起身。

走到门边的墙壁前。

“啪”的一声。

秀兰拉下了电灯的拉线开关。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林建国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热水的热气氤氲在他的下巴上,他却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秀兰?你这是干啥?”

他有些结巴地问,以为这是什么他不了解的习俗。

毕竟他是头一回结婚,啥也不懂。

黑暗中,秀兰的声音传了过来,很低,很哑,带着一丝发抖。

“建国,别开灯,你听我说。”

林建国咽了一口唾沫,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就像是夏天果园里突然刮起的阴风,紧接着就是能把人一季收成全毁了的暴雨。

“建国,对不住,我骗了你。”

秀兰的声音在黑夜里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林建国的神经。

“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彩礼钱,我明天一早就退给你,咱们……咱们就算没结过这婚。”

林建国彻底傻眼了。

手里的搪瓷茶缸差点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三十九年了,他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白眼,好不容易才攒够钱,把这个心仪的女人娶进门。

怎么到了洞房这一步,她要退婚?

在这短暂而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林建国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他这三十九年来像黄连一样苦涩的人生。

林建国出生在这个叫水岭村的地方。

村子四面环山,家家户户都靠种荔枝和龙眼为生。

他爹死得早。

在他十二岁那年。

上山打农药时不小心踩空。

摔进山沟里。

人抬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

没留下一句话,就撇下了他和体弱多病的母亲。

从那以后,林建国的肩膀上就压上了一座山。

初中没毕业,他就跟着村里的壮劳力,坐着绿皮火车去了东莞打工。

九十年代的东莞,到处都是鞋厂、电子厂和制衣厂。

林建国进了一家电子厂,在流水线上当普工。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空气里全是松香和锡焊的味道,熏得人眼睛通红。

他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月底发工资的时候,钱不够。

因为老家那破旧的泥砖房里,他妈每个月都要吃药。

他妈有严重的风湿和哮喘,天一冷,下不了床,连喘气都像是在拉破风箱。

别人发了工资。

去镇上吃大排档。

去录像厅看港台电影。

去买时髦的牛仔裤。

林建国就把钱用报纸一层层包好,趁着休息日,去邮局汇回老家。

他就留个生活费,顿顿吃厂饭堂最便宜的白菜打底。

二十二岁那年,家里亲戚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

隔壁村的一个姑娘,长得挺水灵。

媒人带着姑娘来东莞看他。

林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花十块钱买了一件白衬衫,又去理发店洗了个头。

两人在工厂外面的糖水铺里见面。

姑娘问他,一个月挣多少?

林建国老老实实地说,八百,寄回家六百,自己留两百。

姑娘皱了皱眉头,又问,家里盖新房了吗?

林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接触化学药水而蜕皮的手,小声说,还是老房子,不过等我再攒几年钱,就能翻新了。

姑娘没说话。

喝完那碗绿豆沙。

站起来就走了。

连句再见都没说。

后来媒人传话过来。

说人家姑娘嫌他负担重。

嫁过去就是做苦力的命。

那是林建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穷,是能把男人的脊梁骨压断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找对象的事了。

他拼了命地加班,想多挣点钱。

可是,挣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母亲病情恶化的速度。

二十八岁那年,母亲瘫痪在床了。

吃喝拉撒全得有人伺候。

林建国不得不辞掉东莞的工作,背着行囊回到了水岭村。

回到村里。

他承包了村后山的一片荒地。

开始种果树。

荔枝树难伺候。

打药、施肥、剪枝、防虫,一年到头,没有一天能闲着。

到了夏天,还要防台风、防暴雨。

林建国白天在果园里忙得像个陀螺,一身汗一身泥。

晚上回到家,还要给母亲擦身洗衣服,熬药喂饭。

夜里母亲咳嗽,他整宿整宿地不能睡,就在床边打个地铺。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村里和他同龄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有的都盖起了三层小洋楼,买了小汽车。

只有林建国,依然住在那三间漏雨的老平房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大家都说,建国是个孝子,但也是个苦命人。

三十八岁那年冬天,母亲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临走前,老太太抓着建国的手,枯瘦的手指像树根一样。

