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车刚拐进郭家村那条水泥路,手机就响了。
郭晓菲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电话是岳父打来的,让她到了先去厨房剥蒜。
我靠边停车,从后备箱拎出那盒三斤重的帝王蟹,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爸,今年我跟晓菲在房里吃。要我上堂屋也行,人均三千,先付款。”电话那头沉默了十来秒,岳父的骂声炸出来:“女人不上桌,这是规矩!”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骂完,才慢慢说:“规矩能值几个钱?”
01
三年前头一回踏进郭家村这扇院门,我就见识了岳父郭世昌那条规矩的厉害。
那会儿我刚跟郭晓菲领证没多久,她提前给我打预防针,说我爸家规矩多,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心想,规矩能多到哪儿去?
无非是农村人讲究个礼数,进门叫人,吃饭让菜,这些我都懂。
到了村口才发现,那天的阵仗比我想象的大。
岳父郭世昌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小舅子郭文乐和几个我不认识的堂叔伯。
岳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看见我下车,上下打量了两眼,目光落在我手里提的两瓶酒上,又收回去,转身进了院。
郭晓菲轻声说了句:“我爸就这脾气,你别在意。”我说:“没事,第一次见面,紧张。”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静,至少开头是平静的。
男人们陆续落座,两张圆桌拼在一起,菜码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一样不缺。
我正要坐,郭晓菲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你坐,我去厨房帮忙。”我那时还没太懂她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
等菜上齐了,我坐在堂屋那桌上,看着满桌的杯盘,转了一圈,发现郭晓菲不在。
我放下筷子去厨房找她,走到门口,看见她蹲在灶台旁边,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碗。
碗里是一勺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剩菜,边缘已经结了白油。
她正低头往嘴里扒饭。
我站在那里,看了有几秒钟。
她抬头看见我,表情有些慌,把碗往身后藏了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吃,他们等着呢。”我没说话,转身回到堂屋,端起自己那碗饭,又走回厨房门口。
我蹲在她面前,把她那碗剩饭拿过来放在一边。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说:“别吃了,跟我过去坐。”
她急了,站起来拉我:“你疯啦,这是规矩,女人不能上桌的。”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水汽,声音放轻了:“晓菲,这规矩在我这儿不成立。你是我媳妇,你吃饭就得坐桌上。”她低着头,鼻尖红了,还是摇头:“你不懂,这是郭家的规矩,这么多年了,谁家都一样。”我说:“郭家什么郭家,你姓郭不假,可你蹲在这儿吃冷饭,是养闺女还是养丫鬟?”
她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她没有躲,但哭得更凶了。
我没办法,只能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
灶台的热气熏得人脸上发烫,外头堂屋的划拳声一阵阵涌进来,像隔着水。
后来她总算止住了哭,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对我说:“你先回去坐吧,我在这儿吃就好。求你了,别让我爸难堪。”我看了她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头。
但我没有回堂屋,而是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那只搪瓷碗,扒了一口冷饭。
她愣住了:“你干什么?”我说:“你蹲着,我也蹲着。你不吃热的,我也不吃。”那碗饭又冷又硬,嚼在嘴里像是嚼沙子。
郭晓菲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拦我。
那顿饭,我们两个在厨房里,蹲着,分着吃完了那碗冷饭。我嚼着饭粒,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地方,一年只来这一次就够了。
离开郭家村那天,郭晓菲在车上睡着了,侧脸压在车窗上,睫毛下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我开着车,看着后视镜里郭家村的房子一点点变小,心里就定了个主意:以后每年中秋,我媳妇不能再蹲灶台边吃冷饭。
第二年中秋,我提前订了一整套海鲜礼盒。
红毛蟹、波龙、生蚝,还有一包她爱吃的椒盐皮皮虾。
到了郭家,我直接跟郭晓菲说:“今晚咱俩在自己屋里吃。”她有些迟疑:“那爸那边……”我说:“那边我来说。”
