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老两口把房卖了去北海定居,去了没几个月哭着说,这哪是养老分明是来遭罪的
序章
赵德发把最后一只纸箱搬上货车的时候,沈阳十一月的风正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鼓起来又落下。纸箱里装着电饭煲、高压锅和一套用了十几年的旧碗碟,碗碟之间塞着旧报纸,报纸的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在风里轻轻抖动着。他站在车斗旁边,把那截露出来的报纸往里塞了塞,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退后一步看那辆已经装满的货车。车斗里的东西把一辆小型货车填满了,像一枚被塞得严严实实的旧行李箱,从侧面看过去,每一件物品都以倾斜的角度互相抵住对方的边缘。
王秀芬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袋零碎物件。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那辆车,然后弯腰把袋子放进副驾驶座下面。那袋东西在座椅下方找到了一个能够完全贴合的位置,底部与地毯之间没有多余的空隙。整个车身的弹簧被压下去了大约一指的深度,在确认每一件物品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之后,车体重新稳定下来。
"锁好门了?"赵德发问。
"锁好了。"王秀芬把钥匙在手上掂了一下,那枚钥匙的齿痕在上午的阳光下反着光,带着一小截旧红绳,绳结处微微发毛。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那枚钥匙在口袋里没有发出声响,沿着布料的纹路滑到了口袋底部,在低处停下。
那套房子他们住了二十三年,赵德发退休前在重型机械厂干了一辈子,王秀芬在街道办工作了三十年,退休后两人每月加起来有七千多块的退休金。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这座城市里算安稳。他们有一个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去年冬天王秀芬的关节炎犯了,疼得晚上睡不着,赵德发陪她去了两趟医院,医生说是气候太冷导致的老毛病复发,建议"可以考虑换一个温暖一点的地方过冬"。
就是这句话让他们动了心思。后来在公园遛弯的时候听老邻居说北海气候好,冬天暖和,海边空气新鲜,房价也不贵,很多东北人在那边买房养老。那人说"你们两口子有退休金,把沈阳的房子卖了,在北海能买一套不错的小两居,剩下的钱够你们花好多年的"。赵德发回家跟王秀芬商量了几回,越商量越觉得有道理。他们用手机查了北海的房价、天气、海边照片,那些阳光、沙滩、椰子树的图片在屏幕上划过时,王秀芬的肩胛骨在她视线转向下一个页面时慢慢往下落了半寸。
沈阳这套房子他们挂了两个月,最后卖了一百零六万。办完过户那天,赵德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被墙壁弹回来又接住,在几秒内逐渐变弱,然后彻底静下来。
"走吧。"王秀芬在旁边说。
他最后看了那面被搬空的墙壁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第一章 那列火车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硬卧,中铺和下铺。赵德发把行李箱塞进铺位底下的时候发现空间刚好够用,像这把行李箱已经在这列火车的同一节车厢、同一个铺位底下待了很久一样。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一片连着一片的绿色植被。王秀芬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手掌贴在车窗玻璃上,窗外的光把她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轮廓。
"你看,越往南树越绿。"她侧过头来跟他说话。
赵德发正在看手机里查到的北海天气,二十八度,晴。"比沈阳暖和二十多度,"他说,"等到了先把厚衣服脱了换薄外套。"
他们带的行李里装了大半箱子厚衣服,沈阳冬天穿的羽绒服、厚毛衣、棉裤,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行李箱最底层。当时打包的时候王秀芬犹豫过要不要带这么多,赵德发说"都带上吧,万一以后偶尔回东北走亲戚还能穿",但现在他看着那些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厚实的衣物,那些厚衣服占据了行李箱最底层的大量空间。他伸手摸了摸那件叠在最上面的羽绒服,把旁边一个被挤歪的塑料袋重新摆正了。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过长江的时候王秀芬醒了,窗外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雾从水面升起来,像一层被撕开的旧纱。她说"到南方了",赵德发也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那层薄雾贴着水面往两岸蔓延,在视野尽头与天空交界的地方,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北海的阳光从车站出口涌进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有重量,但不烫。
第二章 那片海
他们提前在网上租了一个月的短租房,在银滩附近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月租一千五。房东是个本地女人,在电话里说"这房子离海边走路十五分钟,买菜也方便",交完房租以后房东给了钥匙就走了。
赵德发提着行李箱上楼,走一层歇一次,到六楼的时候在门口靠墙站了快两分钟才缓过来。王秀芬也一样,她扶着楼梯扶手,把行李箱一级一级地往上挪,脚步到五楼拐角处停了一会儿,呼吸顺了以后才继续走完最后一层。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不多。客厅有一扇朝北的窗户,阳台被前一任租户堆了一些杂物。窗外的景象是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和远处一小片建筑的顶部,被阳光照得泛白。赵德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咸味和植物特有的微涩气息,裹着海风的余咸和湿泥的厚重。
