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身体不对劲,是在广州最潮湿的那段回南天。
那天早上,游泳馆的更衣室墙壁全是水珠,地板拖了三遍还是滑。我站在镜子前系救生哨,忽然看见自己脖子右侧鼓起了一个小包。
不大,像黄豆,按下去会动,也不疼。
我伸手摸了摸,心里嘀咕一句,可能是上火。
我是广州番禺一家青少年游泳培训馆的教练,今年三十六岁。别人都叫我阿远,真名梁志远。做这行十二年,身上常年有消毒水和防晒霜的味道。夏天一天七八节课,嗓子喊哑,皮肤晒黑,晚上回到出租屋,累得鞋都不想脱。
我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底子好。
从小在珠江边长大,会游泳比会骑车还早。后来考了救生员证、游泳教练证,一路从助教做到主教练。馆里家长最信我,说我脾气稳,孩子交给我放心。
所以那个小包,我没当回事。
更准确地说,我是不愿意当回事。
我那段时间太忙了。暑假班预售、老学员续课、两个比赛班备赛,老板每天在微信群里催进度。早上八点到馆,晚上十点才走,连吃饭都经常蹲在泳池边扒两口烧鹅饭。
身体偶尔发信号,我总有理由糊弄过去。
喉咙痛,我说是喊课喊多了。
晚上盗汗,我说是广州天气闷。
口腔溃疡反复长,我说是外卖吃太辣。
腹泻三四天,我说是冰奶茶喝坏肚子。
体重掉了六七斤,我还拿来自嘲,说自己不用减脂了,泳裤腰都松了。
真正让我有点慌,是一个叫小宇的孩子差点出事。
小宇八岁,刚从怕水班升上提高班。那天下午,他练仰泳转身,动作没做稳,呛了一口水。我就在旁边,按理说一伸手就能把他托住。可我跳下去的瞬间,腿像突然没了力,脚底一软,人居然沉了一下。
就那么半秒。
孩子扑腾着抓住了分道线,吓得哇哇哭。
家长站在岸边,脸色一下变了。
我赶紧把孩子抱上去,又哄又道歉,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投诉,是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下课后,同事老邹递给我一瓶水,盯着我的脸看。
“阿远,你最近脸色很差。”
我拧开瓶盖,笑了一下。
“晒黑了吧。”
“不是黑,是灰。”老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熬夜太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嘴上说周末去,心里却烦得很。
那时候我不敢停。
我妈在肇庆老家做完膝盖手术没多久,每个月复查、吃药都要钱。我弟弟开网约车,自己也刚有孩子,帮不上太多。我在广州租房,一个月房租三千二,培训馆的工资底薪不高,主要靠课时提成。
我请一天假,就少一天钱。
更要命的是,我还有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叫林嘉仪,在天河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比我小四岁,性格细,做事认真。我们原本约好,等她明年评上一级教师,就一起攒首付,在番禺买套小两房。
她总说:“阿远,身体才是本钱,你别总硬撑。”
我每次都点头。
可点头是一回事,真的去医院又是另一回事。
我怕麻烦,怕花钱,更怕检查出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脖子上的淋巴结,一直没消。
后来不止脖子,腋下也摸到了。
有天晚上,我洗澡时发现胸口起了几片淡红色的斑,像被热水烫过,又不像过敏,不痒不疼。我拿手机照了照,心里一阵发毛。可第二天早上颜色淡了,我又松了一口气。
人最会骗自己。
只要症状不是一刀捅在身上,就总觉得还能拖。
六月底,广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晚高峰路面堵得一塌糊涂,家长接孩子晚,最后一节课拖到九点半。
我站在浅水区讲动作,话说到一半,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水面、灯光、孩子们的泳帽,全都拧成一团。
我扶着池壁,硬撑着把课上完。回到办公室,我额头滚烫,手心却冰凉。体温枪一测,三十八度七。
老邹不由分说,拿我的手机给嘉仪打了电话。
嘉仪赶到的时候,我正靠在椅子上发抖。她头发被雨淋湿了,鞋子上全是水,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骂我,而是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我想说没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她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梁志远,你不要再骗我。”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东西塌了一下。
我被她拖去了医院。
急诊里人很多,孩子哭,大人咳,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浑身发冷。嘉仪跑前跑后缴费、排队、拿体温计。我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医生问症状,我一开始还只说发烧、乏力。
嘉仪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瘦了很多,脖子这里有肿块,口腔溃疡一直不好,晚上睡觉衣服都湿。”
医生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这些情况多久了?”
