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刘璋听见曹操要打汉中,第一反应不是点将出兵,而是发慌。
益州在他手里。
成都有粮,有钱,有险关。账面上还有张任、严颜、吴懿、李严、黄权、法正、张松、刘巴这些人。
可刘璋坐在成都,听到“锺繇向汉中讨张鲁”的消息,心里先塌了一半。
张松进来劝他。
刘璋只回了一句:“吾固忧之,而未有计。”
这句话,几乎把益州的病根说透了。
他不是没人。
他是不知道该把人放在哪里。
刘璋接手益州,靠的不是自己打出来的江山,而是父亲刘焉留下来的基业。
益州这地方,山川险阻,府库充实。乱世里,别人抢一块地要流血,刘璋一上来就坐在蜀中。
可这份家底也埋着刺。
本土士人、东州旧部、外来宾客、边郡将吏,人人都在看成都的风向。刘璋性子宽柔,少威断,能守一时安稳,却压不住乱世里的野心。
张鲁在汉中,不只是一个邻居。
他卡在益州北门。
更要命的是,张鲁背后还有曹操的影子。曹操若过了汉中,剑阁以北就不是张鲁的问题,而是曹操的问题。
张松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告诉刘璋,刘备是同宗,又和曹操有仇,善用兵。请刘备来打张鲁,张鲁破了,益州就强了。
这话听上去顺耳。
可黄权听完,心里发凉。
他把利害摊开:刘备有骁名,请他进来,若当部下待,他不满;若当宾客待,蜀中又容不下两个主人。
黄权说得更狠:“一国不容二君。”
刘璋没听。
刘巴也拦。
他的话更短:“备,雄人也,入必为害,不可内也。”
王累甚至倒悬在州门,以死相谏。
刘璋还是没听。
这不是没有谋士。
这是谋士说到了骨头上,主公不敢下刀。
再看那批武将,也不是没人能打。
张任后来守雒城,刘备围了一年,庞统还死在这一路上。这样的将领,放在任何诸侯手里,都不会只是守门的棋子。
严颜镇巴郡,后来被张飞所擒,仍有那句硬话:“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吴懿、李严、费观、刘璝、冷苞、邓贤,也不是纸面人物。刘备入蜀后,他们有人战,有人降,有人守,有人败。
问题在于,他们不是一支被刘璋拧成绳的军队。
刘璋手下有刀。
刀柄不都在他手里。
张松是别驾,位置很高,却早已看不上刘璋。
法正入蜀多年,先做新都令,后署军议校尉,心里一直不得志。他和张松私下议论刘备,已经不是单纯为刘璋办事。
刘璋派法正去迎刘备。
这一步,等于把钥匙递给了一个已经想换主人的人。
法正到了刘备那里,表面传达刘璋的意思,暗地里献的是另一套计策。
益州富,地势险,刘璋懦弱,张松可为内应。
刘备听懂了。
他带兵西上,刘璋还下令沿途供应,入境如归。到了巴郡,严颜拍着胸口叹了一句:“独坐穷山,放虎自卫者也。”
这句话比黄权的劝谏还刺耳。
老将看见的,不是援兵入境。
是老虎进门。
涪城相会时,刘璋还给刘备增兵,让他去打张鲁,又令他督白水军,军资甲仗都给足。
刘备没有急着翻脸。
他先到葭萌,厚树恩德,收拢人心。
成都那边,还以为请来的是外援。
葭萌这边,刘备已经开始变成另一座朝廷。
后来刘备以救荆州为由,向刘璋要兵要粮。刘璋只给了一部分。张松急了,写信催刘备、法正别放弃大事。
信被张松的哥哥张肃告发。
刘璋杀张松。
门终于关上了。
刘备也不用再装了。
战争一起,刘璋的家底才真正露出来。张任、刘璝、冷苞、邓贤、吴懿等人在涪、绵竹一带抵抗,败了。吴懿投降。李严、费观督绵竹军,也投降。
张任退守雒城。
雁桥一战,他被擒。刘备爱其忠勇,想劝降。
张任只留下一句:“老臣终不复事二主矣。”
随后被杀。
刘璋不是没有忠臣。
他只是让忠臣在最后替他补洞,让离心的人在前头替他开门。
更讽刺的是,益州并非瞬间崩盘。
成都被围时,城中还有精兵三万,粮食财物可支一年,吏民愿战。
刘璋却选择出降。
他怕继续打下去,百姓受苦。
这份心肠不能说恶。
可乱世里,一个只想少死人、不敢作狠断的人,守不住满库兵甲。
所以刘璋为什么连打张鲁都要请刘备?
不是张鲁强到益州无人能敌。
是曹操的压力压在汉中之后,是成都内部人心不齐,是张松、法正已另有盘算,是黄权、刘巴的正确劝告进不了刘璋的心。
他坐拥益州,却不敢亲自押上益州。
他手握群才,却没能让群才为一个方向用力。
刘备入蜀那天,巴郡的老将严颜还在关口守着。
他看见的不是援军旗号。
是虎入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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