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决定回家的那天,利雅得正刮黄沙。
风从工地围挡缝里钻进来,打在脸上像一把细砂纸。他站在冷库机房外面,手里拿着巡检表,笔尖悬在“蒸发器结霜情况”那一栏上,半天没落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航班软件推送的特价票。
利雅得到广州,转多哈,十七个小时。
他盯着“广州”两个字看了很久,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年前,他就是从广州白云机场走的。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结婚刚满一年,妻子梁嘉敏是广东佛山人,说普通话带一点软软的尾音,吵架的时候也像在撒娇,可她认真起来又倔得很。
他们冷战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两个人睡一张床,中间却像隔了一堵墙。
早上她煮肠粉,问都不问他吃不吃。晚上他回家,她坐在客厅折衣服,电视开着,眼睛却不看屏幕。他洗完澡出来,茶几上总有一杯凉了的水,不知道是她给他倒的,还是顺手放在那里。
那天下雨,梁嘉敏下班晚了,打电话让他去地铁口接她。
陈砚正在和几个同事吃烧烤,喝了两瓶啤酒,嘴上应着“马上”,人却没动。后来手机没电关机,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梁嘉敏浑身湿透,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鞋也没换,脚边放着一把折断骨架的伞。
她抬头看他,眼圈红着,却没哭。
她只问了一句:“陈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家里人?”
陈砚酒意没散,心里还觉得委屈。
他想,自己每天上班也累,偶尔跟同事吃顿饭怎么了。她一个广东姑娘,天气一变就说怕冷怕湿,出门总要人接,生活里什么都要安排得稳稳当当。
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说:“我又不是你司机,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指着我?”
那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
梁嘉敏慢慢站起来,把湿外套挂到阳台,说:“行,以后不指着你。”
从那天开始,他们就没好好说过话。
陈砚一开始也憋着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能先低头,低头就像承认自己错得离谱。
可半个月冷下来,气还没消,心里反而越来越空。
有一天,公司群里发了通知,说沙特一个物流园冷链项目缺制冷工程师,驻场两年,补贴高,工资按国内两倍算。
主管问他有没有兴趣。
陈砚本来想拒绝,可那晚回家,梁嘉敏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他的衬衫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最左边,却全程没看他一眼。
他站在卧室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把报名表交了。
梁嘉敏知道这件事,是在他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到客厅地上摊着两个行李箱,里面塞着工装、药、转换插头和几件夏天的短袖。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菜,里面的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滴了一小滴水在地砖上。
“你要去哪?”
“沙特。”陈砚蹲在地上卷衣服,没抬头,“公司项目,两年。”
梁嘉敏像没听懂。
她把菜放到餐桌上,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两年?你现在才告诉我?”
陈砚那时候还年轻,嘴硬得像刚拧紧的螺丝。
他说:“反正你也不想跟我说话。”
梁嘉敏的脸一下白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个行李箱,里面有她前几天刚洗过的袜子,还有她在超市给他买的防晒袖套。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陈砚,你是去工作,还是赌气?”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
“都有。”
这两个字,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台阶也推倒了。
梁嘉敏没再拦他。
走的那天清晨,广州下着细雨。她没送他去机场,只在他出门的时候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艇仔粥。
陈砚拖着箱子走到门口,等了几秒。
他以为她会说点什么。
哪怕是骂他一句,问他是不是非走不可,或者提醒他到了发消息。
可她没有。
她低头搅着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陈砚心里一酸,又被那股倔劲顶住了。他拧开门,头也没回。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屋里椅子被拖动了一下。
后来他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自己回头,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沙特的日子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出国挣钱,就算苦,也不过是累一点。到了利雅得,他才知道,有些苦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睁眼就知道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
他所在的项目在利雅得东边,一个新建的生鲜物流园。白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远远望过去,空气都在晃。冷库里面却常年零下十八度,他一天要在室外和库内来回跑十几趟。
从四十多度的热浪里钻进冷库,眉毛上很快挂一层白霜。出来的时候,汗又从后背一层层冒。
他每天检查压缩机、冷凝器、管路压力,听机器运转声。工地上印度工人、埃及司机、菲律宾厨师来来往往,中文只在几个中国技术员聚在一起吃饭时才会响起。
他住的宿舍在园区后面,两人一间。
室友叫李向东,三十八岁,河南人,做电气。床头贴着两个女儿的照片,一个七岁,一个四岁。
李向东每天晚上都会和家里视频。
陈砚刚开始很烦。
他躺在床上,听李向东对着屏幕说:“闺女,给爸爸唱首歌。”又听屏幕那头奶声奶气地唱跑调的儿歌。
后来他不烦了。
他只是把耳机戴上,打开梁嘉敏的微信头像,一看就是十几分钟。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在佛山岭南天地拍的照片,穿一件浅蓝色衬衫,站在一面灰砖墙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聊天记录停在他出发前一晚。
梁嘉敏发来一句:“你护照放进电脑包夹层了。”
他回:“知道。”
就两个字。
再往上翻,是她问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不一定。”
她说:“那我少煮点。”
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在沙特的夜里变得像针。
第一年春节,他没回去。
项目刚投运,设备问题多,公司不给长假。他给父母打了电话,给梁嘉敏没打。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除夕晚上,宿舍几个人在小厨房里煮了饺子。饺子是速冻的,皮厚,馅也淡。李向东端着手机,让两个女儿在屏幕里给大家拜年。
陈砚坐在角落,吃了三个就放下筷子。
十二点刚过,手机震了一下。
梁嘉敏给他转了一个红包,备注只有四个字:新年平安。
陈砚看着那四个字,眼眶一下热了。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对不起”,又删掉。
打了“你过得好吗”,也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红包。
备注写着:你也平安。
梁嘉敏收了。
没有再说话。
那晚他躺到凌晨三点都没睡。
空调外机在窗外轰轰响,宿舍墙上挂着一件洗不干的工服,潮气和洗衣液味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年,梁嘉敏第一次跟他回老家。
北方冬天干冷,她冻得鼻尖发红,却还跟着他妈包饺子。她不会捏褶,包出来的饺子像一排小枕头,他爸笑了半天,她也跟着笑。
吃饭时,他妈问她:“广东那么暖和,嫁这么远习惯吗?”