我含糊说:“一两个月吧。”
嘉仪立刻看我。
“三个月了。”
我低下头。
医生又问了一些问题,包括有没有高危行为。
急诊室的灯光很白,白得刺眼。
我听见“高危行为”四个字,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嘉仪也看着我。
我喉咙发紧,说:“没有吧。”
医生没追问,只开了血常规、肝肾功能、感染筛查,还有HIV相关检测。
我拿着单子,手指有点抖。
嘉仪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抽血多,有点烦。”
她皱着眉看我,没说话。
抽血时,护士让我攥拳。我看见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血慢慢灌进管子里,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那天晚上,初步结果出来,白细胞低,淋巴细胞异常。医生说还要等进一步检查,让我先退烧,第二天去感染科门诊复查。
嘉仪陪我回出租屋,给我煮粥,又把体温计放在床头。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脑子里却翻出一件被我压了很久的事。
那是前年冬天。
我和嘉仪闹过一次分手。原因很小,她觉得我对未来没有规划,我觉得她总是催我。两个人冷战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跟几个做健身教练的朋友去深圳参加培训,晚上喝了酒,后来去了酒吧。
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男人。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因为我多么放纵,而是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我从二十几岁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只是喜欢女人。可在老家那种环境里,这事不能说。我爸脾气硬,我妈一辈子爱面子。我把那部分自己关得很深,深到以为不碰就不存在。
那晚我喝多了,也憋久了。
后来发生的事很混乱。
没有保护。
第二天醒来,我整个人像被抽空,匆匆离开酒店。回广州后,我和嘉仪和好了。我把那晚当成一块脏布,塞进心底最角落。时间长了,我几乎真以为它不会再出现。
可身体不会替人保守秘密。
第二天,我自己去了感染科。
我没让嘉仪陪。
她早上要上班,我说只是复查,没大事。她不放心,反复问我几点结束。我敷衍她,说医生看完给她发消息。
感染科在门诊楼的另一侧,走廊比别的科室安静。墙上贴着预防艾滋病的宣传海报,红丝带的图案特别醒目。我站在那张海报前,腿像钉住了一样。
轮到我时,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她看了急诊结果,又问了症状,再次问到性接触史。
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催。
“你可以如实说,病史对判断很重要。这里是医院,不是审判的地方。”
我鼻子一酸。
就这一句话,把我撑了两年的壳敲开了。
我把深圳那晚说了。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陈医生听完,只点了点头,没露出任何惊讶或嫌弃。
“先等筛查结果。如果阳性,还要做确证。无论结果怎样,现在都有规范治疗,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点头,脑子却嗡嗡响。
下午,医院打电话让我回去。
我到诊室时,陈医生把门关上,示意我坐。
她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HIV抗体筛查阳性。
那几个字不长,却像一块铁,砸在我胸口。
我盯着报告,半天看不清后面的数字。
陈医生说,还需要疾控确证,同时从症状和免疫指标看,我的CD4已经偏低,存在机会性感染风险,不能再拖。
我听见自己问:“医生,我是不是得了艾滋病?”
陈医生停顿了一下。
“准确地说,你目前高度怀疑HIV感染,已经有免疫受损表现。最终诊断要看确证结果和进一步评估。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这几个字,而是尽快进入治疗和随访。”
她说了很多。
抗病毒治疗、依从性、病毒载量、伴侣检测、心理支持。
我都听见了,又好像都没听进去。
我只看见报告上那一行阳性,像一根针,把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出了医院,我没有回家。
我沿着中山二路一直走,走到鞋底都疼。广州的夏天热得发闷,公交车从身边开过,卷起一阵热风。我站在路口,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手机响了十几次。
全是嘉仪。
我没有接。
最后她发来微信:“阿远,你别吓我。看到回我一句。”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说我可能感染了HIV?
说我在我们感情最乱的时候,和别人发生过关系?
说我早有异常,却一次次不在意,拖到现在才检查?
我想象她听完的表情,心里像被刀割。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屋里没开灯。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声,嗡嗡响,像一群停不下来的虫。
我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嘉仪来了。
她有我的备用钥匙。门一开,她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鞋都没换就冲进来。
“你到底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眼睛干得发疼。
她蹲下,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
“梁志远。”她声音发颤,“你躲我干什么?”