我走进堂屋,坐了一会儿,等男人们推杯换盏之际,我站起身,饭桌上看了一圈,语气平静地说:“各位慢吃,我媳妇这几天胃口不好,我给她熬了点粥,今晚就不上桌了。”岳父脸色变了变,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没有发作。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小电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郭晓菲坐在床沿上,看着一桌子的蟹和虾,半天没说话。
我把一只剥好的蟹腿递到她手里:“吃。”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眼圈忽然就红了,但没掉下来。
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堂屋的划拳声一阵一阵涌过来,像隔了层水。
我们面对面坐着,剥蟹,蘸姜醋汁,一口一口地吃。
郭晓菲吃到半截,忽然停下来,低声说了句:“我从来没觉得,饭能这么好吃。”我没有接话,又给她夹了一只虾。
那顿饭我们吃到很晚。堂屋那边早散了,男人们一个个红着脸走出来,岳父站在堂屋门口抽烟,看见我们屋里的灯还亮着,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
姜醋汁的味儿混着蟹的鲜,从门缝里飘出去。我透过窗玻璃看了一眼院里的岳父,他背对着这边的灯,一口一口抽着烟,烟头明明灭灭的。
那个中秋过后,村里开始传一些闲话。
说老郭家那个城里女婿,不上堂屋吃饭,跟媳妇窝在屋里吃独食。
传到岳父耳朵里,据说他气得摔了个碗。
但郭晓菲悄悄跟我说,她听见她妈董玉珑在厨房里跟岳父嘀咕了一句:“人家孩子想跟自己媳妇吃饭,碍着谁了?”岳父没有吭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岳母不像看起来那么软弱。
02
去年中秋之前,小舅子郭文乐登了我家的门。
那是他头一回单独来找我,拎着一箱茅台和一兜橘子,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局促。
我招呼他进来坐。
他端着茶杯,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开口:“姐夫,我爸说……今年中秋,你俩还是回去过吧。”
我正在剥花生,没抬头:“回去可以,我们照旧。”郭文乐搓了搓手:“爸这次是真发话了,说你要是再不上桌,以后就别回郭家了。还说……说姐已经不是郭家的人了,老宅的宅基地,以后没她的份。”
我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头低下去,避开我的目光。
我放下手里的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拿起手机,当着他的面,给岳父发了条语音:“爸,分家的事不急,中秋见了面咱们坐下来慢慢谈。”那头半天没回。
郭文乐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姐夫,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说了一半,他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走了。
郭晓菲下班回来问我:“文乐来了?”我点头,把话原原本本转述给她。
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那宅基地,我本来也没想过要。”我说:“我知道,但那句‘不是郭家的人’,你听了心里不堵?”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握着的那只玻璃杯,水面上晃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中秋咱们回去。”她转头看着我。
我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再说,你妈还在那儿呢。”
郭晓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出发前那几天,郭晓菲的心情明显有些起伏。
她连着几晚都睡得不踏实,有天半夜我醒来,发现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妈站在厨房门口。
她妈说,闺女,以后别像我一样。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没有多说什么。
她手上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她低低地说:“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你们家的饭桌上,我妈是坐着的。”我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拉回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中秋当天,我们起了一大早。
郭晓菲在厨房里给我煮了碗面,荷包蛋卧在碗底,葱花撒了厚厚一层。
她端着碗出来,看着我吃完,才小声说了句:“昨天那个梦,我又梦见我妈了。”我说:“她说什么了?”她说:“这回她没说,就站在那儿笑。”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走吧。”
车进村时,我注意到村口小卖部翻新了,门口几个妇女正在择菜。
她们看见我们车过去,其中一个朝车里探了探头,嘴巴凑到旁边人耳边嘀咕了一句。
不用听也知道说什么,我没理。
到了院门口,我停好车,拎出海鲜明袋。郭晓菲伸手要接苹果,我说:“你空手走就行。”她抿嘴笑了一下,跟在我身后进了院门。
堂屋里已经摆了满满两桌,菜码得整整齐齐,热菜冒着白气。
岳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从我手里的海鲜扫过去,又落到郭晓菲身上,沉声道:“晓菲,去厨房叫妈,让她多添两个菜。”