梁嘉敏看了陈砚一眼,说:“慢慢习惯啦,反正他在哪我在哪。”
那时候陈砚听着得意,觉得自己被人坚定选择了。
后来他才懂,被人选择不是理所当然的。人家愿意跟你过日子,你得接得住。
第二年春天,梁嘉敏换了头像。
她把那张旧照片换成了一盆阳台上的三角梅。花开得很红,叶子很绿,背景是他们家阳台那面白墙。
陈砚盯着那盆花,认出花盆是他们刚结婚时一起买的。
那天他们逛花鸟市场,梁嘉敏说广东人家里要有点花,日子才热闹。陈砚说自己连仙人掌都养不活。她就抱着那盆三角梅,说:“那我养,你负责看。”
后来他走了,负责看的也没看成。
他开始偷偷看她朋友圈。
她发得不多。
有时是早茶,一笼虾饺,一碟豉汁凤爪,配字:今天休息。
有时是地铁口的雨,配字:又湿鞋。
有时是家里换了新窗帘,浅米色,阳光透过去很柔。
有一条朋友圈,她发了一张修好的水龙头照片。
配字:搞定。
陈砚放大看了很久。
那是厨房洗菜池的水龙头。以前总有点漏水,他答应修,拖了一个月。后来因为冷战,谁也没提。
现在她自己修好了。
那天晚上,陈砚在冷库巡检时,手碰到一根结霜的铜管,冻得指尖发麻。他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家里很多东西,不是等着他回去才继续运转的。
他不在,梁嘉敏一样会生活。
她会修水龙头,会换窗帘,会一个人去喝早茶,会在下雨天把湿鞋带回家。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也让他心里空了一块。
李向东看出他不对劲,晚饭时端着一碗米饭坐到他旁边。
“跟媳妇吵架了?”
陈砚没承认,也没否认。
李向东扒了两口饭,说:“我刚出来那年也跟我老婆吵。觉得自己在外面吃苦,家里人就该理解。后来我老婆说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陈砚问:“什么话?”
“她说,你在外面苦,不代表我在家里甜。”李向东把筷子搁到碗上,“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家里每一件小事都得她扛。”
陈砚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鸡肉。
那鸡肉炖得老,咬起来发柴。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从那以后,他开始给梁嘉敏发消息。
第一条发得很笨。
他说:“厨房水龙头你修好了?”
梁嘉敏隔了两个小时回:“嗯。”
他说:“辛苦了。”
这次她回得更慢。
第二天中午,她发来一句:“不辛苦,找视频学的。”
陈砚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又有点难受。
后来他们偶尔会聊两句。
他发沙特的日落,不是海,是宿舍楼后面一大片空地,太阳落下去时,沙子变成暗金色。
她发广州的雨,雨水从阳台栏杆上滴下来,三角梅被打得花瓣乱颤。
他说:“这边太干了。”
她说:“这边太潮了。”
两个人像隔着很远的天气预报,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却谁也没有提那半个月冷战,也没有提他赌气出国。
有一次,梁嘉敏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合同结束?”
陈砚手一顿。
他说:“还有四个月。”
她回:“哦。”
只是一个“哦”,却让他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他开始数日子。
不是像刚来时那样数自己还要熬多久,而是数自己还能不能赶得上什么。
他错过了他们结婚两周年。
错过了梁嘉敏二十六岁生日。
错过了她在朋友圈里发的那句“今天广州降温,终于可以穿外套”。
错过了她搬动家里家具时,手腕扭到,贴了三天膏药。
这些事没有一个惊天动地,可堆在一起,就把一个家里的位置慢慢空出来。
第二年夏天,物流园二期开始调试。陈砚被安排带两个新来的技术员,忙得脚不沾地。
有天下午,冷库温控系统报警,生鲜区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他们在机房里排查到晚上九点多,最后发现是传感器接线松了。
问题解决后,陈砚从机房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沙特的夜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没有一点凉意。他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看到梁嘉敏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去医院体检,没什么事,就是有点贫血。”
陈砚心里猛地一紧。
他立刻拨了视频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
接通时,屏幕那边是家里的客厅。梁嘉敏坐在沙发上,头发随便扎着,脸色确实有些白。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上班?”
“刚忙完。”陈砚盯着她,“怎么贫血?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梁嘉敏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眨了眨眼。
“没严重。就是最近忙,吃饭不规律。医生开了铁剂。”
陈砚想说你怎么不早说,话到嘴边又咽了。
他凭什么怪她不早说?
这两年,他又有多少事是早跟她说的。
他放低声音:“药买了吗?”
“买了。”
“饭吃了吗?”
“吃了。”
“以后别一个人硬撑。”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梁嘉敏也沉默。
屏幕里,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有一点雾气。那只杯子是他们结婚时买的一对,蓝色那只在他走之前被他摔碎了,只剩她这只白色的。
过了好一会儿,梁嘉敏轻声说:“陈砚,我没有硬撑,我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麻烦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陈砚喉咙发堵。
他看着屏幕那边的她,忽然意识到,这两年他们不是单纯隔着沙漠和航班,也不是隔着时差。
他们隔着那天他说的“我又不是你司机”,隔着他说“都有”时那种故意伤人的样子,隔着他出门时没有回头的那一步。
他低声说:“可以。”
梁嘉敏没听清:“什么?”