我低下头,说:“嘉仪,你先别碰我。”
她脸色一下白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外面电动车经过的声音。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盯着我。
“报告出来了?”
我点头。
“什么结果?”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
那几个字,我试了好几次才说出口。
“HIV筛查阳性。”
嘉仪的眼睛一下睁大,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她半蹲着,手还扶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尖叫,也不是立刻哭闹。
她只是愣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过了很久,她问:“你说什么?”
我把报告递给她。
她没有马上接,手指抖了两下,才捏住那张纸。
她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她抬头看我。
“怎么会这样?”
我说不出话。
她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知道最难的不是病,是诚实。
我把深圳那晚说了。
没有删减,没有找借口。
我说我喝了酒,说我和那个人没有保护,说我后来害怕、羞耻,就把这件事藏了起来。我也说那些异常其实早就有,淋巴结、盗汗、发烧、瘦下去,我都没重视。
嘉仪听着,手里的报告越捏越皱。
等我说完,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这两年,你一直瞒着我?”
我低着头。
“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梁志远,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们有没有可能也有风险?”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抬起头,声音发抖。
“我问过医生了,你要尽快去检测。我们一直……”
我说不下去。
她冷冷地看着我。
“你现在才想起来?”
我无话可说。
她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没回头。
“我去医院。你别跟来。”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把我震得浑身发麻。
那一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摔进坑里。我身上所有逃避、侥幸和自欺,都可能把最亲近的人一起拖进去。
我坐在屋里,等嘉仪的消息。
手机每亮一次,我心就抖一次。
直到晚上九点,她发来一句:“做了检测,医生说要等结果。”
后面没有称呼,也没有表情。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下掉下来。
确证结果是在一周后出来的。
HIV感染确诊。
同时,肺部影像提示感染,口腔也有真菌感染。陈医生说我已经不能算发现得早,必须立刻治疗,先处理感染,再启动抗病毒方案。
她说这些时,我反而比第一次平静。
人最怕的是悬着。
真掉下来,反倒知道该往哪儿爬。
我问她:“我还能继续当游泳教练吗?”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
“规范治疗后,日常工作和生活可以正常进行。HIV不会通过泳池水、拥抱、共用餐具传播。但你现在身体状况差,先休息。等免疫指标恢复,再评估工作强度。”
我点头。
她又说:“伴侣检测也要跟进。你要面对的不只是身体治疗,还有关系和心理压力。别硬扛。”
我苦笑。
我最擅长的,就是硬扛。
可这次我扛不住了。
我给培训馆老板发消息,说身体出了问题,需要请长假。老板问我什么病,我没敢细说,只说感染,需要治疗。
老板打电话来,语气有点不耐烦。
“阿远,现在暑假班最忙,你一请长假,我排课全乱了。”
我握着手机,低声说:“对不起,真的上不了。”
“你要休多久?”
“医生说至少一个月。”
那边沉默几秒。
“那你先把手头学员资料整理给老邹吧。后面我们再看。”
我听懂了。
培训馆不是家,少了谁都会转。
我没有争,也没有力气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每天吃药、复诊、退烧、咳嗽。最难受的是心理。药片不大,吞下去却像吞一把砂子。
我怕副作用,怕别人知道,怕嘉仪检测结果不好。
嘉仪没有再来我出租屋。
她每天只发一句:“药吃了吗?”
我回:“吃了。”
有时候她会发一张医院候诊区照片,有时候发幼儿园午睡室的空床。我知道她也害怕,可她不肯对我说。
她第一次检测结果出来,是阴性。
她告诉我时,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差点站不住。
那一刻,我不是高兴,是腿软。
我说:“嘉仪,幸好。”
她隔了很久回:“医生说还要复查,不是一次就完全放心。”
我说:“我陪你。”
她回:“不用。”
这两个字,比骂我更疼。
我妈也察觉了。
她打电话来,说我声音不对,问是不是工作太累。我说感冒,过几天就好。她在电话那头念叨,让我别省钱,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末了又说:“你三十六了,别总让嘉仪等,身体顾好,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堵。
“妈,婚事先不急。”
她立刻紧张。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阿远,嘉仪是好姑娘,你别欺负人家。”
我看着桌上的药盒,轻声说:“我知道。”
我比谁都知道。
治疗第三周,我的烧退了,精神稍微好一点。
那天下午,嘉仪突然来了。
她没有提前说。
我开门时,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她瘦了,眼下有青影,头发随便扎着。
我愣住。
她看了我一眼,把保温袋递过来。
“我妈煲的汤。她不知道你的事,只知道你病了。”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谢谢。”
她进了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换鞋坐下。她站在餐桌边,看着桌上的药盒。
药盒被我摆得很整齐,每个上面都贴了纸条,早上、晚上、饭后。
她看了半天,问:“副作用大吗?”
