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我九十岁的老父亲那天,广东的天闷得像盖了一层湿棉被,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才真正明白,大病不治,很多时候不是看开了,是我们自己骗自己。
父亲走在今年端午前后。
我们这边的人说,九十岁老人走了,不能哭得太厉害,要说是福气。亲戚们来家里帮忙,见了我都拍肩膀,说阿成,你爸有福,九十岁高寿,没拖你们几年,走得不算难看。
我点头,给他们递烟,给来吊唁的人倒茶。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我,真的不难看吗?
父亲最后那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以前能一顿吃两碗白粥的人,到后来连一小口温水都咽得直皱眉。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旧棉絮,呼吸一上一下,拉风箱一样响。
他走的时候,我就坐在床边。
他没有像别人嘴里说的那样安详。他的眉头一直皱着,右手抓着床单,抓得指节发白。那张床单是我妈活着时留下的,上面绣了两朵红花,被他抓破了一小块。
我把他的手一点点掰开,才发现他掌心里全是汗。
父亲生前最怕给人添麻烦。
他一辈子住在广东清远下面一个镇子里,年轻时在河边开小船,后来不让私人拉客了,就在镇上的糖水铺帮人熬绿豆沙。七十岁以后,他在家门口种菜,种得比谁都认真,别人家的葱长到筷子长,他家的葱能长到半条胳膊。
他常说,做人要硬净点。
硬净,就是干净、利落、不赖人。
他八十八岁那年,还能自己背着竹筐去圩市卖菜。别人劝他歇歇,他把草帽往后一推,说:“我手脚还能动,歇什么?坐在屋里等人喂饭,那才叫没用。”
这话他说得响亮,我听着也习惯了。
所以后来他第一次蹲在灶房门口吐血,我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怕,而是觉得不可能。
那天早上,雨下得很细。广东的春天就是这样,墙角一直潮,衣服晾三天都像没干透。
我刚到工地,安全帽还没戴稳,妹妹阿莲打电话来,哭得话都粘在一起。
她说:“哥,你快回来,爸吐了好多黑水,还有血。”
我手里的卷尺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我问她:“什么血?哪里来的血?”
她说:“嘴里,盆里都是,爸还说没事,让我别吵你。”
我开着摩托往回赶,雨点打在脸上,疼得像小石子。
到家时,父亲坐在门槛边,背靠着木柱,脸色黄得吓人。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有暗红色的东西,混着没消化的粥,看一眼就让人腿软。
我喊他:“爸!”
他抬头看我,还想笑。
那笑挤出来很难看,嘴角沾着血渍,他用袖子擦了擦,说:“急什么,胃寒,喝点姜水就好了。”
我当场火了。
“都这样了还姜水?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不说话,只把脸别过去。
我和阿莲把他扶上车,送去市人民医院。一路上他一直嫌我车开得快,说省点油,又说医院贵,到了也就是打针吃药,不如去镇卫生院。
我没理他。
到医院后,检查做了一大堆。抽血、胃镜、增强CT,折腾到下午。
父亲躺在观察室里,身上盖着白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他大概知道医生要找家属谈话。
医生姓温,四十多岁,语气很稳。他把我和阿莲叫进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我看不懂的片子。
他说:“老人胃部有占位,结合出血情况,高度怀疑胃癌,而且已经不算早期。现在还有贫血,营养状态也差。我们建议进一步评估,看能不能做手术,至少要先把出血控制住。”
我听到“胃癌”两个字,脑袋空了一下。
阿莲扶着桌角,眼泪马上下来了。
医生继续说:“老人九十岁,年龄确实大,但不是说九十岁就完全不能治。要看心肺功能、肝肾功能、肿瘤范围,还有家属和老人本人的意愿。”
我问:“如果不治呢?”
