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菊芳推开门时,我的手刚好按在录音笔上。

她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室一厅,阳光照在地板上,墙上挂着孩子的满月照,茶几上摆着我新单位的工牌——财务主管。

她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学真跟在她身后,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抓了现行的老鼠。

“来了啊。”我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先看看这个,再说抱孩子的事。”

我把文件夹推过去。打开第一页,于菊芳的脸绿了。

那是亲子鉴定。还有一份监护权申请书,上面清楚写着:男方自动放弃抚养权。

我站起身,拿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于菊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她瘫坐在地上时,我才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刘学真单位的领导,我特意叫来的。

“何紫萱!”她突然尖叫起来,“你阴我!”

门轻轻关上了。

孩子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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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把怀孕这事儿告诉刘学真那天,是六月初。

天挺热的,我下了班回到出租屋,包里揣着医院的化验单。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我和刘学真处了快两年,婚期也定了,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他比我早到家,正在厨房煮面条。我靠在门框上看他,觉得这个画面挺温馨的。

“今天怎么样?”他头也没回。

“还行。”我犹豫了一下,“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你说。”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化验单,递到他面前。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这是……怀了?”

“嗯。”我笑着点头,“快两个月了。”

他拿着化验单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说话。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也没去关火。

“你不高兴?”我问。

“不是不是。”他赶紧摇头,挤出一个笑,“高兴,当然高兴。就是……有点突然。”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高兴得睡不着。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第二天他主动说要去他家吃饭,把这事儿告诉他妈。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觉得他还是想着正事的。可我没想到,他提前给他妈打了电话。

他妈叫于菊芳,在菜市场卖水产,是那种说话带刺、精明算计的女人。

我之前见过几次,她对我还算客气,但我妈说她“面相不太好”,让我多留个心眼。

我俩到她家时,饭已经摆好了。于菊芳穿着围裙,笑眯眯地招呼我坐下。刘学真他爸冯志强坐在沙发上抽烟,见我来了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刘学真咳了一声:“妈,有个事儿跟你说。”

“啥事儿?”

“紫萱她……怀孕了。”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于菊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脸上还是笑着:“那挺好,双喜临门。”

我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她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彩礼的事儿,咱得重新商量商量。”

妈!”刘学真赶紧打断,“不是说好了十八万吗?

“谁说好的?”于菊芳白了他一眼,“我可没说死。再说了,现在不一样了,紫萱怀了孕,这婚礼得赶紧办吧?十八万凑不凑得出来还不一定呢。”

阿姨,那我……

“紫萱啊,你放心,阿姨不会亏待你的。”她笑着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就是家里最近紧,你体谅体谅。”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刘学真拉着我的手,说他妈就是嘴硬心软,让我别多想。我甩开他的手,一个人走回了家。

躺在床上,我给妈打了电话。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紫萱,这婚不能急。你越急,她越拿捏你。”

可我能不急吗?肚子等不了啊。

02

没过几天,双方父母见面了。

于菊芳选了一家小饭馆,包间里就坐了一桌人。

我爸开完早班车赶过来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

我妈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还包了条红围巾,看着挺喜庆。

可这顿饭吃下来,完全不是喜庆的味儿。

于菊芳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哭穷:“我们家学真刚上班没几年,存不下什么钱。这婚要办,房子要装,哪哪儿都得花钱。彩礼的事儿,我看就三万吧。”

“三万?”我爸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之前说好的十八万,怎么变成三万了?”

“老哥你别激动啊。”于菊芳脸上堆着笑,“这不是情况不一样了吗?紫萱怀了孕,学真也跑不了,彩礼就是个形式,不要太在意嘛。”

“形式?”我妈的脸也沉下来了,“那你们家陪嫁什么?车子总得有吧?”

“车子?紫萱不是有驾照吗?你们买一辆不就行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刘学真。他低着头,一直在夹菜,好像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你们……”我爸的脸色涨得通红,“这不是欺负人吗?”