郭晓菲应了一声,正要往厨房走,我一把拉住她手腕。
她微微一愣。
我没有松手,侧身对岳父笑了笑:“爸,今年海鲜大餐我俩都备好了。堂屋的席,您跟文乐他们慢慢吃。”说完,我拉着郭晓菲径直朝东边那间小屋走去。
身后没有说话声。但我能感觉到,堂屋里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背上,烫得像要烧出两个洞。
进了屋,我关门,插上电锅,把冰鲜摊在桌上。郭晓菲坐在床边,有些不安:“我爸肯定气坏了。”我说:“气就气呗,他气他的,你吃你的。”
姜醋汁的酸香混着海水的咸鲜,渐渐填满了小屋。
郭晓菲的鼻尖上冒出一层薄汗,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米色毛衣,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我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外站着岳母董玉珑。
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撒着几粒枸杞。
她朝屋里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晓菲,你爸让我端来的。他说……你们别光吃海鲜,夜里凉。”
郭晓菲愣了一下,站起来:“妈,这……他让端的?”董玉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把碗塞进郭晓菲手里,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们,声音很轻:“你爸今天喝了两顿酒了。”说完,她快步走回了厨房。
门关上。
郭晓菲端着那碗汤圆,用勺子舀起一颗,没有吃,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从来没给我端过汤圆。”我坐回她身边,也舀了一颗,嚼了一下,黑芝麻馅,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那碗汤圆,郭晓菲一颗都没剩。她放下空碗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但没有哭。
03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鸡叫把我吵醒了,郭晓菲已经起了。
她坐在窗边梳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我翻了个身,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吵醒你了?”我说:“没,鸡叫醒的。”她笑了笑,放下梳子,走过来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风华,我想好了。”
我躺着,看着她:“想好什么了?”她说:“想好跟我爸怎么说。”我说:“怎么说?”她深吸一口气:“直接说。我回来过中秋的,不是回来帮工的。”我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好。”
她说:“你陪我。”我说:“我一直都在。”
她起身拉开房门,晨光照进来,她眯了一下眼,但没躲,抬脚朝堂屋走了过去。我赶紧起身跟了出去。
岳父已经坐在堂屋主位上喝早茶,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碗白粥。他看见郭晓菲进来,手里捏着茶杯的盖子,停了那么片刻。
郭晓菲走到桌前,站定:“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岳父放下茶杯盖子,抬眼看她:“什么事?”
郭晓菲的声音很稳,像在课堂上给孩子们讲课:“以后中秋,我不进厨房了。我是回来过节的,不是回来帮工的。”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正好照在郭晓菲身上。岳父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停住了,又敲了两下。他没有说话。
郭晓菲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回我身边,拉了一下我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我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出堂屋。
走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岳父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白粥一口没动,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
郭晓菲带我去了村后的那条河边。
河不宽,水也浅,河滩上长着一丛丛芦苇,穗子已经白了。
她站在河边,指着河对岸的一片田埂说:“小时候我常在这里放风筝。”我说:“跟谁?”她说:“跟我妈。我爸不下地的时候,也会来。”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六岁那年,他在这里教我骑自行车。摔了三回,他没骂过我。”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接话。
郭晓菲也没有再说下去。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说:“回去吧。”
回到郭家院子时,堂屋里多了几个人。
隔壁堂叔伯来了,院子里停着几辆电瓶车。
一个堂叔正站在堂屋门口,高声问岳父:“老郭,今年中秋怎么没见老郭家闺女出来端菜?”
