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经营的基本面稳定,没有应该披露而没有披露的重大风险事件。”光大银行近期被指隐藏近200亿坏账,这一回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并未对市场疑虑做出更多解释。
这场风波的起点在年报里。截至2025年末,光大不良贷款余额507.42亿元,而预期信用损失模型下“阶段三”贷款总额706.5亿元,两者相减得出199.08亿元。今年4月,新华财经率先报道了这一差额,指出近200亿元已发生信用减值的贷款未被计入不良;7月初,有投资者将疑问直接摆上上证e互动平台,银行的回复如上。
随后,光大信用卡中心在银行业信贷资产登记流转中心有限公司(银登中心)连续挂出12期信用卡不良转让项目,未偿本息合计108亿元,涉及借款人44.2万户,逾期最久的一批已拖欠将近七年,参照同类交易,起拍价大约是面值的0.51折。
光大现在的处境不好过,执行董事、副行长杨兵兵8月11日辞任,高管调动频繁;阶段三贷款与不良余额的差额居上市银行之首;营收连降四年;零售由盈转亏;罚单数量居被统计银行首位;两项监管指标贴近下限。同时背负较大口径缺口,并叠加营收、零售、合规和流动性四重压力的,可能只有光大一家。
二十几个字挡回了提问,问题的分量却没变。这场争议的技术核心,是两套不同的规则。
不良贷款是监管口径下的风险分类结果。根据《商业银行金融资产风险分类办法》,银行信贷资产按风险程度分为正常、关注、次级、可疑、损失五类,后三类合称为不良贷款。判定的依据是债务人的偿还能力和逾期天数。逾期90天是划入不良的硬性红线。
阶段三贷款是会计准则口径下的减值分类。按照IFRS 9新金融工具准则,银行需将金融资产按信用风险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三阶段代表“已发生信用减值”,判断准则更宽泛,只要发生债务人重大财务困难、破产等客观减值证据,即可划入。
两套体系并行运转,阶段三的覆盖范围天然大于不良,差额在银行业普遍存在。
2023年出台的《商业银行金融资产风险分类办法》进一步规定,已发生信用减值的资产至少应划入次级类,也就是必须进入不良。对于2023年7月以前形成的存量业务,监管给出了两年半过渡期,要求银行在2025年12月31日前完成重新分类。也就是说,光大2025年年报披露的恰好是过渡期结束时点的数据。
两套体系用的尺子不同,量的却是同一个对象。2023年的新规将两把尺子对齐,所以199亿的大差额与规则本意相悖。媒体和市场站在这条规则上,有理由追问“这199亿为什么不进不良”。
2025年报显示,招商银行阶段三贷款与不良余额完全相等,中信银行差额不到1亿元,兴业银行的阶段三甚至比不良余额低127亿元,几家国有大行的两个口径也几乎贴合。
缺口明显的不止光大一家,民生差151.79亿元,华夏差107.82亿元,浙商差39.23亿元。业绩出问题的银行或多或少都带着“阶段三缺口”。但光大的绝对规模和一年内的增幅均处于高位,这种情况需要单独解释。
更值得留意的是缺口扩大的速度。2023年,缺口16.89亿元,2024年扩大到46.54亿元;2025年直线飙升至199亿元。仅2025年一年,阶段三贷款增加167.44亿元,而不良贷款余额只增加14.90亿元。两项指标原本大致同步,到了过渡期结束这一年突然分开。
当然,这一变动是有合理解释的,只不过光大没有提供信息为自己辩解。
第一种可能是光大的会计模型调整得更严格、更敏感,就会出现有些客户还没逾期90天就被模型判断成“还不上钱”,于是提前把贷款标记为“信用减值”,放进阶段三。
第二种可能是《分类办法》的整改过渡期在2025年末截止,银行要在这之前把存量的重组贷款按新标准重新梳理一遍。这带来一个技术性问题:会计系统和监管分类系统不是同步更新的,两者有操作和披露的时点差。
第三种可能是两个数字的统计范围本来就不完全一样,意味着把两个报表数字直接相减,得出的199亿本身就不够严谨。
以上可能光大都没有提供,市场看到的只有一条没有注解的陡峭曲线和一句简短的回应。光大的报表里恰好存在一个相关的固定动作:连续三年在年末集中计提减值,2025年四季度单季计提175.88亿元,接近全年的一半。报表上的问号悬而未决,市场上的动作已经落地——8月初,光大把一笔108亿元的旧账摆上了货架。
这笔交易发生的银登中心,是经批准设立的金融基础设施和试点平台。2021年试点推开以来,信用卡透支始终是成交最活跃的品种之一。
光大这次挂出的12期项目全部为信用卡透支,最久的一批加权平均逾期2608天,将近七年,最短的一批也有1710天,接近五年。
2025年5月,光大当时转让115.6亿元信用卡不良资产、涉及超50万人,起拍价合计5.94亿元,约为未偿本息的0.51折。相关资产全部为信用贷款,并且已经核销。