“谁欺负人了?”于菊芳嗓门也大了起来,“我说的是事实!你家姑娘已经怀了我们刘家的种,还想怎么样?”

“够了!”我猛地站起来,“这饭我吃不下了。”

我拉着爸妈要走,刘学真才终于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紫萱,你别冲动。”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出了饭馆,我爸气得发抖:“这婚不结也罢!我闺女不愁嫁!”

我妈没说话,拉着我的手一直攥着。我知道她也难受,她是个要脸的人,从来不愿意跟人撕破脸。

可有些脸,不是自己不想撕就能不撕的。

那几天刘学真天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妈就是钻钱眼儿里了,让我先答应下来,等结了婚什么都好说。我说你让你妈按之前谈好的来,一分不能少。

他支支吾吾不吭声。

我说:“你心里到底是向着谁?”

他说:“我当然向着你。”

“那你让你妈改口。”

“紫萱,你不了解我妈,她性子倔,越跟她对着干她越不让步……”

“所以呢?我就该让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妈推门进来,看我哭得稀里哗啦,叹了口气:“闺女,要不这婚就算了。”

“可是孩子……”

“你自己拿主意。”我妈坐到我身边,“你爸说了,大不了咱自己养。”

我知道我爸是心疼我,可我妈心里肯定也苦。她就是不说。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上班强撑着笑脸,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发呆。刘学真开始还打电话,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了。

他妈说的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上:“反正肚子大了跑不了。”

是啊,我就是跑不了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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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四个月那会儿,我彻底找不到刘学真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打到他单位,同事说他请了长假。我问去哪儿了,对方支支吾吾说不知道。

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浑身发凉。

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他家。

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

我在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等到天黑,他爸冯志强拎着一袋菜回来了。

“阿姨,学真在家吗?”

冯志强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闪:“他……他出差了。”

出差?”我盯着他,“他又不是销售,出什么差?

冯志强攥着手里的塑料袋,不说话了。我看着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是不是他妈不让他见我?”

冯志强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紫萱,你别怪学真,他也没办法……”

“他没办法?”我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孩子是他的,他没办法?”

冯志强不说话,开门进去了。门在我面前关上,发出“咔嗒”一声响。

我站在门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也没人修。我靠着墙蹲下来,手按在肚子上,感觉到孩子在动。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它动了,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翻了个身。

我的眼泪擦了一波又一波。我很想骂人,骂刘学真,骂于菊芳,骂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可我骂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那天我在他家楼下坐到了九点多,最后还是自己打车回去了。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忍住,抱着她哭了一场。我妈拍着我的背,什么都没说。

“妈,我该怎么办?”

我妈沉默了好久,才说:“紫萱,你想清楚,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我知道。”

“你再等几天,看刘学真回不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呢?”

我妈没回答。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刘学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又去了一趟他家。这次开门的不是冯志强,是于菊芳。她穿着拖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我,嘴角一撇:“哟,来了?”

于阿姨,学真到底去哪儿了?

“你管他呢。”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儿子现在不想结婚,你也别往脸上贴金了。”

“他不想结婚?”我气得浑身发抖,“那他当初怎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还不一定呢。”

“你……”

我怎么了我?我说的是实话。你这么急着嫁进来,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我摸了摸口袋,正好手机开着录音,我把录音键按了下去。

“于阿姨,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想要钱,没有。要人,我儿子不在。你自己看着办。”

“行。”我咬着牙,“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转身走的时候,于菊芳还在后面叨叨:“有本事你自己生,别指望我家掏一分钱!”

那天的录音,我存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可能是想着以后能派上用场。

事实证明,留着是对的。

04

我爸气得住进医院那天,天特别闷。

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跟我爸妈一起又去了一趟刘学真家。我妈说最后一次了,这一次说不通就不说了。

可那一次,彻底把我家的脸撕碎了。

于菊芳在家,还叫了几个亲戚。她是有准备的,她知道我们要来。冯志强被安排坐在角落里,全程一句话没说。

“于菊芳,我今天来就是把事情说清楚。”我爸压着火气,“你们家到底什么意思?我闺女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你们不能不管吧?”