“可以麻烦我。”陈砚看着她,“我本来就是你丈夫。”
梁嘉敏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把脸侧过去,像是在看窗外。
陈砚握着手机,第一次没有躲。
他说:“嘉敏,我合同结束就回去。”
屏幕那边,她没有马上回答。
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动了动。好半天,她才说:“你别又赌气。”
“这次不是。”
“你想清楚。”她声音很轻,“回来以后,日子还是那样过。会下雨,会堵车,会有水龙头漏,会有饭做糊的时候。我也还是会叫你来接我,会说你袜子乱丢,会问你工资怎么花。你要是只是一时想家,回来以后又嫌烦,那还不如别急。”
陈砚听着,心里又酸又稳。
这才是梁嘉敏。
她没有因为他一句“我要回去”就立刻原谅所有事,也没有哭着让他马上买票。她把日子摊开给他看,告诉他,回家不是感动一下就结束了。
回家是要接住那些湿鞋、坏水龙头、晚饭和唠叨。
陈砚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梁嘉敏第一次在视频里打断他,“你以前总觉得我管你。可我不是想管你,我是害怕。你加班不回消息,我怕你出事;你喝酒到半夜,我怕你第二天难受;你乱花钱,我怕房租房贷压下来我们扛不住。我说很多话,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过,不是想赢你。”
陈砚眼眶慢慢热了。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二十多岁的广东姑娘,明明比他小几个月,却在两年的时间里学会了太多一个人生活的本事。
他说:“那时候我听不懂。”
梁嘉敏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现在听懂了?”
“懂一点了。”陈砚说,“剩下的我回去慢慢学。”
那晚视频挂断后,陈砚没有立刻买票。
他先去找项目经理,确认交接时间。经理说二期还有尾项,希望他至少撑到月底。陈砚答应了,但明确说合同结束不续。
经理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年轻,再干一年能存不少钱。”
陈砚笑笑:“钱以后还能挣,家不能老空着。”
从那天起,他开始认真准备回家。
他把工作日志整理成电子版,把常出问题的机组做了标注。哪个阀门冬天容易卡,哪个传感器接头松过,哪台压缩机声音偏大,他都一条条写清楚。
李向东看他晚上还在电脑前敲字,笑他:“你这不像走人,像嫁女儿。”
陈砚说:“我走得得体点,不能让后面的人替我骂。”
李向东点点头,又问:“机票买了?”
“还没。”
“舍不得钱?”
陈砚摇头:“怕。”
李向东没笑他。
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知道有些怕不是怂,是知道自己欠了账。
陈砚怕回去以后,梁嘉敏只是在电话里心软,见面了却发现两个人已经回不去了。
怕家里他的拖鞋被扔了。
怕衣柜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更怕她已经把那半个月冷战和两年分离熬成了一种习惯,不再需要他。
月底最后一次夜班,冷库运行稳定。陈砚巡完机房,站在园区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平时很少抽,来沙特后更少。那晚风里全是沙味,他抽了两口就觉得嗓子疼,按灭了。
手机屏幕上,航班页面开着。
利雅得到广州,三天后出发。
他手指停在“确认支付”上,忽然想起离开那天,梁嘉敏坐在餐桌前,那碗没动的艇仔粥。
他不能再让她等一个不确定的人。
他点了付款。
支付成功跳出来时,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像有人把一盏灯打开了,照见了屋里乱糟糟的灰尘。
票买了,逃不了。
他截屏发给梁嘉敏。
“我三天后到广州。”
过了几分钟,梁嘉敏回:“几点?”
“晚上九点四十落地。”
她说:“我那天晚班。”
陈砚心里微微一沉,马上回:“没事,我自己回。”
梁嘉敏隔了一会儿回:“钥匙还在吗?”
陈砚看着这五个字,鼻子忽然发酸。
他回:“在。”
她说:“门锁没换。”
就这四个字,陈砚盯着看了很久。
三天后,他坐上飞机。
行李比来时少了一半。衣服旧了,鞋也磨薄了,箱子里多了几样准备带回去的东西。
一包椰枣,是食堂的菲律宾厨师送的,说甜,带给太太。
一条米白色羊绒围巾,是他在商场给梁嘉敏买的。沙特不冷,但广州冬天湿冷,她总说冷进骨头里。
还有一个小小的铜咖啡壶,是李向东塞给他的,说家里摆着好看。
陈砚本来不想收。李向东说:“拿着吧,别空手回去。空手不好解释你这两年到底干嘛去了。”
飞机起飞后,利雅得的灯光在窗外一点点远了。
沙漠没有声音,像一块被晒旧了的布。
陈砚靠着窗,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六岁那年离开时,心里全是赌气。他觉得外面的世界那么大,谁离了谁不能过。
现在二十八岁的他才明白,人当然都能过。可一个人能过,不代表两个人的家就可以随便丢下。
到广州时,飞机晚点了二十分钟。
晚上十点多,白云机场依旧亮得像白天。人群拖着行李往外走,有人接机,有人拥抱,有小孩哭闹,有司机举着牌子。
陈砚站在到达口,先是下意识找梁嘉敏。
找了一圈,没有。
他低头笑了笑,怪自己想太多。
她说了晚班。
他打开手机,准备叫车,却看到一条半小时前的消息。
梁嘉敏:“我下班了,在地铁三号线,可能赶不上你落地。”
又过了十五分钟,她发:“到机场南了。”
陈砚猛地抬头。
人群里,一个穿白色针织衫的女人正快步往这边走。她头发比两年前短了一些,刚过肩,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陈砚站在原地,手指扣紧行李箱拉杆。
梁嘉敏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们隔着半米看着彼此。
机场广播在头顶响,有人在旁边喊“这边这边”,行李轮子滚过地面,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可陈砚那一刻什么都听不太清。
梁嘉敏瘦了。不是照片里那种看不准的瘦,是下巴尖了一点,锁骨明显了一点。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谨慎。
她先开口:“晒黑了。”
陈砚喉咙一紧:“嗯。”
“行李就这些?”