岳父没有接话。
那人又追问了一句。
岳父才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太清。
但随后堂屋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隔着窗玻璃传出来,扎在耳朵里,响得有些刺耳。
郭晓菲的脊背绷直了一下,然后又松下来。
她没有朝堂屋那边看,径直走回了我们的小屋。
我跟进去,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刚才差点想进去把那两盆菜洗了。”我说:“你没进去。”她说:“但是我想了。”我说:“想归想,没做,就是赢了。”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你这是哪门子歪理。”我说:“正经道理。”她没再接话,靠在我肩膀上,我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中午是正席。亲戚陆续到齐,堂屋里热闹起来。岳父站在堂屋门口招呼客人,看见我从屋里出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语气平静:“爸,中午的席,我跟晓菲在自己屋里吃。”岳父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鞋面上。
他没有看我,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非得这样?”我说:“我能上堂屋,但晓菲也得坐我旁边。”岳父沉默了。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堂屋里有人喊:“老郭,开席了!”岳父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开口说:“行,你坐着,我想想。”
他转身进了堂屋,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六十一岁的老人,确实老了。
04
午饭后,岳父一直没有露面。
郭晓菲去厨房帮着岳母收拾碗筷,我坐在小屋门口晒太阳。
小舅子郭文乐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递给我:“姐夫,爸让我问你,下午有没有空,他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接过茶杯:“什么事?”郭文乐摇摇头:“他没说,就说想跟你聊聊。”我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目光,捏着茶杯盖子来回转,显然是知道的,但不敢说。
我也没追问,把茶喝了一口:“行,我一会儿过去。”
堂屋里,岳父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杯。
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你跟晓菲的事,我管不了。但她毕竟是我闺女,这个家还没散。”
我没有说话。
他把烟灰弹进碟子里,又说:“郭家的规矩是老辈儿传下来的,不是我郭世昌一个人定的。你要破规矩,可以,但得给我个台阶下。”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在烟雾中影影绰绰,鬓角的白发在光线里格外醒目。
我想了想,说:“爸,我能上桌。但晓菲得坐我旁边。”岳父没有立刻回答。
他吸了好几口烟,烟灰长了,他没有弹,就那么任它烧着,末了才说:“你让我想想。”我说:“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爸,今天的汤圆,晓菲全吃了。”
岳父没有接话,但拿烟的手顿了一下。我走出堂屋,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像是被烟呛着了,又像不是。
晚饭前,天空飘起了细雨丝。
雨不大,罩着院子,像是给整个郭家村蒙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堂屋里早早点亮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玻璃里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拉出几条模糊的影子。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灯光发呆,郭晓菲走过来,把手里的薄外套递给我:“下雨了,披上。”我接过来,没有穿,搭在胳膊上。
她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堂屋的灯光:“你说,爸晚上会让我们上桌吗?”我说:“不知道。”郭晓菲安静了一会儿:“我其实没抱什么指望。”
我转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映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那你下午跟他说那番话,图的什么?”郭晓菲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不高不低:“图个以后不后悔吧。”我伸手把她拉近一步。
她没躲,靠在我旁边。
雨丝落在我们肩上,细细密密的。
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郭文乐从堂屋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被雨丝打散,显得影影绰绰。
他走到我们跟前停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姐夫,爸说,晚上让你上桌。”
我看着他:“还有呢?”郭文乐顿了顿,声音低了低:“爸说……姐也可以坐。”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清晰。郭晓菲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下,又松了。
郭文乐又站了片刻,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转身走回了堂屋。
灯光在院子里晃了一路,雨丝斜斜地穿过那片光,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又消失不见了。
我回头看了郭晓菲一眼。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冻住了。
我低声说:“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我抬脚,朝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堂屋走去。
05
我们踏入堂屋的时候,满桌子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郭晓菲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正要往厨房拐,我揽着她的背,温和而坚定地推着她走到桌边,拉开了主位旁边那张空椅子。
那张椅子,几十年了,从没有女人坐过。
岳父坐在主位上,低着头,面前搁着一杯酒。
他始终没有抬头,像是不知道我们进来似的。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仿佛被定住了似的。
我拉开郭晓菲旁边的椅子坐下。
郭晓菲有些僵,目光低垂,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攥了一下。
我用膝盖碰了碰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坐了下来。
这一坐,满堂哗然。
一个堂叔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道:“老郭,这……”岳父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不大的一声响,堂屋重新安静下来,连筷子的碰撞声都消失了。