“前几天恶心,现在好多了。”
“睡得着吗?”
“有时候睡不着。”
她点点头。
然后又沉默。
这种沉默很陌生。
以前我们在一起,就算没话,也不会尴尬。她会刷短视频,我会洗衣服,屋里自然有生活的声响。现在我们隔着一张餐桌,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我先开口。
“嘉仪,你可以离开。我不会怪你。”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冷。
“你当然没资格怪我。”
我低下头。
她说:“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装大方。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你问。”
“如果我没有发现,如果你没有发烧倒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比任何责骂都难答。
我想说不是。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事实就是,我瞒了。
我一直等着事情自己过去,等着身体自己好,等着那个晚上永远埋掉。直到它变成一张报告,摆在我面前。
我说:“可能是。”
嘉仪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梁志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这个病。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真实生活之外。你痛苦,你害怕,你犯错,你身体出问题,你都不说。你让我以为我们在一起规划未来,可你一个人藏着一个洞。”
我心里像被她一点点剥开。
她又说:“我可以害怕疾病,也可以学知识,可以陪你复查,甚至可以考虑以后怎么生活。可是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我站在那里,半句话都反驳不了。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她自己列的东西。
复查时间,医生建议,伴侣保护措施,心理咨询电话,还有HIV相关科普资料。
字迹很工整。
她说:“我不是马上原谅你。我也不保证我们一定还能结婚。我只是把我需要知道的东西查清楚。”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落下来。
“嘉仪,对不起。”
她摇头。
“别一直说对不起。你要做的是按时治疗,复诊,诚实。以后你身体有什么异常,别再一句‘没事’糊弄过去。”
我用力点头。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还有,如果你再骗我一次,我会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那天她没有留下吃饭。
走之前,她把汤倒进碗里,放到微波炉旁边。
“热三分钟再喝。”
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那碗汤冒着一点热气。
我忽然明白,嘉仪不是在救我,也不是在惩罚我。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也给我最后一次把路修直的机会。
一个月后,我回培训馆交接资料。
我原本只是去拿工资和整理储物柜,没想到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门一关,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阿远,你这个病……到底是什么感染?”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老板搓了搓手。
“有家长问,说你之前突然病倒,会不会是什么传染病。你也知道,做小孩生意,家长很敏感。”
我看着他。
“谁说的?”
“没人说,就是问问。”
老邹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没接话。
我忽然明白,可能医院那边没有泄露,可我请假太久,人瘦得厉害,又去感染科,消息在熟人圈里转几圈,就变了味。
老板咳了一声。
“我不是别的意思。你要是普通病,当然欢迎回来。但如果会让家长担心,咱们也要考虑影响。”
我问:“老板,你是想辞退我?”
他立刻摆手。
“不是辞退。你先休养嘛。等身体好了,看看能不能做后台,排排课,少下水。”
这话听起来客气,其实就是不让我带课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忍。因为我怕失去工作,怕别人知道,怕自己被贴标签。
可这一个月,我去过疾控中心,听过医生讲解,也看了很多资料。HIV不会通过泳池水传播,不会通过日常教学传播。真正需要的是治疗、保护隐私、规范管理,而不是把人赶到角落。
我说:“我可以提供医生意见,证明我目前不适合高强度排课,但不代表我不能从事游泳教学。后续身体恢复后,按规定我有工作权利。”
老板脸色变了。
“阿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硬。我也有难处。”
我看着他,心里很酸。
这个老板带过我几年。以前他常说,我是馆里的招牌。现在我一病,招牌就变成风险。
我没吵。
我只是说:“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也不是一桶有毒的水。你可以按我的身体状况安排工作,不能因为猜测和害怕就把我放弃。”
办公室里很静。
老邹忽然开口:“老板,阿远之前救过多少孩子,家长都知道。我们可以让他先做技术课教案和一对一评估,等体检指标恢复再下水。直接停掉,对他不公平。”
老板瞪了他一眼。
老邹没躲。
我心里一热。
最后老板没有当场给结果,只让我先回去等通知。
我出了游泳馆,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蓝色招牌。里面传来孩子们拍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我在那里工作了十二年,像把半条命都泡进了那池水。
可我也知道,就算回不去,我也得活下去。
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别人的恐惧决定。
嘉仪听说这事后,晚上来了我家。
她坐在沙发上,认真问我:“你想回去吗?”