"闻到了吗?"赵德发转头对王秀芬说,"海的味道。"
王秀芬正在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往外拿,她停了一下,直起腰也吸了吸鼻子。"是海的味道。"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海边。银滩的沙确实是白色的,踩上去细软,被夕阳晒了一天之后还留着一层浅淡的余温。海浪在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那层薄薄的海水在脚背上覆盖了一瞬,退走的时候带走了脚底下的一小层沙粒。王秀芬弯下腰用手捧了一下海水,举到面前看了看,又洒了回去。水在她指缝里漏下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像时间在反复倾倒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重,最终落在了沙面上,渗透进了沙层深处。
他们沿着海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天边正在从浅蓝变成橘粉,海面的颜色也跟着一层一层地变深。远处有人在海里游泳,有人牵着狗在沙滩上走,有人在拍照。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那种持续的咸湿气息。
"这地方真不错。"王秀芬说。
"嗯,是不错。"赵德发说。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出租屋,赵德发把带过来的那床旧棉被铺在床上,被子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重,像一床被反复吸满了水汽的旧毡布。他被子的每个角都透着存放多年的旧棉絮气息,但他还是把它铺平了。他铺完以后用手压了压被面的四个角,确认它们与床垫之间的空气已经被挤干净了。
第三章 第一个月
第一个星期过得很新鲜。他们每天早上去海边走一圈,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在附近转转,熟悉小区周边的菜市场和小超市。菜市场里的东西跟沈阳不一样,很多菜他们不认识,摊主说着本地话,语速快得听不太懂。王秀芬有时候指着一种菜问"这是什么",摊主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这是红薯叶",她买了一把回去炒了一盘,味道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也不难吃。
他们开始逐渐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空气里那层潮润的触感始终没有消失过。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要两天才干,新买的毛巾挂了一个星期还在"泛潮"。抽纸放在桌子上,边缘会慢慢变软。床单被套的触感在睡眠中始终保持着微凉的湿度,在翻身时粘住皮肤又松开。
王秀芬的关节炎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好转。膝盖的疼痛没有加剧,但也没有减轻,像一根被重新固定住的老指针,停在了一个稳定的位置上。赵德发带她去了一趟附近的社区医院,医生说是湿热气候引起的,开了几贴膏药。回来的路上王秀芬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在路过一棵榕树的时候她停下来,赵德发也停了下来,在榕树气根垂下来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赵德发问。
"没什么。歇一下。"王秀芬说。她弯腰揉了揉膝盖,直起身来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树干,那棵榕树的气根从头顶垂下来,几根触到了她的肩膀。她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避开了那些气根,在树冠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赵德发走在她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她的背影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线里明暗交替地变化着,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光斑与阴影交替的位置上,像一个正在缓慢适应新坐标的人,正在用脚步重新测量一段他尚未完全掌握的距离。
到了月底,他们发现生活成本比想象中高。这边蔬菜水果的价格跟沈阳差不多,但海鲜和肉类贵一些。电费也比北方多,因为南方冬天没有暖气,他们在十二月就开始用取暖器了。电费单寄来的时候,赵德发看着上面的数字算了算,比在沈阳时高出了不少。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王秀芬在电话里跟儿子说。电话开着免提,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尾音被拉长了又收回来。
"妈,你们刚去,慢慢习惯就好。"
"也是。"王秀芬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
第四章 那场雨
第四个月的时候,北海进入了雨季。雨下得又密又久,一连下了将近十天,窗户开着的时候,屋里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墙角有一小片渗水的痕迹,面积在扩大,边缘在干燥和湿润之间来回摆动,始终没有完全干透过。
赵德发每天用干布擦那片水渍,擦了又渗出来,渗出来又擦。那片痕迹在墙角形成一层淡淡的灰绿色膜,像一枚逐渐扩大的旧印迹。
王秀芬的膝盖在阴雨天疼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她晚上睡不着,翻身的次数多了,赵德发也被弄醒,问她"要不要起来坐一会儿",她说"不用,你睡吧",但她也没睡着。两个人各自侧躺着,各自睁着眼看着黑暗中对面那面墙的轮廓。
有一天下午雨终于停了,他们去海边走了走。沙滩被雨水冲得很平整,空无一人。海水比平时更灰一些,风声比平时更大一些。王秀芬站在海边看着那面灰白色的海面,开口说了一句话:"老赵,我想回家了。"
赵德发转过头看她。她站在海边,被风把外套的下摆吹得不断翻动,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向前倾着。
"回哪?"