“就这些。”
梁嘉敏点点头,伸手要接他手里的包。
陈砚没让。
他说:“我自己来。”
她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一下停顿让陈砚心里发疼。
以前她会自然地替他拿外套,他也会自然地把手里的重东西给她一部分。现在连一个包该不该接,都变成要试探的事。
走去地铁站的路上,两个人并排,却没有靠得太近。
机场的冷气很足,梁嘉敏抱了抱胳膊。陈砚想起箱子里的围巾,停下来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来递给她。
“给你买的。”
梁嘉敏看着那条围巾,没马上接。
“沙特买围巾?”
陈砚有点窘:“商场买的。你不是怕广州湿冷吗?”
她低头摸了一下围巾,指尖陷进柔软的绒里。
“谢谢。”
她把围巾搭在臂弯上,没有围。
陈砚看到了,也没催。
地铁末班车人不算多。他们坐在靠门的位置,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空隙。
车厢里有人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断断续续。一个年轻妈妈抱着睡着的孩子,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陈砚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和梁嘉敏。
两年没见,他们像一对熟悉的陌生人。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十二点。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筐新到的荔枝。潮热的夜风从街口吹来,带着广东夏天特有的水汽,粘在皮肤上。
陈砚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刷门禁时,卡“滴”一声响。
他松了口气。
梁嘉敏看了他一眼:“我一直没注销。”
这句话很轻,却比机场的拥抱还让人难受。
电梯里,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陈砚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是淡淡的柚子香,不是两年前常用的那个牌子。
到家门口,他从包里摸钥匙。
钥匙还在,只是有点旧,金属边缘磨得发亮。他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灯亮着。
客厅比他记忆里整洁很多。沙发换了浅灰色套子,窗帘是她朋友圈里那副米色的。阳台那盆三角梅长得很旺,枝条伸到栏杆边,红花压着绿叶。
玄关鞋柜旁边,有一双男式拖鞋。
不是他走前那双旧的。
新的,深蓝色,鞋面干净,像刚买不久。
陈砚站在门口没动。
梁嘉敏弯腰换鞋,见他盯着拖鞋看,解释了一句:“你以前那双底烂了,我丢了。”
“嗯。”陈砚说,“该丢。”
她把围巾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陈砚把行李箱推进来,关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电饭锅保温后的米香。
餐桌上扣着一个碗。
梁嘉敏端着水出来,说:“我下班回来煮了点粥,你要是饿就吃。”
陈砚看着那个扣着的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你不是晚班吗?”
“下班路上买了点米。”她说得很平常,“你飞机上应该吃不好。”
陈砚走过去,掀开碗。
里面是艇仔粥,加了花生、鱼片和一点葱花,还冒着温热的气。
两年前他走的那个早晨,餐桌上也是一碗艇仔粥。
那碗她没吃。
这碗是给他的。
陈砚站在桌边,眼眶突然热得厉害。
梁嘉敏看他不动,以为他不想吃,伸手要把碗端走:“凉了的话我热一下。”
陈砚握住她的手腕。
她手腕很细,皮肤有点凉。
梁嘉敏抬头看他。
陈砚说:“嘉敏,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想了两年,真正说出来时却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梁嘉敏没有像他幻想过的那样扑过来,也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你现在说对不起,是为了那天没接我,还是为了走了两年?”
陈砚喉咙发紧。
“都有。”
“还有呢?”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还有我把你的关心当成管束,把你的等待当成应该,把一个家扔给你。”
梁嘉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厨房冰箱轻轻嗡了一声,客厅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短促地响了一下。
陈砚松开她的手,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本工作日志。
不是电脑里的电子版,是他自己手写的一小本。里面夹着机票、项目出入证复印件,还有几张沙特的照片。
他把本子放到桌上。
“这两年我没过好,不是要让你心疼。”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想回来,不是这几天热血上头。”
梁嘉敏低头看着那本子。
封面被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着。第一页写着“2023年9月,利雅得冷链项目”,字迹比他以前端正很多。
她翻了两页,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巡检记录,也看见夹在中间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宿舍窗台,一个塑料瓶里插着一枝不知名的小黄花。旁边有一行字:今天想起家里三角梅。
梁嘉敏的眼泪忽然落下来,滴在那页纸边上。
她赶紧用手背擦,像怕把纸弄花。
陈砚伸手,停在半空,没敢碰她。
梁嘉敏抬起头,眼睛湿得厉害。
“陈砚,我这两年也不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她说,“有一阵我真的想过,要不要就这样算了。”
陈砚心里一沉。
她看着他,把话说完:“我去看过离婚流程,也问过朋友,一个人怎么申请。我甚至把你的衣服收进纸箱里,放了两个月。”
陈砚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后来呢?”他问得很轻。
“后来有一次下雨,我下班回来,看到你那件旧外套还挂在门后。”梁嘉敏吸了吸鼻子,“我想把它丢掉,可摸到口袋里还有一张超市小票,是我们一起买三角梅那天的。那时候我就想,再等等吧。不是等你认错,是等我自己想清楚,这段婚姻到底要不要。”
陈砚不敢打断。
她说:“我想清楚了很多次,答案也变过很多次。今天去机场接你,不代表一切都过去了。只是我想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陈砚点头。
“我回来了。”他说,“但我知道,回家不是进门就算。”
梁嘉敏看着他,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砚深吸一口气。
他以前很怕这种问题,觉得女人一问“你打算怎么做”,就是要他给保证,要他说一堆好听话。
现在他知道,她要的不是保证,是具体的日子。
他说:“明天我去公司报到,先确认调回国内的岗位。如果他们让我继续出国,我不接。”
梁嘉敏皱眉:“你别冲动。”
“不是冲动。”陈砚说,“出差可以商量,但不能再用离家很远来逃避问题。”
他继续说:“家里的事,以后我分担。接你下班,做饭,修东西,交水电,不是帮你,是我本来该做。我们可以吵架,但不能冷战半个月。真吵了,当天说不清,第二天也要坐下来讲完。”
梁嘉敏静静听着。
陈砚又说:“还有,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原谅我,我接受。你可以观察我。不是一天两天,是往后的日子。”
梁嘉敏低头,指尖摩挲着那本工作日志的边。
过了很久,她说:“粥要凉了。”
陈砚愣了一下。
她端起碗,往厨房走:“我给你热。”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那晚他吃完了一整碗艇仔粥。
鱼片很嫩,花生有点脆,葱花香得让他鼻子发酸。梁嘉敏坐在对面,没有一直看他,只偶尔问一句:“够不够咸?”