温医生看了我一眼。
他说:“不治也可以做姑息治疗,止血、止痛、营养支持,尽量让他舒服些。但病会进展,之后可能反复出血、吃不下、疼痛、呕吐,甚至穿孔。这个过程不一定短,也不一定轻松。”
我当时没接话。
因为我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手术费,住院费,后面可能还有化疗、营养针、护理费。父亲有农村医保,可报完还要自己掏不少。我的钱不多,在县城做装修包工,活有一阵没一阵。老婆在厂里做质检,儿子刚上大专,学费生活费像水龙头一样一直流。
阿莲嫁到佛山,妹夫开货车,两口子也不宽裕。她婆婆去年中风,一家人已经忙得团团转。
我不是没钱给父亲治。
卖车、借钱、停掉儿子的生活费,怎么也能凑一段时间。
可我怕的不是第一笔钱。
我怕的是后面。
怕父亲手术下来躺在ICU里,插管,开刀,醒不过来。
怕他醒来了也吃不了,走不了,天天在床上喊疼。
怕我和阿莲轮流请假,最后谁家都顾不上。
怕九十岁的人,花了那么多钱,最后还是留不住。
这些话,我不敢当着医生说出口。
走廊里,阿莲蹲在墙边哭。
她说:“哥,怎么办?”
我嘴里发干,说:“先别哭,等结果。”
她抬头看我:“医生说可以评估手术。”
我说:“是可以,不是一定行。爸九十了,你知道九十岁开刀意味着什么吗?”
阿莲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可他要是想治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了我一下。
我烦躁地说:“他懂什么?他就知道怕花钱。真让他选,他肯定说不治。难道我们还真听他的?”
阿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
当晚,父亲被安排进消化内科病房。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那张给了他。窗外能看见医院后面的停车场,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灯光被拖成一条条黄线。
父亲精神好了一点,见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明天回去吧。”
我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装没听见。
他又说:“阿成,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医生吓人的,老人家哪有不坏零件的?回去吃点药就行。”
我说:“医生说要继续检查。”
他皱眉:“查来查去,不就是钱?”
我压着火:“钱的事你别管。”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不管,谁管?你儿子还读书,阿莲那边也难。我都九十了,够本了。”
我低头削苹果,手一滑,刀尖划到指腹。
血一下冒出来。
父亲看见了,急得想坐起来:“你这人,削个苹果都不会。”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闷声说:“你别动。”
那一刻,我差点想问他,爸,你到底想不想治?
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怕他回答想。
更怕他回答不想。
第二天,温医生带着检查结果来,说父亲的心肺功能比预想好一些,但贫血重,要先输血、补营养,再请外科评估。如果手术,风险肯定高,但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即便不做根治,也可以考虑减轻梗阻和出血的处理。
我听得很乱。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像没听见。
医生走后,我问他:“爸,你刚才听到没有?”
他慢慢睁眼。
“听到了。”
“那你怎么想?”
他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又要说不治。
可他忽然问我:“做了以后,我还能吃饭吗?”
我愣住。
他声音很低:“我不怕死,我怕一辈子最后这点日子,连口粥都吃不上。你妈走之前,最想喝一口凉茶,医生不给,说怕呛。她看着我,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父亲继续说:“我也怕疼。昨晚这里烧一样疼。”
他抬手指了指胃的位置。
“疼起来,我想拿刀把它挖掉。”
我手心发凉。
原来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从来不说。
我问:“那你是想治?”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清醒。
他说:“我不知道。你帮我问清楚。能不能少受罪,能不能还有几天人样。”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原本已经在心里替他做好了决定。
九十岁了,不折腾。
回家养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见谁见谁。
大家都这么说,村里老人也这么过。治到最后人财两空,不如体体面面回家。说起来多通透,多现实。
可父亲问的不是能不能长命百岁。
他问的是,能不能少受罪,能不能还有几天人样。
我那天没有立刻去找医生。
我说:“你先睡,我跟阿莲商量。”
父亲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走出病房,我站在电梯口很久。
阿莲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回佛山一趟,孩子发烧,明天再来。我说好。
她在电话里问我:“哥,爸怎么说?”
