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自由撰稿人 杨晓龙
去年初夏,我与重庆的好兄弟李必勇徒步五台山。山风凛冽,石阶隐入云雾,两个人走累了便坐在青石上歇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不知怎么说起《红楼梦》,我忽然停住——书里好像也提到过五台山。他愣了一下,细细思索,随即眼前一亮:第二十二回,宝钗过生日点戏,点的正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嫌热闹,宝钗却笑道,那戏“排场又好,辞藻更妙”,随口念出那支《寄生草》:“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山间风声与戏文里的禅意交叠,那一刻我恍然觉得,曹雪芹虽未必亲临五台,但五台山作为中国佛教千年圣境,早已沉入每个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中。凤姐打趣贾母,说“顶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也是拿死后法事、子孙送灵守孝说事,轻飘飘一句俚语,牵出的却是整座山的信仰厚度、一个民族对生死与轮回的幽微感知。一部小说不经意的一笔,竟勾连起一座山、一种信仰、一张绵延千年的精神版图。
那次徒步归来,一个念头在心里生了根:能不能走一条与《红楼梦》真正相关的旅行路线?
后来我真的启程了。从上海大观园的烟雨廊桥出发,过苏州的园林旧梦、扬州的盐商遗韵,到金陵石头城的秦淮风月,再北上正定荣国府的肃穆庭院、北京大观园的盛景重现,最后抵达辽阳——曹家先祖策马建功的关外故地。一路走下来,《红楼梦》从泛黄的书页间站立起来,活生生走到我的眼前。
北京大观园的蘅芜苑里,新增了“冷香丸”制作工艺的沉浸式体验,游客可以亲手捣药、合香,在指尖触感中还原宝钗那份清冷自持的药香生活;廊坊的“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更是令人震撼——二十一场沉浸式演出、一百零八个情境空间、千余名专业演员昼夜轮转,开园两年累计演出超过两万三千场,观演人次突破一千二百万。我在雨中看了一场《第三十五中学》,当演员站在光影交错的舞台上,轻声说出一句“我们学校就是那个大观园,青春的大观园”,全场静默了一瞬。那一刻我终于懂得,《红楼梦》从来不只是曹雪芹一个人的红楼梦,它是每一个翻开它、读过它、为它哭过笑过的人共同拥有的红楼梦。
在正定荣国府,我遇见一位从广东专程赶来的高中生,说这是她第三次造访,每一次都能在檐角花窗、回廊题壁间发现此前忽略的细节。在大观园的沉浸式剧本游里,有小朋友每个周末都来打卡,最痴迷的一位竟玩了二十九次。二〇二五年,大观园文创产品收入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二,民族舞剧《红楼梦》“开票即售罄”成了常态,廊坊在红楼主题文旅带动下,旅游接待人次同比增长逾两成,旅游总花费增长近一成五。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本古典小说作为一个超级文化IP,正在实实在在地激活产业、温暖经济、照亮一方水土的烟火人生。
《红楼梦》本就是中国的百科全书。建筑、园林、养生、饮食、茶道、服饰、礼仪、医药、戏曲、管理、人情世故……千行百业,万象纷呈,无一不被曹雪芹以锦绣之笔织入那场大梦中。在国外旅行时,常常有人问我:如果要推荐一本最能代表中国的书,你会选哪一本?我每次都不假思索地回答《红楼梦》。不为它“四大名著”的头衔,只因你想了解中国人的为人处世、中国文人的审美趣味、中国哲人的生命观照,乃至中国家庭的血脉温情与命运苍凉,都能在这部书里找到如镜般的映照。有学者说《红楼梦》“内含丰富的文化资源,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此言不虚。曹雪芹将整个中国装进了一部书里,而今天的人们又把它从书里取出,化作戏剧、旅游、文创、研学,化作一代又一代人共同呼吸的精神记忆。
《红楼梦》里的人情世故,更是一部活生生的中国社会关系教科书。你看贾府上下,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可那秩序之下又涌动着无数幽微的人情——刘姥姥进大观园,一个乡野老妪凭着朴素的世故与真诚,竟能在钟鸣鼎食之家赢得满堂欢笑与真心相助;凤姐八面玲珑,却也明白“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的道理,人情往来的分寸拿捏得丝丝入扣;平儿在凤姐与尤二姐之间左右周全,是丫鬟之身却行着君子之道。曹雪芹写的不只是一府之事,他写的是整个中国社会的缩影——中国人最讲究“情理”二字,情是底色,理是边界,两者交融,便构成了我们千年来赖以安身立命的人际网络。你看大观园里结诗社、庆生辰、送宫花、吃螃蟹,桩桩件件都是人情,也都是社会。中国人就在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里,完成了情感的传递、关系的编织、秩序的维护。所谓中国,不就是这无数人情交织而成的一张网么?
