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1日下午4时，印度友人克里希纳・库马尔（KK Krishna Kumar）发信息给我：“MP几分钟前离开了。”噩耗来得突然，我不知所措。
MP·帕拉梅斯瓦兰（M.P. Parameswaran）1935年出生，今年91岁高龄，近几个月身体不适，7月在医院昏迷多天，家人接回家，已经准备后事了。我们朋友之间互相安慰：MP有过人意志力，期望出现奇迹。奇迹发生了。7月19日，KK传来喜讯：“好消息！MP好起来了。他虽然不说话，但意识完全清醒。今天我告诉他，他的文集很快就要出版了……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好’！肯定他会恢复正常。”彼时我们信心满满MP能够康复。8月7日，我把MP文集的最终定稿电子版发送给MP和KK。可是，仅仅四天之后，噩耗传来，MP永远离开了我们。
M.P.帕拉梅斯瓦兰（1935-2026）
戴锦华和我谈论如何继承20世纪的革命遗产——20世纪是战争与革命、绝望与希望、背叛与坚守的世纪。我们认为这份遗产就蕴藏在弘扬全球南方立场视野的一众思想家的思想与实践之中，有MP、萨米尔・阿明（Samir Amin）、弗朗索瓦・乌塔尔（Francois Houtart）、伊曼纽尔・沃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文诺・莱纳（Vinod Raina）、古斯塔沃・埃斯特瓦（Gustavo Esteva）等。他们鞠躬尽瘁，固执于将乌托邦理想转化为现实；作为斗士，无论遭遇何种困境与挫折，他们都绝不退缩。为此，全球大学启动了一个项目：编纂这批杰出行动思想家的文集。
2022年10月16日，我发电邮给MP，提议编纂他的英文文集，因为他大量作品是以马拉雅拉姆语和印地语写成的。很快，他发来由侄女整理的13部英文文稿电子版，每一部有两三百页，双面打印摞起来有30厘米高。我提议KK与我合编。KK是工程师，一生在喀拉拉邦科学文学协会（KSSP）与MP共事，在喀拉拉邦和全印度的乡村推动民众科学运动。我们俩通读全部3000多页文稿，筛选出数十篇文章，删去重复内容，编成四大部分，并邀请阿什利・戴曼（Ashley Dayman）参与联合编辑。戴曼是跟我合作编纂迈克尔・赫德森（Michael Hudson）文集的澳洲律师。MP英文文集最终定稿共计536页，136636字，收录48篇文章。我们多么盼望MP能够出席新书发布会！这个遗憾让我们感到非常难过，唯一值得慰藉的是，他离世前见到了这份终稿。MP为我们留下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精神遗产。
MP（右）和挚友KK（左），在BGVS组织的快乐学习营，1985年
MP乐天幽默。1996年3月我们初次相逢，一见如故。当时亚洲学者交流中心（Asian Regional Exchange for New Alternatives, ARENA）、日本内格罗斯运动委员会（Japan Committee for Negros Campaign, JCNC）、喀拉拉邦科学文学协会（Kerala People’s Science Movement, KSSP）以及“21世纪人民计划——城乡替代方案”（People's Plan for the 21stCentury - Rural Urban Alternatives, PP21 RUA），在喀拉拉邦联合主办“亚洲另类发展实践整合互融研讨会”（Integrating Alternative Development Efforts in Asia，IADEA）。我是ARENA理事会主席，MP是资深成员，也是KSSP主席。