他说:“刚好。”
她说:“你以前都说淡。”
陈砚抬头:“以前嘴欠。”
梁嘉敏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那一点笑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晚上睡觉时,陈砚主动把被子抱到客厅沙发。
梁嘉敏站在卧室门口看他:“你干嘛?”
“你说还要观察。”陈砚把枕头放好,“我睡外面。”
梁嘉敏皱了皱眉:“你刚坐十几个小时飞机,睡沙发明天腰不要了?”
“那我打地铺?”
她被他气笑了:“陈砚,你是不是在沙特冻坏脑子了?”
他拿着枕头,有点尴尬。
梁嘉敏侧身让开门:“进来睡。中间不许越界。”
陈砚抱着枕头走进去,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床单换成了浅绿色,上面有很小的白色花纹。他那边的枕头是新的,枕套洗过,有阳光晒干后的味道。
关灯后,屋里很安静。
两个人平躺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陈砚睁着眼,看不清天花板,却能听到身边梁嘉敏的呼吸声。
两年前,他在沙特很多个夜晚,都想象过这个声音。真听见了,又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梁嘉敏忽然说:“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那边有没有生过病?”
陈砚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改了。
“有一次肠胃炎,拉了两天。还有一次从冷库出来头晕,差点摔倒。”
身边的人安静了。
“为什么不说?”
“怕你担心,也怕你说我活该。”
梁嘉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里,她的声音有点闷:“我是生气,不是盼你不好。”
陈砚的心一下软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像那天视频里一样,“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什么都憋着。陈砚,我不怕麻烦,我怕的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活外面,然后还说是为了我好。”
这句话他记住了。
他轻声说:“以后不这样了。”
梁嘉敏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背。
不是牵住,只是碰了一下。
陈砚全身都僵住了。
他没有立刻反握,怕她后悔。
可她的手没收回去。
他慢慢翻过手掌,用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黑暗里,梁嘉敏没有挣开。
陈砚闭上眼,觉得自己这两年在沙漠里吹过的风、忍过的热、熬过的夜,终于有了一个落点。
第二天早上,陈砚醒得很早。
梁嘉敏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脸颊边。她睡着时眉头也微微皱着,像梦里还在操心什么。
陈砚轻手轻脚起床,去楼下买早饭。
广州的早晨很湿,街边早餐店冒着白气。老板娘用粤语招呼熟客,蒸笼一层层叠着,肠粉机前排了几个人。
陈砚买了两份鲜虾肠粉,一份艇仔粥,又买了一杯热豆浆。
走到小区门口,他看到那家修鞋配钥匙的小摊还在。老板头发白了不少,正坐在小凳上磨钥匙。
陈砚停下来,配了一把新的家门钥匙。
钥匙很快磨好,老板递给他时问:“配给家里人?”
陈砚握着那把还带着金属温度的新钥匙,说:“配给我自己。”
老板笑了一下:“自己钥匙丢了?”
陈砚也笑:“差点把家丢了。”
老板没听懂,他也没解释。
回到家,梁嘉敏已经起了,站在阳台给三角梅浇水。
她看到早餐,愣了一下:“这么早?”
“睡不着。”陈砚把袋子放到餐桌上,“不知道你现在还吃不吃鲜虾肠粉。”
“吃。”她走过来,“但我现在不加甜酱了。”
陈砚把酱料袋挑出来:“那我记下。”
梁嘉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早饭时,陈砚把新钥匙放到桌上。
“我配了一把。”
梁嘉敏低头看着钥匙。
“以前那把还能用。”
“嗯。”陈砚说,“这把提醒我,门能开,不代表家一直等在原地。钥匙在手里,也得记得回来。”
梁嘉敏夹肠粉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潮气,又很快低下头。
“别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她小声说,“吃饭。”
陈砚笑了笑:“好。”
那天上午,他去公司报到。
主管见他回来,先寒暄了几句,又提起后续项目:“沙特那边做得不错,年底可能还有一个阿曼项目,待遇更高,你考虑一下?”
陈砚说:“长期驻外我不去了。”
主管有些意外:“你以前不是挺积极?”