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一字一句地交代。

“建国啊,妈拖累了你一辈子……妈走了,你得赶紧成个家,别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林建国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办完母亲的丧事,老平房里变得空荡荡的。

林建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看着满天星斗。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三十八了。

兜里有点因为母亲看病没花完的积蓄,但不多。

这个年纪,在农村,属于真正的“老大难”。

年轻的大姑娘看不上他,离过婚的女人嫌他家底薄。

林建国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老去,最后随便找个山头一埋。

直到,刘秀兰走进了他的生活。

其实,刘秀兰不是突然出现的。

她一直在这个村子里,只是以前,林建国忙着照顾老娘,没怎么注意过别人家的事。

刘秀兰比建国大三岁,今年四十二。

她是外村嫁过来的,嫁给了村东头的李阿强。

李阿强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果农,两人结婚后,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和睦。

可是,老天爷似乎偏爱捉弄苦命人。

五年前的一个夏天,台风“杜苏芮”登陆。

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水岭村。

眼看着快要收成的龙眼要被风刮落。

李阿强急了。

披着雨衣非要上山去盖塑料布。

秀兰死死拉着他不让去,说命比果子重要。

阿强红着眼吼,这果子是咱家一年的口粮,是娃儿下半年的学费,不保住,全家喝西北风啊!

阿强挣脱了秀兰的手,冲进了暴雨里。

那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山上发生了泥石流,阿强连人带树,被埋在了黄泥底下。

找到人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秀兰在暴雨中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

阿强死后,天塌了。

秀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儿子,一个上小学的女儿,还要照顾一个眼睛半瞎的婆婆。

这日子,比黄连还苦。

更让人寒心的是阿强的亲弟弟,也就是秀兰的小叔子,李阿明。

李阿明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在镇上跟着人学做生意,没赚到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

哥哥一死,李阿明不仅没帮衬嫂子一把,反而把主意打到了哥哥留下的那套砖瓦房上。

他隔三差五就跑来闹。

说这房子是李家的根。

秀兰一个外姓人不能霸占。

他还怂恿那个半瞎的婆婆,天天在院子里指桑骂槐,骂秀兰是个克夫的扫把星,要把她赶出家门。

秀兰性格倔,咬着牙不肯走。

她说,房子她不要,但两个孩子是李家的骨肉,她得把孩子养大。

为了养活孩子和婆婆,秀兰干起了男人干的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去镇上菜市场批发蔬菜。

用一辆破三轮车拉回村里卖。

卖完菜,还要下地干农活。

夏天除草,秋天收果,一刻也不停歇。

一个女人,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糙汉子。

她的手变得比建国的还要粗糙,脸上也晒出了黑斑。

林建国开始注意秀兰,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天,建国打完农药从山上下来。

路过秀兰家的荔枝林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拨开树枝走过去。

看到秀兰正坐在一棵荔枝树下。

捂着脸哭。

旁边是一桶洒了的化肥。

看样子是秀兰挑化肥上山,力气不够,摔了一跤。

建国站在那儿。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农村里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一个单身汉,贸然上去搭话,怕惹人闲话。

可是,看着秀兰那单薄抽泣的背影,建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那种苦,他太懂了。

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连哭都不敢大声的苦。

建国悄悄走过去,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个翻倒的化肥桶扶起来。

用手把散落在草丛里的化肥一把一把地捧回桶里。

秀兰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红肿。

看到是建国。

她有些慌乱地抹了抹眼泪。

想站起来。

却不小心扯到了扭伤的脚踝。

疼得嘶了一声。

“别动。”

建国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化肥收拾好,然后走到秀兰跟前,蹲下身子。

“脚崴了?我背你下山吧。”

秀兰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建国兄弟,我自己能走,让人看见了不好。”

建国没理她,固执地蹲在那里。

“这山上马上天黑了,有蛇。你这脚走不回去。我林建国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秀兰看着建国宽厚的背,眼眶又红了。

那天傍晚,建国背着秀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山。

从那以后,两人的交集就慢慢多了起来。

建国是个实诚人,知道秀兰家里困难,自己果园里干完活,就会顺道去秀兰地里搭把手。

帮着喷喷药,帮着修剪修剪树枝。

有时候秀兰家的水管爆了。

或者屋顶漏雨了。

只要秀兰开个口。

建国二话不说。

拿着工具就去修。

秀兰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女人。

建国老娘去世后,他一个人生活,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秀兰包了饺子,或者炖了什么好菜,总会让儿子偷偷给建国送一碗过去。