我说:“他说听我们的。”
其实他说的不是这个。
可我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这样比较省事。
第三天,外科医生来看过父亲,说年纪太大,胃大部切除风险很高,术后并发症多,但可以先内镜止血,再评估能不能放支架或做其他姑息处理,目标不是彻底治好,而是让他能吃、少出血、少疼。
我问大概费用。
医生说了几个范围,又说每个人情况不同。
我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沉。
晚上,父亲睡着后,我在楼梯间给老婆打电话。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想怎么做,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我们家存款就那点。孩子下半年还要交学费,工地那边你要是一直请假,活也可能丢。”
我靠着墙,摸出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便夹在手里。
她又说:“我不是不让你治爸。爸对我也好。可九十岁胃癌,你要是砸进去十几二十万,最后人还是走了,你能受得了吗?”
我说:“不治我也受不了。”
她叹了口气。
“那你问爸本人了吗?”
我没说话。
老婆在电话那头也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阿成,这事别以后怪谁。你要是决定,就自己心里认。”
我那时听不进去。
我只觉得所有人都把担子推到我身上。
父亲九十岁,医生说风险高,妹妹家里忙,老婆提醒钱,亲戚知道后都在微信里劝我,说老人到了这个岁数,别再动刀子,苦了老人也苦了后人。
每一句听起来都有道理。
道理多了,人反而不用面对良心。
第四天上午,父亲又吐了一次血。
这次没第一次多,但他疼得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汗珠一颗颗往外冒。他抓着我的手腕,嘴唇发白,却还咬着牙不叫。
护士给他处理时,他一直看着我。
那眼神不是求救,也不是埋怨,是等。
等我拿主意。
温医生把我叫出去,说不能再拖,至少止血和营养支持要做,后续方案也要尽快定。
我听着病房里仪器滴滴响,忽然很累。
我问:“如果我们选择保守,能不能出院?”
医生停了一下。
“现在出院风险比较大。可以继续保守治疗,但不建议马上回家。”
我说:“老人不想受罪。”
医生看着我:“这是老人明确表达的吗?”
我心里一虚。
我说:“他一直说怕花钱,想回家。”
医生没再追问,只说:“你们家属再商量一下。无论怎么选,最好让老人本人参与。九十岁不代表没有决定权。”
这话让我脸上发热。
可我还是去办了保守治疗的手续。
不是完全不治,输血、止血、止痛,能做的基础处理都做,但不再考虑手术,不做进一步介入,不折腾。
我给阿莲打电话,她哭着说:“哥,要不要再问问爸?”
我说:“他现在这么虚,问了也是难受。我们别逼他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
她最后说:“那你决定吧。”
我最怕听这句话,可那天我也最想听这句话。
只要大家都说我决定,我就能告诉自己,我是家里老大,我在替父亲扛。
父亲醒后,我坐在他床边,告诉他:“爸,医生说你年纪大了,不适合动大手术。咱先保守,等稳定了回家。回家我给你买你爱吃的河粉,买老街那家的鸡仔饼。”
父亲看着我。
他很久没眨眼。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
过了一会儿,他问:“不是说还有别的办法?”
我心里一紧。
“那些办法也伤身,医生说意义不大。”
他把脸转向窗外。
外面太阳出来了,停车场的水坑亮得刺眼。
他轻轻说:“哦。”
就一个字。
那一个字,比他骂我还让我难受。
住院第十一天,父亲的出血控制住了,人却明显垮了。
他不再主动问医生,也不再嫌药苦。护士来扎针,他把手伸出去。饭送来,他吃两口就摆手。有人进病房,他也不抬头。
我以为这是病造成的。
后来我才知道,人一旦觉得自己的话没人听,精神先断一半。
出院那天,温医生给我开了药,又交代了很多事:少量多餐,观察黑便,疼痛不要硬扛,有情况马上回医院。临走前,他把我叫到一边。
他说:“老人后面可能会疼,别因为怕用药就让他忍。还有,如果他清醒的时候想表达什么,你们尽量听。”
我点头。
父亲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们。
他瘦得肩胛骨支起来,像两片薄薄的木板。
回到村里,邻居们都来看他。
有人说:“九十岁了,还住什么院,在家最舒服。”
有人说:“阿成孝顺,接回来好,老人就想落叶归根。”
父亲靠在藤椅上,眼睛眯着,像晒太阳。
他们问他:“伯,回家好不好?”
他慢慢点头。
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里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他没睡,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个小布袋。
那布袋是他平时装零钱的,蓝布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问:“爸,怎么还不睡?”