我说:“想。也不想。”
她没催,等我继续说。
“那里是我最熟的地方。我从二十四岁干到现在,很多孩子从不会漂到能参加比赛,我都看着。可如果我回去,每天都要面对家长怀疑的眼神,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嘉仪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教法?”
“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说,很多大人不会游泳,尤其是怕水的成年人,比孩子还难教。你可以做成人基础课,或者私教评估。你也可以做线上游泳动作分析,先不用天天下水。”
我苦笑。
“哪有那么容易。”
“当然不容易。”她看着我,“可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证明所有人都不怕你,而是先把身体养回来,再找一条你能走的路。”
我看着她。
她的语气还是平静,但里面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冷硬了。
我问:“你还愿意管我的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在管我自己的选择。你的路怎么走,会影响我是不是继续站在你旁边。”
这话很直,也很真实。
我喜欢她这样的真实。
后来,培训馆给了我一个折中的安排:暂停大班课,保留顾问身份,按小时结算技术评估和教案。收入少了一大半,但至少没完全断。
我也开始尝试做成人怕水课。
第一批学员只有四个人,都是三十岁以上的成年人。有一个四十五岁的阿姨,小时候掉过水,一进泳池就发抖。还有一个外卖骑手,想学会游泳以后带孩子去海边。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节接一节硬撑。
每次上课前,我会看自己的身体状态。累了就停,嗓子不舒服就用手势和示范。药按时吃,复查按时去。哪怕胃口不好,也逼自己吃点东西。
身体慢慢有了回音。
口腔溃疡好了,盗汗少了,体重不再往下掉。
第一次复查病毒载量下降明显时,陈医生说:“方向很好,继续坚持。”
我拿着报告,出了诊室就给嘉仪拍照。
她回得很快:“继续。”
只有两个字。
可我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
嘉仪的复查也一直是阴性。
她第一次陪我去疾控中心咨询,是在九月的一个周六。
那天广州很热,地铁里人挤人。她站在我旁边,手抓着扶杆。我们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列车晃了一下,她肩膀碰到我的胳膊,没有立刻躲开。
我低头看她。
她看着窗户上的倒影,轻声说:“别想太多,是人太挤。”
我嗯了一声。
可心里还是酸酸热热的。
疾控中心的咨询室不大,桌上放着宣传册。工作人员很耐心,讲了传播途径、治疗效果、伴侣保护、定期检测,也讲了病毒载量持续检测不到后,传播风险可以得到有效控制。
嘉仪问得很细。
“以后如果我们还在一起,生活上要注意什么?”
“能不能结婚?”
“能不能要孩子?”
“他现在这种情况,我需要怎么保护自己?”
她问一句,我心就疼一下。
不是因为问题难听,而是因为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她在认真考虑我们的以后。
咨询结束后,我们走出大厅。
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我说:“嘉仪,其实你可以不用问这么多。你离开我,会轻松很多。”
她停下脚步。
“梁志远,你能不能不要替我做决定?”