陈砚沉默两秒,说:“以前是赌气,现在不赌了。”
主管笑他:“结婚男人就是不一样。”
陈砚也笑,但没多解释。
公司最后给他安排了广州本地的售后技术岗,工资比驻外低不少,要跑客户现场,有时候周末也得值班。
陈砚接受了。
下午回家时,他买了菜。
他不太会挑广东菜,在菜市场转了半天,最后给梁嘉敏发消息:“菜心要买长的还是短的?”
梁嘉敏回:“看嫩不嫩,不是看长短。”
他拍照片过去。
她回:“左边第二把。”
陈砚照买,又问:“鱼买什么?”
她回:“你会杀吗?”
他说:“不会。”
她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那买鱼片吧。”
那是她两年来第一次给他发表情。
陈砚站在鱼摊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表情,笑得像个傻子。
卖鱼的大叔问:“靓仔,买不买啊?”
陈砚回过神:“买,买鱼片。”
晚上他做饭。
菜心炒得有点老,鱼片汤盐放多了。梁嘉敏吃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忍住没说。
陈砚主动把汤端走:“我重新加水。”
“不用。”她拦住,“能吃。”
“能吃不等于好吃。”陈砚说,“我改。”
他往锅里加了水,又切了两片姜。忙活半天,汤还是有点咸。
两个人对着那锅汤笑了很久。
笑完以后,梁嘉敏忽然说:“其实我以前也不会做饭。”
陈砚看她。
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心:“刚结婚那会儿,我妈说你北方人吃不惯广东菜,让我多学。我那时候也做糊过,盐放多过。你都忘了。”
陈砚没忘,只是以前没放在心上。
他低声说:“以后我也学。”
日子没有立刻变得完美。
陈砚回来的第一周,他们还是会别扭。
梁嘉敏不习惯有人在家里走来走去。陈砚也不习惯客厅的东西换了位置,经常找不到剪刀和充电器。
有一次,他下班晚了,手机在客户机房没信号,回家时已经九点半。
一进门,就看到梁嘉敏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攥在手里。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
他放下包,第一句就是:“对不起,现场没信号,我应该提前说。”
梁嘉敏看着他,眼神很紧。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看到了。”他把手机递过去,“不是不接,真没信号。”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说“我在工作你能不能理解”。可现在他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忽然明白她不是要查岗,她是被两年前那个突然消失的人吓怕了。
他坐到她旁边,声音放低:“下次去地下机房,我先给你发地址和预计时间。超过时间我没回,你可以直接打给同事。”
梁嘉敏的手指慢慢松开。
“我不是要管你。”
“我知道。”陈砚说,“你是在确认我会回来。”
这句话让梁嘉敏眼睛一下红了。
她扭过头:“你知道就好。”
陈砚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躲。
半个月后,正好是他们当年冷战半个月的日子。
那天晚上,梁嘉敏下班时又下雨了。
广州的雨说来就来,地铁口挤满了没带伞的人。她站在出口,给陈砚发消息:“下雨了,我等雨小一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陈砚回:“我在B口。”
梁嘉敏一愣。
她抬头往人群外看。
陈砚站在地铁口的柱子旁,穿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撑着一把大伞。伞边滴着水,他裤脚也湿了一截,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她慢慢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看天气预报说你下班时间有雨。”陈砚把伞往她那边倾,“今天客户现场离这不远。”
梁嘉敏看着他肩头被雨打湿的一片,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地铁口,给他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没人接,第三遍关机。雨水顺着伞骨漏下来,鞋里全湿了,她又气又怕,最后自己走回家。
回到家,她以为他会解释,哪怕说一句手机没电也好。
可他嫌她烦。
那天的委屈,像一根小刺,在心里扎了两年。
现在他就站在同一个地铁口,伞向她这边斜着,自己半边肩膀在雨里。
梁嘉敏忽然站住不动。
陈砚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地铁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雨声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陈砚像是明白了什么,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他说:“那天我没来,是我错了。”
梁嘉敏嘴唇动了动。
“我那天等了你四十分钟。”
“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鞋湿了,走回去脚磨破了。”
“对不起。”
“我不是非要你接我。”她声音发抖,“我是以为你会来。”
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以后我说来,就一定来。来不了,也一定告诉你。”
梁嘉敏低下头,眼泪掉在他伞柄旁边的手背上。
她抬手擦了擦,像有点丢脸。
陈砚没在地铁口抱她,只把伞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回家吧。”他说,“我买了姜,回去给你煮姜茶。”
梁嘉敏吸了吸鼻子:“你会煮吗?”
“刚搜了教程。”
她终于笑了一下。
“别放太多红糖。”
“好。”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
陈砚这次走得很慢,伞一直稳稳罩着她。
回家路上,梁嘉敏主动把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里。陈砚怔了怔,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
那天晚上,姜茶煮得有点辣。
梁嘉敏喝了一口,皱着眉说:“你这是煮姜汤还是煮火锅底?”
陈砚赶紧加水。
她坐在餐桌旁,看他手忙脚乱,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把屋里那点小心翼翼冲散了不少。
又过了一个月,陈砚陪梁嘉敏回佛山看岳父岳母。
这是他回国后最紧张的一天。
梁嘉敏的父母住在老小区,楼下有榕树,树根把地砖顶得高一块低一块。岳母开门看到陈砚,笑是笑了,可眼神里的疏离藏不住。
“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陈砚把水果和茶叶递过去。
岳父在客厅泡茶,听见声音,只说:“坐。”
饭桌上气氛还算客气。
岳母做了白切鸡、清蒸鱼、炒芥兰,还有一锅老火汤。陈砚以前不太喝汤,总觉得广东汤淡。那天他喝了两碗。
岳母看了他一眼:“在外面吃不惯吧?”