他抬头看我,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把布袋往枕头底下塞。
我走过去,拿出来。
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很多十块五块,加起来大概两千多。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户名是他的,余额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七块。
我鼻子一酸。
父亲说:“那些菜钱,留着的。”
我问:“你拿出来干什么?”
他低头,手指在被面上搓。
“我想问问,这些够不够再去医院。”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叫。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抬起眼看我,眼睛浑浊,却很认真。
“阿成,我不是想拖你们。我是这几晚疼得怕。疼起来,我真怕。我也想试试医生说那个,不开大刀的。要是不行,就算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原来他想治。
原来他一直想治。
他不是想长命,也不是想要儿女倾家荡产。他只是想试一试,想少疼一点,想能自己咽下一口粥,想在还有意识的时候,为自己争一句话。
可我那时已经把所有解释都准备好了。
我坐到床边,说:“爸,你现在刚出院,经不起折腾。医生也说了,意义不大。”
他说:“你不是说医生说不适合吗?”
我喉咙发紧:“就是不太适合。”
父亲盯着我:“不太适合,是不能做,还是你们不想做?”
这句话出来,我整个人僵住。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发脾气,可比任何责问都重。
我下意识地说:“爸,你别这么想。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九十岁了,再进医院遭罪,你受得了吗?”
父亲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现在不遭罪?”
我低下头。
他把布袋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钱不够。你帮我问一次,行不行?问清楚,真不行,我认。”
我那天没有答应他。
我说:“明天再说。”
明天是个很方便的词。
人只要说了明天,好像今天就不用做决定。
可第二天,工地那边打电话,说有个业主验收出了问题,让我必须过去。我一早走了,晚上回来已经九点多。
父亲坐在床上等我。
他问:“问了吗?”
我撒了谎。
我说:“问了,医生说你现在不适合过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算了。”
我松了一口气。
真的,我那一刻竟然松了一口气。
后来每次想起这个松了一口气,我都恨不得抽自己。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提过去医院。
他像是忽然懂事了,或者说,忽然放弃了。
他每天早上坐在门口,看村里人骑电动车经过。以前他见谁都打招呼,现在只是看。别人喊他,他就点一下头。
我给他买了鸡仔饼,他咬不动。
买了河粉,他吃两筷子就吐。
买了新鲜鱼片粥,他闻到味道就皱眉。
他最爱喝的英德红茶,也只抿一小口。
胃里的病像一只藏在黑暗里的手,慢慢掐住他。
疼痛最开始一天一两次,后来一天五六次。止痛药从普通的换到更强的,药盒在床头排了一排。父亲从不喊疼,只在疼起来时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手背全是牙印。
阿莲每周从佛山回来一次。
她看见父亲那样,哭得眼睛肿。
有次她把我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问:“哥,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我心里烦,声音也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医生也没保证治得好。”
她说:“可是爸那天跟我说,他想再去医院问问。”
我猛地看她。
“什么时候?”
“上周我回来,他问我手机能不能挂温医生的号。他说不想让你为难。”
我胸口像被塞了一块湿布。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阿莲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只是我装作不知道。
人最会骗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我骗自己说父亲不想治。
骗自己说九十岁的人没必要。
骗自己说保守就是体面。
骗自己说他沉默,是接受。
其实他的沉默,只是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五月初,父亲开始吃不下东西。
喝水也吐,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苦味。镇卫生院的医生来看,说可能梗阻加重,最好送医院。
我站在床边,看父亲蜷在被子里,像一件洗旧了的衣服。
我问他:“爸,去医院吗?”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问他。
可太晚了。
父亲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见他说:“不去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三块石头砸在我身上。
我说:“这次我们去,真的去。我不怕花钱。”
他摇头。
“迟了。”
我眼眶一下热了。
“爸,不迟。我们现在就去市里,我给温医生打电话。”
父亲抬手按住我的手背。
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纸。
“阿成,我不是怪你。”
我宁愿他怪我。
他继续说:“那时候我想去,是还有力气想。现在没有了。”
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屋顶,喃喃地说:“人活一辈子,最后想自己说一句算数,也这么难。”
那句话像钉子,钉进我心里。
我给温医生打电话。
温医生听完情况,让我们尽快送急诊,说可以先评估梗阻和脱水情况,哪怕不做大的治疗,也能处理疼痛和营养问题。
我挂了电话,就去找车。
可父亲不肯。
他不是闹,不是发脾气。他只是把头偏向墙里,不看任何人。阿莲劝,老婆劝,村医劝,他都摇头。
最后他只说:“我要在家。”
这一次,他终于替自己做了决定。
可这个决定,是被我们前面一次次替他决定逼出来的。
我坐在院子里,听屋里阿莲压着声音哭,听电风扇吱呀吱呀转。那天傍晚,天空红得厉害,像有人把一盆血泼在了云上。
村里的六叔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他说:“老人到了这步,顺着他吧。你也别想太多。”
我问他:“六叔,当年你妈病了,你们怎么选?”