“谁不管了?”于菊芳嗑着瓜子,“我让他们先领证,她不干。非要十八万彩礼,这不是讹诈吗?”

“当初是你们家自己答应的十八万!”

“我那是客气客气,谁知道你们当真了。”于菊芳笑了一声,“再说了,你闺女怀孕这事儿,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是为了逼婚吧?”

“你放屁!”我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整张桌子都在抖,“你再说一句我闺女坏话试试!”

怎么?你还想打人啊?”于菊芳的一个亲戚站起来,“我可跟你说,这是我们家,你别乱来!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我妈拉着我爸,不让他冲动。几个亲戚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难听话。我站在中间,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刘学真这个人?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两年?为什么会怀他的孩子?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等我睁开眼时,我爸已经倒在了地上。

“老何!”我妈尖叫起来。

我爸的脸发青,嘴唇发紫,手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我慌了,赶紧蹲下去扶他。我妈打120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于菊芳站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装什么装,是不是想讹我们?”

那是我这辈子最生气的一刻。

我站起来,死死盯着她。她被我盯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嘛?”

“我妈说得对。”我一字一顿,“这辈子,我不会再上你们家的门。”

于菊芳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救护车来了,我爸被抬上去。我妈红着眼,拉着我的手:“紫萱,妈才是不对,妈当初就不该同意你跟学真好。”

“没事了。”我抱着我妈,眼泪终于掉下来,“以后咱不靠他们。”

那天晚上,我爸在医院输液醒了。他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闺女,爸没本事,连个彩礼都帮你要不到。

我蹲在病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爸,你没事就好,咱不要彩礼了,咱就要你健康。”

我爸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糙,开出租车开得全是老茧。他干了一辈子活,供我读书,为我操心,到头来还要被人欺负。

那一刻我就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口气,我不能咽。

但我不想跟他们闹,我不会跟他们一样撒泼打滚。

我要活得比他们好。好到他们连追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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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决定把孩子生下来那天,我下了很大的决心。

周围人都劝我:一个未婚女人带个孩子,以后怎么过?你还能嫁得出去吗?你考虑清楚,这是你一辈子的事。

我妈不说话,但她偷偷哭了好几次。我爸也不说话,可抽的烟明显多了。

半夜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在动,有时轻轻踢一下,有时翻个身。我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一个生命在我身体里成长。

它是我的一部分。

我摸了摸手机,翻到刘学真的微信,发了条消息:“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了,你最后说句话。”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说:“妈,这孩子我要生。”

我妈正在盛粥,手顿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以后的日子……”

“我扛得住。”

我妈眼眶红了,把粥碗放到我面前:“那妈陪你扛。”

那段时间我给自己做了个计划。

我辞了之前那份坐办公室的工作,因为工资低,没什么发展。

我在网上报了会计培训班,白天在家上网课,晚上做练习题。

我妈不理解:“你挺着个大肚子还学这个干嘛?”

“我不能一辈子拿死工资。”我说,“我要考会计证,考下来工资能翻一倍。”

“你现在还有精力学这个?”

我没时间了。”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更没时间了。

那几个月我像拼命一样。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书,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肚子大了坐久了腰疼,我就站着学;站着也疼,我就靠在沙发上学。

我妈看我这样心疼,但也不拦着了。她知道她拦不住我。

我爸那段时间跑车回来,总给我带一些水果。他什么都不说,但我看他慢慢发白的头发,鼻子就发酸。

九月的一天,我肚子突然开始疼。

我妈赶紧打车送我去医院。在出租车上,我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说没事的,妈在。

产房门口,我妈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她没给刘学真打电话,也不想打。我妈说,那家人的事,不指望了。

痛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孩子出生了。

医生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皱巴巴的,小小的,闭着眼睛哇哇哭。我把她抱在怀里,看着她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妈在这儿。”我跟她说,“妈妈以后只有你了。”

我妈从产房外冲进来,看看孩子,又看看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