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想查一下这笔钱,它跟了我三十五年,不该说没就没。

梁振国站在银行大厅的玻璃门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规律地吐着小票,电子屏幕上的数字缓慢跳动,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梁振国拄着一根旧木拐,站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衣角被熨得很平整,像是刻意为这次出门准备过。

左腿在站立时微微发紧,那是参加对越反击战中留下的老毛病,但他从未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柜台后的年轻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屏幕,语气公式化而礼貌:“大爷,您要查哪一笔?”

梁振国把那本暗红色的存折轻轻放到台面上,指腹在封皮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国家给我的抚恤津贴,从第一年到账开始,到现在,整整三十五年。我想看看,它现在在哪儿。”

01

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梁振国取完号,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票,又抬头看向正前方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缓慢跳动,从B062变成B063,又变成B064。他低头数了数,自己那张是B079,还要等一会儿。

他没有坐下。

大厅一侧摆着一排塑料座椅,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刷短视频的,有打电话的,还有人把包占在旁边的座位上,生怕别人挤过来。

梁振国站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双手扶着木拐,目光平静地落在叫号屏上。

拐杖的底端磨得发亮,那是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

电子叫号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按部就班的指令。梁振国对这种节奏并不陌生,退伍安置那几年,他常在不同的窗口之间排队,盖章、签字、递材料。

只是那时候,他更年轻,腿也没有现在这么僵。

“请B079号到4号窗口办理业务。”

机械女声响起时,他几乎是立刻抬头。确认了一眼号码后,梁振国稳稳地迈开步子,朝窗口走去。

4号窗口后坐着一名年轻女柜员,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妆容精致,指甲修得很短。她正在低头敲键盘,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神情专注而冷淡。

梁振国站定,把存折和身份证一并从窗口下的托盘递了进去。

“你好。”他说。

柜员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核对证件,语气公式化:“办什么业务?”

“查流水。”梁振国回答得很简短。

“查多久的?”柜员没有多问,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显然是准备按照惯例操作。

梁振国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然后才说:“从开户那年开始,到现在,全部。”

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又看了梁振国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迟疑:“大爷,您说查多久?”

“全部。”梁振国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很清楚,“三十五年。”

窗口前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柜员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清,又或者是不太相信。她重新低头,看了一眼存折封面上的开户年份,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三十五年?”她抬头问,“这么久的流水?”

“对。”梁振国点头。

柜员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几个窗口。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系统只能查近几年的。”她说,“再早的……一般也没人查。”

“那就查能查的。”梁振国说,“查到查不了为止。”

柜员没接话,继续操作。几分钟后,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鼠标在屏幕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您这账户……”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没说完,又停住了。

梁振国看着她,没有催。

“您确定是这本存折?”柜员抬起头,语气里多了点谨慎,“没拿错?”

“确定。”梁振国回答得很干脆。

柜员又低头核对了一遍身份证号和账户信息,随后在键盘上敲下回车。屏幕刷新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

“怎么了?”梁振国问。

柜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身体往前倾了倾,靠近屏幕,像是怕看错。她又点开了一个查询选项,重新加载。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刻意保持的冷静:“系统显示,您这个账户,余额为零。”

梁振国点了点头:“我知道。”

柜员愣了一下:“您知道?”

“你继续说。”梁振国示意她。

“近几年没有任何交易记录。”她接着说,“往前……系统里也查不到历史流水。”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梁振国问。

“就是……”柜员斟酌了一下用词,“系统显示,这个账户没有资金记录。”

这句话落下时,梁振国的眉头,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记录?”他重复了一遍。

“对。”柜员点头,“账户余额是零,历史记录也是空的。”

窗口外的大厅依旧嘈杂,有人催促,有人抱怨排队太慢,电子叫号声一声接一声。但在4号窗口前,仿佛被隔开了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梁振国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暗红色的存折,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当年工作人员一笔一画写上去的,他记得很清楚。

“不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柜员抬头看着他。

“这笔钱,”梁振国说得很慢,“一次都没断过。”

他的语气并没有情绪起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每年、每个季度,都有。”他补充了一句,“三十五年。”

柜员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大爷,系统不会出错的。我们这边显示的就是这样,您看——”她把屏幕稍微转了一个角度,示意梁振国去看。

梁振国没有凑过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仍旧落在柜员脸上。

“系统是人做的。”他说,“钱也是人打的。”

柜员一时接不上话,沉默了几秒,才说:“那要不……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这笔钱后来换过账户?”