“吃不惯。”陈砚说,“还是家里的汤好。”
岳父放下筷子,终于开口:“既然知道家里好,当初怎么舍得一走两年?”
饭桌一下静了。
梁嘉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陈砚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他把碗放下,坐直了一点。
“爸,是我做错了。”他说,“那时候我二十六岁,脾气比本事大,跟嘉敏冷战半个月,赌气接了沙特项目。工作是真的,赌气也是真的。”
岳母的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她那两年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一些,但肯定不全。”陈砚说,“所以我不替自己解释。”
梁嘉敏看了他一眼。
陈砚继续说:“我这次回来,不是让嘉敏马上原谅我。以后我在广州工作,家里的事我会做,情绪也会自己管。你们可以看着。如果我再像以前那样一吵架就跑,不用你们说,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岳父端起茶杯,没喝。
“话谁都会说。”
“是。”陈砚点头,“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表态给你们听完就算。我是来把这个错认下。以后怎么过,看我怎么做。”
岳母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她不是想骂人,只是心疼女儿。
梁嘉敏放下筷子,轻声说:“妈,他这次回来后,确实在改。”
岳母看她:“你别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梁嘉敏握着筷子,“我也还没完全不生气。但我想再试一次。”
这句话是她第一次在父母面前给这段婚姻一个明确答案。
陈砚转头看她。
梁嘉敏没有看他,只低头夹了一块鱼,把刺挑掉,放进他碗里。
动作很自然。
岳母看见了,叹了一口气,没再说重话。
那天离开时,岳父送他们到楼下。
走到榕树下,他叫住陈砚:“你等等。”
陈砚停住。
梁嘉敏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
岳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没点。
“嘉敏从小不爱麻烦人。”岳父说,“她肯开口叫你去接,说明她把你当自己人。一个女人结了婚,还要把什么事都忍着,那婚结得没意思。”
陈砚点头:“我记住了。”
岳父看着他:“别只记在嘴上。”
“记在事上。”陈砚说。
岳父这才摆摆手:“走吧。”
回广州的车上,梁嘉敏靠着窗睡着了。
陈砚把空调调高一点,又把那条从沙特带回来的围巾盖在她腿上。
窗外是佛山到广州的夜路,路灯一盏盏往后退。陈砚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不是靠一句对不起,也不是靠一次接送,一顿饭,一条围巾。
是靠每天都回来。
秋天的时候,三角梅又开了一轮。
陈砚把阳台重新整理了一遍,买了挂钩和小架子,把梁嘉敏的花盆摆得整整齐齐。最角落那个空盆,他种了一把薄荷。
梁嘉敏笑他:“你不是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所以先从薄荷练手。”他说。
薄荷长得快,没多久就冒出一片绿。
梁嘉敏做柠檬茶时,会摘两片薄荷放进去。陈砚每次看见,都有点说不出的满足。
他和梁嘉敏也还是吵架。
有一次因为周末去谁家吃饭,两个人在厨房里拌嘴。梁嘉敏觉得他答应回自己父母家太突然,陈砚觉得只是吃顿饭没必要提前三天安排。
声音一高,屋里气氛立刻紧了。
换作两年前,陈砚肯定摔门去楼下抽烟,梁嘉敏也会不说话。
那天他刚转身,手都碰到门把了,又停住。
梁嘉敏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发白。
陈砚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转过身,说:“我不是要走,我去阳台站两分钟。”
梁嘉敏的眼神松了一点。
两分钟后,他真的回来了。
他坐到餐桌边,说:“我刚才语气不好。回你爸妈家可以提前说,我只是怕每件事都要计划,自己会做不好。”
梁嘉敏也坐下来。
她说:“我不是要控制时间。我是怕临时决定会打乱我爸妈安排,他们会忙。”
两个人讲了二十分钟,最后决定这周去陈砚父母家,下周提前一天买菜去佛山。
没有冷战。
没有摔门。
也没有谁赢谁输。
晚上睡前,梁嘉敏忽然说:“你今天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我心跳特别快。”
陈砚伸手把她揽过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回来了。”
她把脸靠在他肩上,低声说:“以后吵架也要回来。”
“嗯。”
“不能跑去沙特。”
“再也不跑。”
冬天来得慢。
广州湿冷的那几天,梁嘉敏终于用上了那条沙特带回来的围巾。她每天出门前在镜子前绕两圈,有时候嫌陈砚看她,就故意问:“好看吗?”
陈砚说:“好看。”
她说:“你每次都这句。”
陈砚想了想:“像早茶店里最贵的那碟虾饺。”
梁嘉敏差点被他气笑:“不会夸可以不夸。”
他也笑。
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收拾衣柜。
陈砚在最上层翻到一个纸箱,里面放着他的旧外套、几件T恤,还有那张超市小票。
小票已经褪色,字迹模糊,只能勉强看见“花盆”“营养土”“三角梅”。
梁嘉敏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那时候本来要扔的。”
陈砚拿起小票,看了很久。
“幸好没扔。”
“也不是因为你。”她嘴硬,“是我觉得花盆还挺贵。”
陈砚点头:“嗯,是花盆救了我。”
梁嘉敏拿衣服砸他。
他们笑闹了一会儿,陈砚把小票重新放回纸箱,又把纸箱收好。
那个纸箱不是伤口了,更像一个提醒。
提醒他二十六岁那年,自己曾经因为半个月冷战,赌气跑到沙特工作两年。也提醒他,一个人打算回家容易,真正回到家里,要把每一件小事重新做一遍。
年底,公司年会,陈砚被安排上台分享海外项目经验。
他本来不想讲太多,结果主持人问:“沙特两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台下有人起哄:“挣钱!”