“我叫MP，可我不是国会议员（Member of Parliament，英文缩写是MP）。”他带着喀拉拉邦特有的晃头神态，说“是”的时候是摇头的，嘴角的酒窝盈漾着灿烂的笑意。在随后的三十年，他那永远熠熠生辉的笑容与标志性的晃头动作，始终清晰地印刻在我的脑海中。MP赢得人们的敬重，并非凭借什么权威架子，而是源于他谦逊敦厚，总是乐观积极且富有创新精神，是博学敏锐的智者、笃定的行动者。
在投身社会变革的事业中，MP强调“三个H”的合一：即心灵（Heart）、头脑（Head）、双手（Hands）。我愿称他为务实的理想主义者。作为民众科学家，他身体力行，致力于解决并改善村民日常需求；作为艺术巡演（Kalajathas）的作词人，他的歌声飘荡在村村寨寨；作为哲学家，他梦想着构建一个公正博爱的社会。他在思想与行动上都不愧为共产主义者，毕生投身社会改革，从不咄咄逼人，始终怀着赤子般的真诚。
1956年，MP作为电气工程师大学毕业，成绩全校第一，进了孟买原子能机构培训学校，是第一批学员。1957年10月，苏联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Sputnik），重82公斤，相比美国计划翌年3月发射的那颗，重量足足超过两倍。这消息太让MP震惊兴奋了，于是决然选择留学苏联。在苏联攻读博士的几年，他目睹了苏联社会的优越与不足，感受到追求理想平等社会的艰难与必需。
MP在莫斯科，1963年
MP（右一）与友人在莫斯科，1963年
1966年回国后，MP在巴巴原子能研究中心工作，业余作为志愿者参与KSSP的科技教育与出版工作。1969年加入印度共产党（马克思主义）[印共（马）]。1975年，他毅然辞去巴巴原子能研究中心的工作，丢弃优渥的工资，没跟妻子商量。
MP和妻子巴瓦尼，1960年
他在自传里写道：“我妻子当时整个人都懵了，都没回过神来跟我吵，但这事儿她一辈子都没原谅我。靠着党发的工资，再加上偶尔写点东西挣的稿费，只能勉强够我们一家人不挨饿，日子过得不至于太寒酸。不管是那时候还是现在，我们过的也就是个中下层普通百姓的日子……我本可以让她过上更好的日子的，哪怕给不了荣华富贵，起码也能让她过得舒坦点儿。可在我看来，这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既然我许下了诺言，要全职为印共（马）工作，那就只能辞职。要想守住这份承诺，家人就不得不跟着受罪，忍受种种生活上的不便，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MP、妻子巴瓦尼、儿子阿伦和卫平，1973年
他回忆道：“要是我一直赖在巴巴原子能研究中心不走，我迟早会感到彻底的挫败和灰心。因为那时我已经认定，无论是在印度还是在世界其他地方，核能都是没有前途的。当时的科学技术根本解决不了放射性废料的处理问题。我必须痛下决断。我辞了职，投身到了社会革命的工作中。对于这个决定，我从没后悔过。我想，我现在应该算是消除了妻子心中最坏的担忧，给了她生活上必要的舒适和安稳。但也许，我当年那个决定给她留下的最初的伤痛，终究没能抚平。”
于是，MP从一名核工程师，变成一个集政治活动家、教育家、作家和出版人于一身的角色。一直到1987年，都是印度共产党的全职工作人员。
MP妻子巴瓦尼（左）、MP（中）与刘健芝（右）在特里丘尔MP家门前，2003年
尽管MP本人秉持乐观与善意，但他的人生故事却不可避免地深深嵌入时代的矛盾与悲剧之中——既有中苏论战后印度共产党的分裂，也有印共（马）受选举政治与发展主义现代化路径支配而滋生的教条主义与机会主义。作为一位立足现实的原创性思考者，MP融和了甘地主义和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让他成为坚定批判资本主义压迫剥削的共产主义者，甘地主义让他反对生产力的无限扩张，要从地球生态角度反对把地球资源消耗殆尽，警惕大自然的报复；因此，MP反对发展主义，反对贪婪的消费主义，人类要走进和平幸福的共产主义社会，必须摒弃资本主义的发展逻辑。
MP强调，要亲身体察村民的真实需求；科学不应服务于逐利的企业财团或制造致命武器的国家机器，而应服务于日常生计之需；科学应当提升大多数人的生活质量，尤其是那些遭受最深重剥夺与处于最弱势地位的底层民众。