"回沈阳。"
赵德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灰白色的海面。风把浪推上来又收回去,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那些湿痕在浪退去后慢慢变浅,在下一波浪到来之前几乎完全消失了。
"房子已经卖了。"他说。
王秀芬沉默了一下,那截没说完的话在海风的间隙里停在了她嘴边,像一枚还没有落定的旧锚。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家了。"
赵德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平时凉一些,指节处因为关节炎有些肿胀。他握着那只手在风里站了很久,风一直在吹,把海面吹皱,把云吹散,把时间吹成一段一段的。
第五章 那通电话
那通电话是儿子打来的。接通以后他先问了两句近况,然后说:"爸,我查了一下,沈阳那边你们还有没有认识的人?"
"没了,都搬了。"赵德发说,"你李叔去年也去海南了,你刘阿姨跟她女儿去北京了。老邻居们都走得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爸,你们当时卖房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不适应怎么办?"
赵德发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那些水珠在玻璃表面各自走着不同的路径,在窗沿处汇成一小股水流。他听见自己说:"想过的。但当时觉得南方总比北方暖和,觉得肯定能适应。"
"那现在呢?"儿子问。
赵德发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王秀芬正在灶台前面煮面。锅里冒出的白汽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雾。窗外那棵榕树的轮廓在雾气里模糊了,叶片上的水珠在持续下落的过程中保持着自身的完整形状,在每一次接触玻璃之前先被风吹偏,然后继续下坠。
"现在,也在适应。"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吃面的时候,赵德发看着王秀芬低头喝汤的样子,他忽然说了一句:"秀芬,我们可能把事想简单了。"
王秀芬放下碗,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什么事想简单了?"
"养老这件事。"他说,"我们以为换个暖和的地方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房子卖了,朋友散了,气候是暖了,但这边的人、这边的菜、这边的说话方式,跟我们以前过的不一样。我们在这里没有根。"
王秀芬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正在变凉的面汤,汤面上已经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
第六章 那条街
后来他们开始减少去海边的频率了。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天一次,后来又变成了天气好的时候才去。赵德发在小区附近发现了一家东北饺子馆,老板是黑龙江人,来北海五年了。那家饺子馆的位置在小区后门出去左转再左转的地方,门口挂着一块褪色了的招牌。他带王秀芬去吃了两回,饺子的味道跟他记忆中的差不多,让他在味蕾恢复旧记忆的过程中重新调整了位置。
老板姓刘,五十多岁,说话带着很浓的东北口音。熟了以后刘老板会在不忙的时候跟他们聊几句。有一次他问"你们也是来北海养老的",赵德发说"是",刘老板点了点头说"来了很多东北人,能留下的不多"。王秀芬问"为什么",刘老板说"气候是一回事,但主要是心里没底。这边没有那种'你喊一声就有人应'的感觉"。
王秀芬那天回去以后在屋里走了几圈,她偶尔会停下来,看看窗外那棵榕树,然后又走回去。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刘老板说的是真话。我在沈阳住了五十多年,出门买菜碰见的都是熟人,谁家有事都知道。在这里,谁都不认识。"
赵德发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没有拿东西。"那怎么办?"他问。
王秀芬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们再待一阵子看看。要是还是不行,就换一种活法。"
"什么活法?"