我愣住。
她看着我,眼神很清醒。
“以前你瞒着我,是替我决定我不该知道。现在你劝我走,也是替我决定我承受不了。你觉得自己是在为我好,其实还是不信任我。”
我被她说得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我会害怕,也会生气,也可能最后还是走。但那得是我了解之后做的决定,不是你用内疚把我推开。”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们在路边买了两杯柠檬茶。她把吸管插好,递给我一杯。
“少冰。”她说,“你现在别喝太凉。”
我接过来,鼻子有点酸。
那一刻,我没有说对不起。
我只是说:“好。”
日子不是一下子变好的。
很多时候,它是一点一点松开的。
嘉仪还是会有不安。
有一次我不小心割破手,她立刻站起身,表情很紧张。我赶紧自己拿纸按住,又用消毒液处理。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受伤,觉得她嫌弃我。
我说:“你害怕是正常的。我会处理好。”
她看了我很久,走过来,把创可贴放到桌上。
“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怕。”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现在知道。”
她坐下来,眼睛红了。
“我以前以为爱一个人就是不害怕。现在才发现,害怕也可以继续爱,但不能装作不害怕。”
我点头。
“以后我们都别装。”
她低声说:“嗯。”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有了新的规则。
我的药放在固定抽屉,她知道,但不会翻。
我的复查结果我主动告诉她,不等她问。
她如果害怕,可以直接说,不用假装没事。
我们暂时不谈结婚,也不急着恢复亲密关系。我们先把信任一点点捡回来。
这个过程很慢。
慢到有时候我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
可有一天晚上,我上完成人课回来,发现客厅灯亮着。嘉仪坐在桌边,正给我那几个学员做动作记录表。
她画了四个小表格,写着“怕水程度”“憋气时间”“漂浮稳定性”“下次目标”。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抬头问:“你愣着干什么?”
我说:“你怎么会做这个?”
“你以前不总抱怨学员记不住动作吗?幼儿园做观察记录差不多,我帮你改了个简单版。”
她把纸推给我。
“你别嫌幼稚。”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表格很简单,却很实用。每个学员的进步都能看见,连怕水阿姨第一次敢把耳朵放进水里,她都给我留了备注。
我说:“嘉仪,谢谢。”
她低头整理笔。
“不是白帮。你以后课时费稳定了,请我吃饭。”
我笑了。
那是我确诊以后,第一次真的笑出声。
十月,培训馆老板又找我谈了一次。
他说家长那边风声过去了,问我能不能恢复部分课程。语气比上次客气很多,甚至说:“阿远,你的成人课口碑不错,有几个家长也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教孩子。”
我没有立刻答应。
如果是以前,我会感激得马上点头。
现在我问清楚了排课强度、工作安排、隐私保护和身体适配。我告诉他,我可以接一部分评估课和小班技术课,但不能回到从前那种一天八节的排法,也不接受任何无关人员打听我的病情。
老板听得有些不习惯。
“你现在要求还挺多。”
我平静地说:“以前是我不懂得保护自己。身体提醒过我很多次,我没在意。现在我不能再那样了。”
老板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
“行,按你说的试试。”
我走出办公室时,老邹在走廊等我。
他递给我一瓶水。
“谈好了?”
“嗯。”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硬气。”
我笑笑。
“人病一场,总要学点东西。”
老邹拍拍我的肩。
他拍得很自然。
我心里忽然一暖。
不是每个人都会理解,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离开。
年底前,我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病毒载量已经很低,CD4也在回升。医生说只要继续规范治疗,情况会越来越稳定。
我把复查报告带回家那天,嘉仪正在阳台给一盆薄荷浇水。
那盆薄荷是她买的。
她说屋里药味太重,放点绿色东西,看着不那么闷。刚买来时,薄荷叶子蔫巴巴的,我以为养不活。她每天掐掉枯叶,换阳光好的位置,慢慢竟长出新芽。
我把报告放到桌上。
“医生说恢复不错。”
她擦干手,拿起来看。
看着看着,她嘴角有了一点笑。
“那就继续保持。”
我靠在门框上。
“嘉仪。”
她抬头。
“我们明年还要不要去看房?”
她没马上回答。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她把报告放下,走到阳台边,看着那盆薄荷。
“阿远,我现在还不能马上说结婚。”
我点头,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一点。
“我明白。”
她回头看我。
“但我也没说分手。”
我愣住。
她说:“我们先把身体、工作、信任都稳定下来。明年春天,如果你的复查继续好,我的复查也没问题,我们再认真谈结婚。不是逃避,是对彼此负责。”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好。”
她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要找个时间,跟你妈妈说你身体出过问题。可以不说全部细节,但不能再什么都瞒。你妈年纪大了,可她不是傻子。你越瞒,她越担心。”
我沉默了。
跟嘉仪坦白已经用尽我半条命。跟我妈说,我更怕。
怕她受不了,怕她哭,怕她问我怎么会这样,怕她觉得丢脸。
嘉仪没有逼我,只说:“你自己决定。但你不是靠隐瞒活下来的,你是靠面对。”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我心里。
腊月,我回了肇庆老家。
家里的楼梯还是水泥地,墙上贴着旧春联。妈妈走路已经利索些了,看见我瘦了一圈,眼圈立刻红了。
“你这哪是感冒,怎么瘦成这样?”