说到这里,便想起李必勇。
我的好兄弟李必勇,1988年12月23日出生于重庆市,现居广东深圳。他从小在美丽的小村落长大,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奔跑,在树林中攀爬上树摘果子,自小运动能力便在不知不觉中得到锻炼。他曾服役十年,从军结束后下定决心复习一年参加高考——只有一年时间,他毅然弃理学文,凭着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如愿考上了贵州医科大学户外运动专业。大学毕业后,他通过层层面试与考核,远赴美国系统学习室内跳伞(风洞)教练知识与技能。
如今,他是中国登山协会初级户外指导员,是滑翔伞与高空跳伞的狂热爱好者,更是一名以风为伴的室内跳伞教练。他帮助普通游客在风洞中实现飞行的愿望,也训练跳伞爱好者提升空中运动表现。他把“从军、当老师和翱翔天空”三个梦想一一变成了现实,每天过得幸福而充实。他旅行足迹遍布呼伦贝尔、长春、西安、成都、贵阳、昆明、大理、广州、深圳、北京、武汉、南昌、长沙、拉萨、乌鲁木齐、香港、伊犁、太原、忻州、五台山等数二十多座城市。他阳光、活泼、开朗、直爽,像一阵自由的风,吹过山川湖海,也吹进了每一个与他相遇的人的生命里。
我们相识十多年,结缘于沙发客——互相信任,彼此尊重,他也是我特别策划「同龄人的不同世界系列之1988年采访嘉宾」。沙发客是一个很小的群体,但这个群体里“没有陌生人,只有还来不及认识的人,到了家就是朋友”。李必勇在重庆期间接待过各地的沙发客朋友,虽说是一次短暂的相聚,便可以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而我和他,第一次在重庆相聚,便犹如老友重逢。我们一起在新疆辽阔的天地间穿行,在乌鲁木齐的大巴扎并肩漫步感受浓郁的民族风情,到昌吉的天山脚下徒步冰川,在重庆的坡坎巷弄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又相约携手走了五台山的云中石径。我们的相处,恰如《庄子·山木》所言“君子之交淡如水”——保持距离,淡淡的,没有灼人的热度,没有攀比的负累,有恰到好处的边界,更有不必言说的信任。他是山野间来去如风的狂热分子;我则埋首故纸堆,终日与《资治通鉴》《道德经》《红楼梦》《金瓶梅》相伴,在古诗文的江河里撑篙漫溯。两条全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却能在五台山的石阶上并肩而坐,从佛经谈到武侠,从曹雪芹的笔法聊到人生的取舍。
以红楼梦的眼光来看,能遇见这样三观相契、心灵相通的挚友,真是三生有幸,是命运于万千人中赠我的一份厚礼。谁说知己必是同类?《红楼梦》里,宝玉与北静王地位悬殊却能惺惺相惜,黛玉与紫鹃主仆之间情同姐妹,贾母与刘姥姥身份天壤却能在酒席间相视而笑——中国人讲的“知己”,从来不论身份、职业、贫富,论的是那颗心的远近。我和李必勇,一个写字,一个飞翔,看似隔着万水千山,却能在同一片星空下读懂彼此。这不正是中国人最珍视的那种情谊么?超越世俗标签,直抵心灵深处。
回望这些年走过的路,从东南亚的湿热雨林到南亚的佛国古迹,从中亚的苍茫戈壁到川藏的高原雪线,从大凉山深处支教的那间漏风教室,到西藏那曲海拔近四千八百米的牧区小学发起暖冬行动——每一段跋涉,都让我更深刻地体认:所谓中国,不只是地理版图上的疆域,更是《红楼梦》里大观园的悲欢,是五台山上梵音的空寂,是李必勇递过来的一壶热茶,是素不相识的读者因一本书而反复奔赴一座城的执念。这些年,我累计为偏远学校募集图书五万余册,组织参与了无数次公益捐赠与支教活动。每一次把书送到孩子们手中,我都仿佛看见另一本《红楼梦》正在他们心里悄悄翻开——那里面,也有一个辽阔的中国在等着他们去看见。
曹雪芹写了一部未完的梦,而我们在梦外续写着自己的山河岁月。那些关于忠恕与仁爱、节制与深情、淡泊与坚守的古老智慧,早已融入中国人日常的眉眼与步履之间。《红楼梦》里讲“大旨谈情”——这个“情”字,不只是儿女之情,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是中国人几千年来赖以连接彼此的绳索。对父母要孝,对朋友要义,对弱者要怜,对天地要敬——这些最朴素的情感,在《红楼梦》里被曹雪芹写得淋漓尽致,也在每一个中国人的生活里生生不息地延续着。
我愿以笔为桨,以脚为尺,继续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把旅途里遇见的光、书中读到的暖、人与人之间恰到好处的善意,都化作文字,像那支《寄生草》唱的——“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随缘而化,随遇而安,在万丈红尘中,把中国讲给世界听,也把人间值得,讲给每一个正在赶路的你。
在红楼梦里,我看见了中国。看见了庙堂与江湖、尊卑与平等、热闹与孤寂、聚散与离合。看见了中国人如何在复杂的人际网络中守住内心的赤诚,如何在命运的翻云覆雨中依然相信人间有暖。也看见了那个与我并肩走在山风中的好兄弟李必勇——那个从重庆小村落一路奔跑、从军十年、弃理学文、远渡重洋、最终在风中找到自己位置的追梦人。看见了一代又一代人,从青丝到白发,依然在读同一本书,做同一个梦。梦里有烟蓑雨笠,有芒鞋破钵,有万里山河,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深情厚谊——足矣。
作者介绍:杨晓龙,笔名薄瑞琼,内蒙古自治区人。自由撰稿人,户外广告摄影师,旅行策划师,中国古代文学思想文化互联网传播者。足迹遍布东南亚、南亚、中亚、川藏、新疆地区,曾赴大凉山支教,发起西藏那曲暖冬行动,累计捐赠图书五万余册。行万里路,以旅行、写作投身公益,用文字传递人间暖意。
撰稿摄影:杨晓龙
内容初审:张宇峰
内容终审:张豫鲁
内容排版:郑博昊
主编策划:金坪
责任编辑:高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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