MP总爱自豪地宣称：“我是个追梦人，我相信乌托邦。”他的自传标题《梦想永不过期》，正是MP风格的生动写照。他的热情极具感染力。我曾十余次造访喀拉拉邦及印度其他地区，特别是在2000年至2003年间往来尤为频繁。那段时间，我带领来自中国及其他亚洲国家的学者、实践者与学生，前往学习KSSP、人民计划运动（PPC）以及知识与智慧学会（BGVS）的经验，后者是从全印度民众科学网络（AIPSN）衍生出来的教育与扫盲组织。我曾在特里苏尔、帕拉克卡德、特里凡得琅、德里、孟买、浦那、古吉拉特邦等地与MP会面。MP的挚友KK曾提醒我们，MP家族有心脏病史，他在1997年轻微发作过一次，2002年放了支架，2005年又做了一次心脏搭桥手术。医生叮嘱他单次讲话不宜超过三小时。可想要让MP停下与我们的交谈，着实是件极为困难的事。MP总会兴致勃勃地向我们展示民众科学运动的发明与成果——无烟炉灶、制炭机、强化竹材、用椰子油自制的肥皂与牙膏，以及250支纱线手工纺制的优质布等。他会向我们同步KSSP与PPC内部的争论与分歧，展示他的著述以及书稿《人民的民主》。他还会阐释关于生态学、社会主义以及甘地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深邃思考。于他而言，休息、工作与闲暇并无二致。尽管他从未在党内或政府中担任过任何实权职位，但他一直是KSSP、BGVS、AIPSN的核心领袖，义务担任着主席或秘书长等职务。
2001年ARENA赴喀拉拉邦考察团合影。后排：MP（左一）、温铁军（左三）、黄平（右二）；前排：刘健芝（左二）、蒋子丹（左三）、戴锦华（右一）、薛翠（右三）
MP是快乐的梦想家，过着简朴却丰盈的生活，乐于奉献，在KSSP与PPC中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在我看来，这两项事业堪称伟大的实践：大批村民与知识分子直接参与地方事务，就自身需求展开讨论，管理公共资源，将教育、医疗、生计、住房列为优先事项。这是一场人民的革命——不能以“成功”或“失败”来衡量（这类词汇本是胜利者的话术），而应看是否有一波又一波民众直接参与改变自身生活的行动。
MP怀着满腔热忱与坚定信念，践行着他的人生理想。他的赤子之心我在整整一代行动思想家身上看到。他们是我珍重的师长与挚友，对生命满怀热忱，致力于改变这个世界与生活其中的人们。他们的赤子之心，绝非智力平庸的表现，恰恰相反：赤子之心是一种性情，一种抗争的精神——拒绝向邪恶、强权与所谓“不可能”之事低头。这是孩童般的纯真，仿佛对那些无处不在却又隐匿无形的敌人所拥有的毁灭性力量浑然不觉，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畏气概。这种纯真与无畏，源于理智上对迫使大多数人陷入苦难的运作机制作出深刻清算，源于努力解除苦难怀抱炽热悲悯。如MP所言：心灵、头脑、双手，三者合一。
他们的故事与思想，构成了20世纪的思想遗产。为了能被更多人知晓，全球大学启动了专门讲述活动家思想家的故事，交织呈现他们的人生与所处时代、思想与行动，助力读者理解塑造他们性格与观念的关键时刻，思考他们人生中的重大抉择，体察他们的行动实践，厘清其中的矛盾与张力，阐明对另类方案的愿景。故事采用自传、传记、对话或访谈等形式呈现，MP的故事是本系列的开篇之作。并非要塑造传奇英雄人物，而是要呈现怀抱赤子之心、敢于直面猛虎的追梦人。通过接触这些饱含情感与思想的个人故事，读者或许能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作出另类的解读，滋养投身行动的勇气与希望。
（本文有删节。）
刘健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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