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三十九,在宁波做外贸,手底下三十多号人,一年流水四千多万。那年年底接了个美国客户的大单,压了全款订了原材料,货还没发出去,那边公司先倒了。尾款回不来,上游供应商催款,银行贷款到期,电话一个接一个。三个月,公司从年流水四千万变成负债五百多万。拢共算下来,本金加利息,五百八十六万。

那段日子我就没怎么睡过整觉。凌晨三四点醒了盯着天花板看到天亮。催债的电话我接了,说再宽限几天,对面冷笑一声就挂了。有一回我老婆半夜起来倒水,看我在客厅坐着没开灯,说了一句你总不能去死吧。我没吱声。她说死了债还在,利息接着滚。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杯子,穿件旧睡衣,头发随便别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干过最对的事不是开公司,是娶了她。

后来把车卖了,公司剩下的设备抵了,还了一部分。还欠着三百多。

我跟她说我出去摆摊吧。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行吗。我说不行也得行。

头一回出摊在夜市,批了三百双袜子,五毛进三块卖。我蹲在摊位后面帽子拉得低低的,手机屏幕翻过去扣着,就怕碰见熟人。从六点蹲到十点,卖了二十八双。收摊的时候数了数,七十二块三毛,一张五块的六张十块的,剩下全是硬币。旁边卖烤冷面的大姐瞅了我半天说小伙子你头一回出摊吧,我说你咋看出来的。她说你蹲那儿跟偷东西似的,卖个袜子你怕啥。说完往我面前推了碗冷面说吃完再卖不收你钱。我端着那碗面蹲她三轮车旁边吃了,辣得鼻子发酸。我说大姐你天天蹲这儿不累吗,她说累,但蹲这儿能挣钱,在什么地方蹲不是蹲。

后来我换了品,改卖充电宝和数据线。夜市年轻人多,周转快。冬天风口上冻得手指头伸不直,买了个煤炉子搁脚边烤着。旁边摊主说我卖点小东西还挺有仪式感,我说怕手机冻关机了没法收款。

第二年夏天碰见一个以前的老客户,她在夜市认出我了。我正蹲地上给人试充电宝,一抬头她站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我。我手里的线差点掉了。她走过来蹲下说老板这个多少钱,我说四十。她说拿三个,扫码。转完账站起来说了句加油就走了。我蹲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挤进人群里,路灯把影子拉长又挤碎。晚上收摊我坐三轮车上,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没听进去。

第三年我在夜市附近租了个小车库当仓库,进货量大了一些,单价又压下来一点。头一年净赚十一万,第二年二十三万,第三年三十八万。钱不多,但每个月能还上利息还能还一部分本金。晚上回家我老婆把当天的零钱整理好,一百五十二十的码成一摞一摞,拿皮筋扎起来,也不说话,就一张一张捋平整。有回我说辛苦你了,她说辛苦啥,数钱还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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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夏天,最后一笔还清了。银行发短信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夜市摊后面啃饼,手机亮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愣了几秒。旁边大姐说看啥呢饼都凉了,我说没事看错了,把手机揣兜里接着啃。

摆摊这四年,我学会了冬天怎么让手指头不冻僵,学会了跟城管打游击,学会了哪条街几点开始清场。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以前开公司别人喊总,我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不抬。后来蹲在夜市摊后面,谁叫我我都站起来答话。站起来了也就一米七二,不高也不矮。

今年第五年了,三轮车还在,铁皮锈了几块拿漆补了补,贴了张纸条写着"买充电宝送贴膜"。有个晚上一小伙子买完充电宝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开公司的。他说那咋来摆摊了,我说公司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说那现在呢。我说钱还完了。他说那你还蹲这儿干嘛。我说蹲习惯了,回去也不知道干啥。

夜市还是那个夜市,大姐还在旁边卖冷面,三轮车上的灯还亮着。我在这蹲了四年,没觉得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