"不一定非要在北海待着。"她说,"也不一定非要回沈阳。我们还有退休金,还有卖房子剩下的钱。也许可以先租房住,不用急着买。以前觉得固定下来才是过日子的样子,现在觉得,能过得下去的地方,才是家。"
赵德发听她说完,那几句话在空气里慢慢铺展开来,像正在重新展开的一幅旧画。他没有接话。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正在风里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在合上之前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第七章 那个决定
第六个月的时候,他们做了一个决定——先不买房了。在北海再多住半年,如果还是觉得不适应,就换个地方。
赵德发跟儿子又通了一次电话,说"我们暂时不买房,先租着住"。儿子说"这样也好,至少灵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爸,你们要是不想在北海待了,来深圳也行。我这里房子小,但可以换个大一点的。"
赵德发握着电话停了一下,说"再说吧",然后就挂了。那天晚上他跟王秀芬说了这件事,王秀芬正在叠衣服。她叠完手里那件衬衫,把它放在膝盖上压了压,然后抬起头来:"不去深圳。他们在那边也不容易,我们过去反而给他们添麻烦。我们能自己过。"
"那你还想回沈阳吗?"
王秀芬想了想,在叠下一件衣服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有时候想。但不是想回去住,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条街还在不在,看看菜市场换没换地方。"
赵德发坐在窗边,窗外的路灯正把一片浅黄色的光铺在阳台上,像一张正在被收起来的旧地图的边缘。他看着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收纳箱里,盖子合上之前里面那些衣服以各自折叠好的形状占据着固定的空间。
"要不,"他说,"我们明年春天回去看看?"
王秀芬停住了,盖子在合拢之前保持着一个准备闭合的角度。
"回去看看就好,看完再回来。"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晚饭已经吃完了,碗筷还没有收。赵德发看了看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边缘被路灯照亮的轮廓,他想起第一次来北海那天看到的夕阳下的海滩,想起王秀芬在沙滩上弯下腰捧起海水又洒掉的动作。那个动作她在沈阳的时候不会做。
他站起来去厨房收碗,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持续地响着,水流经过那些旧碗碟的边缘,带着最后几滴洗洁精的泡沫流进了下水道。
那通电话之后的日子,在北海慢慢地过出了另一种节奏。他们不再每天琢磨着要去海边了,赵德发开始像在沈阳时那样,每天早上提着布袋子去菜市场,慢慢地逛,慢慢地挑。菜市场里的摊主开始认识他了,卖鱼的阿妹会在他走近的时候提前招呼一声"大哥今天有新鲜的马鲛鱼",卖青菜的阿婆会在他称完菜之后多塞两根葱。
王秀芬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路线。她发现小区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一家修鞋铺,铺子门口常年坐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埋头缝鞋底。王秀芬第一次去修鞋的时候,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用本地话问了一句,王秀芬说"修鞋",女人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比了几个数字。王秀芬听懂了,是八块钱。她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等,阳光从铁皮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修鞋的女人姓陈,本地人,丈夫去世五六年了,儿子在南宁打工,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铺子。王秀芬第二次去的时候,陈大姐主动开了口,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是东北来的吧"。王秀芬说"是",陈大姐说"我看你走路姿势就晓得,东北人走路腰板直"。王秀芬笑了一下,说"你还看得挺准"。
那天以后,王秀芬隔三差五会去那个修鞋铺坐一会儿。有时候拿一双鞋去修,有时候只是路过停下来聊几句。陈大姐的普通话说得慢,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但多听几遍就能听懂了。她跟王秀芬说北海哪家糖水铺的芝麻糊最稠,说银滩那边潮汐的时间,说哪条巷子里的凉茶喝了对关节好。王秀芬记下来,回家跟赵德发说,赵德发有时候跟着去尝尝,有时候不去,王秀芬回来会给他描述味道。
"她说那个凉茶,喝了膝盖没那么胀。"王秀芬有一天从修鞋铺回来,把一袋深褐色的凉茶放在桌上。
赵德发拿起来看了看,袋口还扎着橡皮筋。"你喝了?"
"喝了。还行,不太苦。"
赵德发也打开喝了一口,确实不太苦,有一股草本的甘味,在舌根处散开,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溶解的旧糖霜。他喝完以后把袋子放到桌上,说"明天我也去买两袋"。
他们在北海的生活,从"新鲜"变成了"习惯"。赵德发发现自己开始认识小区里的几张面孔了。每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会碰见楼下的老刘,老刘是黑龙江人,比他早来两年。两个人一开始只是点头打招呼,后来开始停下来聊几句,聊天气、聊菜价、聊各自的孩子。老刘说他儿子也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赵德发说"我儿子也在那边",老刘说"那咱俩一样"。
有一天早上赵德发倒完垃圾,老刘叫住他,说"老赵,你那边住得还习惯不?"赵德发说"还在适应",老刘点了点头说"我头一年也不习惯,后来慢慢就好了,你得找点事干,光待着不行"。赵德发问"你干什么事",老刘说"我在社区那边帮忙做志愿者,一周去两三次,帮人测测血压、填填表格,不算累,但有点事做心里不空"。
赵德发回去跟王秀芬说了这事,王秀芬想了想说"要不你也去问问",赵德发说"我再想想"。那天下午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榕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手上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那棵榕树的枝干在持续的光照中缓慢地调整着朝向,把阴影从一角移到另一角。
过了几天,他去了社区服务中心问了问,填了一张表。那边的人说"赵叔,您会修自行车吗",他说"会",那边的人说"那正好,我们这边有个工具角,缺人看管"。赵德发说"行"。他回家以后跟王秀芬说起这事,王秀芬正在择豆角,听完以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自行车的?"