建国的旧衣服破了。

秀兰也会拿过来。

缝补得整整齐齐。

洗得干干净净。

再给送回去。

一来二去,村里就开始有风言风语了。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林老光棍看上李家的小寡妇了。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说两人早就暗通款曲。

不清不楚了。

这些话传到建国耳朵里,他气得跟人红过几次脸。

但他更担心的是秀兰,怕这些话毁了她的名声。

有一次,建国实在忍不住了。

在帮秀兰修完院门后,他站在门槛外,闷着头抽完了一根烟。

“秀兰嫂子,以后……我还是少来吧。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说话太难听,我怕委屈了你。”

秀兰正在院子里择菜。

听到这话。

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

看着门外的建国。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直视着建国的眼睛。

“建国,你嫌弃我吗?”

建国吓了一跳,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嫂子你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我怎么会嫌弃你。是我……是我配不上你。”

秀兰苦笑了一下。

“什么配不上。我一个拖着两个娃,还带着个瞎眼婆婆的寡妇,有什么好配不上的。”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建国,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凑一家过吧。”

建国愣住了。

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嫂子,你……你说真的?”

秀兰眼眶微红,但眼神很坚定。

“真的。你是个好人,有担当。我也累了,想找个肩膀靠靠。只要你对我的两个娃好,我刘秀兰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建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只要你愿意,我林建国发誓,绝对不让你和娃再受半点委屈!”

可是,结婚哪有那么容易。

这事一传出去,秀兰的小叔子李阿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李阿明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堵在秀兰家门口破口大骂。

“刘秀兰你个不要脸的,我哥才死几年,你就要带着他的房子嫁给这个穷光蛋?没门!”

李阿明指着建国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想娶她也行,拿十万块钱彩礼来!不然,你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

十万块,在水岭村,那是一笔巨款。

更何况是娶一个带着两个拖油瓶的二婚女人。

村里人都劝建国算了吧,这摆明了是敲诈。

建国的堂叔也跑来骂他。

“建国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一个黄花小伙(虽然年纪大了点),凭啥花十万块娶个寡妇?还要帮人家养孩子养老娘?你图啥啊!”

建国一言不发。

他回到自己的破屋里,翻出了床底下一个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铁盒子。

里面是他这几年种果树攒下的所有的钱。

一共是十二万三千块。

第二天,建国拿着十万块现金,当着全村人的面,拍在了李阿明面前的桌子上。

“钱在这,十万。从今天起,秀兰和这两个娃,就是我林建国的人了。房子我们不要,留给你老李家。但你要是再敢来骚扰秀兰,我林建国拿命跟你拼!”

建国那天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牛。

李阿明被震住了,乖乖拿着钱滚了蛋。

就这样,建国和秀兰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建国的破院子里摆了几桌流水席,请了村里关系好的亲戚朋友。

村里人来喝喜酒。

面上说着恭喜。

背地里却还是摇头叹息。

都觉得建国这场婚姻,太吃亏了。

不仅搭上了所有的积蓄,还接盘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可是建国不在乎。

他敬酒的时候,看着坐在里屋炕上的秀兰,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终于有家了。

有老婆,有热饭,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可是,这一切的憧憬,在洞房花烛夜,在这突然降临的黑暗中,被秀兰的一句话,砸得粉碎。

黑暗中,林建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脑海中翻滚的回忆渐渐平息,现实的残酷再次逼近。

“秀兰,到底出啥事了?你……你为啥要退婚?”

林建国努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声音。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李阿明又来闹事了?

是秀兰得绝症了?

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嫁给他,只是为了骗那十万块钱?

不,不可能,秀兰不是那种人。

黑暗中,传来秀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建国,我对不住你……我今天才知道,李阿明那个畜生,他……他把我婆婆,偷偷送回来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

秀兰的婆婆,就是那个眼睛半瞎,曾经天天在院子里骂秀兰的老太婆。

“送回来?送哪了?”