岳父抬起眼皮,环视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今年,晓菲坐这儿吃饭。往后,也坐这儿。”
没有人接话。
也没有人动筷子。
安静了半晌,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郭晓菲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说:“爸,这肉炖得烂,好吃。”岳父没有看我,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人划拳,没有人大声说话,连咳嗽都刻意压着。
郭晓菲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我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不抬头,也不说话。
岳父喝了几杯酒,脸渐渐红起来。
快散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活了六十一年,头一回觉得,这桌饭,像是团圆饭了。”他说完这句话,满桌安静的,没有人接口。
饭后,雨停了。
院子里的月光洒在湿地上,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银纸。
我站在院门口透气。
岳父从堂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我旁边,站定,望着远处的田野。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你下午说的那个……让晓菲坐正席的事,我应了。”
我转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田埂上,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年轻的时候,我妈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爹说,女人不能上桌,她就蹲在灶台边吃。我那时觉得,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错不了。到了晓菲她妈进门,我还是这么待她。几十年了,谁也没觉得不对。”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我从来没想过,她蹲在那儿吃饭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有些歪斜。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把手里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转身回了屋。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过几天,我让你妈把那张桌子换了,换一张大点的,能坐下十个人的那种。”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里。月光落在院坝上,白晃晃的,像刚下过一场薄雪。
郭晓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爸跟你说什么了?”我说:“他说,那张桌子该换了,换一张能坐下所有人的大圆桌。”郭晓菲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轻轻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她和我并肩站着,月光明亮,洒在我们身上,空气中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潮湿而干净。
06
我们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走,没想到出了一件事。
岳母董玉珑在厨房洗碗时,忽然摔倒,站不起来了。
一家人手忙脚乱,郭文乐冲出去发动车子,我和郭晓菲扶着岳母上车,岳父在后面锁门。
去镇卫生院的路上,董玉珑坐在后排。
郭晓菲抱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董玉珑的意识清醒,还安慰我们:“没事,就是脚底滑了一下,没大碍。”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拍了片,说问题不大,但右脚踝骨裂,得打上石膏静养。
郭晓菲蹲在诊室门口,盯着地上的瓷砖缝,一言不发。
我蹲在她身边:“没事吧?”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她这辈子,都是这么使劲忍着的。我小时候,她有一回发高烧,还在灶台前忙活。我让她歇着,她说,饭点不能耽误。我一直觉得她傻,怎么不会反抗。后来才明白,她是怕歇下来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没有哭,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进诊室,在董玉珑身边坐下。
郭晓菲伸手碰了碰岳母那只有些浮肿的手背,说:“妈,以后厨房的事不用你管了。”
董玉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闺女大了,知道疼妈了。”郭晓菲也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浅,像是有一层水光浮在眼底,又被她压了回去。
岳母住院打石膏,我们多留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打水回来,在走廊拐角看见郭晓菲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手机,低头看着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抬头。
我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她在看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七八岁时的样子,扎着两根羊角辫,站在堂屋门口,怯生生地笑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锁上屏幕,抬头看向窗外:“我七岁那年,第一次上灶台。够不着锅,我妈给我垫了一张小板凳。那是我第一次炒菜,炒糊了,我爸没有骂我,只是把糊掉的菜倒掉,又重新炒了一盘。”她停了一下,“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吃一口。那天晚上,我听见他跟我妈说,‘闺女是该学着干活,但别让她学得太苦’。”
她说完这话,眼眶泛红,但没有掉泪。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握着,没有说话。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影。
岳母出院时,交代了我们几句话。
她说:“晓菲,你爸这回是真改了。他那个人,嘴上硬一辈子,心里头其实明白事理,就是憋着不说。你就……给他个机会吧。”
郭晓菲没有回答,只是帮她妈理了理衣服领子。动作很轻,很仔细。我看着这对母女的侧影,没有出声。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口正对着郭家村的方向。
远远望去,田野黄绿交错,炊烟稀稀落落地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
郭晓菲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对我说了一句:“其实我知道,爸让妈端来那碗汤圆的时候,就已经在改了。”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回城那天,岳父站在院门口送我们。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们上车。
