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一部173分钟的电影成了全球范围内最持久的文化事件。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奥德赛》自7月17日北美上映以来,全球票房已突破13.8亿美元,超越《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成为诺兰导演生涯票房最高的作品。在中国内地,影片上映首周末拿下1.94亿元票房,IMAX影厅贡献了9000万元,占比高达45%,创下诺兰作品在国内的最佳开画纪录。IMAX全球票房达3.464亿美元,超越《阿凡达》成为影史IMAX票房之冠。
数字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围绕这部电影的讨论本身——它引发的争议之激烈、话题之多元,几乎与影片的史诗体量相匹配。古典学者与普通观众在几乎每一个核心改编上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评价。有人盛赞这是诺兰“绝对最佳”的作品,也有人斥之为“炫技至上的空洞闹剧”。而在这众声喧哗之中,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诺兰用三千年前的史诗,究竟回应当代人的什么?
神隐之后,人如何自处?
诺兰对《奥德赛》最核心的改编,在于对神明的处理。
原著中的奥林匹斯诸神是具象化的角色,拥有独立的性格与私欲,会与凡人交谈、争斗,甚至被凡人刺伤。而在诺兰的镜头下,神明变成了一种“沉默的系统性力量”——波塞冬的愤怒化作风暴,宙斯的法则以雷声暗示,神谕与征兆散落旅途,却从不给出明确答案。唯一以人格化形象出现的雅典娜(赞达亚饰),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女神。诺兰在与导演朴赞郁的对谈中直言:“雅典娜这个角色,本质上是奥德修斯内心意识的外化,是他心底愧疚的投射。”她既是慈悲的引路人,又是特洛伊屠城之夜被杀害的无辜少女——是奥德修斯战争创伤的阴影,是他内心深处无法消化的罪咎的具身化。
这一“去神化”的处理,构成了影片最富张力的古今对照。三千年前的古希腊人将电闪雷鸣理解为神在与他们对话;而今天的观众,却可以对神谕做出完全不同的解读。诺兰由此抛出一个尖锐的追问:我们极致推崇“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主体性,不再将命运托付给神明,可扪心自问,我们真的活成更好的模样了吗?
有评论者将此概括为“神仍在,而人不再服从”。神并未消失,只是不再以人格化的方式干预人间;而人失去了神的指引,也不得不独自面对自己犯下的所有过错。北京大学教授李道新在解读中指出,在人性的堕落是否可以被宿命阻止的议题上,诺兰给出了不确定的回答。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当代人精神处境的真实写照。
战争之后,无人凯旋
如果说“去神化”是诺兰的形式策略,那么“反战”就是他贯穿始终的精神内核。
《奥德赛》被许多评论者称为一部“反战黑暗寓言”。诺兰撕碎了英雄的神话光环,将奥德修斯塑造成一个患有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凡人——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智谋英雄,而是一个在自我质疑与反思中走上漫长赎罪之路的“反英雄”。
影片通过两段特洛伊战争的闪回制造了强烈的反差。第一次是墨涅拉俄斯视角下的胜利叙事——载入史册的荣耀、战士的光辉;第二次则是奥德修斯扮成乞丐面对妻子时的回忆——猛烈燃烧的怒火、惨绝人寰的屠杀。诺兰用这种对比揭示了战争叙事的双重性:同一个事件,在胜利者口中是史诗,在亲历者心中是创伤。
尤为耐人寻味的是影片对“赎罪”主题的处理。原著中的奥德修斯并不反思战争——在荷马的世界里,轮不到他反思,因为他的每一项重大决策都由雅典娜在背后指导。而诺兰的奥德修斯恰恰相反:他的十年漂泊被重构为一场内心的逃避与赎罪。塞壬的歌声让他意识到,他其实并不想回家——因为那个以和平、文明、互助为基石的“家”,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发动的木马屠城摧毁了。
诺兰曾在采访中谈到,他恐惧的是“宙斯之法”被破坏后,战争和掠夺就会成为常态。这种恐惧与《奥本海默》一脉相承——奥本海默将毁灭的力量带到人间,奥德修斯用诈术破坏了文明的根基。两部电影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人获得了改变世界的力量,他是否有能力承担随之而来的道德重量?