“送回李家那个老房子了。”

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今天下午你在前面敬酒的时候,村长偷偷把我叫到后院告诉我的。李阿明拿着你给的十万块钱,跑路了,去躲债了。他走之前,雇了个人,把老太太扔在老房子里,门一锁就走了。老太太半瞎,自己动不了,要是没人管,她会饿死在里面的。”

林建国彻底懵了。

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十万块!

他买来了什么?

买来了李阿明的跑路,买来了一个没人管的瞎眼老太婆!

“那个老太婆不是天天骂你吗?她儿子拿钱跑了,关你什么事!饿死也是她儿子造的孽!”

林建国忍不住低吼出声。

他觉得憋屈,太憋屈了。

秀兰在黑暗中哭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对我不好。可是建国,她瞎了啊,她动不了。我不管她,她就真没命了。”

秀兰从床沿上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建国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冰得刺骨。

“建国,我答应过阿强的。阿强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给他娘送终。我答应过他的……”

“可是,可是你现在嫁给我了啊!”

建国急了。

“是,我嫁给你了。”

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所以我不能连累你。”

“建国,你花十万块娶我,是为了过好日子的。我不能让你一进门,就跟着我伺候一个恨我的瞎眼老太婆。这不公平。”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钱,李阿明拿走了,我一时半会还不出来。但我手里还有这几年卖菜攒下的两万块钱,我明天先给你。剩下的八万,我就是去卖血,去工地搬砖,我也一定还给你。还清之前,我不走,我给你当牛做马。但这婚,不能结。我不能让你当冤大头。”

林建国僵在原地。

手里的搪瓷茶缸慢慢冷却。

他终于明白了秀兰为什么要关灯。

她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出这番话。

她怕看到他眼里的嫌弃、愤怒和鄙夷。

她把所有的自尊和愧疚,都藏在了这片黑暗里。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秀兰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林建国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声音在咆哮:退婚!

必须退婚!

你傻不傻?

花十万块娶个带着两个娃的寡妇已经够亏了,现在还要倒贴伺候她前夫的亲妈?

你图什么?

你又不是做慈善的!

另一个声音却在叹息:你看看这个女人。

别人遇到这种事,早就瞒着你,等生米煮成熟饭再逼你就范了。

她却在洞房夜跟你坦白,宁愿自己背债,也不想坑你。

这么重情重义的女人,你舍得放手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对秀兰来说,这每一秒都是煎熬,像是在等待法官的宣判。

终于,林建国动了。

他把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在了旁边的五斗橱上。

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摸到了墙上的拉线开关。

“啪。”

刺眼的白光重新照亮了屋子。

秀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红色的的确良衬衫上。

她不敢睁眼,等待着林建国的爆发,等待着他摔门而去。

可是,预想中的怒吼并没有出现。

林建国走到床边,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秀兰颤抖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认命,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秀兰,你睁开眼看着我。”

建国低沉地说道。

秀兰慢慢睁开通红的双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建国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

“你刚才说,阿强临死前,让你给他娘送终。你答应了?”

秀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行。”

建国点了点头。

“做人得讲信用。答应死人的事,不能食言。”

秀兰愣住了,不明白建国是什么意思。

建国接着说,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但我林建国,也是个讲信用的人。我白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过,从今天起,你和孩子,就是我林建国的人了。绝对不让你们受委屈。”

“可是建国……”

秀兰急得想说话。

建国抬起手,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完。”

建国看着秀兰,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我娘卧床瘫痪了十年,是我一口屎一口尿伺候走的。伺候老人这事,我熟练得很。”

“你那婆婆,是瞎,是脾气臭。但她儿子跑了,她就是个等死的可怜人。咱要是真不管她,由着她饿死,这辈子心里能安生吗?”

秀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拼命地摇头。

“建国,那是个无底洞啊!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毁什么毁!”

建国突然拔高了音量,假装生气地瞪起眼睛。

“我林建国穷了半辈子,苦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多一双筷子的事,能把我压死?”

他站起身。

走到秀兰面前。

双手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粗糙的大手传来一种让人心安的热度。

“秀兰,咱们结这个婚,不就是为了搭伙过日子,遇到难处了,能有个人商量,有个人扛吗?”