我把带回来的补品放在桌上,笑着说:“现在好多了。”
她不信,围着我转。
晚上吃饭,弟弟带着孩子来了,屋里热闹得很。小侄女拿着玩具鸭子追着我跑,喊伯伯教我游泳。我抱着她,心里又软又酸。
饭后,弟弟先回去。妈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我有事跟你说。”
她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我把她叫到客厅,连我爸也一起。
我没有说深圳那晚,也没有说所有细节。我只告诉他们,我前段时间查出一种慢性感染,免疫力受影响,已经在广州规范治疗,以后要长期吃药复查。这个病不会通过吃饭、拥抱、生活接触传染,让他们不用怕。
我爸听得皱眉。
“什么感染要长期吃药?”
我看着他,说:“HIV。”
屋里一下静了。
电视里还在放春晚彩排的新闻,声音突然显得特别远。
我妈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她嘴唇抖了抖:“是不是……艾滋病那个?”
我点头。
她眼泪一下流出来。
我爸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他想发火,可看见我的脸,话卡在喉咙里。
我说:“爸,妈,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一开始也害怕。我没有早点检查,是我的错。身体早有异常,我当时没在意,拖到严重才去医院。现在已经治疗了,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我妈捂着嘴哭。
“你怎么不早说啊?你一个人在广州,怎么扛的?”
这句话让我彻底撑不住。
我以为她会问丢不丢人,会问怎么得的,会骂我不争气。
可她第一句是,你怎么一个人扛的。
我跪在他们面前,眼泪掉得很凶。
“我不敢说。”
我爸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他沉默很久,才哑着嗓子说:“病了就治。人还在,就比什么都强。”
我妈哭着拍我的背。
“以后复查,要钱就说。别再瞒家里。你三十六岁了,也还是我儿子。”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我十几岁游泳比赛的奖状,纸边已经发黄。床头柜上放着我妈新塞的热水袋,旁边是她切好的橙子。
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活得太用力了。
用力装正常,装强壮,装什么都能扛。
可人不是泳池里的浮板,永远撑着别人,自己就不会沉。
过完年,我回广州。
嘉仪来南站接我。
人群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我拖着行李走过去,她自然地接过我肩上的包。
“家里还好吗?”
我点头。
“我说了。”
她看我一眼。
“他们怎么说?”
我鼻子一酸,又笑了。
“我妈让我以后复查带她一起去,说她要听医生亲口说。”
嘉仪也笑了。
“阿姨是这个性格。”
我们并肩往地铁口走。
走到扶梯前,她忽然伸手,牵住了我。
不是碰一下,也不是试探。
她的手指扣进我的掌心,温热、用力。
我低头看着我们的手,喉咙一下哽住。
她没有看我,只说:“人多,别走丢。”
我知道这不是简单一句话。
我握紧她。
“不会了。”
春天的时候,我的成人怕水课慢慢做起来了。
培训馆给我留了一个固定时段,周三和周五晚上。后来我又在附近一个社区泳池开了小班课,专教成年人从零开始。比起孩子,大人更懂恐惧,也更会把恐惧藏起来。
有个学员第一次下水时,死死抓着扶手,说:“教练,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这么大年纪还怕水。”
我看着他,像看见几个月前的自己。
我说:“怕水不可笑。一直假装不怕,才累。”
他愣了一下,慢慢松开一根手指。
我扶着浮板,让他把脸埋进水里。
“一点点来。人不是一下子学会浮起来的。”
这句话说给他,也说给我自己。
我的生活没有变成童话。
药还要每天吃。
复查还要一直做。
偶尔还是会有人用异样眼光看我。也会有家长听到传言后要求换教练。每次遇到,我心里还是会疼,但不会像最初那样把自己判死刑。
我学会了把能解释的解释清楚,把不能改变的留在身后。
嘉仪和我也没有立刻结婚。
我们去看过房,发现首付还是差一截。她笑着说:“那就先租大一点的房子,别把日子过成一张贷款表。”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想买房吗?”
她说:“我现在更想跟一个不再瞒我的人过日子。”
我听完,心里又酸又暖。
五月底,我复查结果稳定,病毒载量已经达到检测不到水平。
陈医生看着报告,难得笑了一下。
“很好,继续保持。记住,药不能停,复查不能断。”
我点头。
“医生,我知道了。”
走出医院,我给嘉仪打电话。
她正在幼儿园午休值班,声音压得很低。
“结果怎么样?”