六叔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时候穷,没得选。你们现在不是没得选,是选了最容易让自己睡着的那条路。”
我抬头看他。
他没再说,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晚,我坐在父亲床边。
他睡不踏实,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喘。药效上来时,他能安静一阵。药效过去,就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绳。
我给他擦汗,换衣服,端盆。
小时候,他也这样伺候过我。听我妈说,我三岁那年发高烧,父亲抱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雨大得伞都翻了,他把我塞在怀里,自己的背淋得透湿。
可轮到他病了,我却先想到钱,想到工作,想到麻烦,想到结果值不值。
我越想越不敢抬头看他。
半夜,他忽然醒了。
他问:“阿成,你还在啊?”
我说:“在。”
他看了我一会儿,轻轻说:“别坐太近,臭。”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身上确实有味道。药味、汗味、呕吐物的酸味,还有病人卧床久了那种散不掉的气味。
可他说出这个字,不是嫌自己,是怕我嫌他。
我拿毛巾给他擦脖子。
“哪里臭?你以前在河边撑船,一身汗回来,还不是照样抱我。”
他眼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那时候你小,不懂嫌。”
我说:“现在也不嫌。”
父亲没接话。
他望着窗外很久,忽然说:“你妈要是在,会骂你。”
我手顿住。
我妈走了七年,走得很快。她心梗,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父亲那几年很少提她,只把她的茶杯一直放在堂屋柜子上,谁也不准动。
我问:“骂我什么?”
父亲说:“骂你胆小。”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毛巾上。
他说完这句,又睡过去了。
接下来几天,父亲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阿莲把孩子送回婆家,住到娘家来陪。老婆也请了假,帮忙熬粥、洗衣服。家里人都在,可父亲像离我们越来越远。
有天下午,他忽然精神好了一些,叫我把堂屋柜子上的茶杯拿来。
那是我妈用过的旧白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父亲拿在手里,摸了很久。
他说:“你妈以前总说,病了就要治,别怕花钱。她说钱是给人用的,人不是给钱省着的。”
我心里一阵发紧。
父亲抬眼看我:“我当时笑她,说她女人家不懂。现在想想,她比我明白。”
我说:“爸,别说了。”
他说:“要说。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喘了一会儿,又说:“阿成,我知道你难。你有一家要养,阿莲也不容易。我这病,治也未必好。我不是怨你们没把我治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几乎屏住呼吸。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难过的是,你们没让我自己选。”
我的眼泪一下砸下来。
阿莲在旁边捂住嘴,哭出声。
父亲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个缺口茶杯,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人老了,别人就总替你想。吃什么替你想,住哪里替你想,病了治不治也替你想。你们说是为我好,我知道你们有孝心。可为我好,不能把我当没嘴的人。”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想解释,想说我那时候怕,想说医生也说风险高,想说我不是不管他。
可所有解释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很小的一句。
“爸,对不起。”
父亲摇摇头。
“别只对不起。以后你老了,也记住。孩子要是替你做主,你要骂。能说话的时候,一定要说。”
我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以前很有劲,能单手提起一桶水。现在瘦得皮包骨,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枯的藤。
我说:“爸,我明天再叫车,我们去医院。不做大手术也行,止痛、营养,怎么舒服怎么来。你还想问什么,我陪你问。”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喜,也没有怨。