梁振国摇头。

“没换过。”他说,“也没人跟我说过要换。”

柜员把存折推回托盘:“那我这边,确实查不到。您要不再回去问问,打钱的单位有没有停发?”

梁振国伸手,把存折收了回来,指腹再次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钱在你们这儿存着。”他说,“现在没了,你让我去问别人?”

柜员的语气明显变冷了:“我们只能按系统办事。系统显示没钱,那就是没钱。”

梁振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刚才低了一点:“这笔钱,一次都没断过。”

02

梁振国的话说完后,柜员明显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很快移开,像是在努力压下某种情绪。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刻意维持的耐心。

“大爷,我再跟您解释一下。”她说,“我们这个系统,只能查近几年的流水,再往前的数据,早就封存了。”

“封存在哪儿?”梁振国问。

柜员抿了抿嘴:“后台。具体在哪个库,我们窗口这边是接触不到的。”

“那怎么查?”梁振国继续问。

“要走流程。”柜员说,“得填申请,逐级报批,时间也不一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像是背过很多遍。梁振国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再说了,”柜员接着补了一句,“三十五年的时间太长了,就算当年有过什么记录,现在也不一定能调得出来。”

“也就是说,”梁振国缓缓接过话头,“不是没有,是你们这儿看不到。”

柜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系统里没有。”

“系统里没有,不代表没发生过。”梁振国说。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让柜员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大爷,您这样说也没用。”她提高了一点音量,“我们办业务,只能看系统。系统显示是零,那我们就只能按零来处理。”

窗口后方,另一个柜员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梁振国站在窗口前,没有后退一步。

“那你告诉我,”他说,“如果这笔钱从来没打进来,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柜员一怔。

“如果停发了,”梁振国继续说,“不管什么原因,总该有个说法。三十五年,一次都没说过,现在突然告诉我,说系统里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但逻辑清晰,问得很慢,也很直。

柜员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低头看了看屏幕,又翻了翻那本存折,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迅速结束对话的理由。

“这个……可能是上游部门那边的问题。”她终于说,“比如负责打款的单位,后来调整过流程,或者账户信息变更了,但没同步到您这边。”

“上游部门?”梁振国重复了一遍。

“对。”柜员点头,“银行只是代收代付,我们不产生这笔钱。如果上游没打款,我们这边自然就没有记录。”

“那你们当年盖的章算什么?”梁振国问。

柜员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章?”她下意识地问。

梁振国翻开存折,把其中一页摊开,隔着玻璃递到窗口前:“这里,每一笔,都盖过章。”

那一页纸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印章颜色不再鲜艳,却依旧清晰。每一行数字旁,都有一个规规矩矩的红色印记。

柜员看了一眼,脸色明显变了变。

“这些都是以前的老记录。”她很快说道,“早些年的业务方式跟现在不一样,不能作为依据。”

“不能作为依据?”梁振国看着她,“那这些章是谁盖的?”

柜员的语气开始变得急促:“大爷,您这样问,我们也没办法回答。现在系统升级了,老账新账不完全互通,这是很正常的情况。”

“正常?”梁振国轻声重复。

这时,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

“到底还办不办啊?”
“查个流水怎么这么久?”
“要不先让一下,我们赶时间。”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干脆提高了音量。队伍慢慢向前挪动,梁振国站在窗口前,成了那个显眼的“卡住流程”的人。

柜员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又抬高了一点:“大爷,您这情况,窗口确实解决不了。您要不去相关事务单位咨询一下,看是不是他们那边停发了?”