“检测不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上回家吃饭,我买菜。”
“庆祝吗?”
“庆祝你终于学会听医生的话。”
我笑了。
那天晚上,广州下了一场短雨。
雨停后,城中村的小巷里全是潮湿的水汽,楼下烧腊店的灯亮着,风扇吹着玻璃柜里的叉烧。我拎着一袋青菜和鱼,慢慢往出租屋走。
走到楼下,我看见嘉仪站在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皱眉。
“不是说我买菜吗?你又买这么多。”
我把袋子举起来。
“医生说我要好好吃饭。”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次倒听话。”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有点暗。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我忽然想起去年那段日子,我也是在这样的楼道里,把自己关起来,怕见光,怕见人,怕被爱的人看穿。
现在我还是那个三十六岁的广州游泳教练。
我确诊过HIV,也经历过免疫受损最狼狈的时期。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变好就消失。
可它也没有把我的人生全部拿走。
我还能工作,能吃饭,能牵着爱人的手回家,能在泳池边看一个怕水的人第一次浮起来。
进门后,嘉仪把菜放到厨房,忽然回头问我:“阿远,你以后如果再发现身体有异常,会怎么办?”
我没有犹豫。
“马上去医院。”
她挑眉。
“不会说没事?”
“不会。”
“不会自己扛?”
“不会。”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我走过去,认真说:“以前我总觉得,承认不舒服就是示弱,承认害怕就是丢脸。后来才知道,真正害人的不是病,是明明早有异常,却装作没看见。”
嘉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围裙递给我。
“那今天你洗菜。”
我接过围裙,笑了。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青菜叶子在水里散开。嘉仪在旁边切姜丝,刀碰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我低头洗菜,忽然觉得这样的声音特别珍贵。
不是大起大落,不是劫后余生的口号,只是一顿晚饭,一盏灯,一个愿意继续生活的人。
后来,老邹问过我:“阿远,你现在还会不会恨自己?”
我想了想,说:“会。有时候还会。”
他看着我。
我说:“但我不会只恨自己了。我得负责,也得活着。该治疗治疗,该道歉道歉,该重新走的路就重新走。”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今年夏天,我重新站上了泳池边。
不是从前那种一天排满课的状态,而是按照医生建议,稳定、适量地工作。我的嗓门没有以前那么大了,脾气倒比以前更耐心。
孩子们练换气时,总会急着抬头。
我会蹲在池边说:“别慌,先把气吐完。你越怕沉,越容易乱。”
有个小女孩问我:“教练,你也怕过水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说:“怕过。”
她眨眨眼。
“那你怎么不怕了?”
我看着水面。
阳光从玻璃顶棚落下来,碎在一圈圈波纹里。
我说:“因为我后来知道,怕的时候要喊人,要抓浮板,要学方法,不能闭着眼睛硬撑。”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把脸埋进水里。
水花溅到我裤脚上,凉凉的。
我站起来,摸了摸脖子。
那个最早被我忽略的小包,早就消下去了。可它留给我的提醒,一直在。
三十六岁这一年,我在广州确诊艾滋病相关感染,最痛的时候,我承认自己早有异常,当时却没在意。
这句话说出来很难听。
但我现在愿意说。
因为也许有人听见后,会比我早一点去医院,早一点检测,早一点面对。也许有人会知道,生病不是羞耻,逃避才会把人拖进更深的水里。
晚上下班,嘉仪来接我。
她站在泳池外,隔着玻璃朝我挥手。她已经不再总问我药吃了没有,但我的手机每天晚上九点还是会响提醒。提醒声响起时,她偶尔会看我一眼,我就把药盒拿出来,乖乖吞下。
走出游泳馆,广州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气。
路边小摊在卖肠粉,蒸汽一团团往上冒。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都行。她瞪我,说都行就是最难点。
我笑着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身后是游泳馆的灯,前面是热闹的人声和烟火气。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身体再发出信号,我不会再假装听不见。如果心里有害怕,我也不会再把身边的人推开。
水深的时候,人要学会呼吸。
日子难的时候,人要学会求助。
我曾经差点被自己的隐瞒和侥幸拖沉。现在,我终于开始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托回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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