他只是说:“明天啊。”
我心里一沉。
因为我知道,他也记得我说过明天。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父亲的病历、检查单、药盒都整理好,放进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又给温医生发了信息,说明情况。温医生很快回复,让我们早上直接去急诊,他会跟值班同事打招呼。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又疼又悔。
原来很多事情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
难的是我愿不愿意承认,我之前选错了。
第二天清早,我把车叫到了门口。
阿莲给父亲换衣服,老婆收拾毛巾和水杯。我走进房间,轻声叫他:“爸,我们去医院。”
父亲睁开眼。
他今天很清醒。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外停着的车。
然后他慢慢摇头。
我急了:“爸,不是去动刀。我们去止痛,去问清楚。你不是一直想问吗?”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阿成,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蹲到他面前。
他说:“我现在不想去了。”
我眼泪又上来:“为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堂屋。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堂屋门口晒着一小片太阳,墙上挂着我妈的黑白照,照片下面放着那个缺口茶杯。门外老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碎了一地。
父亲说:“我想在这里。”
我说:“可是你疼。”
他说:“你把药给我用足。疼了就用。别怕。”
我愣住。
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不是大病不治,也不是硬扛到底。他想要的是明白,是选择,是疼的时候有人当真,是最后的日子不被一句“九十岁了”轻轻盖过去。
我握着他的手,说:“好。你说了算。”
父亲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辆车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最后我让司机走了。
这一次,不是我替父亲放弃。
是我把选择还给了他。
可我心里的悔,并没有因此少一点。
因为我知道,如果这个选择能早一点还给他,他也许会选去医院,也许会选一个姑息的小处理,也许会选多活一段能吃粥的日子。就算最后结果一样,至少那条路是他自己走的,不是被我们推着走的。
我开始按温医生教的方式照顾父亲。
疼痛记录写在本子上,几点疼,疼多久,用了什么药,有没有缓解。吃不下就不硬喂,能喝几口就几口。村医每天来一次,帮忙看情况。温医生也回过两次信息,告诉我哪些情况要注意。
父亲的日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少。
但他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
有次他疼过后,忽然说想听粤曲。
他年轻时喜欢听《帝女花》,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咿咿呀呀烦。现在我拿手机放给他听,声音很小,怕吵到他。
唱到一半,他闭着眼,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打拍子。
我坐在旁边,看见他的嘴唇跟着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父亲还在。
不是病床上一团受罪的身体,不是我们嘴里九十岁的老人,不是医生病历上的胃部占位。
他还是那个会在圩市跟人讲价的老头,还是那个雨天背我去看病的父亲,还是那个在我结婚时喝多了酒,拉着我说“做人要撑住家”的男人。
只是他老了,病了,需要我们蹲下来听他说话。
端午前一天,村里包粽子。
阿莲在厨房忙,老婆帮着洗粽叶。屋子里有糯米和草木灰水的味道,像小时候。
父亲那天精神出奇地好。
他叫我把藤椅搬到门口。
我不敢搬,怕他坐不住。
他说:“让我坐坐。”
这次我没再替他决定。
我和阿莲一人一边,把他扶到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
“晒一下,人舒服。”
他坐了十几分钟,忽然叫阿莲拿剪刀。
阿莲吓了一跳:“爸,你要剪刀做什么?”