清仓的节奏没有放缓的迹象。2025年全年,光大挂出25期信用卡不良转让项目,总额约194.33亿元,涉及74.86万户;今年8月,又一次性挂出12期、共108亿元。
对银行而言,坏账留在报表上只会占用资本、推高不良率,不如打包折价卖给资产管理公司,在回笼资金的同时还能让报表瘦身。这是行业惯有的处置方式。持续的大额出清说明光大存量包袱的厚度,也说明管理层出清旧账的态度比较明确。
往广了看,信用卡这门生意已经在收缩了。央行数据显示,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数量从2022年三季度8.07亿张的峰值降至2026年一季度的6.87亿张,三年多减少约1.2亿张。
缩量的主力是年轻人。《2025中国年轻人消费报告》显示,63%的Z世代认同“有多少钱花多少钱”,超四成的人主动销毁了“睡眠卡”;艾瑞咨询的数据则显示,2024年18—35岁年轻人中使用过花呗、白条等互联网信贷产品的比例已达78%。
阿峰的第一张信用卡在2015年开通,信用卡的额度便利很快让他体验到了刷卡的快乐,但不知不觉中也深陷泥潭。“回过神来手中已经有6张信用卡了,额度20万,最高峰欠到18万。”
额度上万元带来的“钱多错觉”、忘记还款就影响征信的压力、每月账单的焦虑,则是像阿峰一样的年轻人注销卡片时反复提到的理由。
观念变化是天时,产品自身的弊端是信用卡输掉竞争的内因。年费争议从未停息:张先生在民生银行办卡时客户经理承诺“一年刷12笔免年费”,卡到期银行换卡后政策悄然失效,被扣1800元年费;交通银行的白金卡用户李先生连续四年在无通知的情况下被扣年费4000元,客服称可用25万积分兑换,相当于年消费25万元。
全额罚息规则同样让用户吃亏:2025年,持卡人何林用交通银行信用卡消费1.78万元,在已偿还1.4万元、仅剩约3000元未还的情况下,仍被按全额计息收取478.82元。
息费不透明、积分持续贬值、分期推销电话骚扰,则是投诉榜单上的常客。花呗、白条、抖音月付等一众对手恰好站在这些痛点的反面,它们嵌入电商和支付场景,无门槛无年费,小额为主。
客户流失带来了收入下滑。2020年光大信用卡业务一年收入453.8亿元,2025年只剩269亿元,五年缩水40%;2025年零售板块营业利润-28.63亿元,由盈转亏,零售分部信用减值损失317.41亿元,占全行当期信用减值损失的87.14%。零售板块包括信用卡、房贷、消费贷等多个条线,年报里没有单列信用卡的不良与减值数据,不过结合收入曲线和出清规模看,信用卡无疑是承压最重的条线之一。
据媒体对公开处罚信息的不完全统计,2025年光大全行及分支机构收到46张罚单、罚没3647.54万元;2026年一季度以24张罚单居股份行之首。焦作分行自2017年以来7次被罚,违规类型反复出现在贷款三查不尽职、信贷资金管理不严、外汇违规等老问题上。
光大面临的每一种压力并非独有。招商、平安的零售业务仍在盈利,只是增速放缓;民生、华夏也存在百亿元级的阶段三贷款和不良贷款差额;浦发、兴业等银行收到的罚单也不少;信用卡缩量更是全行业共同处境。
但就像开头所说,单项症状家家都有,顶着大的口径缺口,又同时叠上营收四连降、零售由盈转亏、罚单居前、两项监管指标贴近下限的,可能只有光大一家。它由此成为观察股份行转型代价最完整的样本。
警报同响,根源要回到同一个旧模式上找。有券商分析师说,从会计准则角度看,光大银行的操作“在规则上并无违规之处”,但市场真正担忧的是其减值计提的审慎性以及报表披露的透明度,根源或在于光大银行发展模式上长期“重规模、轻风控”。
光大的零售业务就是这个模式下的产物,以信用卡发卡量换规模,留下高收入、高不良、高投诉的结构,2025年,光大全行受理消费投诉17.63万笔,其中银行卡业务占80.23%,债务催收业务占10.51%,两项合计超过九成。
行业缩量与息差收窄的双重挤压到来时,罚单、坏账、用户权益缩水,就是这个旧模式在不同科目上呈现的结果。
光大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在积极地自救。行长郝成在业绩会上表态“不唯规模、不比速度、不争排名”;信用卡业务也明确“回归消费本源、回归分行”,自8月24日起将部分经典白金卡附属卡年费由每卡500元降至300元;理财规模一年增长21.66%,远超11.15%的行业平均增速,理财手续费收入增长61%,是全行少有的亮色。
不过这些,对于光大的处境来说还是杯水车薪。中间业务收入体量约200亿元,填不上息差收窄与零售亏损的缺口;罚单密度没有下降,基层的旧惯性仍在运转。四道警报的解除,显然还需要时间。
光大今天的处境,也是行业明天的预告。108亿的挂牌是已经进入处置程序的旧账,199亿元的问号是等待解释的账,对光大和整个行业来说,结账这件事都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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