"在厂里的时候学的。修车不比修机器难。"他说。
赵德发去社区服务中心上班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旧夹克,口袋里装了一双老花镜。工具角在社区服务中心一楼大厅的角落,靠墙放着几把扳手、打气筒、补胎用的胶水和锉刀,旁边立着一块旧牌子,写着"义务修车"。他在工具角后面坐下来,隔壁桌的志愿者递了他一杯茶,他接过来放在桌角,把老花镜戴上,把那些工具一样一样地重新排了一遍位置。
一个上午来修车的人不多,一个中学生推着自行车过来打气,一个快递小哥的车链子掉了,他帮人家装上并上了油。那个快递小哥走的时候跟他说"谢谢叔",他用抹布擦了一下手上的油污,说"不客气"。赵德发坐在那里,端着他还没有喝几口的茶,在等待的空隙里,他看见阳光从大门外面铺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留下一片缓慢移动的光区。他把视线从光区上移开,把工具角里那排扳手重新调整了一下间距,那把最小号的扳手被他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王秀芬的膝盖在雨季过去以后慢慢好了一些。她开始跟着社区里的广场舞队伍在傍晚活动。一开始只是在旁边看,后来领舞的大姐过来拉她,说"大姐你来试一下",她推辞了两回,第三回就站进去了。她站在最后一排,动作不熟练,经常慢半拍,但她坚持每天去。赵德发有时候会去看,站在广场边缘的树底下,看着她跟在人群后面比划那些动作,节奏感不强,但她在动。她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有些笨拙,但她在继续,一下比一下更接近前面的节拍。
有一次跳舞结束以后王秀芬走回家,赵德发等她进了屋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跳得比上周好一些了。"
"你看出来了?"
"看得出来。腿抬得比以前高了。"
王秀芬笑了一下,弯腰换鞋的时候说:"领舞的大姐说,我核心力量不够,得多练练。"
那个晚上赵德发坐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已经把阳台照亮了。他看见王秀芬坐在沙发上,正在揉自己的膝盖。她揉得很慢,拇指在膝盖骨周围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重新校准一枚被重新归位的旧标记。
他开始重新思考一些东西。不是想"要不要回去",是想"回去了又能怎样"。沈阳的房子已经卖了,老邻居们已经散了,那套老房子已经换了主人。他想起那天在电话里跟儿子说的话"我们在这里没有根",但现在他慢慢觉得,"根"可能不是在某一块固定的土地上扎下来的,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那个念头的形状,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完整。它不是突然出现的,是在他修车的时候、在她跳舞的时候、在路过修鞋铺的时候、在那袋凉茶的热气里,一点一点地拼出来的。每个片段都像一枚旧齿轮,各自占据着同一个轴的不同深度,用各自的转速度保持着整体的平衡。
赵德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窗外的风正从榕树叶子之间穿过来,那排竹竿在工具角里静静地靠着墙。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以后,他泡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王秀芬那边的茶几上。那杯茶的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持续变浅的暗色印记,在完全消失之前,像一个正在被收拢的句号。
北海的这个冬天不算冷,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那条旧毛毯搭在了腿上。那条毛毯在毯子的下摆处有一道用深色线缝过的补丁,针脚密实而均匀,像一个人在没有光线的地方凭着触感做完的活计,在完整的织面上形成了新的纹路。他伸手把那道补丁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了毛毯表面。
这六个月的北海生活,让他们第一次没有在十二月里裹紧羽绒服出门,第一次过了个不用铲雪的冬天,也是第一次在年初一傍晚坐在阳台上吹着温热的晚风吃了顿饺子。那棵榕树的树影正在夜灯下被拉长,在风里轻轻晃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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