女性角色的重塑与争议
女性角色的现代化塑造,是《奥德赛》另一大争议焦点。
珀涅罗珀(安妮·海瑟薇饰)的改编获得了不少好评。原著中她被父权禁锢,甚至儿子忒勒玛科斯也对她进行主体性打压;而诺兰赋予了她更多的权力意识与主体性。她在儿子被求婚者打倒在地时毅然走出帘幕厉声制止,打破了身居内宅的柔弱人设。有评论认为,影片“将女性角色置于传统 pedestal 之外,使她们成为拥有自己 intriguing 故事的独立个体”。
但批评的声音同样强烈。古典学者艾米丽·威尔逊指出,影片过度集中于奥德修斯的个人视角,削弱了女性角色与诸神的重要性。原著中卡吕普索那段著名的女性控诉被隐去,而她“永恒的孤独”与“放手时的痛楚”在银幕上也未能充分传达。有评论认为,珀涅罗珀的孤独、隐忍和野心,仅仅用几句台词草草略过,使得这个角色略显扁平。
选角争议则将女性话题推向了更激烈的层面。肯尼亚裔黑人演员露皮塔·尼永奥饰演“引发千舰之战”的海伦,引发了轩然大波。埃隆·马斯克在选角传闻阶段就抨击诺兰“丧失操守”,确认选角后更直接发文痛斥诺兰“在荷马的坟墓上撒尿”。诺兰在《每日电讯报》专访中回应:“这些批评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但这些都是在观众实际看完电影之前所做出的批评,这些批评从来都不重要,因为批评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部电影到底在演什么。”
从创作意图来看,诺兰对海伦的选角并非简单的“政治正确”——影片中的海伦不仅肤色令人意外,脸孔更被严重损毁,“那张脸展示的是战争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创伤与怨恨,烽火连天,无人幸免”。诺兰似乎有意用这种视觉冲击,戳破“红颜祸水”这一历史叙事本身——海伦不过是战争的借口,本质是争夺海上霸权。
一场关于“改编”本身的战争
《奥德赛》引发的争议,归根结底是一场关于“改编”的战争——古典学者指责诺兰“简化”了史诗的复杂性,而普通观众则用票房和评分投出了信任票(IMDb 8.4分,豆瓣8.4分,烂番茄新鲜度96%)。
谁是对的?
诺兰本人对此有过一番辩护。他指出,荷马创作《奥德赛》本就是后来人写前朝事——史诗写的是青铜时代崩溃、黑暗时代到来的前夕,而荷马生活在文明重启的年代,因此故事中自然融入了荷马时代的精神价值。换言之,每一代人对《奥德赛》的讲述,都不可避免地带着自己时代的印记。诺兰的改编,不过是这一古老传统的延续。
北京大学教授胡泳在观影后感慨:“其实这部电影,应该叫《诺兰的奥德赛》。”这句话道出了一个根本事实:没有任何改编能完全“忠实”于原著,因为原著本身就是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生成的文本。翻译会写入译者的选择与视角,改编亦然。荷马的《奥德赛》并不存在唯一标准答案,不同年代、不同创作者都会以各自方式让这部作品重生。
从这个意义上看,诺兰的《奥德赛》或许并不需要被评判为“成功”或“失败”的改编——它本身就是一次关于史诗如何与当代对话的实践。它用IMAX的视听奇观召回了电影院的观众,用战争反思回应了当代人对暴力的困惑,用“去神化”的处理呼应了现代人的精神漂泊。它当然不完美——叙事节奏有时过于仓促,部分角色塑造流于扁平——但它的不完美,恰恰证明了改编这一行为的本质:它不是对经典的复制,而是经典在新时代的重生。
“奥德赛时期”已经成为当代人描述迷茫与困顿的流行词汇。诺兰的《奥德赛》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与争议,或许正是因为它触及了这种迷茫的核心——在一个神明退场、人类必须独自承担一切后果的时代,我们该如何面对自己选择的重量,又该如何找到回家的路?
这个问题,诺兰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但正如影片中卡吕普索对奥德修斯所说:“你是一个和命运对抗的人,但那不是可以对抗的东西,你必须把自己交给风暴。”或许,答案不在于战胜命运,而在于学会与它共处——就像三千年前的奥德修斯,也像今天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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