车子发动后,郭晓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忽然说:“我爸在后面站着。”
我踩下刹车,没有立刻走,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岳父还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抬手的动作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转身进了院子。
郭晓菲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前方,轻声说:“走吧。”
那个中秋之后,郭家村的规矩,悄悄变了。
郭文乐后来告诉我,说村里有人问起,怎么郭家今年让女人上桌吃饭了。
岳父端着他的紫砂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家的事,我说了算,我说能上,就能上。”
07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几个月。
十一月的时候,郭文乐打来电话,说岳父的腰腿疼犯了,在镇卫生院住了几天,不想让闺女知道。
郭晓菲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跟我说:“我回去一趟。”我说:“我送你。”她摇头:“你工作忙,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我说:“工作的事放一放,我陪你回去。”
她没有再推辞。
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快下高速的时候,她才开口:“我爸腰腿疼是老毛病了,年轻时下地干活落下的根。他总说没事,能扛就扛,从来不肯去医院。上回住院,是十几年前的事。”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到了卫生院,岳父正靠在病床上输液。
看见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们怎么来了,文乐多嘴。”郭晓菲没有接话,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输液单,又弯腰看了一下他的脚踝:“肿了,医生怎么说?”岳父说:“没大碍,过两天就能出院。”郭晓菲没有理会他的轻描淡写,转身去问医生。
我留在病房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岳父。
他尴尬地换了个坐姿,用手揉了一下鼻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笑:“爸,您就别装了,晓菲跟我早看出来了,您这是心里还惦记着中秋那顿饭的事。”岳父的脸微微一沉,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只保温杯:“那里头有开水,帮我倒一杯。”我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没有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顿饭,我记着呢。记了一辈子。”他把水杯握了握,像是在斟酌什么话,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句,“你们家……吃得还好吧?”我说:“挺好的,晓菲还胖了两斤。”他听了,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些,又喝了口水,没有再说话。
出院那天,岳父坚持自己走路。
他拄着拐杖,从病房走到一楼大厅,愣是没让人扶。
郭晓菲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背包带,没有伸手去扶,但步子始终离他不到半步远。
走到医院门口,岳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句:“晓菲,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三回。第三回,你自己爬起来的。”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郭晓菲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我走在后面,看着那对父女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好像比从前近了。
我没有跟上,而是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后来我们商量,今年的团圆饭,不如不在家里吃了。
郭晓菲说:“找个馆子,把爸和妈还有文乐都接出来,在县里订一桌。”我看着她说:“你想好了?”她说:“想了很久了。家里那张桌子,该换了;那间堂屋,也装不下太多东西了。”我点了点头:“好,我来订。”
订饭店的时候,我在电话里跟郭文乐说,让他爸订包厢,结果郭文乐顿了顿说:“姐夫,我爸说了……今年他来做东。”我愣了一下:“他做东,是什么意思?”郭文乐说:“爸说了,今年他请客,他出钱,把姐爱吃的都点上。”我握着话筒,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郭文乐又说:“爸特意让我问句姐,想吃什么,他提前订。”我沉默了几秒,说:“你姐说,她想吃妈做的那道糖醋排骨。”郭文乐笑了:“妈说了,她提前两天在家把排骨炸好,到时候带到饭馆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郭晓菲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没抬:“订好了?”我说:“订好了,爸说他来做东。”她叠衣服的手停了,没有抬头。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从郭文乐那里听来的话告诉她。
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又叠了两件衣服,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还记得那道糖醋排骨。”她说。
我说:“嗯,他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过年都让他妈做。”郭晓菲把手里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声音有些沙哑:“我小时候,每次过年最盼的就是那道排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我坐在旁边,看她低头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去烧壶水。”
她走进厨房,我没有跟过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在那扇门后面停下来,站着,背对着堂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水壶的鸣哨声响起来,刺耳又尖细,把她那点声音盖了过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站在灶台前,伸手按灭了水壶的开关,没有回头:“我没事。”
我说:“我知道。”我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来看着我,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但没有掉泪:“以前我总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变的。”我说:“他没变。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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