他说:“剪粽绳。你包那么丑,我看不下去。”
阿莲一边哭一边笑。
她拿了剪刀,却不敢给他。
父亲瞪她:“我又不是三岁。”
我说:“给他吧。”
阿莲把剪刀递过去,父亲握得不稳,剪了半天才剪断一根草绳。粽叶散开,糯米漏出来一点。
他说:“看,还是会。”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阿莲转过身去擦眼泪。
父亲看见了,轻轻说:“哭什么,我还没走。”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院子里一下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阿成,拿纸笔来。”
我赶紧拿来。
父亲已经没多少力气写字,我扶着他的手。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是:不抢救插管。
第二行是:疼了用药。
第三行是:走时穿蓝衫。
最后一行,他写得最慢:病了要问本人。
写完,他把笔放下,喘得厉害。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他说:“贴床头。”
我说:“好。”
他又说:“不是给我看,是给你们看。”
我把那张纸贴在他床头。
字很丑,像小孩写的。
可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完整地替自己安排事情。
当晚,父亲疼得很厉害。
村医来了,按之前方案给他用了药。药起效前,他抓着我的手,眼睛睁得很大。我能感觉到他害怕。
我一直跟他说话。
我说爸,药马上就起了。
我说爸,我在这里。
我说爸,这回我听你的。
他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动了一下。
半夜后,他安静下来。
端午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屋外有人放鞭炮,远处传来龙舟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父亲睁开眼,叫了我一声。
声音很小:“阿成。”
我凑过去:“爸,我在。”
他说:“扶我看看门口。”
我把他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在我怀里。
门外的天灰蓝灰蓝,老榕树下面有几个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还没吃完的粽子。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味,也有艾草味。
父亲看了一会儿,轻轻说:“今年雨水好,菜会长。”
我眼泪一下下来。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惦记菜地。
我说:“我会种。”
他说:“你种不好,葱别浇太多水。”
我点头:“好。”
他又说:“阿莲性子软,你别凶她。”
我说:“好。”
他说:“你老婆是好人,你少跟她硬。”
我说:“好。”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问:“那天,我问你是不是你们不想做,你生气没有?”
我摇头,声音哽住:“没有。”
他说:“你生气也应该。我话重。”
我哭着说:“爸,是我错了。你想问医生那天,我不该骗你。”
父亲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像小时候摸我的头那样,落在我肩上。
“知道错,就别再骗自己。”
说完这句,他闭上眼。
我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我觉得肩上的手一沉。
我叫他:“爸?”
他没应。
鼓声还在远处响。
我抱着他,坐在那张旧木床边,听见自己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陌生人。
父亲走后,家里来了很多人。
有人帮着搭棚,有人帮着烧水,有人给我递白布。村里老规矩多,我跟着做,像一个被线牵着的人。
大家都说父亲有福。
九十岁,儿女在身边,最后在自己家里走。
我没有反驳。
可每次听见“有福”两个字,我心里就疼一下。
父亲当然有福,他勤快了一辈子,清白了一辈子,养大我和阿莲,送走我妈,还把自家的菜地照顾得整整齐齐。
可他最后那场病,原本可以更明白一点。
不是一定能治好。
我现在也知道,九十岁的胃癌,很多治疗都难,很多选择都没有完美答案。就算当初做了检查,做了处理,也可能还是这样走。医生不是神,儿女也不是神。
可问题不在于最后能不能赢过病。
问题在于,我们有没有把他当成一个还能说话、还能害怕、还能选择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大病不治,是一种看透。
老人岁数大了,不折腾,少受罪,省点钱,落叶归根。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理智,很成熟,很像一个能扛事的长子。
可送走九十岁老父亲后,我才明白,很多所谓的不治,里面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藏着我们怕花钱。
藏着我们怕伺候。
藏着我们怕结果不好,怕亲戚议论,怕自己一头扎进去出不来。
藏着我们不敢问老人一句真话,因为真话一出来,我们就不能再轻轻松松替他做主。
最可怕的是,我们还会给这些害怕披上一件好看的衣服。
叫为老人好。
叫不让他受罪。
叫顺其自然。
叫九十岁够本。
这衣服披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葬礼那天,阿莲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
她一直说:“爸,我该早点带你去医院问的,我不该只听哥的。”
我扶她起来,心里像刀割。
我说:“不是你的错。”
她抬头看我:“那是谁的错?”
我答不上来。
如果一定要说错,是我们都太会躲。
医生让问本人,我们说老人不懂。
老人开口问,我们说明天再说。
明天拖成后天,后天拖成算了,最后拖成迟了。
下葬前,我把父亲写的那张纸折好,放进他蓝色上衣的口袋里。
阿莲问我:“哥,这个也放进去?”
