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新闻》杂志社新闻部终日于文字、稿件、印刷设备相伴,往来多是执笔撰稿的文人,可全社上下,最让我敬重的同行,却是后勤电工老李
老李生在闭塞贫瘠的深山,幼年家境窘迫,从未踏进校园。他常摸着粗糙掌心自嘲,纸上万千汉字,唯独认得自己的姓名,其余一概不识。一身常年劳作练出的壮实筋骨,是他半生谋生的依仗。在外漂泊务工那些年,他干过搬运、保洁、流水线杂活,辗转数城,始终困在底层体力行当。
年末杂志社印刷车间赶刊,线路、设备负荷陡增,急需临时电工值守,老李便背着磨旧的工具包,来单位应聘上岗。
杂志社的电工活儿繁杂琐碎:采编办公室的照明、机房电脑线路、印刷机动力电、地下室配电盘,但凡一处跳闸、线路老化、开关失灵,都得第一时间抢修。不少临时后勤工心里存着敷衍,觉得只是短期务工,能糊弄便糊弄,走线歪歪扭扭,检修草草了事,熬到点便盼着收工。可老李全然不同,对待电路如同匠人雕琢器物,半点不肯将就。
天刚蒙蒙亮,采编室还无人伏案,他已经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巡查整栋楼宇。人字梯架在走廊,安全帽扣在黝黑的额头上,布满厚茧的手指捏着测电笔、绝缘钳,走线横平竖直,接线规整紧实,每一处接头都反复加固、细致绝缘。
印刷车间昼夜连轴运转,闷热嘈杂,机器轰鸣裹挟油墨粉尘,他蹲在发烫的配电柜前,一检修就是两三个钟头,工装后背浸透汗水,结出一层白白盐渍,却从未偷闲歇脚。经他修整过的线路,长久安稳,故障率远低于以往,机房、采编室再也没有频繁断电扰稿的窘境。
同部门后勤工友总笑他愚钝:不过临时做工,没必要这般较真,过得去就行。每逢调侃,老李只是挠挠头,黝黑脸上铺开一层憨厚温软的笑意,声音粗重质朴:“我不认字,不懂文章道理,只知道拿了这份工钱,线路关乎整栋楼人和设备安全,必须尽心做好,不能留下半点隐患。”
一位社会学家曾说,评判一个人的本心,看他对待工作的姿态便一目了然。
我们新闻人伏案握笔,以严谨求真对待每一篇稿件,一字一句不敢疏漏;老李不识笔墨,却以手中钳具、线缆为笔,在看不见的电路间,书写最朴素的敬业。文字点亮思想,电流照亮整座杂志社,我们各守一方职责,却怀着同样恪尽职守的初心。
他不懂文稿深意,不懂采编行业的理想,却以踏实、审慎、尽责的底色,守住平凡岗位的良知。这位来自深山、目不识丁的电工,是《方圆》杂志社里,无声却耀眼的同行。
《撰稿:张子保》
创作于2013年2月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