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东时间8月18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更新“特别指定国民清单”，把国际刑事法院（ICC）院长赤根智子和检察官办公室高级审判律师阿卜杜拉耶·塞耶列入其中。制裁随之生效：冻结二人在美国境内的资产，切断其与美国金融体系的往来，并对其实施旅行限制。
一个以“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为口头禅的国家，对一个国际司法机构的最高负责人下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刺眼。
先看美国给出的理由。国务卿鲁比奥在声明里说，这两人“直接参与了ICC针对那些未同意接受其管辖的国家的官员，所进行的调查、逮捕、拘留或起诉行动”。翻译过来就是：ICC想管美国，想管美国的盟友，美国不答应。
鲁比奥的话更直白。他骂ICC是“腐败且严重政治化的超国家法庭”，并撂下一句狠话：“如有必要，将采取进一步措施，系统性地瓦解ICC。”
请注意这个措辞——“系统性瓦解”。这不是制裁某个官员，而是要把一个依据《罗马规约》成立、有120多个国家和地区加入的国际司法机构，整个拆掉。国际刑事法院2002年成立，专司起诉战争罪、灭绝种族罪、危害人类罪。这样一座国际法治的标志性机构，在美国口中，成了可以“系统性瓦解”的对象。
美国为什么对ICC恨之入骨？答案写在两桩案子里。
第一桩，是以色列。2024年，ICC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前国防部长加兰特发出逮捕令，指控其在加沙战事中涉嫌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以色列是美国在中东最铁的盟友，ICC的逮捕令，等于把“战争罪”三个字贴在了美国盟友的额头上。
第二桩，是美军自己。ICC曾对美军在阿富汗的战争罪行展开调查。美国不是ICC成员国，从未加入《罗马规约》，也一贯拒绝ICC对美国人员的管辖权。但ICC依其规则，仍可就发生在成员国领土上的罪行主张管辖。这让美国如芒在背。
特朗普本人说得很明白：这场针对ICC的行动，一部分目的就是“保护内塔尼亚胡等官员免受起诉”。保护盟友、保护自己的军人，这本是美国的内政诉求；但用制裁别国司法人员的方式来实现，就把它包装的“法治”“规则”，戳穿了。
制裁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场步步紧逼的战役。
时间线很清楚。2025年2月，特朗普签署针对ICC人员实施制裁的行政令。2026年7月，特朗普政府公开表态要推动解散ICC，并声称会游说盟国支持。到今年8月，ICC18名法官中，已有9人——整整一半——被美国列入制裁清单。加上两名副检察官、一名前检察官，特朗普政府迄今已对至少11名ICC官员下了手。
连首席检察官卡里姆·汗都没躲过，他因性侵丑闻7月被解职，仍被列入制裁名单。
外交上的施压同样奏效。今年7月，乍得和委内瑞拉先后宣布退出ICC。美国正用制裁和游说两手，一点点把ICC的成员国抽走。
整件事里，最难受的不是ICC，也不是美国，而是日本。
赤根智子，67岁，日本人，曾任日本最高检察厅检察官，2018年起担任ICC法官，2024年成为首位出任ICC院长的日本人。在日本国内，她是法治的象征，备受尊重。日本还是ICC最大的会费分摊国。
更关键的，是日本政府此前的姿态。今年1月，赤根回国期间，首相高市早苗专门会见她，当面表示：“日本重视法治。为了让国际刑事法院能够履行其职责，日本政府将坚定支持国际刑事法院和赤根院长。”
话音落下不到八个月，美国就把这位“日本之傲”列入了制裁名单，冻结其在美资产。
日本政府怎么回应的？沉默了近一天，19日，外务省和高市早苗先后发声，口径高度一致，就四个字：“深感遗憾”。没有抗议，没有谴责，只说“将继续与包括美国在内的相关国家保持沟通与协调”。
高市身边的人还试图找补：“此次制裁并非针对日本这个国家，而是针对国际刑事法院这一组织，只不过该组织负责人碰巧是日本人。”这话翻译过来，几乎等于替美国开脱。
反差之大，连日本网民都看不下去了。有人在网上写道：“高市政权高喊‘要让日本变得强大’，可当本国公民遭到美国制裁时，拿出来的却只有一句‘深感遗憾’。为了顾及美国，即便本国人蒙受损失，连严正抗议都做不到，这算什么？”
自民党内部也起了杂音。前防卫相中谷元公开表示，应当把此事视为“对法治的严重侵犯”，以强烈措辞予以谴责。可首相官邸，终究只敢用“遗憾”两个字，轻轻带过。
把这桩事放在更长的坐标里看，美国暴露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规则工具主义”。
所谓规则工具主义，就是规则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能不能为“我”所用。当国际规则符合美国利益时，它就高喊“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用它当棍子，敲打别国；当规则妨碍美国利益时，它就翻脸，把规则连同执行规则的人，一起踩在脚下。
ICC就是一面照妖镜。美国自己没加入《罗马规约》，却要求别的国家尊重国际法；当ICC依法追究美国盟友的战争罪时，美国不去面对法律问题本身，反而制裁法官、威胁解体法院。这跟它平日在人权、法治议题上的高调，形成了最刺眼的对照。
荷兰、联合国已经表达了反对。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深感关切”，荷兰外交大臣明确反对针对ICC人员的制裁。但美国不为所动。因为它清楚，在它眼里，国际法从来不是约束自己的尺子，而是可以用来量别人的尺子。
美国制裁的，表面上是赤根智子一个人；实质上，是国际法治的最后一点体面。
当最强大的国家可以随时对国际司法人员下手，可以公开扬言“系统性瓦解”一个国际法院，可以逼着盟友对自己公民被制裁只敢说“遗憾”，那么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就已经名存实亡。
规则失效的地方，丛林法则就会补位。今天美国用制裁拆解ICC，明天就会有更多国家效仿，用强权代替规则。世界一步步退回到那个只认实力、不认公理的旧时代——而第一个为这种倒退买单的，未必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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