我说:“放。”
她说:“那我们以后看不到了。”
我摇头:“不用看,也该记得。”
棺木合上时,我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他穿着那件蓝衫,是他自己选的。脸比病中安静些,嘴角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像累了很久的人,终于不用再解释。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他养我。
第二个头,认我亏欠他。
第三个头,我在心里说,爸,我以后不再拿“为你好”堵别人的嘴,也不再拿“年纪大了”盖住一个人的心。
办完丧事后,屋子空了。
父亲那张床还在,藤椅还在,缺口茶杯也还在。菜地里的葱没人会照顾,没几天就倒了一片。我照着他说的,少浇水,勤松土,可还是种得乱七八糟。
老婆看我天天往老屋跑,劝我别太熬。
我说:“我不是熬,我是想把爸没说完的话听完。”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也听听活人的话。”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后来,我带她和儿子去了一趟医院,做了体检。儿子嫌麻烦,说学校还要上课。我第一次没有用父亲那套“没事别花钱”去压他,也没有用我自己的“忙”去糊弄。
我说:“身体的事,自己要知道。以后真有大事,也要自己参与决定。”
儿子不太懂,只说:“爸,你最近说话好沉重。”
我没解释。
有些东西,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等他懂。
阿莲后来也跟妹夫商量,把她婆婆的病历整理了一份,还在家里贴了一张纸,写着老人平时吃什么药、害怕什么、愿意怎么治。她发照片给我看,问我这样会不会太晦气。
我说:“不晦气,这是把人当人。”
父亲走后两个月,我又去了市人民医院。
不是看病,是把家里剩下没用完的药拿去问怎么处理。路过消化内科时,我看见温医生从病房出来。
他认出了我。
他问:“老人后来怎么样?”
我说:“端午那天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节哀。”
我点头。
走出两步,我又回头。
我问他:“温医生,如果当初我们继续治,他会不会好一点?”
这是我憋了很久的问题。
温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说:“我不能给你一个肯定答案。九十岁,病又到那个程度,任何治疗都有风险,也可能效果有限。”
我眼神暗下来。
他接着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充分了解后,由老人自己和家属一起决定,通常会少很多遗憾。治疗不只是把病治好,也包括让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过,为什么这样走。”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病房里有人咳嗽,有家属叫护士,有推车轱辘滚过地砖。
这些声音,父亲也听过。
那时候他躺在病房里,等我帮他问清楚。
可我没有。
回家的路上,天又下起小雨。
广东的雨总是这样,不大,却能把人从头湿到脚。
我回到老屋,推开父亲房门。
床头空了,墙上还留着那张纸贴过的胶痕。藤椅被我搬到了门口,椅背上搭着他的草帽。草帽边缘裂了一道口子,是他八十九岁那年去菜地摔了一跤刮破的。他当时还笑,说帽子比人先破,不吉利。
我拿起草帽,拍了拍灰。
院子里的葱歪歪斜斜,有几棵竟然又直起来了。
我坐在藤椅上,第一次没有急着给自己找理由。
我承认我怕过。
怕花钱,怕麻烦,怕照顾,怕希望落空。
我也承认,我曾经把这些怕包装成孝顺,包装成现实,包装成替父亲少受罪。
可父亲最后教我的,不是大病一定要治到底。
他教我的是,大病面前,最不能省掉的,不是钱,是一句真话。
治不治,可以商量。
救不救,要看情况。
开不开刀,要听医生,也要看身体。
可一个清醒的人,哪怕九十岁了,也有权听见自己的病,有权问一问办法,有权说怕疼,有权说想试试,也有权说不去了。
儿女能陪,能劝,能承担,能提醒。
但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替他把门关上,再告诉他,门外没有路。
现在父亲不在了。
我每天经过村口老榕树,还是会想起他坐在藤椅上的样子。那天阳光照着他的白发,他剪断一根粽绳,像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我也会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知道错,就别再骗自己。
送走九十岁老父亲,我才明白,大病不治,有时不是洒脱,不是孝顺,也不是看破生死。
那是我们不敢问,不敢听,不敢承担以后,用一句“为你好”把自己哄睡了。
可人心不是睡着了就没事。
它会在夜里醒来,会在空屋子里醒来,会在一顶旧草帽、一只缺口茶杯、一张没来得及挂号的病历前醒来。
醒来以后,才知道有些账,钱还得清,时间还得清,唯独亏欠父母那一句“让你自己说了算”,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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