陈砚拿着话筒,笑了笑。
“钱当然重要。”他说,“但我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人不能把逃避包装成奋斗。”
台下安静了一点。
他说完这句就把话题拉回了技术,讲冷库运维、讲设备交接、讲海外沟通。没有提梁嘉敏的名字,也没有把自己的婚姻摊给所有人看。
可坐在台下的梁嘉敏听懂了。
那天员工可以带家属,她原本不想去,是陈砚问了三次,她才答应。
年会结束后,两个人从酒店出来。
珠江边的风吹得人脸凉。远处高楼亮着灯,江面倒映着一片摇晃的光。
梁嘉敏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刚才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陈砚想了想:“也说给我自己听。”
“那你现在还想奋斗吗?”
“想。”陈砚说,“但不想再用离开证明自己有本事。”
梁嘉敏停下脚步。
她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以前也有问题。我生气的时候不说清楚,就等你猜。你猜不到,我就更生气。”
陈砚说:“那以后你直接说。”
“我直接说,你不能嫌烦。”
“不嫌。”
“也不能只答应不做。”
“你监督。”
梁嘉敏转头看他:“我不是监督你。”
陈砚立刻改口:“你提醒我。”
她这才满意。
走到江边栏杆旁,陈砚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新配的钥匙。
钥匙扣上多了一个小牌子,是梁嘉敏前几天买的,上面写着一个很小的“家”。
她看到了,笑他:“你怎么还挂这种?”
“好认。”他说,“省得弄丢。”
梁嘉敏没拆穿他。
回家路上,他们在便利店买了一瓶酱油、一盒鸡蛋和一袋橘子。
东西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任何一天都不值得记。
可陈砚拎着塑料袋,梁嘉敏挽着他的胳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最踏实的时刻,大概不是在远方挣了多少钱,也不是在别人面前证明了什么。
是晚上十点多,你和一个人买完酱油鸡蛋,一起往家走。
家里的灯会亮。
钥匙能开门。
门里有人问你冷不冷,饿不饿,明天几点下班。
这才是他从沙特绕了两年,真正想回来的地方。
第二年春节,他们没有再分开过。
陈砚提前请了假,陪梁嘉敏回佛山吃年夜饭,又带她回自己老家住了几天。两边父母还是会有各自的习惯和小摩擦,但他们学会了提前商量,不再把压力都推给一个人。
大年初五晚上,广州又下雨。
梁嘉敏站在阳台收衣服,陈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三角梅在雨里晃着,薄荷被打弯了叶子。
梁嘉敏忽然问:“你还记得你那时候说去沙特,两年吗?”
陈砚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我真想把你行李箱扔出去。”
陈砚走到她身边:“你怎么没扔?”
她想了想:“舍不得箱子。”
陈砚笑出声。
梁嘉敏也笑,笑完后,靠在阳台门边看雨。
“陈砚。”她说,“我后来想过,如果你这次回来还是老样子,我可能真的会放手。”
“我知道。”
“但你还算争气。”
“只是还算?”
“先给你这个评价。”她看他一眼,“后面看表现。”
陈砚点头:“行,长期考核。”
梁嘉敏被他逗笑,转身要进屋。
陈砚叫住她。
“嘉敏。”
她回头。
陈砚站在阳台灯下,雨水在他身后落成一片细线。他已经不是二十六岁赌气离家的那个男人了,脸上还有沙特晒出来的痕迹,眼神却比以前安稳很多。
他说:“谢谢你那时候还愿意问我几点到。”
梁嘉敏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她走回来,伸手替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免得沾水。
“我不是一直在原地等你。”她轻声说,“我是往前走的时候,发现你终于追上来了。”
陈砚听懂了。
他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用力去证明什么,只是很平常地抱了一会儿。
屋里电饭锅跳到保温,厨房里汤锅冒着热气,客厅电视播着没人认真看的春晚。楼下有小孩放摔炮,啪的一声,吓得梁嘉敏肩膀抖了一下。
陈砚低头问:“怕?”
“不怕。”她嘴硬。
“那我怕。”他说,“你陪我进去。”
梁嘉敏笑着推他:“幼稚。”
可她还是牵住了他的手。
陈砚关上阳台门,把雨声隔在外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利雅得点下机票付款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只是打算回家,心里全是不安,不知道门锁有没有换,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接他,不知道两年能不能补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
回家不是一句话,不是一张机票,也不是进门那一刻的拥抱。
回家是冷战半个月后,终于肯坐下来把话说完;是赌气远走沙特两年后,承认自己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曾经不懂珍惜的丈夫;是从机场到地铁,从雨夜到厨房,从一碗重新热过的艇仔粥,到每一个准时回来的晚上。
二十六岁那年,他把家丢在身后。
二十八岁这年,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放回家里。
而梁嘉敏没有站在原地等一个旧的他。
她只是打开门,看着那个终于懂得回头的人,给了他一次重新把日子过下去的机会。
窗外雨还在下。
陈砚握着她的手进了厨房,锅里的汤正好开了,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梁嘉敏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尝尝咸不咸。”
陈砚低头喝了一口。
“不咸,刚好。”
她看着他,像是不太相信。
“真的?”
“真的。”
梁嘉敏这才满意,转身去拿碗。
陈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冰箱上贴着的便签,看着阳台玻璃上被雨水划出的痕迹,心里安静得不像话。
他知道,往后他们还会吵架,还会有累的时候,还会因为钱、工作、父母、晚饭吃什么而拌嘴。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再用离开解决问题。
那把新配的钥匙挂在玄关,钥匙扣上的“家”字小小的,却很清楚。
陈砚看了一眼,走过去把门反锁好。
屋里灯光暖着,汤香慢慢散开。
他回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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