“相关事务单位?”梁振国问。

“对。”柜员点头,“负责您津贴发放的部门。银行只是执行。”

“也就是说,”梁振国看着她,“钱没了,是他们的事;账查不到,是系统的事;你们这边,什么责任都没有?”

柜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您不能这么说。我们这是按规定办事。”

“规定是谁定的?”梁振国问。

“这是业务规定!”柜员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明显不耐烦,有人翻白眼,有人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不讲道理、非要纠缠的小老头。

梁振国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目光。

不是同情,也不是理解,而是一种隐约的指责——你怎么这么麻烦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柜员脸上移开,扫过后面那一张张焦躁的面孔。

“我不耽误你们时间。”他说。

柜员松了一口气,刚想把存折彻底推回去,却听他接着说道:

“但这笔钱,不是凭空来的,也不可能凭空没。”

03

柜员提高音量的那几句话,引来了不止一双目光。有人好奇,有人不耐烦,也有人干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似的打量着梁振国。

柜员明显不想再纠缠,她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恢复到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大爷,这件事我这边确实处理不了。您要不先让一让,后面还有客户。”

梁振国没有动。

他站在窗口前,手扶着拐杖,拐杖尖稳稳地立在地面上。大厅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的鬓角,几缕白发显得格外清楚。

“那谁能处理?”他问。

柜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追问。

“我只是个窗口柜员。”她说,“权限有限。”

“那就找有权限的人。”梁振国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柜员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电话挂断后,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像是终于把这个“麻烦”交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大厅另一侧走了过来。他步子不快,胸前挂着工作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工作牌上写着:周启明

周启明在4号窗口前停下,先是看了一眼柜员,又扫了一眼梁振国,脸上很快堆起了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老大爷,您好。”他说,“我是这边的负责人。刚才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像是习惯了替别人“定性”。

“您这边,是要查很久以前的流水,对吧?”周启明问。

“对。”梁振国点头,“三十五年。”

周启明微微一笑,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现实的要求:“您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他转头对柜员说:“小刘,你先去忙别的。”

柜员如释重负,立刻起身离开,甚至没再多看梁振国一眼。

周启明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梁振国身上,语气变得温和,却多了一层隐约的疏离:“老大爷,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有些流程,确实不是我们支行能决定的。”

“流程怎么走,你说。”梁振国说。

周启明点了点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银行系统有规定,历史数据查询有时间限制。三十五年前的数据,已经不在我们日常业务系统里了。”

“那在哪儿?”梁振国问。

“在更高层级的数据库。”周启明说,“要调取,需要走正式申请。”

“我可以申请。”梁振国说。

周启明的笑容停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即便申请,也不一定能批下来。”

“为什么?”

“时间太久了。”周启明说得很自然,“而且,系统里现在显示的是零。没有异常预警,我们这边很难启动这种级别的查询。”

梁振国听着,没有插话。

“再说了,”周启明继续道,“银行只是代收代付机构。您这笔钱,如果真的存在异常,更有可能是上游发放单位的问题。”

“你们这里,一分钱没进来过?”梁振国问。

“系统显示,没有。”周启明点头。

“那你们当年盖的章,是怎么回事?”梁振国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周启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老大爷,我得提醒您一句。早年的业务资料,很多都是手工操作,与现在的系统并不完全一致。不能简单类比。”

“也就是说,”梁振国说,“你们不认可那些记录。”

“不是不认可。”周启明纠正道,“是不能作为当前系统判断的依据。”

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仿佛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梁振国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说的每一句话,已经不只是和一个人对话,而是在和一套冰冷而封闭的规则对话。

“能不能,”他缓缓开口,“找一个真正说了算的人?”