“要是今天出了点事,咱俩就散伙,那这婚结的还有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我就去老屋,把老太太接过来。就安置在后院那间空房里。”

“以后,我种果树,你卖菜。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们娘四个!”

秀兰彻底破防了。

她猛地扑进建国的怀里。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

放声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这些年受的委屈,有对前夫的释怀,更有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激和托付。

建国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以后,这天塌下来,有我林建国顶着。”

夜深了。

水岭村渐渐安静下来。

屋里的白炽灯依然亮着。

建国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倒在脚盆里。

他端着脚盆走回屋,放在秀兰脚下。

“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接老太太呢。后院那屋子得好好打扫一下,不然潮气重,老人家骨头受不了。”

秀兰红着脸脱下袜子,把脚放进热水里。

温度刚刚好,暖流从脚底一直传到了心里。

她看着蹲在地上,用毛巾给她擦脚的男人。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背有些微驼,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布褂子。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浪漫誓言。

但秀兰知道,这就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水岭村的鸡叫声此起彼伏。

林建国推开院门,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

今天是个大晴天。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鞭炮屑。

扫着扫着。

他停下动作。

回头看了一眼正屋。

秀兰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柴火燃烧的劈啪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属于生活的最真实的乐章。

不一会儿,秀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

面上窝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建国,先吃口热乎的。吃完咱俩推着板车去老屋。”

秀兰的脸上没有了昨晚的阴霾,虽然眼眶还有些微肿,但眼神明亮,充满了生气。

“哎!来了!”

建国放下扫帚,在水缸边洗了把手。

他端起面条,呼噜呼噜地吃了一大口。

真香啊。

这才是日子的味道。

吃过早饭,建国从杂物房里推出那辆平时拉化肥的木板车。

秀兰在车上垫了一床厚厚的旧棉被。

两人一前一后。

推着板车。

走出了院门。

清晨的村道上,偶尔有早起的村民路过。

看到建国和秀兰推着车往村东头走,有些好奇地打量。

“建国,大清早的这是去哪啊?”

隔壁的王大爷抽着水烟袋问道。

建国停下脚步,咧嘴一笑。

“去老屋,把老太太接回来一起住。”

王大爷愣住了,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啥?接哪个老太太?”

“秀兰以前的婆婆。阿明不在家,老太太一个人没人照应,我们给接过来养老。”

建国大声地说着,声音在清晨的村庄里传得很远。

王大爷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竖起了大拇指。

“林建国,汉子!”

老屋的门锁已经被李阿明砸坏了,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太太躺在光板炕上。

形容枯槁。

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听到动静,老太太惊恐地瑟缩了一下。

“谁……谁啊?”

“娘,是我,秀兰。”

秀兰走过去,握住老太太干瘦的手。

老太太浑身一震,浑浊的眼泪流了出来。

“秀兰啊……阿明那个没良心的,把我扔这儿就跑了……娘以为,娘要死在这儿了……”

“娘,没事了。建国来接你了。以后,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秀兰更咽着说。

建国走上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抱了起来。

老太太轻得像一捆干柴。

“老太太,咱回家。”

建国稳稳地把老太太放在了板车上,用棉被盖好。

回去的路上,朝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水岭村的土路上,照在建国和秀兰的身上。

建国在前面拉着车,拉得沉稳有力。

秀兰在后面推着,时不时帮老太太掖一下被角。

路边的荔枝树在微风中摇曳,似乎在为他们送行。

日子,从来都不是童话里写的那样风花雪月。

它是柴米油盐,是一地鸡毛,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是沉甸甸的责任。

但这世上,总有一些普通人。

他们没有多高的文化,没有多少钱财。

但他们骨子里,有一种最朴素的善良和坚韧。

遇到事了,不躲。

遇到难了,硬扛。

用最粗糙的双手,在这泥泞的世间,硬生生地趟出一条生路来。

三十九岁的林建国,没有在这场婚姻里当“冤大头”。

他只是在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选择了一份属于男人的担当。

而这份担当,换来的,将是往后余生,万家灯火中,永远为他留着的那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曾经在洞房夜,被短暂地关上过。

但再次亮起时,必将照亮他们余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