周启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他说,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老大爷,有些事情,不是靠坚持就能解决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块冷石头,砸在梁振国心里。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大厅里的灯光很亮,亮得让人有些无所遁形。梁振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拐杖,木质的纹路清晰而熟悉。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些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年纪大、记忆可能不可靠、又不懂系统的老人。

不是当年的兵。

不是那个曾经被需要的人。

“那你给我一个解决办法。”他抬起头,说。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措辞,最终说道:“如果您坚持认为账户存在问题,可以选择报警。等警方出具协查函,我们会全力配合。”

“报警?”梁振国重复了一遍。

“对。”周启明点头,“这是合规流程。”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梁振国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胸口慢慢蔓延开来。

04

大厅里的声音重新涌了上来,叫号声、脚步声、低声抱怨混在一起,像一层无形的噪音,把他和窗口那一侧彻底隔开。

周启明已经转身离开,去处理别的事务,背影挺直而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业务沟通。柜员也重新坐回原位,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变得规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梁振国站在原地,拄着拐杖,迟迟没有迈步。

他没有走出银行。

而是沿着大厅的边缘,慢慢走到靠近角落的位置,找了一张靠墙的塑料椅坐下。椅子很低,他坐下时腿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好姿势,把拐杖横放在膝前。

这里离窗口不远,却已经不在任何人的关注范围内。

梁振国抬起头,看着大厅顶部明亮的灯光,光线直直落下来,让人无处躲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站在窗口前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一整套流程和目光围住了。

不是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一个不配合流程的人”。

他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才慢慢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是一个很小、很旧的口袋,缝线已经有些松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取一件不太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一部老式按键手机,被他握在了手里。

黑色的机身,边角有些磨损,屏幕不大,按键却很清晰。那是很多年前的型号,早就被智能机淘汰了。梁振国一直用着它,不换,不是因为舍不得钱,而是因为这个号码,他用得太久了。

久到不需要翻通讯录。

久到每一个数字,都是肌肉记忆。

他看着那部手机,手指停在按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大厅里有人经过,投来短暂的一瞥,又很快移开视线。在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坐在角落休息的老人。

梁振国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不想用。

这个念头,从刚才周启明说出“报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心里反复出现。

也不该用。

那通电话,一旦打出去,就不再是他和银行之间的事了。他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事情会被放大,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普通来查账的老人,而是一个带着过往和身份的人。

他曾经答应过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再动用那条线。

梁振国把手机放在掌心,指腹在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靠在营地的一角,等一个结果。区别只是,那时候等的是命令,现在等的,是一个解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窗口。

玻璃后面,系统在运转,流程在继续,没有人再注意他。那种被忽视的感觉,并不刺痛,却很冷。

梁振国低下头,终于按下了第一个键。

电话拨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响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首长,是我,梁振国。”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汇报。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梁振国能听见呼吸声,低沉而有节奏,那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存在感。那几秒钟里,他忽然有些后悔。

也许,他不该打这个电话。

“我不是来告状的。”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在下意识地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边界。

“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喉咙轻轻动了动,“国家给我的津贴......没了。”

说完这句话,梁振国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解释,也没有补充细节。他知道,对方如果需要,会问;如果不需要,他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05

梁振国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仍旧坐在那张低矮的塑料椅上,拐杖横在膝前,双手搭在上面,指节微微发白。大厅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不断,叫号声照旧机械而冷淡,像一条永远不会停的流水线。

直到那边有人喊了一声:“周主任。”

梁振国抬头。

周启明正快步从走廊那头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刚才在窗口前那种“和稀泥”的从容不见了,他的步子比先前快得多,领带也有些歪,像是匆忙间被人叫走、又被人按着脖子推回来的。

他在大厅中央停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像是在找某个目标。视线落到梁振国身上时,他明显一僵,随即立刻调整出一个僵硬的笑,快步走了过来。

“梁……梁先生。”周启明开口时,声音明显放低了,带着一种突兀的客气,“您……您怎么坐这儿?要不……我们去贵宾区?”

梁振国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刚才的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照合规流程,马上给您核查清楚。”

梁振国仍旧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问了一句:“现在能查了?”

周启明愣了一秒,立刻点头:“能。能查。我们……我们这边已经协调了权限。”

梁振国这才慢慢站起来。左腿在起身的一瞬间发紧,他扶了一下拐杖,动作很轻,不让任何人看出他腿上的不适。

周启明几乎是侧身让路,语气谨慎得不像刚才那个在窗口前说“报警走流程”的人:“您请,您请。”

梁振国跟着他往4号窗口走。

短短几十步路,周围的目光却明显变了。刚才那些抱怨排队的人,声音压低了;刚才看热闹的人,也不再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大厅里像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压住,连脚步声都变得轻了许多。

4号窗口那名年轻柜员还坐在原位,她看到周启明带着梁振国回来,手里的鼠标差点滑了一下,脸色瞬间发白,忙不迭站起身。

“周主任……”她的声音带着颤。

“你先让开。”周启明没有看她,语气很短,很硬。

柜员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场卸了武装。她咬了咬嘴唇,往旁边退了一步。

周启明直接坐到电脑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刚才还游刃有余的他,此刻却明显紧张,指尖敲键盘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抖,屏幕上的窗口一个个弹出、关闭、再弹出,像在打开一扇本不该轻易打开的门。

梁振国站在窗口外侧,没有催。

他只看着周启明的后脑勺。那颗后脑勺刚才还挺得很直,现在却像被压着,隐隐透出一种慌乱。

“这个……需要走后台调取。”周启明喃喃了一句,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系统权限……我刚才申请了临时授权。”

他说话时,额头已经出了汗,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落到镜片边缘。他抬手擦了一下,动作不自然。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加载。

加载到一半,进度条停了一下。

周启明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呼吸明显变浅。他低头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又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一样,迅速点开另一个页面,输入一串更长的验证码。

进度条继续走。

梁振国的目光落在那条缓慢推进的蓝色进度上,心里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种更深的冷静。

进度条走完的瞬间,屏幕上的空白被一整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填满。

周启明像是被电了一下,背脊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梁振国一眼,又立刻转回去,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回屏幕。

“梁老先生,”他开口时,声音发干,“我们……我们查到了。”

梁振国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站到玻璃旁,视线越过周启明的肩膀,落在屏幕上。

第一列是日期。

第二列是摘要。

第三列是金额。

第四列是交易方式。

梁振国的目光像刀一样,迅速往下扫。

他看到了那一行又一行的“入账”,按季度排列,整整齐齐,没有缺漏。

每一笔金额都对应得上。

三十五年,一次都没断。

梁振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反而更稳了。他没有松口气,因为这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钱确实打进来了。

“退役事务那边……确实按时拨付。”周启明结结巴巴地说,“一分没少。每一笔……都在。”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接下来那句话说出来,会要他的命。

梁振国的目光停在另一列上。

“出账”。

每一笔入账后不久,第二天、第三天,甚至有的当天,就会出现一笔几乎等额的转出。

不是零碎消费,不是取现。

是整额。

干净利落。

像有人早就等在系统里,按时把它拿走。

梁振国没有动。

他的眼睛在表格中来回移动,最后停在“交易方式”那一栏。

那一栏的字,像铁锈一样钉进眼里。

授权代理 / 代办人。

周启明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他不敢往下滚,也不敢抬头看梁振国。

“这是什么?”梁振国终于开口。

周启明的嗓子像被堵住,过了两秒才挤出声音:“这……这表示……是有人以您的名义……通过代理权限办理的转出。”

“谁给的权限?”梁振国问。

周启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他的手指颤抖着,把光标移到那一行最右侧的字段。

那里有一个名字。

名字没有完全显示,需要点开才能看到全称。

周启明的手停在鼠标上,迟疑了足足两秒,才点了一下。

屏幕刷新了一下,梁振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整个人像被某种力量猛地拉住,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椅背。椅背冰凉,凉得他指尖发麻。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胸口像被压住,喉咙发紧,发不出声。周启明僵在电脑前,连汗都不敢擦。

梁振国盯着屏幕,眼神第一次出现裂痕,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见:“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